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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内容
“苏同志你快下来吧,你别想不开啊,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咱们慢慢说……”
护士焦急地喊着。
苏棠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窗外,她的一条腿放在窗户外,仿佛听不到周遭的声音。
陆骁正提着饭盒从食堂回来,老远就看见三病区门口黑压压地围着一圈人。
有踮脚抻脖子的,有交头接耳的,几个穿蓝条纹病号服的人甚至端着搪瓷缸子边看边啜吸。劝解声七零八落……
“姑娘,想开点……”
“有啥委屈咱跟组织说……”
“是啊,快下来吧……”
陆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拨开人群往里面挤,胳膊肘不知道撞到了谁,有人低声咒骂。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人群呼出的浊气,让人窒息。
然后他看见了苏棠。
她站在窗户上,一条腿已经跨出了敞开的窗框。她的头发枯黄散乱,有几缕黏在瘦得脱形的脸颊上。
“让开!”陆骁吼了一声。
人群让开一条道。
护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唉呀同志你可回来了!快劝劝你家属,怎么说都不听,这、这要是出点事可咋整啊!”
陆骁眼睛死死盯着窗边的人:“棠棠!你想干什么!快下来!”
苏棠缓缓转过头,看见他,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激动起来。
她整个身体绷紧,身体又往外挪了半分。
人群发出惊呼声。
窗外的梧桐树枝在她背后摇晃,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下。
陆骁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好,好,我不过来。棠棠,没事的,没事的,你先冷静。你看,我退后了。”
苏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的手指死死抠着斑驳的木质窗框,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绿漆。
“棠棠……”陆骁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
“等病好了,咱们就回家。妈天天念叨你,爸把你原来那间屋子又收拾了一遍,太阳好的时候,被子都拿出去晒,说等你回来就能住了。”
“我……我照顾你,一辈子照顾你。咱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苏棠喃喃重复,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十四岁那年她父亲殉职了,她没有亲人了。陆叔叔得知消息带她回了家。
她记得那是秋天,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开得正盛。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陆叔叔牵着她的手,朝她温和地笑。
一个少年斜倚在门框上,头发剃得短短的,嘴角叼着根草茎,流里流气地打量她。她吓得往周阿姨身后缩了缩。
后来她知道,他叫陆骁,比她大三岁。她很怕他,因为他看起来凶凶的,还喜欢和别人打架。
可是下雨天,他会一声不吭地把伞倾向她这边。有人欺负她,他拎着砖头追了人家两条街。
因为一场意外,她和陆骁结婚了。她恨他,认定是他毁了她的清白,毁了她的人生。
她把所有少女的幻想和热情,都倾注给了叶含山,那个说话总是文绉绉的大学生。
“跟我走吧,棠棠。”叶含山握着她的手。
“离开这里,我们去南方,陪我上大学,开始新生活。”
于是她就像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和陆骁离了婚,跟着叶含山上了南下的火车。
却不知驶向的是地狱。
叶含山拿走了她所有的钱,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接着是几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捂着她的嘴,塞进颠簸的卡车。
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停在一个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山沟沟里。她这才知道叶含山把她给卖了。
那些日子没有光。只有无尽的殴打、凌辱、饥饿和寒冷。她试图逃跑过,被抓回来,吊在房梁上,被藤条抽打。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烂在那里。
直到那一天,陆骁找到她,抓了欺负自己的人。带她回家,他不计前嫌,说要照顾自己一辈子。她这才知道谁才是真心对自己好的人。
当年的事陆骁也是受害者,自己却被人挑拨,是非不分,仇恨他,推开他。
陆家养她教她,待她如珠如宝。她却把真心喂了狗,把人生摔得粉碎,是她拖累他们,她对不起他们,更对不起这个从小护着她、她亏欠最多的人。
苏棠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陆骁脸上。
曾经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陆骁,如今眼窝深陷,胡茬青黑,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眼里满是血丝和哀求。
“陆骁,是我太傻了。”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眼瞎,心也瞎。”
“不是!”陆骁急切地上前半步,又猛地停住。
“是我!棠棠,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是我没护住你,是我毁了你……”
“棠棠你下来,我求你了,下来。以后我一定一步也不离开你,谁也不能再伤害你。”
苏棠看着他,看着他几乎要破碎的眼神,看着他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
是啊,他们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她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回报他们?
她想,也许……也许真的可以再试试。为了这些还爱着她的人。
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抠着窗框的手指,慢慢松了力道。
“陆骁……”她喃喃道,泪水终于决堤,“我……”
她看着他,试图将那条跨出去的腿收回来,身体重心跟着向内移动。
可就在这时,她脚下那块年久失修的窗台边缘,经不起她方才长时间的站立和此刻重心的转换,一块松动的墙皮连同碎砖屑突然剥落!
“啊——!”
苏棠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外倾去。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只来得及擦过粗糙的窗框。
“棠棠——!”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
苏棠感到自己在坠落,风呼啸着掠过耳畔,灌满她宽大的衣袖。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迅速远离的窗口,看着陆骁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庞探出来,徒劳地伸出手。
剧痛随后传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身体下面迅速蔓延开来,粘稠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味。
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陆骁朝她狂奔而来的身影。
苏棠和陆骁的婚姻始于一场彻头彻尾的荒唐。
五年前,秋夜。
苏棠睡得早。
楼下。陆骁打开门。
“陆骁哥。”
何莲莲笑着迈进屋,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今天没吃好吧?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我亲手做的,韭菜盒子,还热乎着,你尝尝?”
陆骁皱了皱眉,“这么晚还跑一趟,难为你了。”
他语气平平,没什么波澜,“我吃过了,不饿。你回吧,天晚了。”
“你爸你妈都不在家,你能吃啥好的?肯定又凑合了吧。”
何莲莲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自顾自地打开饭盒盖子。
“尝尝嘛,我调了一下午馅儿呢。”
“真不用。”
陆骁的语气硬了些,在桌子另一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昨天的报纸,抖开。
“你请回吧。”
空气静了一瞬,只听见报纸翻动的沙沙声。
何莲莲咬了咬下唇,脸上那层强撑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她环顾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堂屋,视线落在空了的茶壶上。
“我大老远给你送饭,你……你连口茶都不请我喝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陆骁。
陆骁翻报纸的手顿了顿,心里那股不耐烦更重了。
他放下报纸,起身,拎起桌上的暖水瓶晃了晃,还有小半瓶水。
何莲莲看着他挺拔却透着不耐烦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心跳骤然加速,像揣了只疯狂的兔子。她从衣服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知道姑娘家,要惜福,要自重。
她喜欢陆骁喜欢了这么多年,从扎着羊角辫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就开始。
两家大人不是没透过结亲的意思,可陆骁每次都像没听见。
她今年都二十一了,她等不起了,也……顾不得了。她刚把油纸塞回口袋,抚平衣服。
陆骁拎着茶壶壶来了。“喝吧。自己倒。”
他把茶壶往何莲莲那边推了推,自己却走了。
何莲莲眼睛从杯沿上方偷偷瞄着陆骁。他穿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眉毛浓黑,鼻梁很高,嘴唇习惯性地抿着,透着一股让人心折的男人气。
就是这个人,让她魂牵梦萦,也让她的自尊一次次被碾进泥里。
何莲莲深吸一口气,快速拿出油纸包,全部倒了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骁的耐心耗尽。
“还没喝完?”他催促,眉头锁得更紧。
何莲莲抬起头,脸颊因为紧张和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意。
“陆骁哥,你……你陪我喝一杯。就一杯。喝完这杯,我立刻就走,再也不来烦你。”
陆骁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眼神锐利得像能剜进人心里去。
何莲莲几乎要撑不住,垂下眼睫。
最终,或许是急于打发她走,或许是真的渴了。
陆骁“啧”了一声,拿过一个杯子,从茶壶里倒了一大杯,看也没看,仰头“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他随意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好了,茶喝了,你可以走了。”
他放下缸子,转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何莲莲猛地站起来。她从后面扑上去,用力抱住陆骁紧窄的腰身,脸颊死死贴在他宽阔却瞬间紧绷的背上。
“陆骁!陆骁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切,手臂像藤蔓一样箍紧。
“我们……我们都不小了,二十一了。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啊?”
“我……我喜欢你,我从小就想嫁给你……”
“我爸也跟你爸提过了,你为啥……为啥就不能看看我?我哪里不好?”
陆骁身体骤然僵直,第一反应是掰开她的手。
可就在他用力时,一股陌生的、凶猛的燥热毫无预兆地从下腹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心跳得又重又快,擂鼓一样砸着耳膜。视线开始有些晃动。
不对!这感觉太不对劲了!
他倏地转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他强撑着,一把抓住何莲莲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逼近她,眼睛里烧着骇人的怒火,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低沉嘶哑:“何莲莲!你胆子可真大!”
何莲莲被他眼里的暴戾和赤裸裸的厌恶吓住了,手腕疼得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但事已至此,她反倒豁出去了,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另一只手还想往他身上缠。
“陆骁哥,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我嫁给你,我会对你好的……”
“滚!”陆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将何莲莲连推带搡地往门口赶。
何莲莲穿着小皮鞋,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
“砰”地一声巨响,将何莲莲关在了门外。
“陆骁!陆骁你开门!你混蛋!王八蛋!”
何莲莲在外面疯狂地拍打门板,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有那么差吗?我都这样了……你这样都不要我?”
陆骁跌跌撞撞地冲到水龙头那边,冰凉的自来水“哗”地冲出来。
他把头伸到水柱下,让刺骨的冷水浇灭头顶的热气,又胡乱撩起水拍打脖子、脸颊。
冷水激得他一哆嗦,短暂的清明回归,但很快,更猛烈的燥热反扑回来,那股渴望几乎让他发疯。
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湿滑的砖墙上,指骨传来钝痛。
不行……还是不行……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一楼的浴室。他反锁了门,脱掉湿透的衣服,再次拧开淋浴。
不知过了多久,冷水让他稍微找回一点控制力。他关掉水,胡乱擦干身体,套上一条单薄的裤子,光着上身,精悍的胸膛还在起伏。
他扶着墙走出浴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所及,家具的轮廓都在微微晃动。
渴……难以忍受的渴……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苏棠睡得迷迷糊糊,她觉得喉咙干得冒烟,晚上吃的菜有点咸了。
她摸索着下楼找水喝。
她一眼就看到桌上的茶壶。她渴极了,也懒得再去厨房,走过去拿起水壶,倒了一杯“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大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刚放下水壶,身后靠近厨房传来响动。她吓了一跳,转身看去。
陆骁俯身对着水龙头在喝生水。
“陆骁哥?你怎么了?没事吧?喝生水干什么?……”
陆骁转过身。
苏棠穿着碎花棉布睡裙,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睡眼惺忪,嘴唇因为刚喝过水而显得湿润嫣红。
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澈得像两汪泉水,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欲望汹涌的模样。
他喜欢她。从他第一次看见她,就喜欢。
此刻,药力凶猛,长久压抑的情感与生理的冲动交织在一起,摧毁了一切克制。
陆骁闭了闭眼,挥手推开她伸过来想探他额头温度的手。
他的手滚烫,力道也失了控制,苏棠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扶着桌子才站稳,惊愕地瞪大眼睛。
“回……回你屋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棠愣住了,心头莫名一酸,感到委屈。
他总是这样,阴晴不定,粗暴无礼。她想质问他发什么疯,可话还没出口。
好热……
从那热度来得迅疾而猛烈,瞬间烧得她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我……我好热……”她无意识地呢喃。
忍不住伸手去扯自己的睡衣领口,指尖碰到锁骨,一片滚烫。
腿脚软得厉害,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在地。
“棠棠!”陆骁冲上前,跪下来扶她。
他的手碰到她裸露的手臂肌肤,两人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苏棠抬起迷蒙的眼,视线里,陆骁焦急的脸近在咫尺,他湿漉漉的头发,他滚动的喉结……
一切的一切,都像带着奇异的魔力,吸引着她,蛊惑着她。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嘤咛一声,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又像是被本能驱使,伸出滚烫的手臂,紧紧环住了陆骁的脖子,将自己发软发热的身体贴了上去。
第二天中午。
周素芳带着几个朋友回家,几人说说笑笑。
“棠棠?陆骁?还没起呢?我买了鱼,中午给你们清蒸……”
“陆骁?陆骁?在房间吗,快给我起来!”
“你们家陆骁可真能睡,这都大中午了,哈哈哈……”
房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几人声音戛然而止。
床上,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睡得正沉。陆骁光着精壮的上身,一条手臂环抱着怀里的人。
而被他拥在怀里的苏棠,小脸埋在陆骁颈窝,碎花睡裙的肩带滑落一边,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和锁骨上几点刺目的红痕。
她乌黑的长发散在陆骁的胸膛上。地上,散落着两人的衣物,混乱地纠缠在一起。
周素芳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众人扶住。
“啊——!!!”
场面一片混乱。
那一年,苏棠十八,陆骁二十一。
苏棠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没死?
从五楼跳下去,骨头摔碎的声音,血漫开的感觉……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在……
她撑着坐起来,薄棉被滑到腰间。环顾四周,房间整齐宽敞,窗户玻璃擦得透亮。
靠墙摆着个双开门衣柜,漆成深红色,门上还贴着个褪了色的“囍”字。
不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得整齐干净。
手腕上没有那些丑陋的伤疤,也没有在医院打点滴留下的针眼。
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上。地板有些凉。
她走了两步,又跳了跳。灵活,轻盈,没有任何疼痛。
心脏开始狂跳。
墙上的挂历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走过去,仰头看。
1977年,10月。
脑袋“嗡”的一声。
她伸手把挂历摘下来,纸张有些发脆,油印的字体清晰可见。
1977年10月15日,星期六。农历九月初二。下面印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
手指抖得厉害。
她掐了一把大腿肉,用尽了力气。
“嘶——”疼!真疼!
不是梦。
她跌跌撞撞扑到梳妆台前。她凑上去,几乎把脸贴到玻璃上。
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脸饱满得像刚熟透的水蜜桃,皮肤白得透光,两颊自然透着淡淡的粉。
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黑亮亮的,像是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鼻子小巧挺翘,嘴唇嫣红。头发乌黑浓密,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这么年轻,这么……好看。
苏棠呆呆地看着镜子,伸手摸了摸脸,触感温热光滑。
前世她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脸上早没了肉,只剩一层蜡黄的皮包着骨头,眼睛大得吓人,看人的时候空洞洞的。
而现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回来了。回到了1977年,回到了十九岁的时候。
房门突然被敲响,周素芳温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棠棠啊,醒了没?快下来吃早饭,粥都快凉了。”
是周阿姨。
前世她最后悔的事之一,就是辜负了这个待她如亲生女儿的女人。周阿姨总是为她操心,为她流泪。
苏棠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周素芳正端着盘咸菜往堂屋走,听见动静回头。
看见苏棠光着脚“咚咚咚”跑下楼,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这孩子,怎么鞋也不穿……”
话没说完,苏棠已经扑过来,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周阿姨……”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周素芳愣住了。
她放下盘子,轻轻拍苏棠的背:“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
苏棠摇头,把脸埋在她肩窝,眼泪浸湿了棉布衣裳。
周素芳心里一软,突然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棠棠,你别怕。陆骁已经跟队里请假了,他今晚就能赶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当初你嫁给他……也是不得已。阿姨知道,你心里委屈。”
“现在你有喜欢的人了,他想通了,放你走也是应该的。”
“你放心,就算你和陆骁离了婚,这里也是你的家,你……”
“不。”苏棠抬起头,眼睛还湿着,但眼神很坚定,“周阿姨,我……我不想离婚了。”
周素芳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苏棠,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不想离了。”苏棠重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要跟哥……跟陆骁好好过日子。”
堂屋里静了几秒。
周素芳回过神,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握住苏棠的手,“好……好!那可太好了!棠棠,你能想通,阿姨比什么都高兴!你就安心在家待着,阿姨养你一辈子都行!”
“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苏棠吸了吸鼻子,“我再也不跟陆骁哥吵架了,我们好好过。”
“好好好!”周素芳连声应着,脸上笑开了花。
这时,陆震山从书房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齐。刚才的对话,他显然听见了。
他在餐桌主位坐下,看着苏棠,威严的脸上露出些许欣慰。
“棠棠,你能想明白就好。那个叶含山……我打听过了,不见得是个靠得住的人。”
“你年纪小,容易被人几句好话哄了去。我本来就不放心你跟他走。”
苏棠走过去,站在陆震山面前,低着头:“陆叔叔,我以前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
“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陆震山摆摆手。
“你就是我的女儿,一家人,哪里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况且这事……本就不怪你。是陆骁的错。”
苏棠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前世她总觉得,自己父亲救过陆叔叔一命,陆家收留她是应该的。
她任性刁蛮,没少给他们添麻烦。可现在她才明白,陆叔叔和周阿姨,是真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的。
早餐很简单,大米粥,肉包子,一碟酱黄瓜,一碟炒咸菜。
周素芳不停地给苏棠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苏棠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粥。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心才一点点安定下来。
她真的回来了。
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过,好好弥补所有亏欠的人。
陆震山是泰临军区司令。他平时很忙,吃完饭看了看表。
“我上午要去军区开会,中午不回来吃了。”
“路上慢点。”周素芳送他到门口。
陆震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棠,眼神温和:“在家好好休息。”
“嗯,陆叔叔慢走。”
门关上,堂屋里只剩下苏棠和周素芳。
苏棠抢着收拾碗筷:“周阿姨,我来刷碗。”
“你这孩子,快歇着去。”周素芳拦住她。
“别累着。回屋再睡个回笼觉,看你眼睛肿的。”
“我不累……”
“听话。”周素芳不由分说,把她往楼上推,“去躺会儿,午饭好了我叫你。”
苏棠拗不过,只好回了房间。
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现在是1977年10月。
她十九岁,和陆骁结婚刚好一年。
前世这一年,她闹得最凶。
她恨陆骁,觉得是他毁了自己的人生。
新婚夜她就把他踹下床,此后一年,没给过他一天好脸色。
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摔碗砸盆是常事。
陆骁受不了,年初打了报告,自请调离泰临市。
调令下来,他去了东山市的部队,很少回家。
两个月前,她重新遇到了幼时邻居叶含山。他说话文绉绉的,会背诗,会讲外面的世界。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头扎进去。
一周前,她跟陆震山摊牌,说要离婚,要跟叶含山走。
陆震山当场就黑了脸:“胡闹!婚姻是儿戏吗?那个叶含山你了解多少?你就这么随便跟个男人走了,我怎么对得起你爸!”
那是陆震山第一次对她发火。
可她铁了心,一哭二闹三上吊,绝食,摔东西,什么招都用了。
最后陆震山看着她又瘦了一圈的脸,重重叹了口气,松了口。
他亲自给东山市军区打电话,让陆骁回来办离婚。
陆骁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爸,我不想离。”
陆震山发了火:“你想害她一辈子吗?她心都不在这儿了,你强留着她有什么用?回来!把手续办了!”
陆骁后来过了很久才松了口,答应回来离婚。
算算时间,就是今天晚上的火车。
墙上的老挂钟,“咔、咔、咔”,走得慢吞吞的。
苏棠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偶尔有几声秋虫叫,衬得夜里更静。
都这么晚了,陆骁怎么还没回来?
晚饭时周阿姨说,电报上写着是今晚的火车,算算时间,夜里十点前就该到家了。
可现在……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深夜了。
陆叔叔和周阿姨应该都睡下了。
苏棠不肯睡。她掀开被子,光脚下地,在冰凉的地上走了两圈,又趴到门板上听。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见不到他,心里怦怦乱跳,怎么也睡不着。
她就是想见他。现在就想。
“嗒。”
很轻的一声。
苏棠猛地绷直了身体,耳朵贴紧门板。
“嗒……嗒……”
是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来的,很稳,但能听出有些疲惫,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
是他!
苏棠几乎想也没想,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没开灯,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
她跑得太急,一下子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里。
“唔!”鼻子撞得生疼,她低呼一声,眼泪差点出来。
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烟味,夜风的凉气,还有独属于男人的、带着汗意的体温。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前的纽扣,能感觉到布料下结实的肌肉。
陆骁显然也愣住了。
他刚上二楼,手里还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提包,还没来得及看清,怀里就撞进个温软的身子。
淡淡的奶香味钻进鼻腔。怀里的人穿着单薄的碎花睡衣,身子微微发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蓬松的发顶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有那么一瞬间,陆骁几乎想伸手揽住她。
但他没有。
他往后退了半步,同时伸手,不算温柔地把她从自己胸前推开。
“怎么?”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还有压着的情绪。
“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跟我离?”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冷。
“可惜啊,今晚离不了了。民政局早关门了,等明天吧。”
说完,他拎起提包,转身就要往走廊另一头的客房走。
“陆骁!”苏棠急了,从后面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别走……你别走……”
手臂环得很紧,脸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军装布料粗砺的质感,还有他脊背瞬间的僵硬。
陆骁真的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好几秒没动。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箍在自己腰间的手指。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有力,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
掰开她的时候,动作不算重,但很坚决。
“苏棠。”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眉头皱着,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离婚,我同意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嗯?”
“不是的……”苏棠摇头。
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离婚了,陆骁,我真的不想离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见到他,一靠近他,心里那股依赖感就疯狂地往上涌。
前世最后那一刻他撕心裂肺的样子,和眼前这个冷着脸推开她的男人重叠在一起,让她心口又酸又疼。
陆骁看着她满脸的泪,没说话。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不想离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苏棠,你想离婚不是一天两天了吧?这次闹到绝食,闹到爸亲自打电话催我回来,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现在又说不想离了?”
“我……”
“你打结婚起,整我的花样还少吗?”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声音又冷又硬。
“苏棠,你说的话,我现在一句都不信。”
他说完,不再看她,拎起提包,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敲在苏棠心上。
“陆骁……”她还想追上去,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眼泪模糊了视线,只能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走到客房门口,拉开门,走进去,然后……
“砰。”
门关上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苏棠站在原地,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抬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吵醒楼下的周阿姨他们。
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月光,冷冷地铺在地面上。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是她不好。
前世刚结婚那会儿,陆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她。
他笨拙地讨好她,把部队发的津贴全交给她,给她买各种各样的好看衣服。
她冬天手凉,他就每天早早起来烧热水,灌进玻璃瓶里,裹上毛巾塞给她暖手。
她随口说想吃城西那家的桂花糕,他骑车来回两个多小时,买回来时桂花糕还是热的。
他是真的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可她呢?
她不买账。她觉得他的好都是虚伪,是弥补,是良心不安。
她对他冷言冷语,把他买的东西扔出去,晚上睡觉用被子在床中间垒起“三八线”,不给他碰自己。
是她一点一点,把他眼里的光给磨没了。
把他那颗原本滚烫的、想对她好的心,给彻底寒透了。
苏棠哭了很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嗓子也哑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洗去了泪痕,露出一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没关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前世她欠他的,这辈子慢慢还。他的心被她弄冷了,她就一点点,再给他捂热。
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苏棠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客房门,转身,轻轻走回自己的房间。
天还没亮透,苏棠就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厨房里黑乎乎的,她摸索着拉开灯绳,灯泡“啪”地亮了,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灶台。
她系上蓝布围裙。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先舀了两碗白面,倒进搪瓷。她一边慢慢倒水,一边用筷子搅。
水加多了,面糊太稀,她又手忙脚乱地添面粉,弄得案板上、围裙上都是白扑扑的粉。
和面真是力气活。那团面又粘又韧,她咬着牙,用全身的力气去揉,额头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
揉了好久,胳膊都酸了,面团才勉强光滑了些。找了个搪瓷盆扣在上面,醒一醒。
趁着醒面的功夫,她开始准备浇头。
她找了两个鸡蛋,还有昨天剩下的半颗白菜。
又从小罐子里舀了勺猪油,金黄色的,凝固着,闻着有股荤腥的香。
她不太会用煤球炉,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浓烟呛得她直咳嗽。
铁锅里倒了点水,等水开的空当,她切白菜。
刀有点沉,白菜梆子又硬,她切得歪歪扭扭,厚一片薄一片的。手上还差点划了个口子。
水开了,她把面下进去。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变软。
她又手忙脚乱地打了几个鸡蛋进去。
等她把面条分到四个碗里,又淋上点酱油,撒上点葱花,天已经大亮了。
四碗面条摆在桌上,清汤寡水。但热气腾腾的。
“呀!”
周素芳从卧室出来,看见厨房亮着灯。苏棠围着围裙站在灶台边,案板上还沾着面粉。
“棠棠?你、你怎么做起早饭了?”
苏棠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还沾了道面粉印子。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陆骁昨晚不是回来了吗?”
“我今天……今天亲自下厨。”
周素芳愣了愣,看着她被炉火熏得微红的脸颊,又看了看桌上那四碗面,眼圈忽然有点热。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陆震山先下来,一身军装穿得笔挺。
看见桌上的面条和苏棠的打扮,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惊讶。
他身后,陆骁也下来了。
他显然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新的胡茬。
陆骁看见苏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了那四碗面上。
“陆叔叔,陆骁。”
苏棠有点紧张地搓了搓围裙边,“快、快来吃啊……”
三个人在餐桌边坐下。
四碗面,冒着热气。
清汤,面条,几片白菜,一个形状不太规则的荷包蛋,上面漂着点油花和葱花。
谁都没动筷子。
周素芳看了看陆震山,陆震山看了看陆骁,陆骁盯着自己面前那碗面。
气氛有点怪。
苏棠平日是什么样,他们太清楚了。
长得是顶漂亮,可也娇气得不行。
手上沾点灰都要撅半天嘴,太阳大了怕晒着,风大了怕吹着,活脱脱一个瓷娃娃。
可今天……
瓷娃娃系着围裙,脸上沾着面粉,站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等着他们评价她第一次正经做的早饭。
“快吃呀,”苏棠小声催促,“一会儿该坨了……”
陆震山先动了。他拿起筷子,没说什么,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又嚼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棠。
“好吃。”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认真:“棠棠,你这手艺真不错。面条劲道,汤也鲜。”
周素芳也赶紧尝了一口:“是啊棠棠!你、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苏棠听着,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是前世,被卖到那个山沟沟里以后。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给那一家子人做饭。
玉米面贴饼子,红薯粥,腌得发苦的咸菜。
做不好就没饭吃,还要挨打。手上烫出的泡,切菜时割出的口子,冬天在结冰的水里洗菜冻得红肿溃烂的手指……
可是她还是做不好饭,经常挨打。
是陆骁多年坚持找她,把她从那里救出来。
她抬起眼,看向陆骁。
陆骁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
两人视线对上。
苏棠的眼睛还红着,里面滚烫的,柔软的,是他从没在她眼里看到过的。
陆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好……”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好吃。”
就两个字,说得还有点结巴。
但苏棠一下子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她还沾着面粉的脸上,像阴了很久的天突然出了太阳,明亮得晃眼。
她伸出手,把自己碗里那个形状稍微好点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了陆骁碗里。
“陆骁哥,你吃这个。”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讨好,又像是理所当然。
陆骁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荷包蛋。他又抬头看她。
苏棠正看着他笑,眼睛弯弯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刚才揉面时扑上去的面粉。
不对劲。
陆骁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从昨晚她抱着他说“不想离了”,到今天一大早爬起来做早饭,现在又给他夹鸡蛋……
她到底想干什么?
可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心里又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他低下头,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餐桌对面,陆震山和周素芳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震山眼里有欣慰,周素芳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谁也没提离婚的事。
陆骁没提。因为他压根就不想和苏棠离。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吃面的声音。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陆骁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抬起眼,又看了苏棠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小口小口地喝汤,睫毛垂着。围裙还没解,面粉印子还挂在脸颊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陆家的时候。
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她坐在餐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粥,不敢夹菜,不敢出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那时候他就想,得对她好点。
陆骁收回视线,站起身。
“我吃好了。”他说。
苏棠立刻抬起头:“我再给你盛点?”
“不用。”陆骁说,顿了顿,又补了句,“饱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有点快。
苏棠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抿了抿嘴,没说话。
周素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声说:“慢慢来,棠棠,慢慢来。”
早饭碗筷刚收拾完,苏棠就凑到陆骁旁边。
陆骁正拿着份《参考消息》看,坐得笔直,眉头微蹙,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陆骁哥。”苏棠挨着陆骁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看报纸啊?上面有啥新鲜事没?”
陆骁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棠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厂里宣传科新来了个干事,特别逗。”
“开会的时候,他学领导讲话,学得那叫一个像!”
“尤其是学咱们厂长捋他那几根头发……”
她边说边比划,惟妙惟肖地做了个捋头发的动作,自己先“噗嗤”笑出来。
周素芳在门口听着,忍不住搭腔:“哟,是那个戴眼镜的小王吧?是挺有意思。”
陆震山坐在另一边看文件,也抬了抬眼,脸上露出点笑意。
只有陆骁,依旧盯着手里的报纸,仿佛那上面的字比什么都好看。
午饭时更热闹。
红烧肉、炒白菜、土豆丝,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苏棠眼睛就盯在陆骁碗里。他夹一块肉,她就立刻补上一块。
他刚吃完白菜,土豆丝就堆到了碗边。
“陆骁哥,你尝尝这个土豆丝,我切的!周阿姨说我刀工有进步!”她语气雀跃,带着点求表扬的意味。
陆骁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默不作声地吃着。
苏棠又找话题:“对了,刘大姐家那对双胞胎,打架一个把另一个推泥坑里去了,滚得跟泥猴似的!”
“刘大姐拎着俩孩子回家,一路上骂,骂得整个大院都听见了……”
她绘声绘色,连刘大姐插着腰、眉毛倒竖的样子都学了个十足。
周素芳听得直乐:“老刘家那俩皮猴!”
陆震山也摇头笑:“孩子嘛,哪有不淘气的。”
陆骁依旧沉默。
饭桌上只有苏棠清脆的声音和周素芳、陆震山的应和。
下午,苏棠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红苹果,这还是陆震山的老战友从外地捎来的,稀罕东西。
她仔细洗了,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碟里,插上几根牙签,端到客厅。
陆骁正坐在旧沙发上看一本军事杂志。
“陆骁哥,吃苹果,可甜了。”她把碟子递到他面前。
陆骁目光从杂志上移开,扫了一眼那碟切得大小不一、但摆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又移回杂志上。
“不吃。”声音没什么温度。
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棠端着碟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哎呀,他不吃我吃!”
陆震山正好从书房出来,笑呵呵地走过来,直接用手拈起一块扔进嘴里。
“嗯!甜!棠棠,再给叔叔拿两块。”
“诶,好!”
苏棠连忙应着,把碟子放到茶几上,自己也顺势在陆骁旁边的沙发空位上坐下。
单人沙发本就窄,她这一坐,两人胳膊几乎挨着。
陆骁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往另一侧微微挪了一点。
苏棠只当没察觉,侧过身看着他。
“陆骁哥,你在部队……过得怎么样啊?”
“东山市那边冷不冷?训练辛苦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陆骁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杂志。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棠,眉头紧紧拧起,像是忍耐到了极限。
“苏棠,”他开口,带着质问,“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苏棠一愣。
“大老远的,又是绝食又是闹腾,非让爸打电话催我回来离婚。”
陆骁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现在我人回来了,你又摆出这副样子。”
“你到底想干嘛?直说吧。别绕弯子。”
“陆骁!”陆震山呵斥一声,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说话的!夫妻之间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
“吵几句嘴就过去了,你一个大男人,揪着不放像什么样子!”
苏棠张了张嘴,想解释。
陆骁却已经站了起来,他个子高,站在沙发前,带着一种压迫感。
“况且。”
他目光扫过苏棠瞬间苍白的脸,话是对着陆震山说,却字字砸向苏棠。
“这可不是普通的夫妻吵架。她是要跟别的野男人跑了。”
“你!”陆震山“啪”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哐当响。
“混账东西!你再说一句试试!棠棠已经说了不想离了,过去的事……”
陆骁没再听下去,他转身,大步走向楼梯。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二楼客房的门被狠狠关上。
客厅里一片死寂。
苏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棠棠,别理他!这小子就是头犟驴!”陆震山喘了口气,坐下来,余怒未消。
“陆叔叔,我没事。”
苏棠抬起头,勉强笑了笑,给陆震山倒了杯热茶。
“您别生气,喝点茶顺顺气。是我不对,以前……太不懂事了。”
晚上,苏棠早早回了房间,却没睡。
她坐在床边,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的一切细微声响。
小楼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秋虫不知疲倦地鸣叫。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客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
苏棠立刻像只警觉的小猫,轻轻拉开自己房门的一条缝。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见陆骁穿着一件衬衣和长裤,手里搭着几件应该是要换洗的衣服,正朝着楼梯走去。
是要去洗澡。
苏棠屏住呼吸,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接着,后院洗澡间那边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她等了几秒,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下了楼。
洗澡间是后来隔出来的,就在厕所里面一小间,外面那扇门通常不上锁。
苏棠轻轻推开木门,里面水汽氤氲,带着肥皂的味道。
地上放着个铁皮水桶,旁边一个搪瓷盆里,胡乱扔着陆骁刚换下来的衣服。
衬衣、长裤,还有……贴身的背心和短裤。
苏棠脸上微微发热,但没有犹豫。她弯下腰,把那些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抱在怀里。
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味与肥皂的气息。
她一点也不觉得脏或嫌弃,她抱着衣服来到院子里。
她打了井水,倒在平时洗衣用的大木盆里。
水很凉,激得她手一哆嗦。她挽起袖子,把衣服浸湿,抹上肥皂,开始用力揉搓。
“嚓,嚓,嚓……”
捶打衣服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陆骁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发现换下来的脏衣服不见了。
他眉头一皱,推开洗澡间的门。
院子里,月光下,苏棠正蹲在大木盆边,卖力地搓洗着他的衬衣。
她低着头,很专注,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随着她的动作,那根松松垮垮扎在脑后的马尾辫,轻轻晃动着。
陆骁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大步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苏棠。
苏棠吓得一激灵,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回盆里。
她抬头看见是陆骁,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浮起红晕。
“你在干什么?”
“我……我洗衣服啊。”
苏棠挺了挺胸,像是给自己鼓劲。
“我给我自己丈夫洗衣服,怎么了?”
陆骁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手里正搓着的东西上。
苏棠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正是他那条平角内裤。
“轰”的一下,苏棠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内裤掉回满是肥皂泡的盆里。
陆骁弯腰,一把将盆里的湿衣服捞起来,拧了拧水,声音硬邦邦的:“我自己洗。你回去歇着。”
“不要,”苏棠也站起来,去抢他手里的衣服,“我洗!”
“我洗。”陆骁手臂一抬,避开了。
“我洗!”苏棠跺脚,去够。
“苏棠!”陆骁猛地提高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盯着她,眼里翻涌着情绪。
“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棠抢衣服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月光下,仰着脸看他。
夜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的眼睛里面有水光。
“我都说了。”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陆骁耳朵里。
“我不想离婚了。陆骁,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陆骁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带着刚洗完澡后的水汽。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哑,带着嘲讽,“你的小白脸呢?不要了?”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苏棠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肥皂味,能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她没回答。
而是忽然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微微仰头,将自己柔软的嘴唇,印在了他紧抿的、带着凉意的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陆骁整个人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唇上那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无比清晰,无比灼人。
“哎哟!”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低呼。
周素芳手里拿着个空脸盆,看样子是本来想去洗漱,没想到撞见这一幕。
她老脸一红,赶紧转过身去,“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啊……”说着就要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回头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憋不住的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洗什么洗!大晚上的!”
她一把抢过陆骁手里湿漉漉的衣服,又推了苏棠一把。
“水凉!快回屋去!你们小两口难得见面,别在院子里杵着了!”
她力气不小,又是猝不及防,陆骁和苏棠都被她推得一个趔趄。
陆骁仿佛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却是空茫的,任由周素芳把他和苏棠一起往屋里推。
周素芳笑眯眯地,一直把他们推到堂屋门口,压低声音,带着笑意。
“早点歇着!声音……小点儿!”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端着盆乐呵呵地回了屋里。
堂屋里,只剩下陆骁和苏棠。
灯光昏黄,照着两人有些凌乱的影子。
苏棠脸颊还红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偷偷抬眼看他。
陆骁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点了穴的雕像。
唇上的温热感,挥之不去。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一天之内让他困惑、烦躁、愤怒,又在此刻给了他一个猝不及防亲吻的女人。
陆骁率先回过了神。
他有些仓促地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快,客房的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苏棠的目光。
苏棠站在堂屋中央,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
“什么嘛,”她小声嘟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这么难搞。”
她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眼睛望着天花板。
现在能这样安稳地躺在熟悉的房间里,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已经觉得像是偷来的福气。
她是有工作的。
当初她成绩一般,自己也不爱学习,念到高中就没再读下去了。
陆震山没说什么,只是托了关系,在泰临钢铁厂的宣传科给她安排了个干事的职位。
工作清闲,无非是写写画画,出出板报,整理文件。旱涝保收,说出去也体面。
只不过前阵子她闹离婚闹得凶,以绝食相逼,已经好些天没去上班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明天得去上班了。也不能总在家里围着陆骁转,上赶着不是买卖,得让他有点“危机感”才行。
对,换个方式。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苏棠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周素芳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苏棠过去帮忙。
早饭摆上桌,玉米面粥,二合面馒头,咸菜丝。
陆震山和陆骁也下来了。
苏棠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安静地喝粥。没像昨天那样,眼睛一直黏在陆骁身上,也没给他夹菜添饭。
她自己默默吃着,小口小口,很斯文。
果然,没一会儿,她就感觉对面有道视线扫过来。
过了一会儿,那道视线又来了。
苏棠心里暗笑,脸上却绷着,努力不看他,只专注地对付碗里的粥和手里的半个馒头。
陆骁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习惯了昨天那个围着他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苏棠,冷不丁面对这个安静吃饭、看都不看他一眼的苏棠,反倒觉得……不习惯。
苏棠吃得快,放下碗筷,用毛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陆叔叔,周阿姨,我吃好了。我去上班了,你们慢慢吃。”她说完就转身去门后拿自己的帆布挎包。
“上班?”周素芳愣了一下,“棠棠,你这几天不去也行,让你叔叔跟厂里打个招呼,在家多歇几天……”
“不了,周阿姨,”苏棠把挎包挎在肩上,回头笑了笑,“在家也是闲着,厂里最近可能也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让陆骁送你啊!”周素芳赶紧推了推旁边闷头喝粥的儿子。
“不用,”苏棠已经走到门口,弯腰换上一双半新的黑色方口布鞋,“我自己骑车去,不远。”
她拉开门,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泥土和梧桐叶的味道。她回头朝屋里摆了摆手,身影一闪,就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骁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苏棠刚才坐过的、已经空了的座位,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哐当”一声放下碗,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昨天还又抱又亲,今天就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耍他玩吗?
陆震山皱了皱眉,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周素芳叹了口气,把咸菜碟子往陆骁那边推了推:“多吃点,发什么愣。”
苏棠推着那辆二六的永久牌女式自行车出了院门。车是陆叔叔给她买的,保养得不错,车铃锃亮。
她骑上车,车轮碾过地上枯黄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赶着上早班的工人骑着车匆匆而过,车把上挂着铝饭盒,叮当作响。
路边的国营早餐店已经开了门,大锅里蒸着包子馒头,白色的水汽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带着面食特有的香味。
苏棠心情不错,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在广播里常听到的《红梅赞》,她只会哼调,记不清词。
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却很清爽。她用力蹬了几下,自行车轻快地向前滑去。
钢铁厂离军区大院不算太远,骑车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远远就能看见高耸的烟囱和红砖砌成的厂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钢铁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厂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大牌子“泰临市钢铁厂”,旁边还立着“工业学大庆”的标语牌。
苏棠在车棚停好车,锁上,拎着挎包朝办公楼走去。
宣传科在二楼东头,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摆了四张旧写字台。
苏棠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中年男人在低头看报纸。另一个年轻姑娘,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正对着个小圆镜描眉毛,是李雨荷。
看见苏棠进来,李雨荷描眉的手一顿,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堆起笑容。
“哎哟!棠棠!你怎么来上班了?”
她放下小镜子,热情地走过来,亲昵地搂住苏棠的肩膀,“不是说……要跟叶含山上大学去了吗?手续都办妥啦?”
苏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李雨荷。前世就是她,一直用“关心”和“姐妹情”包裹着那些挑拨离间的话。
“陆家对你也就那样,真要当亲女儿,能让你只读个高中?”
“陆骁一看就不是疼人的,凶巴巴的,哪有叶含山温柔体贴?”
“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坟墓,你得为自己活一次!”
“勇敢点,离了婚,跟叶含山走,去上大学,那才是新生活!”
她以前真傻,真觉得李雨荷是厂里唯一理解她、为她好的人。现在想想,那笑容底下的嫉妒和恶意,几乎要藏不住了。
苏棠推开她搂着自己肩膀的手,“我来上班,很奇怪吗?”
苏棠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把挎包挂好,声音平淡,“上不上大学,跟你有关系吗?”
李雨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眼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苏棠以前对她几乎言听计从,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棠棠,你……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李雨荷勉强维持着笑容,又凑近一点。
“你看看,陆司令说是把你当女儿,可是呢?真当女儿,能就给你安排在这宣传科混日子?”
“他那么大的司令,给你弄个工农兵学员的名额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就是不上心……”
苏棠从抽屉里拿出抹布,开始擦自己落了灰的桌面,头也没抬。
“安排在这已经很不错了。”她擦得很仔细,“我又没学历。而且,陆叔叔从来不干涉这些,你别乱说话了。”
“我……”李雨荷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替你委屈……”
“我没什么委屈的。”苏棠擦完桌子,又拿出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准备去水房接点热水。
正在这时,科长老王端着茶杯进来了,看见苏棠,有些意外:“小苏来啦?身体好了?”
“王科长早,”苏棠笑了笑,态度恭敬,“好了,在家歇了几天,不好意思。”
“好了就行,正好,上午把第三季度的宣传简报初稿整理出来,下班前给我看看。”老王交代了一句,就回自己里间的小办公室去了。
“诶,好。”苏棠应下,坐下,从文件筐里拿出厚厚一摞材料,认真地看了起来。
李雨荷站在原地,看着苏棠挺直的背影和那副专心工作的模样,手指死死攥着那面小圆镜。
她胸口起伏,气得牙根发痒。
苏棠凭什么?
除了那张脸长得勾人,她还有什么优点?蠢得要死,别人说什么信什么,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竟然敢怼她了!
不过是命好,被司令家收养了,又嫁了陆骁那么个有前途的。
自己哪里比不上她?要学历有学历,要能力有能力,可就是进不了更好的单位,也找不到比陆骁更出色的对象。
李雨荷盯着苏棠乌黑油亮的辫子,和那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脖子,眼里闪过一丝阴沉。
她就不信,苏棠能一直这么“清醒”下去。叶含山那边,还得再加把火才行。
她回到自己座位,拿起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那团火,烧得她坐立不安。
午饭的汽笛“呜——”地拉响,悠长浑厚,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苏棠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印着红牡丹的铝制饭盒。饭盒好久不用,落了一层灰。
她拿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冲洗干净。
食堂在厂区另一头,一栋红砖平房,烟囱冒着黑烟。
门口排着长队,工人们端着各式各样的饭盒、搪瓷缸子,一边排队一边大声说笑,空气里满是嘈杂。
苏棠默默排到队伍末尾。刚站定,胳膊就被人亲热地挽住了。
“棠棠!吃饭怎么不叫我呀?”
李雨荷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挤到她身边,声音又甜又腻,“以前咱俩不都是一块儿吃饭的嘛,现在怎么跟我生分啦?”
苏棠胳膊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侧过身,厌恶地看了李雨荷一眼,没吭声。
李雨荷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哎,要我说啊,现在这年头,能考上大学的都是人中龙凤!”
“叶含山可真厉害,听说他们那个师范学院可难考了。”
“啧,以后谁要是嫁给他,那不得享福呀?大学生,国家包分配,吃商品粮……”
苏棠盯着前面工友的后脑勺,冷冷地插了一句:“那你嫁给他吧。”
李雨荷挽着她的手一僵,脸上那层假笑差点挂不住:“你!……棠棠,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她很快又调整过来,凑得更近,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吵架啦?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嘛,他天天在厂门口等你。要不要……我去帮你说说?”
苏棠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多和她说一句话都恶心。
正好队伍排到窗口,她要了一份白菜炖粉条,两个馒头,端着饭盒转身就走,一个眼神都没再给李雨荷。
李雨荷站在窗口前,看着苏棠端着饭盒走向角落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眼神阴沉得像淬了毒。
下午,苏棠埋首在一堆材料里,用蘸水笔认真抄写着第三季度的生产简报。字迹不算特别漂亮,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李雨荷好几次想找她说话,都被她“嗯”、“啊”、“忙着呢”敷衍过去。
李雨荷盯着苏棠的后脑勺,指甲在桌面上抠出几道浅浅的白印。
她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在短短几天内,变化这么大?像是换了个人。
下班的汽笛终于响了。
苏棠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把桌上的材料归拢整齐,钢笔套上笔帽,饭盒塞进挎包,起身准备走。
李雨荷立刻也站起来,快步跟过来:“棠棠,一起走啊!”
苏棠没回头,脚下步子加快,直接拐进了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窄道。
李雨荷穿着半高跟的皮鞋,追了几步就被铁桶绊了一下,等她气急败坏地绕出来,苏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放工的人流里了。
“真恶心。”苏棠推着自行车,边走边在心里啐了一口。
秋风一吹,方才在办公室里憋着的那口气才稍稍顺了些。
她推着车往厂门口走。
下班时间,人流如潮,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工人们说说笑笑,涌向各个方向。
苏棠小心地避让着,刚要拐出大门。
那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白衬衫,蓝裤子,洗得发白但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站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正朝里面张望。
叶含山。
苏棠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紧接着,是汹涌而来的、刻入骨髓的恐惧和恶心。
火车摇晃的车厢,他温柔递过来的水,漆黑的山路,锁链,殴打,男人浑浊的眼睛和令人作呕的气息。
“哐当!”
自行车脱手,砸在地上。
苏棠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不断上涌,呛得她眼泪直流。
“棠棠!你怎么了?没事吧?”叶含山看见她,连忙快步跑过来,伸手就要拍她的背。
“别碰我!”苏棠猛地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滚!滚开——!”
叶含山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眼镜都歪了。
他扶正眼镜,满脸的震惊和不解:“棠棠?你怎么了?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你别这样……”
苏棠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肮脏恐怖的东西,里面充满了惊惧和恨意。
她急促地喘息着,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手抖得几乎扶不住车把。
她推着车,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前走,只想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叶含山却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车后座,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棠棠,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们……”
“放开!”苏棠尖叫,拼命想甩开他的手。
手腕被他握着的地方,让她恶心得想把自己的皮都搓掉一层。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前方不远处,另一个身影。
陆骁。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隔着下班喧嚣的人流,他的目光沉沉地望过来,落在她和叶含山拉扯在一起的手上。
然后,他嘴角似乎极其短暂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迈开大步离去。
“陆骁!”苏棠心里一慌,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了叶含山的手。
叶含山还想再拉她:“棠棠!”
苏棠回过头,那张曾经让她觉得清秀文弱的脸,此刻只让她感到无比憎恶。
“叶含山,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煞白的脸,推起自行车,朝着陆骁离开的方向,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还好陆骁走得不算快。
苏棠气喘吁吁地追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自行车轮子哗啦啦响。
“陆骁!陆骁你等等我啊!”
陆骁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速度明显慢了。
苏棠推着车赶上他,和他并排走,喘着气解释:“你别误会,刚才……”
“我误会什么了?”陆骁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手拉得不是挺亲热吗?用不着跟我解释。”
“你是我丈夫。”苏棠急了,拽住他的袖子,“他算什么?一个不相干的人!”
陆骁“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加快脚步往前走,明显不信。
苏棠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忽然“哎哟”一声,蹲了下去,捂住了脚踝。
陆骁的脚步瞬间停住。
他背对着她,站了两秒。
他现在非常生气。亲眼看见她和另一个男人拉拉扯扯,看见她为了那人又是激动又是推拒,他胸口那股火都快把他烧穿了。
可是……
他闭了闭眼,还是转过了身。
苏棠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
陆骁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色依旧很臭。
他看了看她的脚,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自行车,一言不发地扶起车,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上来。”他吐出两个字,眼睛看着前方。
苏棠眼睛一亮,赶紧爬起来,也顾不上“脚崴了”,麻利地跳上了后座。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
陆骁浑身一僵。隔着薄薄的军装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的温度和柔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车轮碾过落满梧桐叶的街道,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骁,你别生气了。”
苏棠把脸轻轻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我真的讨厌死他了。看见他就恶心,刚才我都吐了。”
陆骁没吭声,但蹬车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我今天上班可认真了,王科长还夸我来着。”
苏棠开始絮絮叨叨,专拣好的说,“食堂的白菜炖粉条一点油水都没有,还没周阿姨做的好吃。我晚上想吃红烧肉,行吗?”
“……嗯。”陆骁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我们厂门口那棵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你以前是不是也在那儿等过我?”
苏棠想起前世,他偶尔休假回来,会在厂门口等她。
那时候她总是故意磨蹭,或者跟李雨荷从另一边溜走,留他一个人在那儿傻等。
陆骁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没回答。
“陆骁,”苏棠的手臂收紧了些,脸颊在他背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我们以后好好的,行吗?”
风声在耳边掠过,带着晚秋的凉意。街道两旁,是匆匆下班的人群,还有飘着饭菜香味的筒子楼。
隔着一层衬衫,苏棠能感觉到他背部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宽阔,温热,充满力量。
自己以前眼光怎么这么差?放着这么好的男人不要,偏偏信了叶含山那套花言巧语。苏棠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从前的自己。
她把脸更紧地贴上去,手臂环得更牢,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前面骑车的陆骁,感受到腰上传来的、越来越紧的力道,还有背后那温热的依赖。
一直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石板路,吱呀一声,停在了院子门口。
苏棠从后座跳下来。
“周阿姨!我们回来啦——”
她朝着亮灯的堂屋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下班回家的轻快。
门帘掀开,周素芳系着围裙探出头。
“回来啦?正好,还有一个菜就齐活了。棠棠,先洗洗手,桌上有枣,下午才买的,脆甜,吃点垫垫。”
苏棠应了声,跑过去洗了手。她用毛巾擦干,走到桌旁,果然看到个搪瓷碟子里堆着些红彤彤的枣子,个个饱满。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一咬,果然又脆又甜。眼角瞥见陆骁放好车,正走进来,便又拿起一颗,很自然地递到他嘴边。
“陆骁,你也吃,可甜了。”
陆骁脚步顿了一下。枣子就在他唇边,带着她指尖淡淡的香皂味。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的眼睛,顿了两秒,微微低头,张口含住了那颗枣。
温热的唇,不经意地,轻轻碰到了她的指尖。
苏棠像被烫到似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飞快地收回手,脸上“腾”地浮起两团红晕。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咀嚼自己嘴里的枣核,耳朵尖却红得透亮。
陆骁的喉结动了动,面无表情地嚼着枣,目光却从她通红的耳垂上滑过,然后移向别处。
“菜来咯!”
周素芳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蒜苗炒鸡蛋出来,打断了这片刻微妙的安静。
“快坐快坐。今儿就咱们仨,你陆叔叔去省里开会了,今晚不回来吃。”
三人围桌坐下。周素芳习惯性地先给苏棠夹菜,一筷子鸡蛋几乎全堆进了她碗里。
“多吃点,在厂里吃食堂肯定没油水。”
“周阿姨您也吃,别光顾着我。”
苏棠夹了块鸡蛋放到周素芳碗里,又给陆骁也夹了一筷子。
“陆骁,你也多吃点。”
陆骁“嗯”了一声,埋头吃饭。
“棠棠,今天上班咋样?”周素芳边吃边问。
“挺好的,王科长还夸我简报写得工整呢。”苏棠扒了口饭,“就是李雨荷……老往我跟前凑,说些有的没的,我不喜欢她。”
“李雨荷?”周素芳想了想,“就那个烫卷头发的姑娘?我瞅着她眼神有点飘,不是个实在人。棠棠,你离她远点,少搭话。”
“嗯,我知道,烦她着呢。”苏棠点头,“周阿姨,咱家那咸菜是不是快吃完了?我瞅着坛子见底了。”
“可不是嘛,等过两天天气再凉快点,我买点芥菜疙瘩回来腌。今年多腌点,你陆叔叔就粥就爱吃这一口。”
“那我跟您一起弄,我帮您洗菜切菜。”
“你上班就够累的了,歇着就行……”
“不累不累……”
陆骁默默吃着饭,耳朵里听着这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地扯着家常。
咸菜坛子,冬天的煤球,供销社新来的布料,谁家孩子要结婚了……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
苏棠的声音清脆,带着笑,偶尔说到什么逗趣的,她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听着,看着,胸口那股从厂门口就一直堵着的闷气,不知不觉就散了些。
她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苏棠,在家吃饭都像受刑,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开口就是夹枪带棒,摔筷子撂碗是常事。
何曾有过这样,捧着碗,笑得眉眼弯弯?
吃完饭,苏棠抢着收拾碗筷。
周素芳不让:“你这孩子,上了一天班了,快去歇着。”
“我不累,周阿姨你快去沙发上歪会儿。”
苏棠把周素芳轻轻推到沙发上,自己端着碗盘进了厨房。
周素芳坐在那儿,看着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挽起袖子,开始麻利刷碗的窈窕背影,眼圈忽然就热了。
灯光勾勒出女孩纤细却挺直的腰背,水声哗哗,她轻轻哼起了歌。
棠棠真的长大了。虽然只养了她五年,可这孩子,是她从十四岁一点点看着长成如今模样的。那些娇气、别扭、尖锐的刺,似乎一夜之间被磨平了。
周素芳擦了擦眼角,心里又酸又暖。
陆骁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厨房。他走到水池边,二话不说,从苏棠手里直接拿过了正在刷的碗:“我来,你去歇着。”
“哎呀,不用,我来就行……”苏棠手上都是泡沫,想去抢回来。
陆骁侧身避开,“我来。”
苏棠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她没再争,就靠在旁边的碗柜上,乐呵呵地看着他。
高大的男人微微弓着背,挽起的袖口下小臂肌肉线条流畅,正认真地对付着几个油乎乎的碗碟。水花偶尔溅到他脸上,他也不在意。
“陆骁哥,你洗碗还挺像那么回事嘛。”苏棠笑着打趣。
“部队里轮值帮厨,都干过。”陆骁闷声说。
“那以后咱家碗都归你刷?”
“……嗯。”
“嘻嘻,我开玩笑的……”
晚上,苏棠洗过澡,用干毛巾慢慢擦着湿漉漉的长发。水汽氤氲的浴室让她脸颊红扑扑的。
她走到陆骁的客房门口,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陆骁?在吗?”
里面静悄悄的,没回应。
“那我进来了啊?”她又敲了敲,等了几秒,还是没声音。
她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没锁。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床铺整齐,没人在。
去哪儿了?苏棠心里嘀咕,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周阿姨屋里的灯也熄了。
她目光扫过,忽然发现通往屋顶小天台的那扇小木门,虚掩着,没关严。
陆骁……在房顶?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那道窄窄的木楼梯,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秋夜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和远处不知名的草木气息。
陆骁就坐在那,背影对着她,指间一点猩红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烟雾被风吹散,飘来淡淡的烟草味。
苏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影。月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那线条利落的下颌。他微微仰头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以前不喜欢男人抽烟,觉得呛。可看着陆骁抽烟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沉郁的男人味,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陆骁!”她喊了一声,朝他跑过去。
陆骁听到声音,转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把手里的烟掐灭在旁边的瓦片上,扔进一个空罐头盒里。
“你怎么上来了?”他站起身。
“我想你了啊。”苏棠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眼睛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陆骁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闻地“呵”了一声。
夜风有些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陆骁看着她在风里微微发抖的肩膀,开口道:“这儿风大,下去吧。”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苏棠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回到二楼走廊。
陆骁走到自己客房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
“陆骁。”苏棠叫住他。
他回头。
只见苏棠走过来,拉住了他的手,微微仰头看着他,脸颊还带着刚被风吹过的红:“你……你不和我睡吗?”
陆骁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蹙起:“你说什么?”
“我说,”苏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们是夫妻,不应该睡在一起吗?”
陆骁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她眼里毫不闪躲的认真,还有那抹藏不住的羞怯。各种情绪在他胸口冲撞。
“你不是……”他的声音有点哑,“不让我碰吗?”
苏棠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现在……现在给了。”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拉着还有些怔忡的陆骁,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一把将他推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砰。”
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屋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的小台灯,光线昏暗暧昧。
陆骁被苏棠推得坐在床沿,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苏棠,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碎花睡裙,头发半干,有几缕贴在白皙的颈侧,脸颊绯红。
然后,她俯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闭着眼,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触感柔软,温热,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和一丝颤抖。
陆骁的呼吸猛地一滞。他能感觉到她唇瓣的僵硬和生涩,那笨拙的触碰,像是一根羽毛,却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所有情绪。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吻了回去。
撬开她因为紧张而紧闭的牙关,深入,纠缠,带着积压太久的渴望。
“唔……”苏棠轻哼一声,身体软了下来,手臂环上他的脖子,生涩却努力地回应着。
唇齿交缠,呼吸灼热。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在墙壁上晃动。
陆骁的吻从她的唇移到下巴,脖颈,带着滚烫的气息。
苏棠仰着头,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后背的衬衫布料,身体微微战栗。
然而——
预想中的重量并没有压下来。
那滚烫的吻和气息,忽然离开了。
苏棠茫然地睁开眼。
只见陆骁猛地直起身,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她从自己身上拉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苏棠一个人站在床边,睡裙的肩带滑落了一半,嘴唇还残留着被亲吻过的麻肿感。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陆骁!”
她气得跺脚,冲着紧闭的房门低喊,脸颊因为羞恼涨得通红。
他居然……他敢耍她?!
而此刻,走廊另一头,客房里。
陆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黑暗中,他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未退的情欲,和更加汹涌的困惑与挣扎。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和温度。
他对苏棠不是没有想法。他是个正常的男人。结婚这么久,除去第一次,他还没碰过苏棠。
可是……今天这一切,太突然,太不对劲了。她前些日子还要死要活闹离婚,要跟别的男人走,现在转头就主动投怀送抱?
他分不清。
分不清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又一次的捉弄,或者是离婚不成,换了更让人难以招架的方式?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身体里那股燥热。
苏棠气得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昨晚陆骁把她推开,头也不回走出去的画面。
“混蛋……”她咬着被角,小声骂了一句,又觉得委屈,眼睛有点发酸。她鼓足了多大勇气才……他倒好,跑了!
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感觉没多会儿,楼下就传来周阿姨做早饭的动静。她爬起来,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也不太好。
洗漱完下楼,陆骁已经坐在桌边了,正低头喝粥。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棠立刻别开视线,板着脸,径直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拿起个馒头就咬,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一顿早饭吃得沉闷。只有周素芳偶尔说两句话,苏棠“嗯嗯”地应着,陆骁则沉默得像块石头。
苏棠吃得很快,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一放:“周阿姨,我吃好了,上班去了。”声音硬邦邦的,说完就起身去拿挎包。
“哎,棠棠,让陆骁送送你……”周素芳忙说。
“不用!”苏棠头也不回,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门,链条哐啷响了几声,很快,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就远去了。
陆骁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看着门外空荡荡的院子。
周素芳叹了口气,收拾着碗筷,忍不住数落儿子:“昨晚你们那动静……我耳朵又没聋。你说你,棠棠都主动了,你们本来就是夫妻,聚少离多的……你怎么还……还往后缩呢?”
陆骁耳朵根有点发热,面上却绷着:“妈,你说什么呢。”
他三口两口扒完剩下的粥,也站起身,“我……我出去一趟。”
他走到院门口,巷子里早已没了苏棠的影子,只有地上几片被车轮碾过的梧桐叶。
他原本是打算今天下午就回东山部队的,归队日期就在明天。
可脚步像生了根,挪不动。
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拿起电话,拨通了部队的号码。
接通后,他对着话筒,声音平稳地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周素芳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部队有事?”
陆骁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我跟队里说了,把没休的年假……休了。”
周素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休!早该休了!在家好好陪陪棠棠!”
苏棠一路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憋闷甩掉。
到了厂里,她脸还是鼓的,坐在座位上,拿着蘸水笔用力划拉着文件,墨水点子溅出来好几滴。
李雨荷偷偷观察了她一上午,看她那气鼓鼓的样子,心里更笃定了。
她肯定是跟叶含山吵架了!不然怎么昨天对自己那样,今天又这副谁都欠她钱的脸色?
就苏棠那点脑子,怎么可能突然开窍,肯定是和叶含山闹别扭了,拿别人撒气呢。
这么一想,李雨荷又放心了。叶含山那人她清楚,嘴甜心细,最会哄人,再来找苏棠几次,说点软话,指不定又哄回去了。
下班汽笛一响,李雨荷立刻收拾好东西,又凑到苏棠旁边。
“棠棠,一起走啊?正好顺路,咱俩说说话。”她笑得一脸亲热,伸手又要去挽苏棠的胳膊。
苏棠这次没客气,直接把手抽了回来,挎上自己的帆布包:“不用了。”
她抬了抬下巴,“我爱人会来接我。”
李雨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睛瞪大:“你爱人?陆……陆骁?”
“对啊,”苏棠看着她那副见鬼的表情,心里莫名有点爽快,“不然我还有哪个爱人?”
说完,她不再看李雨荷,快步走出办公室。
李雨荷愣了好几秒,才猛地追出去,在楼梯口追上苏棠,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和陆骁……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你不是……不是不喜欢他吗?以前不都……”
苏棠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讥诮:“我们家的事,什么时候需要一件件告诉你李雨荷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走了,别跟着我。”
说完,她转身下楼,步伐干脆利落。
李雨荷站在原地,看着苏棠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
苏棠推着自行车走出车间大门,心里其实也没底。她说陆骁会来接,多半是赌气,也是……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厂门口人头攒动,铃声叮当作响,都是下班急着回家的人。
她推着车,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忽然,她眼睛一亮。
就在厂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身姿笔挺,在喧嚣的人群里格外扎眼。他个子高,肩宽腿长,光是站在那里,就吸引了不少女工偷偷打量的目光。
是陆骁。
他真的来了。
苏棠心里那点气闷,瞬间被一种酸酸甜甜的喜悦冲散了。她推着车,加快脚步朝他走去。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到陆骁跟前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另一个身影。
是叶含山。他站在稍远一点的邮筒旁,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正看着陆骁的方向,眼神复杂,脚下踌躇,似乎想上前,又不敢。
苏棠心头掠过一丝厌烦,但很快被她抛到脑后。她径直走到陆骁面前,仰起脸,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然后伸手,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陆骁似乎僵了一下,垂眼看了看她挽着自己的手,又抬眼,冷峻的目光越过苏棠的头顶,准确无误地投向了邮筒旁的叶含山。
叶含山像是被那目光刺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陆骁收回目光,没说话,只是顺势接过苏棠手里的自行车把,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苏棠也麻利地跳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紧窄的腰身,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坐稳了。”陆骁低低说了一声,脚下用力一蹬。
自行车轻快地融入下班的人流。
苏棠脸颊贴在陆骁温热的背上,轻轻蹭了蹭,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弧度。
李雨荷追了出来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色难看地跺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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