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伊朗丢掉的不只是底牌

现在的情况是，谁能为霍尔木兹海峡提供安全通航保障，谁就能获得霍尔木兹海峡的主导权。这就是“海权”的本质。

撰文丨关不羽

2月28日美以对伊朗发动空袭，点燃了全球的围观热情。美以联军的空中打击如入无人之境，第一轮集火就送走了哈梅内伊为首的大批伊朗高层，让人大跌眼镜。

高潮过早出现，早早进入垃圾时间。双方都很努力，观众却陷入了审美疲劳。

美以的精准打击还在为伊朗例行更新讣告，可是开局过于亮眼，显得后面的一串名单乏善可陈。伊朗的反击，真是一言难尽。“真实承诺行动”唯一的亮点是频率极高，其余都是槽点。

截至3月22日，伊朗官方宣布发动了第74波打击，周边该打的不该打的都打了一遍，却没有消灭任何高价值的军事目标。

按照开战第一周的剧情走向，这就是去年6月以伊冲突的放大版。最后的结果也大同小异。转机出现在3月2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一石激起千层浪。海峡控制权，本场战事最大也是最后的赛点终于出现了。

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的归属，是这场战争的“终极战利品”。

01

霍尔木兹海峡（以下简称“海峡”），是连接波斯湾与阿曼湾、通往阿拉伯海的唯一海上通道，全球约20%的石油和近三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运输依赖此航道。海峡“有事”，全球石油市场就会震荡。

霍尔木兹海峡不是公海，而是伊朗和阿曼的领海。阿曼素来有“海湾瑞士”之称，对内和平发展，对外务实外交，和周边邻国、全球大国的关系都不错。阿曼无意控制海峡，也从不打“海峡牌”。伊朗对海峡的控制权就成了“一家独大”，至少伊朗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自霍梅尼革命以来，伊朗周边多事，“封锁海峡”就成了伊方时常动用的“大招”。但是，嘴上放大招是一回事，动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伊朗对海峡唯一的武力“实封”是两伊战争期间。

1986年伊朗在海峡发动“油轮战争”，主要的袭击目标是科威特油船，还在局部海域布置水雷。科威特被针对并非偶然。这个海湾小国堪称中东第一软柿子，在两伊战争中为伊拉克的阿拉伯兄弟提供了大量资金。伊朗拿捏之，是为了震慑海湾各国。看似精妙的组合拳却成了引狼入室的败招。

无力自卫的科威特申请美军护航，护航的美舰被伊朗水雷炸伤。美军的报复很猛烈，发起了为期4天的“祈祷螳螂行动”。实际上仅用了两天，就拆了伊朗的水雷阵、炸了伊朗的两个石油钻井平台、团灭伊朗海军快艇群。伊朗海军出战的两艘大型水面舰艇一沉一重伤，重伤的萨巴兰号还是美方为了留有余地放走的。而美方仅损失一架武装直升机。

伊朗眼看再打下去自家的海军要被清盘，无心恋战，迅速与美停战。一个月后，持续八年、异常血腥的两伊战争也因美军的直接介入画上了休止符。

“祈祷螳螂行动”的教训如此惨痛，以至于伊朗“海峡控制权自信”直到2011年才恢复。这一年，伊朗为反制美欧制裁再次打出“海峡牌”，适逢“好脾气”的奥巴马总统，“海峡牌”亲测有效，遂在此后频繁出招。

不过，伊朗每回都是口头威胁，并没有“物理封锁”的实际行动。甚至在去年6月被以色列空袭后，伊朗议会专门通过了封锁海峡的决议，最后也不了了之。

也正因为近十余年伊朗“口头封锁”成了例行公事，这轮军事冲突之初，国际社会并没有为海峡关闭做准备。“狼来了”喊多了，都没当回事。没人想到伊朗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但是，伊朗这次“封锁海峡”真是孤注一掷的绝地反击吗？不见得。

02

霍尔木兹海峡目前的情况相当魔幻。“物理层面”上没“硬封”，但航运市场“软封”了。

物理层面上，海峡不仅没有完全封闭，连局部封锁也谈不上，充其量是“局部干扰”。伊朗海军并未在海峡水域开展有组织的封锁行动，干扰主要来自对商船的零星袭击事件。而且，伊朗政权不同部门在此前此后试图为外界对封锁海峡的忧虑降温。

伊朗外交部3月1日“抢先”宣布“不封锁海峡”。虽然此举未能阻止卫队次日宣布封锁，但是伊朗外交部门的基本立场可见一斑。

3月6日，伊朗军方（国防军）发言人则是表态“我们重申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并确认我们对它的控制，但我们不会关闭它”。仅强调“与以色列或美国有关的船只不得通行”，这一限制没有实际意义，因为美以两国的航运都不依赖霍尔木兹海峡。国际航运市场上甚至都没有几艘“美国船”，而以色列压根不是海湾国家，主要口岸集中在红海沿岸，和海峡八竿子打不着。

3月10日，卫队对封锁海峡的口径也有所松动，称任何阿拉伯或欧洲国家，只要“驱逐以色列和美国大使”，即可“完全自由、合法地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所提的要求显然不切实际，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霍尔木兹海峡最大的“客户”东亚国家，并没有被要求驱逐美以大使，其中的暗示意味颇可玩味。

3月20日，伊朗外长阿拉格齐表示，在与日方协商后，伊朗有意允许与日本相关的船只通行霍尔木兹海峡。更是“退让”了一大步，日本不仅是美国的铁杆盟友，更是在此前表示要派人派船参加美国组织的海峡护航行动。要是日本的相关船只都能通行无阻，那要封锁谁呢？不存在的“美国船”吗？

显然，伊朗现政权中除伊斯兰革命卫队外的其他“山头”，对封锁海峡的态度并不强硬，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要封锁海峡的想法。

其实，3月2日伊斯兰革命卫队“宣布封锁”也未必是有准备的反击，更像是基层军事单位临时起意的“应激反应”。宣布封锁的是卫队“总顾问”。虽然“总顾问”资历深厚、地位尊崇，却非卫队主官。作为重大战略政策的话事人角色，有点莫名其妙。

而且，宣布封锁前后，革命卫队和国防军都没有采取大规模铺设水雷的有效封锁措施。所谓封锁，完全依赖袭击商船。一系列袭击也没有明显的组织化特征，连精准识别的程序都没有。

被袭击的商船五花八门，其中甚至包括地地道道的泰国商船——泰国航运企业所有的、悬挂泰国旗。事后伊朗没有任何部门出面解释这艘泰国船和美以有何关系。这不禁让人怀疑，这种毫无意义的无差别打击真是有组织的正规军事行动？

联想此前伊朗高层声称军事指挥权已下放到基层军事单位的表态，所谓“宣布封锁”很可能另有隐情。这并不是伊朗官方有准备、有组织的反击手段，而是“斩首后遗症”。所谓“放权”实际上是指挥链断裂的失控，袭击商船的“封锁”是基层军事单位自发行为，革命卫队高层无力约束，又无法否认，只能让总顾问出面“追认”。

这种缺乏组织的“军事封锁”显然不能持久，也不可能有效封闭海峡。其实伊朗封锁袭击的商船不过十几艘，大部分都是“皮外伤”，威慑力十分有限。此后伊朗其他高层出面降温、淡化，是希望控制事态恶化。但是，事已至此，已经不可收拾。

3月2日，革命卫队宣布封锁海峡的消息一出，国际保险市场迅速作出反应。国际主流海事保险体系迅速对波斯湾、霍尔木兹海峡启动“集体撤保+拒保”的大杀器。保险公司集体撤退，可不是“劝退胆小的”那么简单，而是引发系统停摆的链式反应。

海运是高风险行业，高度依赖保险体系的“兜底”。整个业务流程，都离不开保险背书。航运企业没有保险的船舶会遭遇银行拒绝融资、港口拒绝靠泊，自家的船长都会拒绝航行，寸步难行。所以，保险一停，整个海峡被“软封锁”了。本来一天两百艘左右的通航量，瞬间降至个位数。

国际航运市场认定海峡封锁成为“事实”的那一刻，意味着伊朗失去了对海峡的控制权。因为，“武力封锁”先例一开，市场信任应声崩塌。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市场就会认定海峡通航是没有可靠安全保障的危险航区。哪怕伊方现在立即宣布解除封锁也没用，海峡还是会被继续被“软封锁”。这是市场的力量，不是外交辞令可以抵挡的。

因此，所谓“封锁海峡”不是伊朗打出了王炸，而是反击失控，越过了红线，失去了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现在的情况是，谁能为霍尔木兹海峡提供安全通航保障，谁就能获得霍尔木兹海峡的主导权。这就是“海权”的本质。

03

“海权”不是占领，不是封锁，而是维护海域安全开放的控制力。这种控制力目前掌握在美国手中，成了特朗普总统手里的“王炸”。

美国给伊朗开出的停战条件清单上，压根没有“保障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安全”。“停止资助真主党、胡塞武装等代理武装组织”的鸡毛蒜皮都写进了停战条件，海峡通航却没有，说明美国认定了：海峡封不封，已经和伊朗无关。

这一判断也反映在特朗普总统对伊朗宣布封锁海峡后的“先热后冷”中。伊朗宣布封锁海峡后后，特朗普总统第一反应非常积极。不仅表态美军会提供护航，还承诺协调美国保险企业接手海峡航运保险业务。但是，这番本能式的积极表态并没有转化为实际行动。

美国海军的确增加了附近海域的兵力部署，但是既没有为商船提供护航服务，也没有对伊朗在该区域的军事存在实施有力打击。美军不提供安全保障，美国金融保险业当然也不会接盘。所以，海峡航运保险至今还是准熔断状态。

美军对霍尔木兹海峡安全通航“无所作为”，当然不是因为军力不足，更不是忌惮伊武装力量。伊朗在一轮轮打击中，完全丧失了制空权，海军几乎不复存在。美军对海峡防区的伊朗军队有碾压性的优势，完全有能力单独打造安全通航区。

也不用怀疑特朗普总统的执行力，这位美国有史以来最具争议性的政治人物，唯一不存争议的就是无所顾虑的执行力。他对开放海峡“无动于衷”不是拖延病发作，而是国际政治博弈的战术性拖延。

因为美国拖得起，别的国家拖不起。海峡封锁最严重的后果，是推高全球原油价格，对全球经济的负面影响毋庸置疑。但是，油价上涨的“受害人名单”里，美国的排名很靠后。

美国早已不是上世纪80年代的海湾石油大客户，对中东石油的依赖度很低。今天的美国不仅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生产国，还是最大的成品油出口国。

此外，高油价还会给美国石油工业带来不少红利。美国的页岩油工业发达，但开采成本较高。国际原油价格在90美元一桶以上，页岩油工业的储备产能就有了用武之地。

所以，霍尔木兹海峡海峡的“石油动脉”栓塞，美国的承受力较强，并不急于恢复通航。

急于解封海峡的首先是海湾石油富国。油价再高，也要运得出去。海峡封锁，是触及了海湾石油富国的根本利益，改变了这些精明土豪的站队。

原本出于地区力量平衡的考虑，海湾富国对伊朗的态度并不一致。海峡一封，立刻变脸。海湾国家在对伊态度上空前一致的强硬。曾经相对中立的阿联酋、颇有反骨的卡塔尔都和伊朗正面交恶，甚至不惜做出兵戎相见的姿态。当然，美以不需要这些军事上的“队友”，但是军费账单很需要他们的鼎力支持。

同样被海峡封锁激怒的还有东亚的日韩。日韩对海湾石油的依赖度高达80%以上，为海峡通航安全分担成本自然是责无旁贷。日本还因此获得了扩大海外军事行动参与的正当理由，对执政党突破“和平宪法”的政治目标颇有帮助。

从霍尔木兹海峡传导到东亚的石油压力，正在转化为美日、美韩强化同盟关系的动力。巩固和东亚盟友的关系，会成为特朗普政绩榜单上的小红花。

因海峡封锁放大了欧洲大国无所作为的无能无力，进一步削弱了他们的地区影响力。这一“战略成果”有点阴暗，但特朗普肯定是乐见的。

总之，特朗普在兑现所有“霍尔木兹筹码”前，是不会急于采取行动的。

当然，拖延也不可能是无限的。经济上，美国作为全球金融中心的金融利益远比石油利益更重要。长期高油价导致全球经济衰退，对美国金融市场的冲击必须考虑。

政治上，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久拖不决，有损特朗普总统刻意打造的强人形象，让基本盘失望。在美国国内政坛强敌环伺之下，其中的政治风险也不能不考虑。因此，海峡解封不会遥遥无期，而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

至于未来霍尔木兹海峡的实际控制权将会由谁掌握，则取决于这场地区冲突的结束方式。最大的可能性是霍尔木兹海峡某种程度的“国际化”，交由美国认可的区域联盟、国际组织监管，由美国提供安全保障。当然，这不可能是免费服务，利益相关方都需付出某种形式的代价。

伊朗以这样近乎“送分”的方式失去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着实令人唏嘘。尽管有美以精准打击导致指挥链断裂的外部因素，但是伊朗自身的责任也是无法否认的。

作为一个区域大国，却对“海权”没有正确的理解。动辄以封锁海峡的“强硬威胁”搅动地区局势，最终却成了倒持太阿、授人以柄的玩火自焚，其中的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本文为冰川思想库原创文章，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否则追究相关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