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词语研究的新收获

（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廊坊师范学院文学院 郭照川

殷商甲骨文是现存最早的汉语言文献，在汉语汉字发展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自1899年首次发现至今，学界对甲骨文的研究已120余年，积累了丰富的研究成果。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发展受到空前重视，以甲骨文研究为代表的古文字学成为“显学”，新时代呼唤甲骨文研究的新范式，专业、精深、细化的专题研究成为当前甲骨文研究的趋势之一。对此，廊坊师范学院张亚南博士的专著《殷墟甲骨文军事动词整理与研究》可谓应时之作。该书聚焦军事场景下的动词，集中探讨其具体含义及组合规律，取得了多方面的成绩，其中以下三点尤其引人注意。

一、历史词汇专题化系统化考察的探索

在甲骨文词汇与语法研究史上，动词备受关注，自管燮初先生《殷墟甲骨刻辞的语法研究》首次对甲骨文动词进行分类考察以来，不少学者对此做过专题探讨。军事动词作为其中重要的一类，也逐渐引起研究者的兴趣，刘钊、李发等学者都曾进行辑录与分析。但关于甲骨文军事动词的研究尚存在提升与拓展的空间，主要问题是此前研究多侧重按意义进行分类，系统性考察不够。

本书立足于上述学术背景和研究现实，针对之前同类研究多根据词义进行分类、没有构建完整的词汇系统这一事实，吸收、借鉴前人研究成果，构建了以军事活动进程为依据的甲骨文军事词汇系统。全书明确以“贯穿整个战争过程的军事行动及其结果”为军事动词的界定标准，精准划定研究对象范围，从而排除临时性活用的非典型用例，使研究行为聚焦于稳定的、与军事活动核心环节紧密关联的动词集合。在书中作者以军事行动的自然进程为内在逻辑依据，构建了“战前准备”“战中进行”“战争结果”的三阶段分类框架，其下再分设监伺、报告、侵伐、防御等十余个子类，建立起一个与历史现实逻辑相契合的词汇组织体系，体现了将词汇系统结构与社会现实情境相对照的考察和研究思路。

相较于惯常的按词语意义进行分类的做法，本书依据现实场景构建词汇系统的研究方法更有益于观察词汇的具体意义。将一般词汇纳入到描绘军事活动的特定语言环境中，能充分显示概括性的词义在特定语言环境下的具体意义。这种做法在按词义类别或词义引申关系为词语分类之外，另开新路，不失为一种有益的探索。

二、传统“朴学”精神与现代语言学方法的融合

本书另一个特点是传统的“朴学”精神与现代语言文字学思想相结合，体现了新时代语言文字研究思想的进步。我国传统的语言文字学注重实证，强调穷尽性搜集材料，在充分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得出结论；研究方法上基于汉字的特点，采用形、音、义互证的方法。本书作者在研究过程中继承了这一优良作风。在对词语意义和功能进行定性前穷尽性地搜集相关卜辞，吸收学界最新的甲骨缀合、辨伪等成果，正是这些扎实的基础性工作保证了所归纳出的78个军事动词的可靠性和说服力。

分析归纳军事动词在特定语言环境中的具体含义是本书研究工作的核心任务，因此词义考辨方法科学与否至关重要。对此，作者严格遵循“形、音、义”互证的传统研究路径，既注重梳理学术脉络、吸收前人见解，也能够审慎取舍，提出自己的见解，将学理和逻辑的推理与卜辞具体语境验证相结合，得出了有说服力的结论。这其中论证“徝”在军事语境中应释为“巡视、巡察”、指出“降”在某些卜辞里表达“降服、投降”之义就是典型的例子。

在继承传统语言文字学学术成果、学术思想的同时，作者在研究过程中也有机融入了现代语言学思想。词汇作为语言的基本结构单位，在发挥记录和传递信息功能时离不开语法的制约，该事实决定了对词汇的专题研究也必须考虑相关的语法因素，否则很多词汇问题都难以得到有效解决。本书作者在考察研究甲骨文军事动词过程中格外重视对其语法属性的观察。在有限的篇幅内，作者仍专辟一章对甲骨文军事动词的组合功能进行讨论，从词组到句子，层层展开分析。这种把研究对象放到具体的语法框架中去考察其意义和功能，同时也验证结论的合理性做法为后续相关研究工作开展奠定了基础。

三、利用语言环境对词义进行精细化分析

作者以甲骨文中的军事动词对考察对象，搭建了基于现实语境的词汇框架，在这个框架内，每个独立的军事动词都占有各自的位置。同时，不同的军事动词之间又因为客观事实上的关联而有密切的关系，正是这种系统性的存在，为精细归纳单个词语的意义创造了条件。这也是本书着力用功的一个重点所在。

全书对词语的考察顺序依据“战争进程”而确定，这样做不仅使全书内容条理清晰，也能为词语意义的分析提供合理的事实和语言背景。正是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作者实现了对词语意义的精细考察，既解释特定环境下词语的意义，也着力辨析近义词之间的细微差异。如“目”“视”“望”都有“看”的意思，作者将其归结为监伺类动词，放在“战前准备”这个特定环境下考察，揭示了商代军事侦察可能存在的分工与层次。又如“伐”“征”“侵”“敦”这一组侵伐类动词，作者将其置于“战争进行”阶段集中辨析，侧重于厘清它们各自的语义侧重和使用语境，从而帮助读者更细致地了解殷商时代战争的性质与实际样貌。其他如对“擒”“獲”“俘”等词的集中考辨有助于理解殷商时代战争的目的及对战果的处理方式。除了这种事实逻辑维度的纵向辨析，作者还对相同或相近语言环境下意义相关的词语进行了横向的意义梳理和用法分析，其中对“擒”与“获”、“呼伐”与“令伐”在不同组类中使用差异的详细归纳就是典型的例子。这种多维分析和归纳词义的做法有助于读者更好地理解商代军事语言，深化对商代语言表达水平的认知。

总之，本书是一部在选题内容与研究方法上都具有特色的著作，作者下了很大的功夫，取得了可喜的成绩。当然，本书也并非尽善尽美，仍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例如军事动词和一般动词的界限仍需进一步明确，部分动词的释读尚有可商之处，对词组的考察样本规模偏小，相关结论的普遍性有待更多材料的验证。总体而言，它代表了甲骨文语言研究趋于精细化和专题化的方向，体现了研究方法和研究范式的推进，同时本书也为其他出土文献词语的研究积累了经验，提供了有价值的语言文字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