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我收礼奖金全扣,我停手不干后医院求我回来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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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金通知发下来的那天,林高飞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三十九万,正好是他全年的手术绩效奖金,一分不剩。

通知末尾附着一行小字:经查实存在违规行为,予以扣发,全院通报。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刻意放轻了,像避开什么不洁的东西。他抬起头,看见玻璃窗外几个年轻医生匆匆走过的侧影,目光在触及他时迅速移开。

他不知道举报信是谁写的。

直到丁梦璐站在他面前,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他没问她为什么,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让她看清楚那三十九万的数字和后面的“违规”两个字。

“高飞,我……”她伸出手想碰他,被他轻轻挡开了。

三天后,心外科的手术排班表上,所有林高飞的名字都被划掉了。

替换的医生手忙脚乱,高难度的手术没人敢接,预定好的患者家属堵在科室门口讨说法。

副院长马文杰第五次来找他谈话时,林高飞正在办公室里擦拭那套跟了他十年的手术器械。

银色的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小林,院里知道你有委屈……”马文杰的声音透着急切。

林高飞把最后一把止血钳放回盒子,扣上搭扣,发出清脆的响声。

“马院长,我累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他确实累了。

累到不想再解释,累到不想再走上那张曾经视若生命的手术台。

直到那个孩子的父亲“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林医生,求您救救孩子……只有您能救他了……”

林高飞看着那男人花白的头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递到他手中。

还是那熟悉的重量。



01

心脏移植手术结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林高飞走出手术室时,腿有些发软。连续七个小时的全神贯注,像一口气潜到深海又浮上来,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摘掉口罩,深深吸了口气。

消毒水的味道渗进肺里。

“林医生,您没事吧?”住院医师于俊明跟出来,脸上还挂着汗,眼神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太精彩了,那个血管吻合,我都没看清您是怎么……”

林高飞摆摆手,示意他小声点。

走廊尽头,患者家属已经围了上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冲到最前面,眼眶通红,抓住林高飞的手就要往下跪。

“林医生,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家老婆子……”

林高飞赶紧扶住他,“手术很成功,病人还需要观察,但情况稳定。”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往林高飞白大褂口袋里塞。

林高飞的手按在口袋上,轻轻推了回去。

“这不行。”

“林医生,您一定要收下,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

“真不行。”林高飞声音温和,但很坚决,“医院有规定,您的心意我领了。”

他侧过身,示意于俊明带家属去重症监护室看望病人。男人还想说什么,被于俊明半劝半拉着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高飞揉了揉眉心,准备回办公室换衣服。转身时,他看见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陈文柏。

陈文柏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正朝他这边看。见林高飞注意到自己,陈文柏点了点头,嘴角向上牵了牵,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高飞没多想。他太累了,只想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

更衣室里,他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拿出便装。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丁梦璐发来的。

“手术结束了吗?”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催房子的事了。”

“高飞,看到回我。”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刚下台。”

换好衣服走出医院时,夜风已经凉了。林高飞站在台阶上,看着住院部大楼那些还亮着灯的窗口。

其中一扇窗户后面,就是他今天救回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信封的厚度。至少两万块,可能是这家人东拼西凑借来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丁梦璐发来一张图片,是某个楼盘的户型图,标注着价格:每平方米三万八。

“这个户型你觉得怎么样?离医院也近。”

林高飞放大图片看了几眼,回复道:“首付还差多少?”

“至少八十万。”丁梦璐很快回过来,“我妈说可以帮忙凑三十万,剩下的……”

她没有说完。

林高飞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医院宣传栏时,他瞥见上面贴着的优秀医生公示名单。去年这个时候,他的照片也在上面。

今年评选还没开始。

但他知道,陈文柏已经准备了很久。科研项目,学术论文,患者锦旗,一样不少。

林高飞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听诊器。

冰凉的金属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导师蒋长明上周在办公室里跟他说的话:“高飞啊,你技术没得说,但有些事……你也得上点心。”

当时他没明白导师的意思。

现在站在冷风里,他忽然懂了。

但懂了又如何呢?他还是会推开那个信封,还是会站在手术台前七个小时只为了一个更完美的血管吻合。

有些东西,改不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林高飞接起来,丁梦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高飞,我们明天去看看那个楼盘吧?”

“好。”他说。

挂掉电话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02

楼盘售楼处里冷气开得很足。

丁梦璐拿着户型图,跟在售楼小姐身边,仔细询问着每一个细节:公摊面积、得房率、车位配比、学区归属。

林高飞坐在沙发上,看沙盘上那些精致的模型楼栋。

“林先生,您觉得这个户型怎么样?”售楼小姐走过来,笑容职业得体。

“挺好的。”林高飞说。

“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定下来?这个户型只剩最后三套了,今天交定金的话可以享受九八折优惠。”

丁梦璐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小声说:“我妈说三十万下周就能转过来。”

林高飞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工作十年,他攒了四十多万。加上丁梦璐的二十万,她母亲的三十万,一共九十多万。

首付三成,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需要一百三十六万首付。

还差四十六万。

“要不要再考虑小一点的户型?”林高飞说。

丁梦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售楼小姐识趣地起身:“两位先商量,我去给您们倒杯水。”

等她走远,丁梦璐压低声音:“高飞,这是我们结婚的房子,总不能买个八九十平的吧?以后有了孩子,父母过来帮忙照顾,根本住不开。”

“我知道。”林高飞揉了揉太阳穴,“但首付差这么多……”

“你年底不是有奖金吗?”丁梦璐看着他,“去年你拿了三十多万,今年应该更多吧?”

“那笔钱是明年二月才发。”

“可以先跟同事借一点周转啊。”丁梦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躁,“陈文柏去年不就借钱买了两套房吗?现在一套租出去,月供都快抵掉了。”

林高飞没说话。

他不喜欢借钱,尤其是向同事借。医院是个小圈子,今天借钱,明天全院都会知道。

“我再想想办法。”最后他说。

丁梦璐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冷下去。她站起身,把户型图放回桌上。

“算了,先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出租车里,丁梦璐一直看着窗外。林高飞想找点话题,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三十二岁,麻醉科主治医师,工作稳定,样貌不错。身边同龄的同事朋友,大多已经买房结婚,有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他们订婚一年,房子的事拖了又拖。

“梦璐。”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丁梦璐转过头,眼睛有点红。

“再给我点时间,好吗?”林高飞说。

“时间。”丁梦璐重复这个词,嘴角弯了弯,笑得有点苦,“高飞,我们都不年轻了。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在问,邻居家的女儿比我还小两岁,孩子都一岁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觉得,你眼里只有你的手术,你的病人。我们的未来,你好像从来没认真计划过。”

林高飞想说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他每天站在手术台前,握着手术刀,心里想的是要赚够钱给她一个家。想说他也在看学术论文,准备晋升材料,想着升了职称工资能涨一些。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苍白。

他确实不擅长计划。他的世界里,手术成功了就是成功,血管吻合好了就是好了,一切都清晰明了。

而生活不是手术,没有明确的步骤和预期结果。

出租车停在丁梦璐租住的小区门口。她下车前,林高飞拉住她的手。

“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把首付凑齐。”

丁梦璐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她点点头,抽回手,关上了车门。

林高飞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小区,消失在楼栋门洞的阴影里。

司机重新启动车子,问他去哪。

“市第一医院。”他说。

回到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林高飞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科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打开电脑,调出下周的手术排班表。

六台手术,其中两例是高难度的主动脉夹层。

他盯着屏幕上的患者信息,一个五十四岁的男性,一个六十七岁的女性。家属签字栏里,都有密密麻麻的签名。

他想象着那些家属签字时的手抖。

就像今天在售楼处,他在定金协议上签字时,手也会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工资到账了,税后一万九千六百元。

他关掉短信,继续看手术方案。



03

心外科的月度例会在周三下午三点。

林高飞迟到了十分钟。他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换了衣服匆匆赶到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主任蒋长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着科室的运营数据。

林高飞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对面的陈文柏冲他微微一笑,点点头。

于俊明悄悄把笔记本挪过来一点,上面写着:“主任刚才说科研项目的事。”

林高飞抬头看向投影屏幕,上面正展示着一组数据:科室上半年论文发表数量,科研项目经费到账情况。

陈文柏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文柏最近那个国家自然基金项目很不错。”蒋长明说着,目光扫过会议室,“年轻医生要多向文柏学习,临床要做,科研也要抓。”

陈文柏谦虚地笑了笑:“都是主任指导得好。”

会议进入下一个议题。

蒋长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声音低了些:“有件事提前跟大家通个气。我年纪大了,身体也大不如前,可能明年就要退下来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高飞抬起头,看见蒋长明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这位带他入行的老师,真的老了。

“在我退休之前,”蒋长明继续说,“院里会考虑新主任的人选。原则上从科室内部产生,要求临床、科研、管理能力都过硬。”

他的目光在林高飞和陈文柏之间停留了片刻。

“大家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私下跟我沟通。”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陈文柏主动走到蒋长明身边,低声说着什么。蒋长明一边听一边点头。

林高飞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于俊明凑过来小声说:“老师,陈医生最近好像跟马副院长走得挺近。”

“做好自己的事。”林高飞说。

走出会议室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是蒋长明。

“高飞,留一下。”

陈文柏已经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蒋长明关上门,指了指椅子:“坐。”

林高飞坐下。蒋长明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刚才会上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蒋长明问。

“听明白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

林高飞沉默了几秒:“主任,我只想做手术。”

蒋长明叹了口气。这个回答他并不意外。

“高飞,我知道你喜欢临床,技术也好。但医院是个小社会,不是只靠技术就能走得远的。”蒋长明顿了顿,“文柏最近在跑一个国际合作项目,如果成了,对科室、对他个人都是很大的加分项。”

林高飞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今年那几台高难度手术,院里都看在眼里。”蒋长明又说,“但光有技术不够,还得会表达,会展示。年底的优秀医生评选,院里会综合考虑。”

“我明白。”

蒋长明看着他,眼神里有惋惜,也有无奈。最后他摆摆手:“行了,去忙吧。”

林高飞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蒋长明又开口:“高飞。”

他回过头。

“有时候,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蒋长明说,“不为别的,就为以后不后悔。”

林高飞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年轻医生正围在一起说话,见他出来,声音小了下去。他隐约听见“主任人选”

“竞争”几个词。

他没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他坐到椅子上,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摞厚厚的病历。

最上面是一个七岁患儿的资料,先天性心脏病,手术方案他反复修改了五次。

手机震动起来,是丁梦璐。

“高飞,我妈刚打电话,说那三十万她先拿去给我表弟买房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是急用,过两个月再给我们。”

林高飞闭上眼睛。

“那我们再等等。”他说。

“等?等到什么时候?”丁梦璐的声音提高了,“等到房价再涨一轮?等到我们都四十岁?”

“梦璐,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高飞,我真的累了。我们在一起三年,订婚一年,到现在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我同事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都不敢说还在租房住。”

林高飞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会想办法,想说房子会有的,想说再给他一点时间。

但最后,他只是说:“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丁梦璐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林高飞才放下手机。

他打开电脑,重新调出那个患儿的病例资料。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肺动脉发育不良,手术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六十。

但如果不做手术,孩子活不过十岁。

他盯着屏幕上的心脏造影图像,那些畸形的血管结构,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一条条需要攻克的难题。

至少在这里,他知道该怎么做。

04

周五下午,林高飞在门诊坐诊。

最后一个病人是位农村来的老大爷,姓李,三个月前林高飞给他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复查结果很好,老爷子气色红润,走路都带风。

“林医生,太感谢您了。”老爷子握着他的手不肯放,“要不是您,我这条老命早就交代了。”

“恢复得好就好。”林高飞笑着在病历上签字。

老爷子从随身带的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一叠钱,有零有整。

“这个您一定得收下,不多,就两千块钱,是我的一点心意……”

林高飞连忙推回去:“李大爷,这真不能收。您把钱留着,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体。”

推让了几个回合,老爷子见林高飞态度坚决,只好把钱收起来。但他又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个纸箱,放在桌上。

“那这个您一定得收下。自家种的苹果,没打药,甜得很。”

纸箱沉甸甸的,至少有二十斤。林高飞刚要推辞,老爷子已经拎起编织袋往外走:“林医生您忙,我先走了,赶最后一班车回村里。”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林医生,您是好医生。好人一定有好报。”

门关上了。

林高飞看着桌上的纸箱,有些无奈。他打开看了看,里面确实是苹果,一个个红彤彤的,还带着叶子。

他想了想,把纸箱放到办公室角落。打算等下班后,折成钱给老爷子寄回去。

门诊结束已经快六点。林高飞收拾东西时,丁梦璐推门进来。

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提着两个外卖盒。

“还没吃饭吧?我买了你喜欢的排骨饭。”

林高飞有些意外。自从上次争吵后,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好好说过话了。

两人在办公室里面对面吃饭。丁梦璐聊了些科室里的趣事,语气轻松。林高飞配合着应和几句,心里却在想那四十六万的首付缺口该怎么补。

“对了,”丁梦璐忽然说,“我听说陈文柏上个月收了个病人送的金项链,值好几万呢。”

林高飞筷子顿了顿:“这种话别乱说。”

“我没乱说,护士站都在传。”丁梦璐压低声音,“人家多聪明,知道该收什么不该收什么。就你傻,连箱苹果都要退回去。”

她说着,目光落在角落的纸箱上。

林高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头微皱:“那是患者的心意,但我不能收。明天我就把钱寄回去。”

“一箱苹果而已,至于吗?”丁梦璐语气有些不悦,“人家真心实意感谢你,你非这么较真,反而伤感情。”

“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原则。”丁梦璐放下筷子,声音里有了火气,“你的原则能当饭吃吗?能当房子住吗?林高飞,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实好不好?就靠你那点死工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家?”

林高飞也放下筷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会想办法。”他说,声音干涩。

“想什么办法?”丁梦璐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跟同事借钱?你拉得下那个脸吗?接私活?你有那个时间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爸妈昨天又打电话了。他们说,如果年底前房子还没定下来,就让我……重新考虑考虑。”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林高飞耳朵里。

他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想伸手碰她的肩膀,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再给我三个月时间。”他说,“年底奖金发了,加上我攒的,应该就够了。”

丁梦璐没有回头,肩膀微微颤抖。

“高飞,我不是嫌你穷。”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我是怕……我怕我们永远都停留在原地,永远都在等,在凑,在将就。”

林高飞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科室电话。有个急诊病人需要会诊。

他接完电话,丁梦璐已经拎起包往外走。

“你去忙吧。”她说,没有看他,“我回去了。”

门轻轻关上。

林高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角落,蹲下来打开那箱苹果。

他拿出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确实很沉。



05

丁梦璐晋升主治医师已经五年了。

按照医院规定,满五年可以申请副主任医师资格。她准备了很久,论文发了三篇,参与的研究项目也拿了奖,科主任也明确表示支持。

评审会那天,她特意穿了新买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结果出来时,她正在麻醉科准备下一台手术的药品。

同事王姐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尴尬:“梦璐,那个……评审结果公示了。”

丁梦璐抬起头,心跳忽然加快。

“是你吗?”她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王姐摇摇头:“是刘主任的外甥女,药剂科的小周。”

丁梦璐手里的注射器掉在操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听说……听说小周去年发了一篇SCI,影响因子挺高的。”王姐说得很委婉,“而且她舅舅,你也知道……”

丁梦璐没再听下去。她转身走出准备间,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几个病人在家属陪同下散步。阳光很好,但她只觉得冷。

她想起自己为那几篇论文熬的夜,为研究项目加的班。想起那些本该陪林高飞看电影、逛家具城的周末,她都用来查文献、写材料。

结果呢?

结果不如人家有一个好舅舅。

手机震动起来,是她母亲。

“璐璐,评审结果出来了吗?你爸让我问问,要是评上了,咱们可得好好庆祝一下……”

“没评上。”丁梦璐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没事没事,下次还有机会……对了,房子的事怎么样了?高飞那边凑到钱了吗?”

“没有。”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拖着吧?”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焦虑,“璐璐,不是妈催你,但你也不小了。高飞人是不错,可这过日子光人好没用啊。你看你表姐,嫁的那个虽然年纪大点,但人家有房有车……”

“妈,我还有手术,先挂了。”

丁梦璐挂断电话,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玻璃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但眼神空洞。

她想起昨天在护士站听到的闲话。几个小护士在聊陈文柏新买的宝马,说人家这才叫成功人士,医术好,人脉广,赚钱也多。

有人接了一句:“林医生技术不是更好吗?”

“技术好有什么用?不会来事,一辈子就是个开刀的。”

当时丁梦璐正走过去,说话的小护士看见她,立刻噤声,低头假装忙手里的活。

她没停下脚步,但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心里。

下班后,她去了林高飞的办公室。他不在,应该是还在手术室。

她坐在他的椅子上,环顾这个简单的空间。书架上全是专业书籍,桌上摊着未写完的论文,墙角堆着那箱苹果。

她走过去,打开纸箱。

苹果已经开始有淡淡的香气。她拿起一个,在手里转着看。

然后她看见了箱子底部的纸条。是那个农村老爷子歪歪扭扭的字迹:“林医生,一点心意,一定要收下。您救了我的命,我不知道怎么报答。”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

丁梦璐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紧,把纸条攥成一团。

她想起母亲的话,想起评审会的结果,想起护士站的闲言碎语。

想起这三年来的每一次等待,每一次失望,每一次争吵后独自回家的夜晚。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会钻营的人什么都有,而他们这样本分努力的,却连一个公平的晋升机会、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都得不到?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纸箱上。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疯狂,荒诞,但又带着某种扭曲的合理性。

如果林高飞也“开窍”了呢?

如果他不再那么死板,那么固执,那么坚守那些没人在意的原则呢?

那箱苹果在他办公室放了一周,他没有退回去,没有折现寄钱。他只是放在那里。

也许……也许他已经开始改变了?

丁梦璐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箱苹果拍了几张照片。不同角度,特写,全景。

然后她打开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医院纪检办公室。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林高飞回来了。

丁梦璐迅速收起手机,把纸条塞回箱子,盖上箱盖。她刚站起身,林高飞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圈发青。

“刚下台?”丁梦璐问,声音有些发紧。

“嗯,一个主动脉夹层,做了六个小时。”林高飞脱掉白大褂挂起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

林高飞走到她面前,注意到她眼眶发红。

“评审的事我听说了。”他轻声说,“别太难过了,下次还有机会。”

丁梦璐看着他,忽然很想哭。

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

“晚上一起吃饭吧?”林高飞说,“我们去你喜欢的那个餐厅。”

“好。”

林高飞去洗手间洗脸,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丁梦璐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邮箱页面。那封未发送的邮件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几个医生路过,大声讨论着周末的聚餐安排。

丁梦璐的手指按在发送键上。

按下去只需要一秒。

但她停住了。

她删掉了邮件正文,只留下照片。然后在主题栏打上一行字:“关于心外科林高飞医生收受患者礼品的情况反映”。

没有署名。

发送。

手机提示发送成功时,林高飞正好从洗手间出来。

“走吧。”他说,伸手想拉她的手。

丁梦璐下意识地避开,把手插进口袋。

“怎么了?”林高飞有些疑惑。

“没什么。”她挤出一个笑容,“走吧,我饿了。”

走出办公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纸箱。

苹果的香气还在空气中淡淡飘着。

06

纪检办公室在医院行政楼的四层,走廊格外安静。

林高飞敲门进去时,冯婉主任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冯婉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医生,请坐。”

林高飞坐下。办公室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暗。空气里有淡淡的茶叶味道。

冯婉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是那箱苹果。不同角度的特写,连箱子上的字都拍得清清楚楚。

“有人反映,你收受患者赠送的礼品。”冯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有这回事吗?”

林高飞拿起照片看了看:“有。但这不是礼品,是患者送的自家种的水果,我正准备折现还回去。”

“准备多久了?”冯婉问,“照片显示,这些苹果在你办公室放了一周以上。”

林高飞沉默了一下:“最近比较忙,还没来得及处理。”

冯婉点点头,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今年医院的廉洁纪律规定,林医生应该学习过。其中明确规定,医务人员不得以任何理由收受患者及其家属的财物,包括食品、土特产等。”

“我知道规定。”林高飞说,“但这箱苹果价值不会超过一百元,而且是患者术后恢复得很好,真心实意感谢……”

“价值不是关键,性质才是。”冯婉打断他,“医院三令五申,就是担心这种‘小意思’打开缺口,变成‘大问题’。”

她顿了顿,看着林高飞:“林医生,你是科室骨干,院里很重视你。但越是重视,越要严格要求。这件事的影响很不好,现在已经有匿名举报,我们就必须按规定处理。”

林高飞的手在膝盖上握紧:“冯主任,我可以立刻把钱寄还给患者,写一份情况说明……”

“已经晚了。”冯婉摇摇头,“举报信不止寄到了我们这里,院领导也收到了副本。马副院长亲自过问了这件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高飞:“院里马上要参加三甲复评,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负面新闻。马副院长的意思是……从严处理,以儆效尤。”

林高飞感觉到血液在一点点变冷。

“怎么处理?”他听见自己问。

冯婉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扣发全年绩效奖金,全院通报批评。”

三十九万。

林高飞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数字。

“冯主任,这不公平。”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只是一箱苹果,而且我本来就打算退回去……”

“公平?”冯婉轻轻叹了口气,“林医生,你也是老医生了,应该明白。有时候处理一件事,不是看它本身的大小,而是看它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她走回桌前,把照片和文件收起来。

“通报明天就会下发。奖金扣发通知会和下个月工资一起公示。”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林医生,我知道你有委屈。但院里也有院的难处。这次……你就当是个教训吧。”

林高飞走出纪检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没有回科室,直接下了楼,走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

正是午饭时间,花园里没什么人。他在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存款余额:四十三万六千五百二十元。

加上年底的三十九万奖金,正好够首付。

现在没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

有脚步声靠近,是于俊明。年轻医生手里拿着两份盒饭,看见林高飞,愣了一下。

“老师,您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您吃饭呢。”

林高飞抬起头:“小宇,帮我个忙。”

“您说。”

“去我办公室,把那箱苹果搬出来。照着这个地址,折成两百块钱寄过去。”他拿出手机,把李大爷的地址发给于俊明,“现在就办。”

于俊明有些不解:“老师,那箱苹果不是……”

“别问那么多,快去。”

于俊明见他脸色不对,不敢再问,放下盒饭匆匆走了。

林高飞一个人在长椅上坐到下午上班铃响。

他回到科室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陈文柏迎面走来,在他身边停下。

“高飞,听说你的事了。”陈文柏压低声音,“别太往心里去,就是个通报,过段时间大家就忘了。”

林高飞看着他:“你知道那箱苹果的事?”

陈文柏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那天路过你办公室,看见了。但我绝对没举报啊,你相信我。”

林高飞没说话,径直走过他身边。

下午的科室会议上,蒋长明宣读了院里的处理决定。

“……林高飞医生收受患者礼品,违反医院廉洁纪律规定,经研究决定,扣发本年度全部绩效奖金,全院通报批评。希望各位引以为戒,严守职业底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高飞坐在角落里,眼睛看着桌面。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散会后,蒋长明叫住他。

“高飞,来我办公室一下。”

主任办公室里,蒋长明关上门,给林高飞倒了杯水。

“这件事……”蒋长明斟酌着词句,“我知道你有委屈。但院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三甲复评在即,马副院长压力很大。你这个事,正好撞枪口上了。”

林高飞握着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主任,那箱苹果我本来就是要退的。”

“我知道,院里其实也知道。”蒋长明叹气,“但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还有照片。不处理,说不过去。”

他看着林高飞:“这口气,你先咽下去。等风头过了,我会想办法给你争取一些补偿。年底的优秀医生评选,我也……”

“不用了。”林高飞打断他,放下水杯站起来,“主任,我有点累,想请假休息几天。”

蒋长明愣了愣:“高飞,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林高飞的声音很平静,“只是累了,想休息。”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座位。

电脑屏幕上,下周的手术排班表已经发过来了。他的名字后面,排着五台手术,其中两台是四级高难度手术。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关于暂停手术申请的报告。



07

报告提交后的第二天,林高飞没有去医院。

他关掉手机,在租住的公寓里睡了一整天。窗帘拉着,房间里昏暗不清。醒来时不知道是几点,只觉得浑身酸痛,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起床后他冲了个澡,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几个楼盘宣传册,都是丁梦璐拿回来的。他随手翻开一本,看着上面精装修的样板间照片,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柔软的沙发上。

那样的家,他曾经以为近在咫尺。

现在又远在天边了。

手机开机后,涌进来几十条未接来电和消息。有蒋长明的,有马文杰的,有于俊明的,也有科室其他同事的。

还有丁梦璐的。

她打了三次电话,发了五条消息。

“高飞,你在哪?”

“我听说了,怎么会这样?”

“接电话好不好?”

“我去找你。”

“我在你家楼下。”

最后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

林高飞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楼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他盯着那片空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穿好衣服下楼。

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烟——他已经戒烟五年了——然后走到路边,点燃一支。

烟味呛得他咳嗽起来。

正咳着,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车门打开,丁梦璐从里面下来。

她看起来也很憔悴,眼睛红肿,像是一夜没睡。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丁梦璐走过来,声音沙哑:“高飞,我……”

“是你吗?”林高飞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丁梦璐脸色瞬间白了。

“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吗?”林高飞又问了一遍,眼睛盯着她。

丁梦璐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哭。

林高飞感觉心脏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碎得那么彻底,连痛感都变得迟钝。

他扔掉烟,用脚踩灭。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丁梦璐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因为我没本事?因为我不懂钻营?因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房子?”林高飞一句一句地问,“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来……来提醒我?来改变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丁梦璐终于说出话来,声音破碎,“我只是……我只是太生气了,太失望了……那天我晋升没过,你又……我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林高飞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一时冲动,毁了我三十九万奖金,毁了我的名声,毁了我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一切。”

他看着她,眼神冰冷:“丁梦璐,你知道那三十九万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首付够了,意味着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家了。现在没了,全没了。”

丁梦璐捂住脸,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高飞站在那里,看着她哭。他想去扶她,想去抱她,想像以前一样安慰她说没关系。

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我们完了。”他说。

然后转身往回走。

丁梦璐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声音凄厉。他没有回头。

回到公寓,他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外面的哭声渐渐远了,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马文杰。

林高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停了。

然后收到一条短信:“小林,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谈谈。事情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林高飞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他不需要转圜,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补偿。

他只是累了。

累到不想再穿上那件白大褂,累到不想再拿起手术刀,累到不想再为那些他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去争、去辩、去证明自己。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去上班,是去交请假条。他走进蒋长明的办公室,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主任,我想休年假。两周。”

蒋长明拿起请假条看了看,又抬头看他:“高飞,马副院长找过你了吧?院里其实已经在考虑从其他方面给你补偿……”

“我累了,想休息。”林高飞重复这句话,“另外,下周我的手术,请安排其他医生吧。我暂时不接了。”

蒋长明脸色变了:“高飞,你别犯傻!那些都是预约了很久的病人,有的只有你能做!”

“医院不缺我一个开刀的。”林高飞说,“陈文柏技术也很好,他可以接。”

“陈文柏?”蒋长明站起来,“高飞,你这是在赌气!你知道那些病人的情况有多复杂吗?万一……”

“没有万一。”林高飞打断他,“主任,我心意已决。”

他转身要走,蒋长明叫住他:“林高飞!”

林高飞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想清楚了?”蒋长明的声音在发抖,“一旦走出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林高飞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看见他,窃窃私语起来。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时,他看见墙壁镜面里自己的脸。

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像个陌生人。

08

林高飞停手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起初只是涟漪,很快就成了波浪。

第一台被取消的手术是个六十三岁的冠心病患者,预约了三个月才排到林高飞。接到改期通知时,老人的儿子直接冲进了医务科。

“凭什么取消?我们等了这么久!我爸的情况你们不知道吗?再等下去随时可能心梗!”

医务科的人赔着笑脸解释,说林医生身体不适,休息几天,会安排其他同样优秀的医生。

“什么其他医生?我们只认林医生!”家属不依不饶,“当初是你们说的,这个手术只有林高飞能做得好,我们才等的!”

类似的场景在各个楼层上演。心外科的护士站电话被打爆了,都是询问手术改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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