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贴在公告栏上的时候,胶水还没干透。
清晨第一个到的保洁阿姨吓了一跳,赶紧打电话给物业。
接着是上班的同事们,他们在电梯口停住脚步,眼睛盯着那些被放大的彩色相纸,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
袁佳莹的名字写在每张照片下方。
字是打印的,宋体,加粗,像判决书上的罪名。
她接到主管电话时还在路上,电话那头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等她赶到公司楼下,人群已经散了,但那些照片还在。
海风吹起她的裙摆,林俊爽的手看似搭在她肩上——借位的技巧在放大后显得拙劣又暧昧。
这只是开始。
中午,小区物业的电话打进来。傍晚,老家的母亲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
袁佳莹握着手机站在街头,晚风很凉。她想起按下朋友圈发送键的那个深夜,想起陈晋鹏摔门而去的背影,想起这一年里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愤怒。
现在,这些东西变成胶水和相纸,贴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不知道,陈晋鹏打印这些照片时,手没有抖。
他一张张裁切,一张张装袋,凌晨三点开车出门,像个执行精密计划的工程师。
他也不知道,有人一直在等这个时刻。
胶水的气味很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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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晋鹏把钥匙扔在鞋柜上的声音很重。
金属撞击木板,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袁佳莹从沙发上抬起头,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没说话,只是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陈晋鹏脱了外套,径直走向卫生间。水声响起,持续了很长时间。袁佳莹盯着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一个也没听进去。
这是他们冷战的第七天。
起因小得可笑——上周三晚上,陈晋鹏忘了买她交代的牛奶。
袁佳莹加班到九点回家,打开冰箱发现空着的那一格,心里突然就塌了一块。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冷冰冰的灶台,想起上个月她生日那天,陈晋鹏也说加班,十一点才回来,手里提着楼下便利店买的蛋糕。
“超市关门了。”他当时这么说,语气里没有抱歉。
那天晚上袁佳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吃了两口蛋糕,太甜,甜得发苦。
然后就是牛奶,然后是昨天陈晋鹏把她洗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混在一起洗,染坏了她最喜欢的那件。
她说了两句,陈晋鹏皱着眉头回:“一件衣服而已。”
“不是衣服的问题。”袁佳莹说。
“那是什么问题?”
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是什么问题呢?
是这一年来越来越少的对话,是他回家越来越晚,是他不再记得她不吃香菜,是他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放,是他们躺在床上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她说不出来。陈晋鹏等了几秒,见她沉默,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此刻陈晋鹏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他看了沙发上的袁佳莹一眼,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
袁佳莹感受到那道目光,手指蜷缩在毯子下面。
但陈晋鹏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袁佳莹在沙发上又坐了半小时。电视已经自动跳转到待机画面,一片深蓝。她站起来,腿有些麻,慢慢走到卧室门口。
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陈晋鹏背对着她侧躺,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袁佳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客房已经很久没人睡了。她从柜子里拿出被子,铺在沙发上。躺下时,脊椎硌在沙发扶手上,不太舒服。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
想起刚结婚那年,陈晋鹏还会在睡前搂着她说话。
说工地上遇到的麻烦事,说以后要换个大房子,说等有了孩子要怎样怎样。
她说得多,他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手轻轻拍她的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他升项目经理之后。
出差多了,电话少了,回家总带着一身疲惫。
袁佳莹体谅他,尽量不添麻烦。
她学会了自己换灯泡,自己通下水道,自己去看电影,自己在深夜的医院挂急诊。
第一次独自在医院打点滴时,她给陈晋鹏发消息。他在另一个城市,回复说:“吃药了吗?多喝热水。”
她看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输液室里显得很冷。
第二次,第三次,后来她就不发了。
毯子有点薄,袁佳莹缩了缩身子。客厅的钟走到凌晨一点,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听见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
他也没睡着。
这个认知让袁佳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推门进去,想问他到底怎么了,想哭想闹想撕开这层冰冷的平静。
但身体像被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最后她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靠垫里。
靠垫上有陈晋鹏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很淡,但还在。
02
“要我说,你就是太惯着他了。”
许妙彤搅动着咖啡,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六下午的咖啡馆人不多,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袁佳莹盯着自己杯子里已经冷掉的拿铁,没说话。
“冷战一个星期了,他连条微信都没给你发?”许妙彤挑挑眉,“陈晋鹏现在可以啊,修炼成佛了。”
“他工作忙。”袁佳莹低声说。
“谁工作不忙?”许妙彤放下勺子,“我也忙,我男朋友也忙,但至少我们每天还会打个电话。你们这算什么?合租室友?”
话说得直白,像根针扎进心里。袁佳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说,“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人是会变的。”许妙彤叹了口气,“尤其男人,结婚前和结婚后是两种生物。你得让他知道你的底线,不能总退让。”
底线。袁佳莹想,我的底线在哪里呢?
是从他忘记生日开始,还是从他不回消息开始,或是从上次她发烧三十九度,他还在应酬,让她自己打车去医院开始?
她好像一直在往后挪那条线,挪到自己都快看不见了。
“对了,”许妙彤忽然想起什么,“林俊爽前几天不是找你了吗?你们还有联系?”
袁佳莹点点头:“偶尔聊两句。他上个月还说想找我当模特,拍一组海边的照片。”
“他倒是惦记你。”许妙彤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别的意味,“大学那会儿他就对你有意思吧?要不是你选了陈晋鹏……”
“别胡说。”袁佳莹打断她,“我们就是朋友。”
“知道知道,男闺蜜嘛。”许妙彤耸耸肩,“不过说真的,现在这种时候,有个能说说话的人也挺好的。总比你一个人憋着强。”
服务生过来续水,打断了对话。
袁佳莹看着窗外,街道上车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和林俊爽一起在摄影社的日子,他总扛着相机跟在她后面,说她是他见过的最有表现力的模特。
那时候陈晋鹏还会吃醋,每次看到林俊爽给她拍的照片,都要皱着眉说“这张角度不好”
“那张光线太暗”。她笑着说他小心眼,心里其实是甜的。
现在呢?现在就算她和林俊爽出去吃饭,陈晋鹏大概也不会多问一句。
手机震动了一下。袁佳莹拿起来看,是林俊爽发来的消息:“在干嘛?天气这么好,不出来走走?”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许妙彤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最近好像挺关心你的。”许妙彤淡淡地说,“上周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跟陈晋鹏吵架了,他还挺着急的样子。”
袁佳莹心里动了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她熄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回去了。”她站起来,“谢谢你的咖啡。”
“佳莹。”许妙彤叫住她,表情难得认真,“别总委屈自己。有时候,人得为自己活一次。”
袁佳莹点点头,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下午的风很暖和,吹在脸上痒痒的。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打车,也没坐地铁。手机在包里又震动了几次,她没看。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有点暗了。她抬头看向自家那栋楼,十六层,窗户黑着。
陈晋鹏还没回来。
或者回来了,但没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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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电话是晚上八点打来的。
袁佳莹正在煮泡面,水刚烧开,手机在客厅响个不停。她关了火,擦擦手去接。
“佳莹,是我。”林俊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温和和的,“没打扰你吧?”
“没。”袁佳莹看了眼锅里翻滚的水,“有事吗?”
“听妙彤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林俊爽顿了顿,“我这边接了个临海的拍摄项目,周末要去那边两天。想着你如果没事,可以一起去散散心。海边空气好,换个环境也许能好受点。”
袁佳莹没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小区里的路灯都亮了,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就我们两个人?”她问。
“还有两个助理,都是女生。”林俊爽很快补充,“你放心,我订了两个房间。就是觉得……你以前不是说最喜欢海吗?看看日出,吹吹风,总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锅里传来噗噗的声音,水快烧干了。袁佳莹走回厨房关掉煤气,看着那锅逐渐平静下来的水。
她想起上次看海还是和陈晋鹏度蜜月的时候。
三亚,碧蓝的天,细白的沙,陈晋鹏给她拍了很多照片,技术很差,不是虚焦就是曝光过度,但她每一张都留着。
后来他们再也没一起旅行过。陈晋鹏总是忙,周末要加班,假期要赶工期。她提过几次,他说等不忙的时候,等下一个项目结束,等明年。
明年复明年。
“佳莹?”林俊爽在电话那头轻声唤她。
“什么时候出发?”袁佳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周六早上,周日晚上回来。不影响你上班。”林俊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来接你。”
挂断电话后,袁佳莹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泡面已经糊了,她倒掉,重新烧水。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和陈晋鹏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天前,她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没回。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锁屏了。
水又烧开了。
这次她认真煮了面,加了鸡蛋和青菜,端到餐桌上慢慢吃。
餐桌很大,是陈晋鹏挑的,说以后有孩子了也够用。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坐在一头,对面空着。
吃到一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袁佳莹的动作顿住,筷子停在半空。
陈晋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电脑包。他看到她坐在餐厅,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低声说:“还没吃?”
“嗯。”袁佳莹低头继续吃面。
陈晋鹏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他走过来,看了眼她碗里的面:“就吃这个?”
“方便。”
空气又沉默下来。陈晋鹏站了几秒,转身进了卧室。袁佳莹听着里面传来脱衣服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打开又关上。
她忽然开口:“我周末要出去两天。”
卧室里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陈晋鹏走出来,头发有点乱:“去哪?”
“海边,散散心。”袁佳莹没看他,“和朋友一起。”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这话说出口,她心里有种莫名的快意,像在报复什么。陈晋鹏果然皱了皱眉,但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然后他就进了浴室。
袁佳莹盯着碗里剩下的面汤,热气已经散尽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她想起刚才林俊爽电话里温和的语调,想起海边,想起日出。
也想起陈晋鹏那句平淡无奇的“注意安全”。
她拿起手机,给林俊爽发了条消息:“周六早上几点?”
回复很快:“七点,我到你小区门口。”
“好。”她发完这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浴室的水声哗哗地响。袁佳莹起身把碗洗了,擦干手,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他们的婚纱照,笑得都很灿烂,眼睛里都有光。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04
海风比想象中要大。
袁佳莹裹紧了外套,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次次扑过来又退去。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模糊的线,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天空是灰蓝和橙红交织的颜色。
林俊爽在旁边调试相机,两个助理在不远处整理反光板和道具。
“冷吗?”林俊爽转头问她。
袁佳莹摇摇头:“还好。”
“再等十分钟,太阳出来那刻光线最好。”林俊爽走到她身边,也望向海平面,“我上次来这儿拍,等了三天才等到这么干净的日出。”
“你经常一个人到处跑吗?”
“习惯了。”林俊爽笑了笑,“自由摄影师嘛,不就是到处漂泊。不过这次……有你陪着,感觉不一样。”
话说得有点微妙。袁佳莹假装没听出来,弯腰捡起一只贝壳。贝壳很小,白色,边缘有波浪形的纹路。
“陈晋鹏知道你出来吗?”林俊爽忽然问。
“知道。”袁佳莹把贝壳放进口袋,“不过应该不在乎。”
林俊爽没接话,只是拿起相机,对着她按了一张。快门声很轻,在海风里几乎听不见。
太阳就在这时跃出了海面。先是金色的一道边,然后迅速膨胀成完整的圆,光芒瞬间洒满了整个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真美。”袁佳莹喃喃道。
“转过来一下。”林俊爽说。
她转过身,背对大海。林俊爽举起相机,调整了几个参数,然后招手让一个助理过来。
“帮我拿一下反光板,补个面光。”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袁佳莹很久没站在镜头前了,起初有些僵硬,但林俊爽很会引导,说些轻松的话题让她放松。
她渐渐找回了以前的感觉,对着镜头笑,转身,眺望远方。
上午九点多,两个助理去旁边买水。沙滩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休息会儿吧。”林俊爽放下相机,在沙滩上坐下。袁佳莹也坐下,沙子还有点凉。
“心情好点了吗?”林俊爽问。
“嗯。”袁佳莹抱着膝盖,“谢谢你带我来。”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俊爽顿了顿,“其实大学毕业后,我一直挺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再勇敢一点。”林俊爽转头看她,“如果那时候我表白了,你会怎么选?”
问题来得突然。袁佳莹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子。
“都过去的事了。”她最终说。
“是啊,过去了。”林俊爽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是我,会不会让你更开心一点。”
海浪的声音一层层涌来。袁佳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好了,不说这些。”林俊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再来拍几张吧,我想拍点双人的,以后可以做作品集。”
他伸手拉她起来。袁佳莹的手被他握住,掌心温热。她站起来后迅速抽回了手。
林俊爽像是没注意到,开始指挥她站位。他让她站在一块礁石上,自己站在下面,仰拍。然后又让她坐在沙滩上,他蹲在旁边,两人都看向镜头。
“这张我们靠近一点。”林俊爽说,“假装在说话,自然些。”
他靠过来,肩膀几乎贴上她的。袁佳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海风的味道混在一起。镜头对着他们,她有些不自在。
“放松,看镜头。”林俊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抬起头,看向相机。林俊爽的手在这时抬起来,看似要搭在她肩上,实际上悬空着。从镜头的角度看,就像是亲密的拥抱姿势。
快门按下了好几张。
“好了吗?”袁佳莹问。
“好了。”林俊爽退开,查看相机屏幕,“这张效果不错。”
他递过相机让她看。屏幕上,两人靠得很近,她微低着头,林俊爽的手在她肩侧,背后是大海和朝阳。确实像一对情侣。
袁佳莹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她想说什么,但林俊爽已经转身去招呼助理了。
下午的拍摄继续。
袁佳莹尽量避开太亲密的姿势,但林俊爽总能找到理由让她配合。
日落时分,他们拍最后一组。
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橘红色,美得不真实。
“今天谢谢你。”收工时林俊爽说,“你表现力还是那么好。”
“是你拍得好。”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林俊爽送她到房间门口,递给她一个U盘:“今天的照片都在这儿了,你可以看看。”
“谢谢。”
“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林俊爽看着她,“今晚好好休息。”
袁佳莹点点头,刷卡进了房间。
门关上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房间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贝壳,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打开电脑,插上U盘。
照片一张张跳出来。海,天,她,还有那些看似亲密的双人照。她一张张翻看,鼠标停在最后那几张上。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她拿起来看,是陈晋鹏。
只有两个字:“在哪?”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在床上。
电脑屏幕还亮着,照片里的她笑得灿烂。她忽然想起许妙彤的话:“有时候,人得为自己活一次。”
她打开微信,点开发朋友圈的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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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选照片花了很长时间。
袁佳莹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一张张筛选,把单人的、风景的都留下,那几张双人照她犹豫了很久。
鼠标在删除键上停留,又移开。
最后她选了九张。
两张单人背影,三张海景,两张她笑的特写,还有那两张双人照——一张是两人并肩看海,一张是林俊爽“搭”着她肩膀的借位照。
她特地没有选最亲密的那几张,觉得这两张够了。足够暧昧,又不会太过分。
配什么文字呢?
她想了很久,打上“海风治愈一切”,删掉。又打“久违的放松”,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然后开始设置可见范围。
同事当然要看,许妙彤也要看,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家人那边……她犹豫了一下,把双方父母都屏蔽了。陈晋鹏的亲戚朋友也屏蔽了。
但陈晋鹏本人,她留在了可见列表里。
鼠标移到发送键上时,她的手有点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这样,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他会在乎吗?他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她想起这一个星期的沉默,想起过去一年里积攒的所有委屈。
想起她发烧那夜空荡荡的家,想起生日那天便利店的蛋糕,想起他说“一件衣服而已”时皱着的眉头。
手指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
朋友圈立刻有了点赞和评论。许妙彤评论了一串太阳表情,几个同事说“美景美人”,林俊爽评论:“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袁佳莹一条条看过去,心里有种奇怪的满足感,又有点空。她刷新了几次,没有陈晋鹏的动静。
他看到了吗?还是根本没看?
她等了一会儿,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最后她把手机扔在一边,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水很烫,皮肤微微发红。
她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她和陈晋鹏吵架,她赌气说要分手,陈晋鹏连夜坐火车从实习的城市赶回来,站在她宿舍楼下等她。
那天也下雨,他浑身湿透,手里却紧紧护着一盒她最爱吃的泡芙。
“别分手。”他就说了这三个字,眼睛红红的。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比他还凶。
那盒泡芙后来被雨淋湿了,软塌塌的,但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现在呢?现在她发了和别的男人的亲密照,他连个问号都不会发了吧。
洗完澡出来,手机多了几条消息。都是无关紧要的群聊。陈晋鹏那边依然沉默。
袁佳莹躺在床上,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路灯光。她睁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如果他明天问起来,她要怎么说?说只是拍照,说没什么,说谁让你不理我。
如果他生气呢?如果他终于有反应了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紧了紧。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就是在等这个——等他生气,等他质问她,等他表现出一点在乎。
哪怕是以争吵的方式。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猛地抓起来看,是林俊爽:“睡了吗?”
不是他。
袁佳莹丢开手机,翻了个身。枕头上有陌生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家里用的那种。她睡不着,又拿起手机,点开陈晋鹏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还是她问回不回来吃饭。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想问他看没看到朋友圈,想问他怎么想,想问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了。
但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打。
她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看今天拍的照片。翻到那两张双人照时,她放大了看。林俊爽的表情很自然,她的手握在身前,肩膀微微僵硬。
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
如果陈晋鹏看到,会怎么想?
她不知道。她忽然希望时间快进到明天,希望一睁眼就看到结果。无论好坏,总比现在这样悬着强。
夜深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袁佳莹终于有了困意,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到那片海,一个人站在沙滩上。海浪涌过来,打湿了她的脚。她回头看,身后空无一人。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摸过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朋友圈有新消息提醒,她点开看,是几个晚睡的人的点赞。
还是没有陈晋鹏。
她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她真的睡着了,睡得很沉,直到闹钟响起。
06
陈晋鹏看到那条朋友圈时,正在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吃盒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随手划开,微信图标上有个红点。点进去,第一条就是袁佳莹的头像,一个太阳表情,九张图。
他手指顿了顿,点开大图。
前几张是海,是天空,是她一个人的背影和侧脸。她笑得挺开心,眼睛弯弯的,是他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然后划到第七张。
陈晋鹏的动作停住了。筷子停在半空,饭粒掉回饭盒里。
照片上,袁佳莹和一个男人并肩站着,都看向远方。男人他认识,林俊爽,她的大学同学,那个总拿着相机围着她转的“好朋友”。
第八张更糟。林俊爽的手搭在她肩上,她微低着头,像在害羞。
陈晋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按亮,再看,再熄灭,再按亮。
然后他放下筷子,盒饭推到一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工地的机器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全是那张照片——林俊爽的手,袁佳莹的表情,背后那片该死的大海。
她故意的。
这个认知像根刺扎进心里。她故意发给他看,故意选这些照片,故意要气他。因为他们在冷战,因为他一个星期没怎么理她,因为她觉得他不在乎。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睁开眼,是工作群的消息,说明天监理要来检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才看懂意思。
然后他站起来,抓起车钥匙。
回家的路上他开得很快,闯了一个黄灯。仪表盘上的数字不断攀升,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骨节泛白。
停车场里,他坐在车里没立刻下去。抬头看向十六楼的窗户,黑着。
她还没回来。
或者今晚根本不打算回来。
这个想法让他胸口发闷。他推开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音很大。
电梯上升的数字一跳一跳。
他盯着那个变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袁佳莹昨天说周末要出去,和朋友。
他当时没多问,因为不想吵架,因为累了,因为觉得又是她小题大做。
现在想来,那个朋友就是林俊爽。
电梯门打开。他走到家门口,掏钥匙时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他按亮灯,玄关的灯很亮,刺得他眼睛眯了眯。客厅空荡荡的,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他们的婚纱照。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得傻气,她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的腰。五年前的事了,像上辈子。
他把相框扣在桌上。
然后开始在家里走。卧室,她的梳妆台上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少了几样,应该是带走了。衣柜,她的衣服空了一小块。书房,浴室,厨房。
最后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还握在手里。
他点开那条朋友圈,又看了一遍。
点赞和评论已经很多了,都是夸美景美人的。
林俊爽的评论在最前面:“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他盯着那个头像,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嘈杂的音乐声。
“喂,鹏哥?稀罕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对方嗓门很大。
“帮我查个人。”陈晋鹏说,声音很平静,“林俊爽,自由摄影师。我要他最近所有的行程,还有联系方式。”
“哟,这是怎么了?”
“别问。最快什么时候能给我?”
“明天上午吧。老价钱?”
“嗯。”陈晋鹏挂了电话。
他坐在黑暗里,没开电视,也没开音乐。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条光的河流。
这个家他供了五年,每个月房贷准时还,家具一样样添置,想着要在这里住一辈子。
现在他觉得这个地方很陌生,像个漂亮的壳子,里面空了。
他想起去年有一次,袁佳莹半夜发烧,三十九度。他当时在酒桌上,客户很重要,走不开。他让她自己打车去医院,说结束就过去。
等他赶到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她一个人坐在输液室,缩在椅子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护士说她来的时候差点晕倒,是保安扶进来的。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第一次有了愧疚感。
但第二天他又早早去了工地,留了张纸条让她好好休息。晚上回来时她已经退了烧,在厨房煮粥。他说“辛苦了”,她说“没事”。
从那以后,她好像再也没生过病。或者说,生了也没告诉他。
手机又震动了。他以为是袁佳莹,拿起来看,却是公司群里的消息。他烦躁地划掉,点开袁佳莹的聊天界面。
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他想问她在哪,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想问她到底想怎么样。
但最后他只是打了三个字:“回来谈。”
发送。
没有立刻回复。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手机安静得像块砖。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夜风很凉,吹得他清醒了些。楼下有对情侣在吵架,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女的在哭。
以前袁佳莹也爱哭。一点小事就掉眼泪,他得哄半天。后来她不怎么哭了,他以为是成熟了,现在想来,可能是觉得哭了也没用。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晋鹏回到屋里,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他戒了很久了,但今晚很想抽一根。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出火,烟点燃,吸一口,呛得咳嗽。
烟雾在黑暗里慢慢散开。
他打开电脑,搜索打印店。凌晨还营业的很少,但他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地址记下来,然后打开那个U盘。
U盘里存着一些旧照片,是他和袁佳莹的合照。也有她单人的,笑得灿烂的,生闷气的,睡着的。他一张张翻看,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最后他打开今天那条朋友圈,把那九张图下载下来。
尤其是最后两张。
图片加载,放大。
像素很清晰,能看清袁佳莹睫毛的弧度,和林俊爽脸上那种温和的笑容。
那种笑容他很熟悉,大学时林俊爽看袁佳莹就是这种眼神。
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没事了。
打印机开始工作,发出嗡嗡的声音。一张,两张,三张……彩色的墨迹在相纸上慢慢显现。他站在打印机旁看着,烟在指间慢慢燃烧。
烟灰掉在地上,他没管。
等所有照片打印完,他一张张拿起来看。海很蓝,天很晴,她笑得很美。如果不是旁边站着林俊爽,这会是组很好的旅行照。
他找出裁纸刀,把照片边缘修整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全部弄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又泛起鱼肚白。他看了眼手机,袁佳莹依然没回复。
他把照片装进一个文件袋,封好。然后去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红血丝。
手机在这时响了。他擦干手接起来。
“鹏哥,查到了。”电话那头说,“林俊爽,三十岁,自由摄影师,工作室在创意园区。最近接了个海边的项目,昨天刚回来。联系方式我发你微信了。不过……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
“说。”
“我查他行程时,发现他上周订了两张去海边的票。但奇怪的是,他工作室的项目记录里,这次拍摄只报了一个助理的差旅费。”
陈晋鹏握紧了手机:“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多带了一个人,而且没走工作室的账。”对方顿了顿,“自费的。”
电话挂断后,陈晋鹏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下巴滴下来,落在洗手台上。
他想起袁佳莹说“和朋友一起”时的表情,想起她避开他目光的样子。
然后他走回客厅,拿起那个文件袋。
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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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袁佳莹是周日晚上到家的。
林俊爽送她到小区门口,下车时递给她一个纸袋:“给你带了点海边的特产,鱼干什么的。”
“谢谢。”袁佳莹接过,“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俊爽看着她,“下次……还可以一起出去。”
袁佳莹没接话,只是挥挥手,转身走进小区。
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被海风吹得有点干,头发也有点乱,但眼睛很亮。两天的时间不长,但确实让她暂时忘记了那些烦心事。
她想起陈晋鹏昨晚发的那条“回来谈”,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他终于要有反应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黑着。
“陈晋鹏?”她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她按亮灯,把包和纸袋放在玄关。
屋里很整洁,整洁得有点过分,像没人住过。
她走到卧室,床铺得很平,衣柜关着。
书房,电脑关着。
厨房,水池里没有碗。
他不在家。
袁佳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有点冷。她拿出手机,点开陈晋鹏的聊天界面。“回来谈”三个字还在,她没回,他也没再发。
她打了两个字:“我回了。”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她打他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一种不安的感觉慢慢升起。她走到阳台往下看,停车场里他的车位空着。这么晚了,他去哪了?
手机忽然震动,她以为是陈晋鹏,赶紧拿起来看——是公司同事小张。
“佳莹姐,你看公司群了吗?”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急。
“还没,怎么了?”
“你……你还是看看吧。出事了。”
袁佳莹心里一紧,退出通话界面打开公司群。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她往上翻,手指有点抖。
然后她看到了。
有人拍了一张照片发在群里。公司一楼的公告栏上,贴满了彩色打印的照片。海,天,她和林俊爽并肩站着,林俊爽的手搭在她肩上。
照片放大到A3尺寸,每一张都清晰得可怕。她的脸,林俊爽的脸,背后的朝阳,还有每张照片下方打印的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