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们刚吃完晚饭,正看着电视。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风尘仆仆,脚边放着两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还有一丝局促。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大舅和小舅。我妈闻声过来,一看,也愣住了,手在围裙上擦着,半天才“哎呀”一声:“你、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想给你个惊喜。”大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点黄的牙。他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新疆口音,和电话里听起来一样。小舅也笑着,没怎么说话,只是把地上的大袋子往屋里提。
惊喜,这绝对是惊喜,或者说,惊吓。我妈这边亲戚少,只有这两个哥哥,早年去新疆支边,后来就在那边安了家,娶了当地的媳妇。天南地北的,隔着几千公里,回来一趟不容易。上一次他们俩一起回来,还是十年前外公去世的时候。平时也就过年过节打个电话,关系不算特别亲近,但血脉连着,总归是兄妹。
赶紧让进来,泡茶,拿水果。客厅一下子显得有点挤。两个舅舅人高马大,坐在我家沙发上,像两座山。他们身上有种和我们这里人不一样的气质,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宽大,指节突出,是长年劳作的样子。大舅很健谈,嗓门大,小舅则沉默些,只是笑,或者简短地应和两句。
我妈刚开始是高兴的,忙进忙出,问他们怎么来的,吃了没,累不累。大舅说,是坐飞机到省城,又转了大巴到市里,再打车过来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路途,光想想就够折腾。
聊了会儿家常,新疆的天气,地里的收成,表弟表妹的工作。气氛热络,但也透着一种经年未见的客气。直到我妈又问了一遍:“这次回来,能住几天?是……有啥事不?”
大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看了一眼小舅。小舅轻轻点了点头。
大舅放下杯子,搓了搓他那双大手,说:“妹子,这次回来,主要是看看你。顺便……也办点事。”
“啥事?”我妈问。
大舅顿了顿,说:“我们俩,想把户口迁回来。”
这话一出,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我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看了看我,又看向两个哥哥:“迁……迁回来?为啥?在新疆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房子、地,不都在那边?”
小舅这时开口了,声音低沉:“姐,那边……地,快种不下去了。”
原来,他们承包的那些地,这些年水源越来越紧张,气候也怪,要么干旱,要么就是不合时节的霜冻。投进去的钱,常常连本都收不回来。前年,大舅的儿子,也就是我大表哥,想搞大棚,跟人合伙,结果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小舅家情况也差不多,女儿嫁得远,儿子在乌鲁木齐打工,收入也不稳定,勉强糊口。俩妯娌身体也不太好,常年吃药。看似守着不少地,其实日子过得紧巴巴,还欠着些外债。
“那……迁回来,住哪儿?户口落哪儿?”我妈急了,“咱老家那村子,都没什么人了,老房子也快塌了。”
“我们知道。”大舅接过话头,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透着沉重的无奈,“我们商量了,也打听过了。我们这把年纪,在新疆,地种不动了,打工也没人要。回来,好歹是老家,熟门熟路。我们想好了,在县城边上,或者镇上,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老房子,租两间。我俩身体还行,打点零工,看看大门,扫扫马路,总能有口饭吃。主要……是想离你近点,有个照应。爹妈都不在了,我们就你这一个妹子在这边。”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背过身去,用手抹眼睛。我心里也堵得难受。我看着两个舅舅,他们才五十多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是深深的皱纹,那是戈壁滩上的风和日头刻下的痕迹。他们曾经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儿子,响应号召去了边疆,把青春和力气都洒在了那片遥远的土地上。如今,年纪大了,力衰了,却像两棵被风沙裹挟着、吹回了原地的老胡杨,带着满身沧桑和空空的行囊。
“哥……”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没事,妹子,别哭。”大舅反过来安慰她,“我们俩大老爷们,有手有脚,饿不死。就是想着,老了老了,总得叶落归根。在外头漂了一辈子,累了。”
那一晚,我们聊到很晚。我妈翻箱倒柜,找出干净的被褥,把我书房和客厅沙发收拾出来,安顿两个舅舅住下。他们带来的那两个大袋子打开了,里面是新疆的大枣、葡萄干、核桃,还有给我妈买的一条羊毛披肩,沉甸甸的,都是心意。
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隔壁书房传来大舅震天响的鼾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疲惫。我能想象,他们做出这个决定,经历了多少辗转反侧。抛弃经营了几十年的家,像一个失败者一样回到早已陌生的故乡,需要多大的勇气,或者说,是被生活逼到了怎样的墙角。
第二天一早,两个舅舅就起来了,把我家小小的客厅和阳台打扫得干干净净。吃过早饭,他们就要出去,“先去镇上转转,看看情况。”
我妈给他们塞钱,他们死活不要。大舅说:“妹子,我们回来,不是来拖累你的。我们有手,自己挣。”
他们穿着略显过时的旧外套,背影依然高大,却有些佝偻了,慢慢走进了楼下熙攘的人流里。我妈趴在窗户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红着眼圈开始翻找通讯录,嘴里念叨着:“我得问问,谁家有闲置的老房子……你王阿姨好像说过……”
阳光很好,照进屋里,照着地上那几大包从新疆带来的特产。那些甜蜜的果干,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遥远的、风沙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很小的时候,外公外婆还在,两个舅舅从新疆回来探亲,带给我一顶维吾尔族的小花帽,我戴着满村跑。那时候,他们那么年轻,那么远的地方来的,身上带着令我向往的神秘气息。
如今,神秘散尽,只剩下生活最粗粝、最真实的质地。他们不是衣锦还乡,他们是漂累了,想要靠岸。而岸这边,也并不尽是坦途。
但总算,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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