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 题画诗的“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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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画诗虽短小，其章法结构却颇有讲究，犹如起屋，须先夯地基，后砌墙垣，再覆屋顶。这便是古人所说的“起、承、转、合”。若进一步分析，还可以简化为二元层阶，概括为两个单字，即“你”和“我”。

这里的“我”，是诗人主体的思想情感；这里的“你”，是画上的客体景象。两者构成的二元结构，正是题画诗最基本的结构模式。题画诗的本质，就是“我”观“你”、“我”读“你”、“我”与“你”对话。有此二元，诗便有了活气；二元交融，诗便添了张力。

就题画诗常见的绝句体裁而言，我们大致可用两句一个美学段落的公式，将其分为两个组成部分，即所谓“2+2”的结构方式。多数情况下，前两句是“你”——叙述景物，铺陈画中所见；后两句是“我”——抒写情怀，倾诉所思所感。从“你”到“我”，在主客观递进中完成诗意转折，二者构成一个完整的美学整体。

且看南宋许必胜的《题画》：

傍岸参差筑小亭，山深树暗水泠泠。

此间应有神仙语，先向图中试一听。

前两句全然是“你”——岸边参差的小亭、幽暗的深山、浓密的树影、清泠的流水，诗人如实道来，将画中景致一一铺陈。这是观画的第一步：入乎其内，看清画的是什么。然而若止于此，便只是画作的复述。妙在后两句转入“我”——“此间应有神仙语”是观画者的联想；“先向图中试一听”是观画者的动作，诗人将自己放入画中，侧耳倾听那画外的仙音。一幅静默的山水，因这“一听”而有了声响，因“我”的参与而有了生气。

再看清代李文田的《滦阳试院题画》：

热河秋景总如春，绿意红情色色新。

衙署上头行殿近，消闲谁似画中人。

前两句仍是“你”——热河的秋景灿若春华，绿意葱茏，红情烂漫。第三句“衙署上头行殿近”，则悄悄透露出观画者的身份与处境：身在试院，临近行殿，公务缠身，不得自在。于是第四句“消闲谁似画中人”，便是“我”的感慨喷薄而出——画中人何等悠闲，我辈何其拘束！从“你”的秋景到“我”的欣羡，从客观描绘到主观抒情，二元结构的递进，使诗情陡然加深。

二元结构的顺序亦可颠倒，先“我”后“你”，亦成佳构。元代本诚的《题画》便是代表：

花下抛书枕石眠，起来闲漱竹间泉。

纸窗石鼎灰犹暖，残烬时飘一缕烟。

前两句纯为“我”的行动——“抛书枕石眠”，是文人的疏懒；“闲漱竹间泉”，是山居的闲适。诗人先将自己放入画中，让观者跟着“我”的视角进入画境。后两句则转为“你”的呈现——纸窗下，石鼎中，炭灰尚温，残烬飘烟。这细微的景物，因前两句“我”的存在而有了温度：是“我”刚刚用过石鼎烹茶，是“我”刚刚离开纸窗石几。先“我”后“你”，“我”在画中，“你”是“我”眼中的景，主客交融，更觉亲切。

当然，“2+2”的两段式只是题画诗结构的一般规律，落实到具体创作，仍需起承转合的随机应变。如元代姚文奂的《题画鸡冠花》：

何处一声天下白，霜华晚拂绛云冠。

五陵斗罢归来后，独立秋亭血未干。

首句借用李贺“雄鸡一声天下白”的典故，却不说鸡，只说“一声”，制造悬念；次句点出鸡冠花的形象——绛红色的花冠如云似霞，却又带着霜华的清冷；第三句由花及鸡，由静入动，引入斗鸡的联想；末句将花色与血色相互映衬，写花之色，传花之神。全诗句句递进，一气呵成，虽有起承转合的内在脉络，句意之间却浑然圆融，不见二元结构的明显分界。

除了这种浑然一体之作，亦有其他结构别致的例证。比如，清朝时期朝鲜诗人金岱镇在题一幅“莲藕下双鹤背立”的图画时写道：

摇船玉井漾西东，翻却真人隐只红。

双鹤惊飞还背立，待他骑取向空同。

诗人采用“你我交织”的复式并列结构，首句是“你”——画面上荡漾的小船；次句转入“我”的想象——仙人被惊动，隐入红莲之中；第三句又回到“你”——画中双鹤惊飞后复又背立；末句再入“我”的推想——仙鹤在等待仙人归来，共赴崆峒仙境。四句诗在“你”（画面所见）与“我”（心中所想）之间往复跳跃，形成“你—我—你—我”的交替节奏，更见灵动变幻之妙。正如金庸小说所言“无招胜有招”，让人感觉不到刻意的结构，只觉“你”“我”交融，诗意流转，诗画相得，自然而然。

写好题画诗，既需要“你”的详实贴切，更需要“我”的独特视角。下面分享几首明代诗人同一题材的题画作品：

题赵松雪画马

杨士奇

天闲第一渥洼姿，卓荦腾骧肯受羁。

何不翻然绝牵控，蹑云追电看神奇。

前两句直接切入画中骏马，用“天闲”（御马厩）与“渥洼”（产神马之地）两个典故，点明马匹血统高贵，用“卓荦腾骧”描摹昂首奋蹄的雄姿。后两句突破画幅限制，想象骏马挣脱缰绳，化作“蹑云追电”的神骏，寄寓超脱羁绊的精神向往。

题赵松雪画马

沈周

隅目晶荧耳竹批，江南流落乘黄姿。

千金千里无人识，笑看胡儿买去骑。

前两句写马，“隅目”指眼睛棱角分明，“晶荧”指眼神清澈锐利，“耳竹批”指双耳峻峭挺立，均被视为千里马的标志。“乘黄”为神马之名，却“江南流落”，暗喻其沦落困顿之境。后两句以“千金千里”极言其才，“无人识”直指现实，而“买去骑”更添悲情。

赵松雪画马

朱纯

白发王孙旧宋人，汴宫回首已成尘。

伤心畏见北来骑，何事临池为写真。

本诗深掘赵孟頫（号松雪）的身世之痛，借助题画来咏史、评人。前两句叙述画家作为宋太祖十一世孙却在元朝做官的复杂经历，后两句由人及史，由画入心，寄寓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

题赵松雪马图

来复

振鬣长鸣产月支，玉关风急贡来时。

五花狮子真龙种，赐出黄门不敢骑。

“月支”以产良马闻名，“振鬣长鸣”把静止的画幅写出了灵动和声威。后两句陡然转笔，“五花”指把马鬃剪成五簇花纹，是装饰良马的习俗；“狮子”和“龙种”比喻神骏的勇猛。然而，其作为御赐之物无人敢骑，暗含空怀千里之志的感叹。

相同的“你”（赵氏画马），却展现出不同的“我”：杨士奇抒发超脱羁绊的精神向往，沈周感叹英才沦落的身世之悲，朱纯表达故国之思与历史咏叹，来复则留下空怀千里之志的隐喻。这样的比较，让我们看到题画诗的魅力不在画中之“你”的逼真，而在心中之“我”的深刻。这几首诗始于画面，终于诗心，都在“我”的部分通过隐喻性书写，超越了对画技的赞美或对画面的复述，笔法更加老辣，寄意更加深远。

苏轼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题画诗的真谛，正在于细心体味画中意境，注入自己的哲思感悟，追求属于“我”的独家气象，随感而发，随物赋形，从而实现“你中有我，我自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