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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种连生活费都要靠小儿子接济的人,哪有钱去医院?
“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高明德说着,推开房门,准备出去干活。
但刚走出房门,就听到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是高峰和周雅在吵架。
声音很大,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了不行!绝不能让他们继续住下去了!”
是周雅的声音,尖利而刺耳。
“那是我爸妈,不住这儿住哪儿?”
高峰的声音也不小,透着满满的不耐烦。
“我管他们住哪!反正不能住在我家!”
周雅的声音拔得更高了。
“你看看他们,整天在家里晃来晃去,像两个幽灵似的,我看着就心烦!”
“还有,他们每个月就出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连水电费都不够付!”
“我告诉你高峰,要么让他们走,要么我走,你自己选一个!”
紧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和高峰的怒吼。
“你够了!整天就知道吵!他们是我爸妈,我能把他们赶出去吗?”
“怎么不能?他们不是有钱吗?让他们自己去租房子住啊!”
“他们哪还有钱?钱都给我了!”
“那是他们自愿给的,又不是我逼他们的!”
争吵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话语也越来越难听。
高明德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些话,身体一点点冷了下去。
冷到了骨髓里,冷到了心底。
原来,在儿媳妇眼里,他们就是两个碍眼的“幽灵”。
原来,在大儿子的家里,他们连居住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他们给出的房子,给出的钱,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自愿的”,是“活该的”。
“他爸……”
刘玉兰快步上前,拽着他往回拖。
“别听了,回屋去。”
高明德被她硬拉进那间没窗户的客房,瘫坐在床沿,许久动弹不得。
脑海里全是多年前,高峰还年幼时的光景。
那时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和刘玉兰勒紧裤腰带,硬是供出了个读书人。
高峰想要新书包,他们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才买下。
高峰想要自行车,他们厚着脸皮借债给他置办。
高峰考上大学那天,他们摆了十桌酒席,请遍所有亲戚,脸上满是荣光。
后来高峰要出国,他们掏空家底还背了一身债,只为让他能在美国扎下根。
他们总以为,付出终会有回报。
他们总以为,儿子出息了,好日子就在后头。
可如今,他们换来了什么?
一个被唤作“幽灵”的名号。
一道“赶紧滚蛋”的驱逐令。
还有一句“自愿给钱,活该受罪”的冷嘲热讽。
太讽刺了。
太可悲了。
“收拾东西吧。”
高明德突然开口。
“啥?”
刘玉兰没听真切。
“收拾行李,咱们走。”
高明德站起身,开始胡乱往箱子里塞东西。
“走?去哪啊?”
刘玉兰彻底懵了。
“去哪都行,反正不能再待这鬼地方了。”
高明德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可是……咱能去哪?没钱没房,连句英语都蹦不出来……”
刘玉兰慌了神。
“那也比留在这强。”
高明德停下动作,死死盯着妻子。
“刚才你也听见了,人家不待见咱,死皮赖脸赖着,有啥意思?”
“可是……”
“没啥可是的。”
高明德打断她,继续疯狂收拾。
“我给高远打电话,让他买机票,咱们回国。”
“回国?可是……咱有啥脸回去啊?”
刘玉兰的眼泪瞬间决堤。
“房子卖了,钱给了,当初走得那么绝,现在灰溜溜回去,高远咋想?亲戚邻居咋看?”
“那也比在这等死强!”
高明德突然吼了一嗓子,吓得刘玉兰一哆嗦。
吼完,他自己也僵住了,随即缓缓蹲下,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
他在哭。
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这个曾经的技术骨干,这个指望养儿防老的父亲。
此刻,蹲在异国他乡的小破屋里,哭得像条丧家犬。
刘玉兰也蹲下身,紧紧抱住他,两人抱头痛哭。
哭他们的蠢,哭他们的狠,哭他们的悔。
哭这三个月受的窝囊气、遭的白眼、咽下的辛酸。
哭这十五年来对小儿子的亏欠,对大儿子的溺爱。
哭这一生忙忙碌碌,最后落得一无所有,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哭了很久,直到眼睛肿成桃,嗓子哑失声,眼泪流干涸。
高明德站起身,抹了把脸,掏出手机翻出高远的号码。
他的手抖得厉害,像筛糠一样。
但他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许久,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次,依旧没人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直打到第十次,电话终于通了。
“爸?”
高远的声音传来,背景很静,像是在办公室。
“小远……”
高明德刚张嘴,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爸,咋了?声音怎么成这样了?”
高远的语气瞬间紧张起来。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高明德说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
“爸,你们在美国,是不是过得很惨?”
高远追问,声音沉了下去。
“没……没有……”
“你别骗我。”
高远直接打断,语气严肃。
“这三个月,你们月月跟我借钱,每次通话都哭,到底出啥事了?”
高明德沉默了,不知从何说起。
说被大儿子当免费保姆使唤?
说被儿媳妇当成空气甚至幽灵?
说连饭都吃不饱,生病连药都买不起?
他张不开嘴。
“爸,你说话啊!”
高远的声音更急了。
“是不是我大哥欺负你们?是不是?”
“不是……不是……”
高明德连忙否认,却显得毫无底气。
“爸,你等着,我立马买机票,飞去美国接你们回来。”
高远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不!不行!”
高明德急忙阻拦。
“你不能来,来了也没用,我们……我们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们还能想出什么招?”
高远的声音里透着怒火。
“我早说过,让你们想清楚,美国那么远,万一待不惯,想回都难,你们非不听,现在呢?”
“现在知道后悔了?知道难受了?知道想回家了?”
高明德被儿子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握着手机,默默流泪。
是啊,他后悔了,他难过了,他想回去了。
可是,还回得去吗?
“爸,把电话给我妈。”
高远命令道。
高明德把手机递给了刘玉兰。
刘玉兰接过手机,还没开口,眼泪就先砸了下来。
“妈,赶紧收拾东西,明天我去接你们,听见没?”
高远的声音坚定有力。
“可是……可是小峰那边……”
刘玉兰小声嗫嚅。
“不用管他,他敢拦着,我就跟他好好算算账。”
高远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这十五年,是我养着爸妈,他一个电话没有,一分钱没给,现在接过去,就这么对待二老?”
“我倒要问问他,他还是不是人,良心被狗吃了没!”
“小远,你别冲动……”
刘玉兰赶紧劝解。
“我没冲动,我很冷静。”
高远说道,语气平缓下来。
“妈,你们等着,我明天就到,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家。”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刘玉兰拿着手机,呆呆地站着,半天没回过神。
“小远……说啥了?”
高明德问道。
“他说……明天来接咱们,带咱们回家。”
刘玉兰答道,眼泪再次涌出。
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是希望的泪。
回家。
多么温暖的两个字。
他们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没想到,小儿子还愿意接纳他们。
还愿意,给他们一个家。
“收拾东西吧。”
高明德说道,这次,声音里有了力气。
“嗯!”
刘玉兰用力点头,开始整理行李。
行李不多,很快便收拾妥当。
两个箱子,和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
来的时候,满怀期待,兴奋不已,向往着新生活。
走的时候,满心酸楚,悔恨交加,痛惜着过往。
但不管怎样,能回家,就是好的。
能回到小儿子身边,就是好的。
哪怕被亲戚朋友嘲笑,哪怕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他们也认了。
总比在这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强。
第二天清晨,高峰和周雅下楼吃早饭,撞见父母提着行李箱站在客厅,两人都愣住了。
“爸,妈,你们这是要干嘛?”
高峰皱着眉头问道。
“我们要走了。”
高明德回答,语气平静得可怕。
“走?去哪?”
“回国,回高远那边去。”
高明德盯着大儿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回国?”
高峰冷笑一声,满脸嘲讽。
“你们回去图什么?房子卖了,钱也没了,住哪?睡马路吗?”
“高远会照顾我们的。”
刘玉兰小声嘀咕着。
“高远?他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能管你们?”
高峰嗤之以鼻,语气里全是不屑。
“他一个月能挣几个子儿?养得起你们俩?别做白日梦了!”
“起码,他不会让我们住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
高明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尖刀,狠狠扎进高峰心里。
高峰脸色一变,随即又强行恢复镇定。
“爸,你这话什么意思?搞得好像我虐待了你们一样。”
“难道不是吗?”
高明德反问,死死盯着大儿子。
“这三个月我们过的什么日子,你心里没点数?”
“我们把房子给你,把钱给你,把你妈所有的金饰都给了你,结果呢?”
“结果你让我们住保姆间,让我们自己做饭,让我们交生活费,连买药钱都要我们自己掏!”
“高峰,我就问你一句,你还是不是我儿子?良心被狗吃了吗?”
高明德越说越激动,嗓门也拔高了。
高峰脸色铁青,还没开口,周雅先炸了。
“良心?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提良心?”
她抱着双臂,斜眼瞪着两位老人,说话刻薄至极。
“你们来美国是享福的,不是来当祖宗的!”
“让你们干点活怎么了?不应该吗?”
“让你们出点生活费怎么了?不应该吗?”
“你们以为美国是哪儿?是天堂吗?不干活就有饭吃?”
“我告诉你们,在美国不干活就得饿死,这就是规矩!”
“想当祖宗就滚回国去,别在这儿碍眼!”
刘玉兰被怼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高明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雅,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你……你……”
“你什么你?”
周雅冷笑着打断。
“我说错了吗?你们来这三个月,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干点活还委屈上了?”
“要不是看在高峰面子上,我早把你们扫地出门了!”
“行了,少说两句!”
高峰拉了周雅一把,转头看向父母,表情冷漠。
“爸,妈,你们真要走我也不拦着,但有话我得说在前头。”
“回国可以,但以后别再找我麻烦了。”
“机会我给过你们,是你们自己要走的,那就别怪我心狠。”
高明德看着大儿子那张陌生的脸,突然觉得无比心寒。
这个人,真是自己亲生的吗?
真是那个他倾尽所有心血培养出来的大儿子吗?
还是说,十五年的美国生活,把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冷血动物?
不,也许他从未变过。
也许他骨子里就是这么冷漠,这么自私,这么无情。
只是他们被所谓的“亲情”蒙蔽了双眼,一直没看清罢了。
“好,我们走,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了。”
高明德说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完,他拉起刘玉兰的手,提起箱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就像三个月前他们离开国内时那样。
决绝,冷酷。
只是这一次,心彻底死了。
对儿子的最后一点期盼,最后一点幻想,全都破灭了。
走到门口,高明德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高峰一眼。
“高峰,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这十五年,你在美国,有没有想过我们?有没有担心过我们过得好不好?”
高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爸,提这些干嘛?都过去了。”
“回答我。”
高明德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高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想过,当然想过,你们是我爸妈,我怎么可能不想?”
“那为什么,十五年你一次都没回来过?”
高明德问道,声音微微颤抖。
“为什么,连个电话都很少打?”
“为什么,我们生病了你从来不闻不问?”
“为什么,我们要卖房子给你钱,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为什么,我们来美国三个月,你连顿像样的饭都没请过我们?”
一连串的“为什么”,像重锤一样砸在高峰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根本无从辩驳。
因为高明德说的,全是事实。
他十五年没回来,是因为忙,因为机票贵,因为觉得没必要。
他很少打电话,是因为有时差,因为觉得没什么可聊的。
父母生病他不闻不问,是因为觉得有小弟在,轮不到他操心。
父母卖房子给他钱,他觉得理所应当,他是长子,父母的财产本该归他。
父母来美国三个月,他没请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是因为他觉得,他们不配。
是的,不配。
在他心里,父母就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老头老太,什么都不懂,只会给他丢人。
所以他不想带他们出去吃饭,不想让他们见朋友,不想让人知道他有这么一对“土气”的父母。
但他不能这么说。
这么说太伤人了。
虽然他做的事,已经够伤人的了。
“爸,我……”
“你不用解释了。”
高明德打断他,摇了摇头。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刘玉兰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像一道闸门,彻底切断了他们和大儿子之间最后的联系。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你是你,我是我。
再无瓜葛。
走到路边,高明德掏出手机想给高远打电话,告诉他们出来了。
还没拨号,一辆车就停在了面前。
车门打开,高远走了下来,看着他们,眼圈泛红。
“爸,妈,我来接你们了。”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高明德和刘玉兰看着小儿子,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关切的眼睛。
瞬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酸,所有的后悔,全都涌上心头。
刘玉兰扑过去抱住高远,放声大哭。
高明德也走过去抱住儿子,老泪纵横。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他们像孤魂野鬼,在异国他乡受尽委屈,吃尽苦头。
现在,终于有人来接他们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
“爸,妈,别哭了,咱们回家。”
高远拍着父母的背,轻声安慰。
“好,回家,回家……”
刘玉兰哭着念叨,一遍又一遍。
高明德也用力点头。
回家。
回到那个他们曾经嫌弃,曾经抛弃,如今却无比渴望的家。
回到那个有温暖,有关爱,有真正亲情的家。
高远帮父母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让父母坐好。
自己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栋漂亮的别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不见。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终究会成为过去。
而他们,要向前看了。
向着有光的地方,向着有家的地方。
向着那个不会再被辜负,不会再被忽视的未来。
车子驶上高速,朝着机场方向开去。
高远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父母。
他们瘦了,老了,憔悴了。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是一种对未来的希望,对回家的渴望。
“爸,妈,你们睡会儿吧,到了机场我叫你们。”
高远说道。
“嗯,好。”
高明德点点头,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群。
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看到这些风景时,那种兴奋和期待。
现在再看,只觉得冰冷,陌生,毫无温度。
果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别人的家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
只有自己的家,才是真正的家。
“小远。”
高明德突然开口。
“嗯?”
“爸……对不起你。”
高明德说道,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高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爸,你说什么呢,都过去了。”
“过不去。”
高明德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这十五年,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我们却……却看不到你的好。”
“我们把所有的爱,所有的期待都给了你大哥,却把你当成理所当然。”
“我们卖房子,卖钱,卖你妈妈的首饰,全都给了你大哥,却连句谢谢都没对你说过。”
“我们跟你大哥来美国,把你一个人扔在国内,连声招呼都没好好打。”
“我们……我们不是人,我们不配当父母……”
高明德说着,哭得像个孩子。
刘玉兰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说。
“小远,妈对不起你,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高远听着父母的哭声,眼睛也红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父母。
“爸,妈,你们别说了,我从来没怪过你们。”
“我是你们的儿子,照顾你们是我应该做的。”
“你们想去美国,想跟大哥过,我能理解,真的。”
“我只是……只是希望你们过得好。”
“现在你们过得不好,我接你们回去是应该的,你们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不,我们对不起你,我们真的对不起你……”
刘玉兰摇着头,哭得更厉害了。
高远叹了口气,抽了两张纸巾递给父母。
“别哭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嗯,好好过日子……”
高明德接过纸巾擦干眼泪,用力点头。
是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后悔没用,自责没用,哭也没用。
唯一有用的,是珍惜现在,珍惜眼前人。
珍惜这个在他们最落魄,最无助时,还愿意接他们回家的儿子。
“走吧,回家。”
高明德说道,声音里有了力量。
“嗯,回家。”
高远点头,重新发动车子。
车子再次驶上高速,朝着机场,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路面上,洒在车上,洒在每个人心里。
温暖,明亮,充满希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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