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王永财急吼吼地冲进办公室时,我正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他看都没看我风尘仆仆的样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黑色公文包。
“回来了?快!快让我看看!”
他搓着手,嘴角咧到耳根,好像已经看见金山银山堆在眼前。
冯丽香跟在他身后,抱着文件夹,脸上挂着惯常的那种精明笑容。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竖起耳朵。
王永财等不及了,竟直接伸手来拿我的包。
拉链哗一声被他扯开,他埋头翻找,手指急切地拨弄着文件。
“合同呢?那3个亿的合同长什么样?快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
我站着没动,看着他翻找。
等他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我时,我才开口。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没合同。”
王永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甲方说我们没诚意。”
我顿了顿,看着他和冯丽香渐渐变色的脸。
“他们和对家在楼上五星酒店谈成了。”
“10个亿的投资。”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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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任务那天,是周一例会。
王永财把投影仪打开,幕布上跳出一份复杂的项目架构图。
他拿着激光笔,红点在幕布上乱晃,晃得人眼睛晕。
“都看清楚了!”他声音拔高,带着惯有的那种亢奋,“这是咱们公司成立十年以来,最大的一条鱼!”
会议室里坐着的七八个人,都挺直了背。
王永财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踱步到窗前,又猛地转回来。
“隆盛集团,听说过吧?省里排得上号的投资公司。”
“他们要在咱们这儿落一个区域总部,连带配套的供应链基地。”
“第一期投资,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用力在空中戳了戳,“三个亿!”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这种中小型贸易公司,一年流水撑死也就几千万。
三个亿的项目,确实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这项目,是张处长牵的线。”王永财压低声音,带着神秘,“我好不容易才搭上的关系,人家就给了咱们一个见面谈的机会。”
“就一次机会。”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于英勋,这活儿,你来扛。”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没问为什么,也没推脱。在公司这几年,最难啃的骨头,最后多半会落在我桌上。
王永财走过来,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英勋啊,我知道你性子稳,做事靠谱。这次不一样,光靠谱不行。”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得给我拿出最高规格的诚意来!”
“隆盛那边派来的,是个年轻的女负责人,姓罗,听说背景硬,眼光毒,不好糊弄。”
“从接机到住宿,从会场布置到餐饮食谱,每一个细节,都得给我做到极致!”
“要让对方感觉到,咱们是把他们当祖宗供着!明白吗?”
我继续点头:“明白。”
“所有费用,实报实销。”王永财大手一挥,显得极为慷慨,“别怕花钱!这单成了,提成我给你这个数。”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
散会后,冯丽香叫住我。
她是财务主管,也是王永财的远房表姐,在公司里地位特殊。
“于经理,老板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啊。”她笑眯眯的,眼神却在我脸上逡巡,“三个亿,啧啧,真成了,咱们公司能往上翻好几个跟头。”
我客气地应着:“尽力而为。”
“费用申请单,记得早点拿给我批。”她推了推眼镜,“虽然老板说了实报实销,但该走的流程,咱们还得走,对吧?”
“该走的程序,我一个都不少。”我说。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咔哒咔哒响。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查隆盛集团的资料。
还有那位即将见面的罗姓负责人。
02
接下来一周,我几乎住在了办公室。
隆盛集团的公开资料,能找到的我都看了。
行业分析报告,相关政策文件,甚至他们集团高管近半年的公开讲话,我都整理出来,试图摸清他们的投资偏好和战略方向。
关于那位罗钰彤,信息不多。
只知道很年轻,毕业于名校,加入隆盛三年,已经独立负责过两个过亿的项目,业绩漂亮。
照片上的人,眉目清秀,但眼神锐利,不是那种好打交道的模样。
王永财中间过来看了两次,见我桌上堆成山的资料,很满意。
“对!就这个劲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特意嘱咐:“住宿定了吗?我打听过了,罗总他们定的是凯悦酒店的行政套房。”
“我准备定他们隔壁的总统套。”我把预订页面的截图发给他看,“方便随时沟通,也显得重视。”
“总统套?”王永财凑近屏幕看了看价格,眼角抽了抽,但很快又豪气起来,“定!就定这个!贵是贵点,但值!让人家一看,咱们实力和诚意都在这里!”
他又强调:“一定要让罗总感受到,我们是拿出全部家底在欢迎她。”
我提交了费用预支申请。
按照流程,需要冯丽香审批,然后才能从公司账户支付定金。
申请提交后的第二天下午,冯丽香拿着打印出来的单子,走到我工位旁。
“于经理,这个住宿费用,是不是有点高了?”她指着总统套房那一栏的数字。
“这是老板同意的。”我说,“为了体现诚意。”
“诚意嘛,我懂。”冯丽香把单子放在我桌上,双手抱胸,“但我觉得,诚意不一定非要体现在住宿价格上。”
“咱们把方案做得漂亮点,把接待细节想周到点,一样是诚意。”
“再说,”她压低声音,带着推心置腹的语气,“老板那人你还不了解?嘴上说得大方,真看到账单的时候,心里指不定怎么嘀咕呢。”
“咱们财务,得替他把好关,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冯主管的意思是?”
“酒店嘛,能睡就行。”她轻描淡写地说,“我帮你看看附近有没有性价比高的,定了告诉你。”
“预订有时间要求,晚了可能没房。”我提醒她。
“放心,我今天就办。”她拿起申请单,转身走了,“等消息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话。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冯丽香管钱管得严,严到有点苛刻。
报销单上哪怕多一杯咖啡钱,她都要盘问半天。
大家都说,王永财的公司能撑到现在,冯丽香功不可没。
但也有人说,她卡掉的很多支出,未必真的为公司省了钱,只是凸显了她自己的权力。
我继续做我的谈判预案。
住宿的事情,我没再去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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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发前一天下午,我收到了冯丽香的邮件。
点开,只有简短的两行字和一个附件。
“于经理,住宿已按公司标准重新安排,详见附件订单。预祝谈判顺利。”
附件是一份预订确认函。
我下载打开。
酒店名称很陌生,叫“悦家便捷旅社”。
地址在城东开发区,距离凯悦酒店,地图显示车程四十五分钟。
房价:80元/晚。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移动鼠标,点开凯悦酒店的官网。
我之前选定的那间总统套房,状态显示“已预订”。
订房人姓名不是我。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有点足,后背一阵发凉。
王永财从里间办公室出来,哼着小曲,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看见我,走过来问:“都准备好了?明天几点出发?”
“早上八点的飞机。”我说。
“住宿都安排妥了吧?总统套?”他确认道。
我沉默了一下。
冯丽香的邮件,是抄送给我的,没有抄送王永财。
“安排好了。”我说。
“那就好!”王永财又拍了拍我的肩,“英勋,全看你的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走了。
我重新坐直,给冯丽香回复邮件。
只有两个字:“收到。”
然后我开始重新规划路线。
从悦家旅社到凯悦酒店,公共交通不便,早上容易堵车。
我必须预留出至少一个半小时的通勤时间。
谈判资料再次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我又查了查隆盛集团最近几天的动向,以及那位罗钰彤的航班信息。
她比我早一天抵达。
做完这些,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办公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我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心里那点凉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很实的重量。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永财发来的微信:“英勋,这次辛苦你了!等合同签下来,我给你摆庆功宴!”
我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04
飞机落地时,是中午。
打开手机,除了王永财一条“到了吗”的询问,没有其他消息。
我拉着行李箱,按照冯丽香给的地址,坐地铁,转公交,又步行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那家“悦家便捷旅社”。
招牌褪色得厉害,“悦”字少了个点。
旅社夹在一家汽修店和一家批发五金的小门面中间,门口的水泥地裂着缝,缝隙里长着黑绿的苔藓。
玻璃门油腻腻的,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前台是个嗑瓜子刷短视频的中年女人,头也不抬。
“身份证。”
我递过去。
她扫了一眼,扔给我一张房卡:“306,电梯坏了,走楼梯。”
楼梯间堆着杂物,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疏通下水道、办理证件的小广告。
三楼走廊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像是霉味、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在一起。
306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台老式电视机,几乎就占满了空间。
卫生间是蹲坑,地面湿滑,墙壁上水渍斑驳。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很近,光线透不过来,房间里白天也需要开灯。
我把行李箱放在唯一空着的那点墙角。
床单看起来不太干净,我脱了外套,铺在外套上坐了下来。
手机又震了,是王永财:“见到罗总了吗?一定要热情!主动!”
我回复:“刚到住处,正在联系。”
其实我还没联系罗钰彤。
出发前,我和她助理约的是明天上午十点,在凯悦酒店的咖啡厅先做一次非正式会面。
我得想好,怎么解释我不住在凯悦。
或者说,要不要解释。
我查了查从旅社去凯悦的路线,早上七点前必须出发,才能避开早高峰,确保九点半前到达。
晚饭在旅社旁边的小面馆解决。
味道很咸,我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电脑,最后一遍过谈判方案。
灯光太暗,眼睛有些酸涩。
走廊里不时传来其他住客的吵闹声、电视声。
隔壁房间好像住了一对情侣,吵架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听得清清楚楚。
我戴上耳机,隔开噪音。
晚上十一点,我准备睡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标题是:“隆盛集团高层考察本市,或携重磅投资落地。”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侧影,一群人从机场贵宾通道走出。
走在中间的那个年轻女子,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步履从容。
尽管像素不高,但那种气场,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我关掉手机,躺在坚硬的床板上。
闭上眼睛,却没什么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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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提前了两个小时出门。
早高峰比预想的还要可怕。
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走走停停。
好不容易打到一辆车,又被堵在市中心的主干道上。
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嘴里嘟囔着脏话。
我不断看表。
九点二十,还有十个路口。
九点四十,还有五个。
九点五十五,车子终于拐进凯悦酒店所在的街道。
远远看到那栋气派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酒店门口,穿着制服的门童正彬彬有礼地为客人拉开车门。
几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安静地滑入车道。
我让司机在路边停下,付了钱,拎着公文包快步走向酒店旋转门。
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空调的凉风混着淡淡的香氛味道扑面而来。
和我身上带来的、属于公交车和廉价旅馆的闷热气息,格格不入。
咖啡厅在酒店大堂一侧,环境优雅安静。
我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坐着的罗钰彤。
和照片上相比,真人更瘦削一些,皮肤白皙,五官精致。
她没穿昨天新闻图片里的西装,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衬衫,头发松松挽起,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面前放着一杯清水。
我快步走过去,在距离桌子几步远的地方稍作停顿,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才上前。
“罗总您好,我是永财贸易的于英勋。”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带着审视,从上到下,很快地扫了一遍。
“于经理,请坐。”她声音不高,但清晰。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
服务生走过来,我点了杯美式。
短暂的沉默。
罗钰彤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视线投向窗外酒店精心打理的花园。
“于经理是昨天到的?”她问,语气随意。
“是的。”
“住得还习惯吗?”她转回头,看着我。
我端起刚送来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还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我对本地交通的感受。
我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咖啡见底的时候,她拿起平板,切入正题。
“关于这次项目,我们隆盛的基本诉求和考察重点,之前发给贵司的资料里,应该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是的,我们已经做了详细研究。”我打开公文包,拿出准备好的文件。
“今天只是初步沟通,”她把平板转向我,屏幕上是一份简洁的PPT,“我想先听听,在你们看来,这个项目落地,最大的难点和机遇分别是什么?”
我收敛心神,开始陈述。
准备得很充分,逻辑清晰,数据详实。
罗钰彤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
我都一一解答了。
氛围似乎渐渐转向专业和融洽。
结束时,她合上平板,露出今天第一个淡淡的笑容。
“于经理准备得很充分。”
我稍微松了口气。
“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A,我们正式谈。”她站起身。
我也赶紧站起来。
“期待与贵司的深入交流。”她伸出手。
我和她握了握。她的手很凉,很有力。
“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我说。
她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手包,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下,转过身。
像是随口提起。
“对了,于经理。”
“我看贵司预订的房间,好像不在我们酒店?”
我心头微微一紧。
06
她的问题很随意,眼神却像细密的针,轻轻刺过来。
我脸上没动什么声色,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是,公司根据行程,安排了其他住处。”
理由很干巴,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没说服力。
罗钰彤“哦”了一声,脸上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这样。”她语气没什么变化,“我还想着,如果住得近,晚上方便的话,可以再聊聊细节。”
“明天会议上聊也是一样的。”我说,“我们随时可以配合您的时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背影挺直,步伐不快,但透着一种不容靠近的距离感。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无声合上。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那杯她没怎么动过的清水。
服务生走过来,轻声问是否需要续杯。
我摇了摇头,结账离开。
走出酒店,阳光刺眼。
我没有立刻叫车回旅社,而是在酒店附近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罗钰彤最后那个问题,和她的眼神。
她知道了。
她很可能昨天入住时,就查看过酒店预订的关联信息。
或者,是她的助理随口提了一句。
无论如何,“诚意”这个第一印象,在我还没正式坐到谈判桌前,就已经打了折扣。
手机响了,是王永财。
“英勋!怎么样?见到罗总了吗?感觉如何?”他声音很大,透着迫不及待。
“见到了,初步沟通了,明天上午正式谈判。”我简短汇报。
“好!好!”王永财连说几个好字,“感觉她对咱们印象怎么样?有没有透露点口风?”
“初步印象应该还行,”我斟酌着用词,“具体要看明天。”
“一定要抓住!一定要热情!主动!”他又开始重复那套说辞,“晚上要不要约她出来吃个饭?我让财务立刻打招待费过去!”
“暂时不用。”我说,“等明天会议结束再看。”
“行,你把握分寸!”王永财兴冲冲地说,“我等你捷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树荫下。
热风卷着尘土吹过来,粘在皮肤上。
我拿出手机,查了查凯悦酒店今晚自助餐的价格。
人均八百八。
又看了看旅社旁边那家小面馆的菜单。
最贵的牛肉面,二十五。
我收起手机,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东开发区,悦家旅社。”
路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于经理您好,我是隆盛李俊彦。听说您也来谈项目,真是巧。有空一起喝杯茶?”
李俊彦。
这个名字我知道。
竞争对手宏远公司的王牌销售,以手段灵活、关系通达著称,在业内名声不小,毁誉参半。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
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
车子在拥堵的车流里缓慢爬行。
司机拧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
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白晃晃的天光。
忽然想起罗钰彤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还想着,如果住得近,晚上方便的话,可以再聊聊细节。”
那可能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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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
运气好,没怎么堵车,八点四十就到了凯悦酒店。
我在大堂休息区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最后一次翻阅谈判文件。
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条款,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八点五十五,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向会议室A。
门口站着罗钰彤的助理,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年轻女孩。
她微笑致意,替我推开厚重的木门。
会议室很大,长条形的会议桌光可鉴人。
罗钰彤已经坐在主位一侧,她今天换回了正式的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
身边还坐着两个男人,年纪稍长,应该是她的团队成员。
另一侧空着,是留给我们的位置。
我走进去,依次打招呼,递上名片。
罗钰彤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她的态度比昨天在咖啡厅时,明显疏离了一些。
“于经理,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我坐下,打开笔记本和文件。
九点整,会议开始。
罗钰彤的开场白简洁直接,再次重申了隆盛对此项目的重视,以及他们对合作伙伴的遴选标准。
“实力、专业、匹配度,以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合作的诚意。”
我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前半程的谈判,进行得还算顺利。
我方准备充分,对方提出的问题,基本都在预案之内。
我能感觉到,罗钰彤旁边那两个男人,对我的专业能力是认可的,偶尔会点头示意。
罗钰彤话不多,大多数时间在倾听,在记录。
偶尔插话,问题都切中要害。
时间过去一个半小时。
就在我以为可以进入具体条款磋商阶段时,罗钰彤合上了手中的笔。
她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于经理,你们的方案,专业性上我们看到了。”
“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格外安静。
“我们隆盛选择合作伙伴,除了专业能力,更看重合作的诚意,和彼此尊重的态度。”
我心里一沉。
“从昨天初次见面到今天正式会议,我确实没有感受到贵司对这个项目,对我们隆盛,最基本的重视。”
她话说得并不严厉,甚至语气都很平稳。
可字字清晰,落在耳朵里,像冰珠子。
“据我所知,贵司原本预订了本酒店的总统套房,但临时更改到了距离很远的廉价旅馆。”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认为这是出于预算考虑。贵司王总在前期沟通中,多次强调会以最高规格接待。”
“我更愿意相信,这是贵司内部协调出现了问题。”
“但无论原因是什么,这都传递出了一个信号。”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有力。
“那就是,这个项目,以及我们这次会面,在贵司的优先顺序里,可能并没有那么高。”
“或者,贵司对拿下这个项目的决心,并没有你们所说的那么坚定。”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话堵在喉咙里。
解释什么?说这是财务私自做主?说老板并不知情?
那只会显得我们公司管理混乱,推诿责任。
罗钰彤没有给我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侧头,对旁边的助理示意了一下。
助理拿起遥控器,打开了会议室另一侧的显示屏。
屏幕亮起,是一份对比分析图。
“就在昨天下午和晚上,我们同时也听取了另一家意向合作方,宏远公司的方案。”
宏远。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宏远不仅派出了他们最资深的团队,其负责人李俊彦先生,更是提前三天入住本酒店,与我们保持了密切而高效的沟通。”
屏幕上滚动着一些数据和框架图。
“他们提出的合作框架,比贵司目前的方案,在风险分担、利润分配和长期协同上,显得更为灵活,也更有诚意。”
罗钰彤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脸上。
“基于目前的情况,以及综合评估。”
“我们认为,宏远公司更适合作为我们这个项目的首期合作伙伴。”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嗡嗡作响。
旁边罗钰彤的团队成员,都垂下了目光,不再看我。
罗钰彤站起身。
“很遗憾,于经理。”
“感谢你们前期的准备和今天的介绍。”
“后续如果有其他合作机会,我们再联系。”
她伸出手。
这次不是握手,而是告别。
08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像踩在棉花上,或者深水里。
回到大堂,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明亮得有些晃眼。
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带着各种表情,匆忙的,悠闲的,愉悦的。
那些声音和颜色,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在大堂的沙发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起来,是王永财。
我没接。
它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我拿起手机,挂断,然后给他发了条短信。
“会议刚结束,有些复杂,我需要整理一下,晚点向您详细汇报。”
他很快回复:“好好好!不急!你先整理!一定是好消息!”
我没再回。
坐了很久,直到心情稍微平复,理智慢慢回笼。
我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酒店大堂的Wi-Fi。
开始查。
查李俊彦和宏远公司最近的动作。
查隆盛集团这个项目可能的新动向。
一些零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凑起来。
李俊彦在本地行业论坛的一个小型聚会照片,时间是三天前。
聚会地点,就在凯悦酒店的宴会厅。
照片里他端着酒杯,和人谈笑风生,旁边站着的人里,有一个侧影很像罗钰彤的助理。
还有一则不起眼的本地财经快讯,提到隆盛集团与宏远公司就某区域合作达成初步共识,涉及金额可能远超早期预期。
我关了网页,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输了。
输得很难看。
不是因为方案不专业,不是因为准备不充分。
是因为在对方最看重的“诚意”门槛上,我们自己人,亲手把我推了出去,连门都没让进。
不,甚至没让我靠近那扇门。
我拿出手机,翻到邮箱。
找到冯丽香发来的那封邮件,和附件里的订单确认函。
截屏,保存。
又登录公司内部的OA系统,找到我当时提交的那份费用预支申请。
申请状态显示“已驳回”。
驳回人:冯丽香。
驳回时间,是在她给我发邮件的前一个小时。
驳回理由只有四个字:“成本过高”。
我截屏,保存。
然后,我打开了和罗钰彤助理的聊天对话框。
斟酌了很久,发过去一段话。
“您好,我是永财贸易的于英勋。今天会议的结果,我们尊重并理解。不知是否方便告知,贵司与宏远公司初步达成的合作意向,涉及金额大概在什么范围?仅为个人学习参考,万分感谢。”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预料到了。
正当我准备收起电脑时,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那个助理。
是罗钰彤本人发来的短信。
很短。
“10亿。第一期。”
我盯着那三个字和两个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回复:“谢谢罗总告知。恭喜。”
她没有再回。
我合上电脑,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腿有些麻,我缓了缓,才拉着行李箱,走向酒店大门。
门外阳光炽烈,热浪扑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金碧辉煌的酒店。
旋转门不停转动,将衣着光鲜的人们吞吐进去。
然后我转过身,走向公交站的方向。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俊彦。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透过电波传来。
“于经理,听说你们谈完了?真是可惜啊。”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请客,就在凯悦。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我停下脚步。
“李经理消息很灵通。”我说。
“干我们这行,耳朵不灵不行啊。”他笑得更爽朗了些,“怎么样?给个面子?顺便我也能跟你聊聊,这10个亿的单子,是怎么谈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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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没有去见李俊彦。
直接回了那个80元一晚的旅社。
房间还是老样子,闷热,昏暗,气味浑浊。
我把行李箱放好,西装外套脱下来,小心挂起。
然后去公共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有些疲惫,但还算平静。
我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衬衫领子。
该回去了。
回去面对王永财,面对冯丽香,面对公司里那些等着听消息的同事。
回程的飞机上,我一直在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像用冷水淬过的刀。
飞机落地,开机。
王永财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轰炸一样跳出来。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到哪儿了?公司等你!直接来公司!”
我回了一个字:“好。”
出租车开到公司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写字楼里很多窗户还亮着灯。
我们公司在七楼。
电梯上升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电梯门开。
办公区的灯全亮着,几个人还没走,看似在加班,眼睛却都瞟着门口。
王永财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站在里面搓着手踱步。
冯丽香坐在她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账本,但显然心不在焉。
我一进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王永财第一个冲出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期待。
“英勋!你可算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最终落在我手里的黑色公文包上。
“怎么样?累了吧?快,快进来坐!”
他几乎是把我拉进了他的办公室。
冯丽香和其他几个同事,也下意识地围拢过来,站在门口附近。
“合同呢?”王永财顾不上别的,眼睛发光地盯着我的包,“快拿出来!快让我看看!3个亿的合同长什么样!”
他急切得有些失态,看我动作慢,竟直接伸手过来拿包。
哗啦一声,拉链被他扯开。
他埋头进去翻找,文件被他的手指拨得沙沙作响。
“在哪儿呢?放哪个夹层了?”
他翻找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躁。
额头甚至冒出了一层细汗。
终于,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合同呢?你放哪儿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脸上。
冯丽香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