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双雄 天地留魂——小溪人与天地会的故事

（小溪延安楼）

站在平和县小溪镇新桥村的土地上，望着花山溪的流水悠悠淌过，指尖抚过延安楼斑驳的土墙，总能感受到一股穿越三百余年的热血与豪情。这座建于明万历年间的方形土楼，藏着小溪人的骄傲——明末清初的两位英雄，万礼与万五道宗，就从这片土地走出，一人以铁血捍家国，一人以智慧开先河，在闽南的山水间书写了一段与天地会紧密相连的传奇。作为土生土长的小溪人，每次说起他们的故事，心中的自豪便如花山溪的水般翻涌，只因这方水土孕育的儿女，曾以一腔孤勇，在历史的烽烟中留下了属于小溪的印记。

（万礼画像）

万历三十九年，张要，也就是后来的万礼，降生在小溪后巷的延安楼。幼时丧父的他，因缘际会被诏安官陂的张益台收为义子。传说义父初见他时，恰见溪边有异光萦绕，这或许是天意，注定这个孩子日后要走出一条不平凡的路。在义父的调教下，张要练就了一身好武艺，腿绑铁沙爬山，练到能在山间如飞鸟般疾驰，“奔雀”的外号，成了他少年时英武的见证。那时的闽南，乡绅肆虐，百姓在苛政下苦不堪言，年少的张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颗反抗的种子，在他的心底悄然发芽。

崇祯年间，忍无可忍的张要与郭义、蔡禄等结义兄弟聚首，在诏安二都犁壁石大山安营扎寨。他们歃血为盟，丢却各自原姓，以“万”为姓，立誓“永结同心，共救苍生”，张要为大哥，改称万礼，这支被史学界称为“以万为姓集团”的武装力量，就此在闽南的群山中崛起。同为小溪后巷人的张道宗，也就是后来的万五道宗，作为万礼的小功弟，毅然加入其中，排行第五，得名“万五”。那时的他们，只是想为百姓争一口活路，把矛头直指腐朽的明王朝，官陂的山仔园，成了他们的军营，这座椭圆形的山寨，南北长四百米，东西宽百米，后来成了天地会会簿中“木杨城”的原始模样，藏着最初的热血与初心。

清兵入关，铁骑踏碎江南的宁静，闽南大地也未能幸免。1646年，清兵占据闽南，民族矛盾骤然上升为主要矛盾，曾经反抗明廷的“以万为姓集团”，毅然调转矛头，扛起了反清复明的大旗。顺治七年，万礼率数千部众归降郑成功，成为抗清队伍中的一支生力军。从那以后，万礼的名字，成了清兵眼中的劲敌，成了郑军麾下的猛将。他随军南征北战，军功赫赫，一路升至后都督，在郑军将领中，位次仅在甘辉之后，连永历帝都为他加封建安伯。小溪人的勇，在万礼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带着闽南子弟的坚韧，从漳州的群山打到长江之畔，从厦门的海岸打到江宁的城下，每一场战斗，都拼尽了全力。

顺治十六年，郑成功率军北伐，万礼随军出征。大军从厦门出发，过普陀，入长江，破镇江，一路势如破竹，兵临江宁城下。那时的他们，离反清复明的梦想如此之近，可谁也没想到，清军的一场奇袭，让战局急转直下。七月二十三日，梁化凤率清兵突袭，郑军大败，万礼身先士卒，奋力抵挡，最终身中乱箭，壮烈牺牲在江宁城下。他用生命践行了“反清复明”的誓言，用热血诠释了小溪人的忠勇。可这样一位忠烈之士，却在死后蒙受不白之冤——有人进谗言，说他并非战死，而是临阵投水溺亡。郑成功一时听信谗言，竟将他的神像从忠臣庙中撤走。

这一走，寒了“以万为姓集团”众将士的心，也酿成了后来的“铜山之变”。驻守铜山的郭义、蔡禄恐遭迫害，率部降清，反清阵营内部出现裂痕。可公道自在人心，郑经嗣位后，深知万礼的忠勇，为他恢复名誉，而万礼的事迹，也始终感召着旧部。康熙十三年，郭义、蔡禄再度反清，重归复明阵营，这份迟来的坚守，皆是因万礼当年的言传身教。如今，台湾台南的延平郡王祠里，万礼的雕像立于郑成功右侧，三百余年过去，他的忠勇，从未被历史遗忘，而作为小溪人，我们也始终记得，这位从延安楼走出的英雄，用生命守住了心中的大义。

（万五道宗画像）

万礼的牺牲，是“以万为姓集团”的一大损失，却也让另一位小溪人站到了历史的台前，他就是万五道宗。这位生于万历四十一年的小溪子弟，少年时便出家为僧，拜古来寺雪熙贤为师，二十一岁便任龙湫岩住持，本可在青灯古佛旁度过一生，却因家国大义，踏上了抗清的道路。他随军驻守铜山、厦门，在东山九仙岩、厦门万石岩留下的“仙道归宗”“复兴天族”等手迹，字字皆藏着反清复明的初心；他与卢若腾相交，得众人相助修建长林寺、九仙岩观音殿，“长林寺开山僧”的名号，背后是他心怀天下的格局。卢若腾在《赠达宗上人》中写道：“君家两俊杰，异地却相谋。以尔津梁法，为人帷幄筹。”这诗句，道尽了道宗的智勇，他虽是僧人，却能为义军运筹帷幄，在军旅喧阗中，守得住心中的清明，也扛得起家国的重任。

万礼战死，蔡禄殉难，郭义一度降清，“以万为姓集团”的遭遇，让道宗悲愤万分。他回到诏安长林寺，看似归隐，实则从未放下反清的志向。康熙十三年，三藩之乱起，南中国风云激荡，蔡禄的余部突围而出，千里辗转回到闽南，投奔道宗。彼时的福建，政局纷乱，耿精忠割据闽东，郑经占据金厦，清廷的统治摇摇欲坠，道宗知道，时机到了。他集结起“以万为姓集团”的旧部，聚于诏安长林寺、平和高隐寺、上岩关帝庙这“三点地”，这三处高山密林中的寺庙，相距不过十里，成了反清义士的秘密据点，而“三合会”的名号，也从此诞生，为后来的“三点会”“三合会”埋下了伏笔。

就在这一年，道宗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创立天地会。他深知，单凭武装对抗，难以与清廷长久抗衡，于是选择了“秘密结社，长期斗争”的道路，这是一条不同于郑氏父子的沙场征战，也不同于三藩之乱的割据一方的道路，却让反清的火种，在闽南大地上生生不息。作为天地会的主要创始人，道宗将“以万为姓集团”的忠义精神融入其中，以“反清复明，替天行道”为宗旨，让天地会成为了百姓心中的希望。那些藏在会簿中的暗号、歌诀，那些流传在义士之间的誓言，皆源于道宗的智慧，而这位从小溪走出的僧人，也成了天地会史上当之无愧的始祖，被后人尊为“万云龙”。

道宗的一生，既有侠骨，也有仁心。康熙十四年，他在广东潮汕的战场上，收殓三千余具义士的尸骸，设五处义冢安葬，这份慈悲，在烽烟四起的年代，更显珍贵。他活了八十九岁，于康熙四十年圆寂，骨灰分葬三处，诏安凤山报国寺的墓塔至今尚存，方座圆顶，碑上“九座宗派”四字，见证着他的一生。他的五房徒弟——蔡德忠、方大洪、马超兴、胡德帝、李识开，便是后来的“天地会五祖”，他们继承道宗的遗志，将天地会的火种播撒到各地，让反清的浪潮，在中华大地上绵延百年。

如今，走在小溪镇的街头，花山溪的水依旧清澈，延安楼的土墙依旧坚固。每年元宵在街头舞动的龙艺，那蜿蜒的龙身，不仅是闽南民俗的象征，更藏着小溪人刻在骨子里的勇毅与坚韧——这份精神，从万礼的铁血征战，到万五道宗的智慧开创，一直传承至今。

（小溪龙艺）

作为小溪人，每次走过延安楼，都会想起那个腿绑铁沙爬山的少年，想起那个在青灯古佛旁运筹帷幄的僧人；每当说起天地会的故事，都会骄傲地告诉别人，这反清复明的忠义，是我们小溪人的底色。万礼与万五道宗，两位从花山溪畔走出的英雄，一位以忠勇留名青史，一位以智慧开创先河，他们用一生的坚守，为小溪这片土地刻上了不朽的印记。

三百余年的时光流转，烽烟早已散去，可那份藏在小溪人血脉中的忠义与勇毅，从未改变。花山溪的水滋养着这片土地，延安楼的墙守护着这份记忆，而天地会的故事，也因这两位小溪英雄，成为了闽南历史中最耀眼的一笔。作为小溪人，我们当铭记这份历史，传承这份精神，让从这片土地走出的骄傲，永远在花山溪畔，熠熠生辉。

——文中插图由朱连生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