那次我之所以跟着大伯进山伐木,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家里不仅断了经济来源,还背上了一大笔手术费。我那时刚刚高中毕业,那天大伯一言不发地砸开了我家的门,把几沓带着汗臭味的零钱扔在桌上,然后指着我的鼻子说:“是个带把的,就跟我进山赚你爹的买命钱。”
在山里的那半个月,简直是我人生的噩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挥舞着沉重的斧头和油锯,和那些几十米高的红松较劲。我的手上磨出了血泡,挑破了变成老茧,肩膀被木头压得脱了一层皮。大伯对我极其严厉,动作慢了要骂,锯口偏了要骂,甚至连吃饭吃得少都要骂。我觉得他根本没有把我当侄子,而是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压榨的苦力。
那间为了伐木临时搭起来的窝棚,四面透风,屋子中央那个用铁皮汽油桶改造成的火炉里,松木柈子正烧得劈啪作响,勉强维持着一点能让人血液不至于冻僵的温度。每晚我都是裹着散发着霉味和汗酸味的军大衣,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累得浑身骨头像是被碾碎了重新拼凑起来的一样。
那晚就在我迷迷糊糊即将坠入梦乡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古怪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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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风吹断树枝的“咔嚓”声,也不是野猪或者黑熊瞎子踩碎落叶的沙沙声。那是一种极其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咕噜咕噜”的闷响,就像是那座大山在胃痉挛,紧接着,窝棚外拴着的大黄狗突然发出了极其凄厉的惨叫。那叫声不是遇到野兽时的狂吠警告,而是夹着尾巴、充满绝望的呜咽。同时,我听到了极其密集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有成千上万只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疯狂逃窜。
我猛地惊醒,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想开口喊睡在对面的大伯,却发现大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
火光映照下,大伯那张布满沟壑、常年风吹日晒如老树皮般的脸庞,此刻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让我噤声的手势,然后披上破棉袄,抄起立在床头的开山斧,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将木门推开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冷风夹杂着雪粒子瞬间灌了进来,打在我的脸上生疼。大伯将手电筒顺着门缝探出去,只按亮了短短的两秒钟,就迅速关掉。
门被猛地合上,大伯转过身,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神里,此刻透着一种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焦灼。他几步跨到床前,一把掀开我的军大衣,用不容置疑的、压低了的沙哑嗓音吼道:“穿鞋!什么都别拿,把斧头带上,今晚必须下山!”
“大伯,怎么了?外头是不是有狼群?”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脚上套那双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胶头皮靴,一边牙齿打颤地问。外面的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现在的气温起码零下二十度,这个时候下山,跟找死有什么分别?
“别废话!叫你走就走!”大伯没有解释,他一把抄起桌上的手电筒,粗暴地扯住我的胳膊,将我半拖半拽地拉出了窝棚。临出门前,他一脚踢翻了水桶,将炉子里的火彻底浇灭。
刚一踏出木门,我就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诡异气氛。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那股沉闷的“咕噜”声也消失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类似于臭鸡蛋混合着新鲜泥土和折断树根的腥气。大黄狗已经挣断了绳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地上的积雪上,密密麻麻全是野兔、山鼠、甚至平时绝不轻易离开树冠的紫貂的脚印,所有的脚印,全都指向山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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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死死攥着我的手腕,他的手劲大得惊人,粗糙如砂纸的老茧硌得我生疼。“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许错,千万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