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沙记｜被掏空的复仇：读鲁迅《铸剑》

一沙一世界。

《故事新编》（赵延年木刻插图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1月版。《铸剑》发表于1927年，原题为《眉间尺》，后收录于《故事新编》中

初读鲁迅的短篇小说《铸剑》，感觉像是在观看一场没有任何声音的木偶剧。这篇小说的故事取材于《列异传》、《搜神记》中记载的干将莫邪铸剑献给楚王后被杀害、干将莫邪之子在他人帮助下复仇的故事，鲁迅却掏空了其中的仇恨、激情与正义，留下冰冷、诡异且荒诞的感觉。

在《铸剑》的第一节，鲁迅塑造了一个内心细腻善良的十六岁少年，名叫“眉间尺”。眉间尺的母亲告诉他，他的父亲曾为王铸造两把纯青透明的剑。父亲将其中的雌剑献给了王，多疑的王不希望父亲再为其他人铸造这么厉害的剑，就杀害了父亲。眉间尺按照母亲的指示，从自家的地下挖出了父亲铸造的雄剑，在天将亮时与母亲告别，踏上了为父亲复仇的路。

就在眉间尺埋伏在城外，紧张地等待王狩猎归来的时候，一个“黑色的人”提醒眉间尺：“走罢，眉间尺！国王在捉你了！”这个“黑色人”不仅知道眉间尺复仇的来龙去脉，还告诉他复仇计划已经败露，王已经绕路回宫了，下令要抓眉间尺。但“黑色人”说，复仇并非无望，因为他可以帮眉间尺——只要眉间尺愿意将自己的剑和头颅交给他。

鲁迅写到，这个“黑色人”的声音“好像鸱鸮”。有经验的读者知道，鲁迅特别喜欢这些食肉的猛禽，多次写到“猫头鹰”、“夜游的恶鸟”等。在《写在<坟>后面》中，鲁迅自述：“我有时也想就此驱除旁人，到那时还不唾弃我的，即使是枭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这才真是我的朋友。”所以，这位声音像鸱鸮的“黑色人”，虽然声音可怕，却是一位可靠的盟友。“黑色人”说：

我一向认识你的父亲，也如一向认识你一样。但我要报仇，却并不为此。聪明的孩子，告诉你罢。你还不知道么，我怎么地善于报仇。你的就是我的；他也就是我。我的魂灵上是有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伤，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

于是，眉间尺拔剑自刎，“黑色人”带走了宝剑和眉间尺的头颅。接下来，小说写王坐在宫中觉得无聊、不开心，宦官说有位异人可以表演异术，给王解闷。王下令传唤异人，来者自然是带着透明宝剑和眉间尺头颅的“黑色人”。可不管是来历不明的“黑色人”还是凶残暴虐的王，鲁迅都没有像写少年眉间尺那样写他们的心理。随着眉间尺的死，读者在小说中失去了“立足点”，变得“没有角色可以代入”。这会让包括我在内的许多读者觉得不舒服，我们会期待着自己能以某个人物的视角看待世界，与那个人物同呼吸、共命运，哪怕那个人物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杀人犯拉斯柯尔尼科夫，或是加缪笔下对一切都感到疏离淡漠的默尔索。伴随着“立足点”的消失，读者的阅读体验从“经历”变成了“旁观”。

鲁迅没有让我们舒服的打算。接下来，“黑色人”让王叫人搬来大鼎，煮了一鼎水，把眉间尺的头颅投入鼎中。水沸之后，“黑色人”唱起歌词难解的歌，眉间尺的头颅则在鼎中上上下下、转圈、翻筋斗，露出笑脸，还唱起了歌。一个被割下的头颅在鼎中笑着唱歌，场面的诡异程度已经让人不想把这一切看作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了。读者在失去“立足点”之后，又失去了对故事真实性的信任。

然而，这个怪诞、诡异的故事还没有结束。眉间尺的头颅沉到了鼎的底部，“黑色人”告诉大王说头颅在跳舞，要凑近才看得到。王在鼎边探头张望，“黑色人”趁机用宝剑斩下了王的头颅。王的头颅和眉间尺的头颅在鼎中搏斗，“黑色人”见眉间尺的头颅占了下风，便把自己的头也割下，落入鼎中参与搏斗，直至“王头确已断气”。宫里的王后、妃子、大臣、宦官们从鼎里捞出三个头颅，却怎么也分辨不清哪个是王的头颅，只好把三个头颅都跟王的身体一同埋葬。

是的，王被杀了，眉间尺的复仇完成了。然而，作为读者，我紧绷的神经并没有因此放松。复仇完成了，激情释放了，凶残暴虐的王罪有应得，我却没有丝毫“正义得到伸张”的感觉。究其原因，一是那个唯一让我们认同的人物——眉间尺，已经死去；二是小说结尾，百姓们来瞻仰王的“大出丧”，跪倒在仪仗队前，与小说第二节王出去打猎时如出一辙。甚至有几个“义民”，“很忠愤，咽着泪，怕那两个大逆不道的逆贼的魂灵，此时也和王一同享受祭礼，然而也无法可施”——这让我不禁怀疑，世界真的因为眉间尺和“黑色人”的复仇、因为王的死而变得更美好了吗？

我想，这或许就是鲁迅希望达到的效果。复仇完成了，但复仇的意义——无论是个人的恩怨还是世间的正义——都被掏了个干净。回忆起“复仇”的画面，是三个头颅在一鼎沸水中咬来咬去，像是滑稽的魔术表演，与所谓“悲壮”、“豪迈”搭不上边。况且，被斩下头颅的人已经死去，三个咬来咬去的头颅不论谁输谁赢，都会在沸水中被煮烂，变得无法分辨。因而，头颅们的搏斗没有更多的意义，有的仅仅是仇恨带来的执念。

鲁迅用这场被掏空的复仇让我们看清楚“复仇”这一行为，告诉我们，尽管复仇有其理由，但他不相信这样的复仇能带来更好的世界。复仇杀死了一个王，但无法破坏产生王、崇拜王、供奉王的社会，也无法让一个人变得悲壮、豪迈、崇高。

（怀剑，自由撰稿人，哲学爱好者，关注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