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方辰。"
早会上,周瑾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宣读裁决书。
会议室里三十几个人,视线刷地集中过来。
我靠在椅背上,没抬头。
"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周瑾站在主位,套裙笔挺,妆容精致,"今天下午五点前,完成所有交接手续。"
我放下手机,慢慢抬起头。
她斜眼看过来,目光里带着新官上任的威严。
"没问题。"
01
方辰,三十二岁,在启明科技待了六年。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办公室里的绿萝都是我亲手种的,短到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刚毕业、拿着简历站在前台紧张到手心出汗的年轻人。
公司不大,一百来号人,做企业管理软件开发。我进来的时候,公司才成立两年,整个技术部就五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五十平的办公室里,夏天空调不够凉,冬天暖气不够热。
"小方,过来看看这个模块。"老张那时候还没秃顶,整天叼着烟,对着电脑屏幕皱眉,"这个逻辑有问题。"
我凑过去,盯着代码看了十分钟。
"循环嵌套太深了。"我说,"要不我重写?"
老张看我一眼,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行,你试试。"
那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核心模块。三天没怎么睡,眼睛熬得通红,但写出来的代码跑得很稳。老张测试完,拍了拍我肩膀。
"小子可以。"
后来老张走了,去了深圳一家大厂。技术部陆续来了新人,走了旧人,只有我一直待着。不是我没有机会,猎头的电话隔三差五就打过来,给的薪水比现在高一倍甚至两倍。
但我没走。
"方辰,你傻啊?"同期进来的小李离职的时候,喝着散伙酒跟我说,"外面多少机会,你守着这破公司干嘛?"
我端起酒杯,没说话。
有些事情,说不清楚。
启明科技的老板叫陈默,四十出头,话不多,但做事实在。公司刚起步那两年,资金链差点断过好几次,发工资都得东拼西凑。有一次实在周转不开,陈默把自己的车卖了。
"兄弟们,再撑一撑。"他站在办公室里,眼睛里有血丝,"项目款下个月就能到,到时候补发,一分不少。"
那个月,没有一个人离职。
工资真的晚了一个月才发,但发的时候,每个人都多了两千块。
"辛苦费。"陈默说得很轻松,但我知道那两千块对当时的公司意味着什么。
从那以后,我就没想过离开。
这六年,公司从二十几个人发展到一百多人,从租的两层办公室搬到自己买的办公楼,从只有三五个小客户到拿下好几个行业标杆项目。
我也从普通程序员升到技术总监,带着二十几个人的团队,负责公司所有核心产品的研发。
"方辰,这次的大项目就靠你了。"陈默上个月还专门找我谈话,"客户那边很看重,做好了,公司今年的业绩就稳了。"
"放心。"我说。
但谁能想到,一个月后的早会上,我会被一个刚来的领导当场辞退。
02
周瑾是三天前空降到公司的。
"各位同事,这位是周瑾,从今天开始担任公司副总,负责运营和人力资源。"陈默在全体会议上介绍她,"周总有丰富的管理经验,相信能带领公司更上一层楼。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周瑾站起来,微微点头,笑容标准得像是练过。
"谢谢大家。很高兴加入启明这个大家庭。"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带着点外企范儿,"公司目前处在发展的关键期,需要更规范化、更高效的管理。希望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大家能够积极配合。"
话说得漂亮,但坐在台下的人都听出了潜台词。
"什么意思?"散会后,小王凑过来小声问,"要整顿?"
"谁知道呢。"老赵摇摇头,"新官上任三把火,正常。"
但这三把火,烧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
周瑾到岗第二天,就开始找各部门负责人单独谈话。
"方总监,你们技术部现在多少人?"她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手里的资料。
"二十三个。"我说。
"人数不少。"她抬起头,"但我看去年的项目完成率,好像不太理想?"
"哪个项目?"我皱眉。
"这个。"她把平板转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延期了两个月。"
"那个项目中途客户改了三次需求。"我解释,"最后一次改动几乎推翻了前期所有设计,延期是正常的。"
"但在客户看来,这就是我们的问题。"周瑾说,"企业经营不能总找理由,对吧?"
我没接话。
她继续翻资料。
"还有人员配置,我看技术部有两个人,职位是'高级工程师',但工作年限都不到三年。是不是晋升太快了?"
"他们能力够。"我说,"我们这里看能力,不看年限。"
"但这不符合规范。"周瑾合上平板,"一个企业要做大,就必须有完善的晋升体系,不能凭感觉用人。"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周总,你是不是对技术部门有什么误解?"
"误解?"她挑眉。
"技术岗位和其他岗位不一样。"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一个刚毕业的天才程序员,可能三个月就能独立完成复杂项目。一个干了十年的平庸工程师,可能永远写不出好代码。年限不代表能力。"
周瑾笑了,那种很职业化的笑容。
"方总监,我理解你维护团队的心情。"她说,"但公司要发展,就必须改变过去那种家族式、随意化的管理模式。这不是针对你,是对所有部门的要求。"
谈话不欢而散。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就知道,这个新来的副总,会是个麻烦。
但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
03
早会是第三天上午九点。
周瑾主持,陈默坐在旁边,没说话。
"公司架构要优化。"周瑾站在投影仪前,PPT上是密密麻麻的组织架构图,"根据我这几天的调研,发现各部门都存在人员冗余、职责不清的问题。"
台下一片安静。
"所以从今天开始,进行第一轮人员调整。"她点开下一页PPT,上面是一份名单,"被念到名字的同事,今天完成离职手续。"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第一个名字是市场部的小刘,干了三年,业绩一般。
第二个是行政部的老李,五十多岁,快退休了。
第三个是运营部的张莉,刚生完孩子回来上班不到半年。
每念一个名字,那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老赵憋不住,站起来,"周总,是不是太突然了?这些同事都……"
"老赵。"周瑾打断他,"我知道大家感情深,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既然能力跟不上发展需求,就必须做出调整。这是对公司负责,也是对留下来的同事负责。"
老赵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坐下了。
名单继续往下念。
十一个人。
一个接一个。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辰。"
我的名字,出现在最后。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我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刚才在看项目进度。没抬头。
"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周瑾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今天下午五点前,完成所有交接手续。"
我放下手机,慢慢抬起头。
会议室里炸开了。
"周总,这是不是搞错了?"小王直接站起来,"方总监是技术部的负责人,现在那么多项目……"
"我知道他的职位。"周瑾看都没看小王,"正因为是负责人,更要以身作则。技术部最近的项目进度不理想,作为负责人,方辰难辞其咎。"
"可是……"
"没有可是。"她抬手打断,"公司的决定,不接受讨论。"
我站起来。
会议室里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周总。"我看着她,"能问一句,你看过我的工作内容吗?"
她愣了一下。
"技术总监,负责技术部门管理。"她说,"这个我看过你的资料。"
"看过就好。"我点点头,"那我服从公司决定。"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表情有一瞬间的迟疑。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很好。"她点点头,"散会。被念到名字的同事,去人事部办理手续。"
我拿起手机,往外走。
"方辰!"老赵追出来,"你就这么算了?陈总呢?陈总怎么不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陈默坐在位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管了。"我拍拍老赵肩膀,"也许是时候了。"
04
人事部的小姑娘叫林悦,刚毕业一年,平时见了我都喊方哥。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哭着处理前面几个人的离职手续。
"方哥……"她看见我,眼睛更红了,"这……"
"别哭。"我在她桌前坐下,"给我办吧,快点。"
"可是……"
"动作快点,我赶时间。"我看了看表。
林悦哽咽着打开电脑。
离职手续其实很简单。填表,签字,盖章,交接工作证和门禁卡。
"方哥,技术部那边……"她边填边小声问,"那么多项目……"
"会有人接的。"我说,"表格填好了吗?"
"马上,马上。"她加快速度。
五分钟后,表格填完。
"去技术部收东西,收完回来拿证明。"林悦说,"我先把章盖好。"
"行。"
我出了人事部,直奔五楼。
电梯里很空,只有我一个人。
技术部办公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坐在位子上,但键盘声很稀疏。
"方总。"小王第一个站起来。
"别废话,帮我拿个纸箱。"我直接走到工位。
小王愣了一下,赶紧去找纸箱。
我拉开抽屉,把东西往外拿。
笔记本、充电器、几个U盘、一副耳机。
"方哥……"小刘走过来。
"继续干活。"我头也不抬,"项目不能停。"
"可是你……"
"听话。"
小王拿来纸箱,我把东西塞进去。
桌上还有一张照片,公司五周年的时候拍的。
我看了一眼,没拿,直接扣在桌上。
"方总。"老赵走过来,压低声音,"陈总刚才被周总叫进办公室了,到现在还没出来。要不你等等?等陈总出来……"
"不等了。"我拎起纸箱,"你们好好干。"
"方哥!"小王拦在我前面,"你就这么走了?项目怎么办?康泰那个大单……"
"文档都在。"我绕过他,"你们看文档,不懂的问其他人。"
"可是核心代码……"
"都写了注释。"我头也不回,"慢慢看。"
走出技术部,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按了三楼。
人事部在三楼。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办公区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不知道是谁。
三楼到了。
我走进人事部,林悦已经把离职证明准备好了。
"方哥,盖好章了。"她递给我,眼眶还是红的,"你……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我接过证明,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口袋。
"可是……"
"好好干,别哭了。"我拎起纸箱,"像个小孩子。"
她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转身出门。
人事部门口,就是走廊。
走廊尽头,是总经理办公室。
我拎着纸箱,往电梯方向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从早上九点开会,到现在,刚好一刻钟。
十五分钟。
办完所有手续。
"方辰?"
身后传来声音。
我停下脚步,回头。
周瑾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箱,又看了看我。
"办完了?"她皱眉,"这么快?"
"手续很简单。"我擦肩而过。
"等等。"她叫住我,语气里多了点不确定,"你是……什么部门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会议室里那么多人,她辞退了一个连部门都不知道的员工。
我轻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电梯门在她错愕的表情里合上。
但她不知道,明天等着她的,不只是答案,还有一场彻底的震动。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有些事情,该来的,总会来。
05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周瑾踩着高跟鞋走进公司大楼。
昨晚她失眠了，一直在想方辰那句"明天你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周总早。"前台小妹打招呼，声音有点僵硬。
周瑾点点头，径直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几个员工，看见她，齐刷刷低下头，没人说话。
气氛有点不对。
电梯到了六楼，周瑾走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诡异。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陈默坐在她的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陈总?"周瑾愣了一下,"您怎么……"
"周瑾。"陈默抬起头，脸色很难看，"坐。"
周瑾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坐下。
"陈总，有什么事吗？"
陈默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是一份股权证明。
"你看看这个。"
周瑾拿起来，扫了一眼。
第一行字，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启明科技有限公司股权分配明细：陈默持股51%，方辰持股49%。"
她猛地抬头。
"方辰……"她声音都变了，"他是……"
"他是公司联合创始人。"陈默说，每个字都像砸在她心口，"启明科技，是我和他一起创立的。"
周瑾的脸色瞬间煞白。
"可是……可是你没说……"她握着文件的手在抖，"你招我来的时候，从来没提过……"
"我以为你会看公司资料。"陈默打断她，"股东信息，在工商登记上写得清清楚楚。"
周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确实没看。
她来之前，只看了陈默发来的公司简介、组织架构、财务报表。
股东信息？
谁会去翻工商登记？
"陈总，我……"周瑾想解释什么。
"来不及了。"陈默站起来，"方辰已经发了律师函，要求召开股东大会。"
"律师函？"周瑾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意思？"
"他要启动股东表决权，对你的任命提出质疑。"陈默看着她，"按照公司章程，涉及副总级别以上的人事任命，需要持股30%以上的股东同意。我任命你，没经过他同意。这本身就有程序问题。"
周瑾彻底懵了。
"那现在……"
"现在？"陈默苦笑，"现在公司上上下下都炸了。昨晚方辰给所有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群发了邮件，告诉他们，他是被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辞退的。还附上了股权证明。"
周瑾闭上眼睛。
完了。
彻底完了。
"陈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联合创始人……"她声音都带着哭腔，"如果我知道，我怎么可能……"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陈默打断她，声音很冷，"你知道方辰这六年为公司做了什么吗？你知道公司现在手上那几个大项目，核心架构全是他设计的吗？你知道康泰那个八百万的单子，是他一个人熬了三个月谈下来的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
周瑾的脸越来越白。
"你来公司三天，连最基本的尽职调查都没做，就辞退了十一个人。"陈默说，"包括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周瑾，你是怎么在上一家公司做到高管的？"
周瑾说不出话。
她上一家公司，是一个外企分公司，她做了三年人力资源总监。
但那个公司，股权结构简单，老板就一个人，所有高管都是职业经理人。
她从来没想过，一个穿着普通T恤、坐在角落工位、看起来和普通员工没什么两样的技术总监，会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陈总，我……"周瑾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去找方总道歉，还来得及吗？"
陈默摇摇头。
"晚了。"他说，"方辰这个人，你不了解。他平时看起来好说话，但真的被惹急了，谁都拦不住。"
周瑾的手越攥越紧。
"那现在怎么办？"
"九点，会议室，股东会。"陈默看了看表，"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留下周瑾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拿出手机，点开公司邮箱。
果然，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昨晚十一点发来的邮件。
发件人：方辰。
主题：关于本人被违规辞退的说明。
她点开。
邮件很长，但逻辑清晰，用词克制。
方辰详细列举了自己被辞退的经过，包括周瑾在会议上的原话，还有他办理离职手续的时间记录。
最关键的是，他在邮件最后附上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公司章程。
第二份，股权证明。
第三份，律师函。
周瑾看着屏幕，手指冰凉。
她完了。
彻底完了。
06
九点整。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公司所有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二十几个人，全部到齐。
陈默坐在主位。
方辰坐在他旁边。
周瑾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质疑，有愤怒，还有幸灾乐祸。
她硬着头皮走到位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但手心全是汗。
"人都到齐了。"陈默开口，"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解决一件事。"
他看向周瑾。
"周总昨天在早会上，宣布辞退十一名员工，其中包括公司联合创始人、持股49%的股东方辰。这个决定，严重违反了公司章程。"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按照章程规定，涉及公司高管的人事任命和解聘，必须经过持股30%以上股东同意。"陈默继续说，"我任命周瑾为副总，已经违规。而周瑾辞退方辰，更是越权行为。"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宣布撤销对周瑾的任命。周瑾不再担任公司副总。"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周瑾脸色煞白，但她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另外。"陈默看向方辰，"关于方辰被辞退一事，我代表公司正式道歉。同时，恢复方辰的所有职务。"
方辰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
"陈总。"
"我有话说。"
"你说。"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