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璟一登基就抄我的母族,立贵妃为后,全宫都笑我失宠,只有我略感心虚,他抄的每一锭银子,账本上写的可都是他的大名
贵妃有孕三月,喝的是我送去的安胎药。
她吐得昏天黑地,周璟抱着她,眼神如刀剐在我身上。
没人知道,那药里我加了东西——不是毒,是上环的藏红花。
柳如烟这辈子别想生了。
而我肚子里的,是周璟昨晚从我房里出来时,留下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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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登基大典的硝烟味还没散尽,凤仪宫就迎来了第一道圣旨。
宣旨的是周璟身边的大太监德顺,那张脸笑得跟哭丧似的,手里的黄绫卷轴抖得哗哗响。我跪在最前头,身后是满宫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没人敢抬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一族,把持朝政,贪墨国库,着即抄没家产,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充入教坊司……”
德顺的声音尖细,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回响。念完了,他收起圣旨,等着看我哭天抢地。
我没动。
身后的宫女素云已经抖成了筛子,我甚至能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整个凤仪宫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卷落叶的响动,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我这个“罪后”发出第一声嚎哭。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抄家啊……”我抿了口茶,“什么时候动手?”
德顺愣住。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白脸上,表情精彩得很——惊愕、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失望。大概在他预想的剧本里,此刻我应该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喊着要见皇上,或者直接昏死过去。
“回娘娘……”他斟酌着用词,“抄家的官兵已经到沈府门口了,这边……皇后娘娘宫里的东西,也得清点造册。”
我点点头,放下茶盏站起身。
“那就清吧。”
德顺又愣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配合。身后几个小太监已经抬着箱子进来,手里拿着账册和封条,看我的眼神跟看死人差不多——失宠的皇后,母族被抄,这不就是活死人么。
“娘娘,这凤印……”德顺瞄向案上的金印。
“拿去吧。”我连眼皮都没抬。
德顺亲自上前,双手捧起凤印,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我心里好笑——这玩意儿我早就不稀罕了。周璟登基前三天,我就把内库的账本重新做了一遍,该转的转,该挪的挪,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留。
“娘娘,这屋里头……”德顺捧着印,又看向我身后的寝殿。
“随便翻。”我侧身让开。
太监们鱼贯而入,开始翻箱倒柜。绸缎衣裳被扔得到处都是,首饰匣子被倒空,珠翠玉器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素云急得眼圈都红了,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我走到窗边,看向外头的天。
今儿天气真好,碧空如洗,一丝云都没有。昨儿个还是阴雨绵绵,今儿就放晴了——老天爷都赶着给新帝登基凑趣儿呢。
抄吧。
那些首饰,是我故意留下的。最值钱的几套头面,我早让人送到城南的万盛堂熔了,重新打成金条,存进了沈家商号的暗库里。这些摆在明面上的,都是些寻常货色,撑死了值几百两银子。
至于那些绸缎——呵,都是去年的旧款,今年新贡的云锦蜀绣,我一件都没往宫里拿,全存在外头的库房里。
“娘娘!”德顺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我转过头,看见他捧着一个檀木匣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娘娘,这是什么?”他指着匣子里的东西。
那是厚厚一叠银票,每张一千两,少说有二三十张。
“体己钱。”我说。
德顺的笑容更深了。他把匣子递给身旁的文书太监:“记上,抄没白银三万两。”
我没吭声。
那银票是假的——不是假钱,是假账。这批银票的号段,我早就让人透露给了柳如烟的人。不出三天,这些银子就会从贵妃宫里搜出来,到时候德顺脸上的笑,怕是比哭还难看。
外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一大队禁军涌进凤仪宫,为首的是禁军统领赵成。他一身甲胄,腰间佩刀,威风凛凛地站在殿门口,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兵。
“奉旨搜查!”他声音洪亮。
德顺连忙迎上去:“赵统领来得正好,这边已经清点得差不多了,皇后娘娘……很配合。”
赵成看向我,目光复杂。
这人我认识。三年前周璟还是皇子时,赵成是他身边的侍卫,常跟着周璟来我铺子里拿银子。那时候他见了我,还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沈姑娘”。
现在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眼神里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娘娘,得罪了。”他一挥手,“搜!”
禁军散开,开始翻找。他们比太监狠多了,柜子直接推倒,箱子砸开,铺地的金砖都撬起来看底下有没有藏东西。
素云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
“闭嘴。”我轻声说。
她拼命捂住嘴,眼泪流了满脸。
赵成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张单子。
“娘娘,这是沈府那边初步清点的结果。沈老爷、沈家三位公子已经押入大牢,女眷暂扣在府中,等候发落。”
我接过单子。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赃物”——良田三千亩,商铺二十六间,白银八十万两,各色古董字画不计其数。
我笑了。
“赵统领,你信这单子上的数么?”
赵成一愣。
我把单子还给他:“先帝在时,沈家掌户部十二年。十二年间经手的税银、军饷、赈灾款,加起来过亿两。要是真贪,就贪出这点东西?”
赵成脸色变了变。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回去告诉周璟,账,我帮他平了。但平账的人,得有平账的价。”
赵成瞳孔猛地收缩。
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皇后——母族被抄,自己马上就要被打入冷宫,居然还敢口出狂言。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回内殿。
太监们已经把寝殿翻了个底朝天,床榻被掀了,被子褥子扔了一地。我视若无睹,从散落的衣物中捡起一只绣鞋,慢条斯理地穿上。
“娘娘……”素云哭着爬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碎了的玉镯,“这是您及笄时老夫人给的……”
我低头看了看。
镯子碎了,断成三截,翠绿的玉面上沾着灰。
“碎了就碎了吧。”我说。
心里却默默记了一笔。那镯子是沈家嫡女的信物,沈家商号的老掌柜们都认得。现在碎了,也好——省得我以后还得想办法解释为什么这镯子不见了。
“报——”
一个禁军跑进来,单膝跪在赵成面前:“统领,内库那边出事了!”
赵成皱眉:“什么事?”
那禁军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声音虽低,我却听得清清楚楚——边关军饷告急,皇上命人去内库提银子,结果发现……
发现银库空了。
我心里笑了一声。
周璟啊周璟,你登基第一天就抄我的家,也不想想你这三年花的银子是谁给的。
三年前他刚封秦王,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想拉拢朝臣,想豢养门客,到处都需要银子。他来找我借——那时候沈家还没倒,我是沈家嫡女,手里握着整个沈家商号的暗账。
我借了。
不仅借,我还帮他做账。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开销,走门路、养私兵、收买眼线,每一笔银子我都帮他洗得干干净净,记在内库的账本上,名目全是“宫中用度”。
银子从沈家商号流出去,转几道手,最后变成他内库的白银。账面上,沈家商号是亏的,他内库是盈的。
可那银子,从头到尾都是我沈家的。
现在他要抄我的家,把沈家抄个底朝天。
好啊。
抄吧。
我倒要看看,他抄出来的那些银子,账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赵成脸色铁青,大步走过来:“娘娘,皇上有旨,请您即刻移居冷宫。”
素云尖叫一声,扑通跪倒:“娘娘!不能啊娘娘!”
我没理她,看向赵成:“行。走吧。”
赵成显然又愣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闹,会求他去跟皇上求情,会搬出皇后身份来压他。结果我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平静地答应了。
“娘娘……”他反倒迟疑了。
我笑了笑:“赵统领,有句话你帮我带给皇上。”
“娘娘请说。”
我抬手,理了理鬓角碎发,慢悠悠道:“就说,内库的账,我那儿还有一本。他要是有兴趣,来冷宫找我。”
赵成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躬身道:“娘娘请。”
我迈步往外走。
经过那些翻得乱七八糟的箱笼时,我扫了一眼——几只银锭滚落在角落里,是今早德顺带来的太监们“清点”时掉的。
银锭底部朝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那是沈家商号的暗记,只有自家人才认得。
我没捡。
就让它们躺在那儿吧。
这饵,我撒下了。
就看柳如烟那条鱼,咬不咬钩。
素云哭着追上来,扶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抖得厉害,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好戏才刚开始。”
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我。
我冲她眨眨眼。
冷宫?
那地方,我三年前就踩过点了。
凤仪宫外,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向远处的金銮殿。新帝登基的庆典还没完全结束,那边还隐约传来礼乐声,钟鼓齐鸣,响遏行云。
周璟此刻应该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贺。
他旁边站着柳如烟。
那个女人今天被封了贵妃,穿着大红色吉服,比我这身素淡的皇后礼服还要鲜艳。
我心里又笑了一声。
急什么。
大红色,她穿不了多久。
“娘娘,请吧。”赵成在身后催促。
我收回目光,一步步走下台阶。
身后,凤仪宫的大门轰然关闭。
那声响沉闷,像一声叹息。
2
冷宫比我想象中干净。
大概是我运气好,这地方上一任住户是三年前薨的一位太妃,人走了屋子空着,虽比不得凤仪宫奢华,好歹门窗齐全,床榻桌椅都在。
素云抹着眼泪收拾东西,把从凤仪宫带出来的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柜子。她一边叠一边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行了。”我靠在窗边,“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明儿怎么见人?”
素云抬起头,泪眼婆娑:“娘娘,咱们还能见着人吗?这可是冷宫啊,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我没回答。
窗外的院子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了大半日光。树下有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看着有些年头了。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像是御花园的方向——那边花开正好,赏春的宫妃们应该三五成群地逛着呢。
“娘娘……”素云又开口。
我打断她:“去烧壶水。”
她愣了愣,放下衣裳,去寻灶房。
我继续看着窗外。
周璟的人应该已经找到那本账了。
今早德顺来抄宫的时候,我特意把账本留在了妆奁最显眼的地方——蓝色封皮,烫金题签,翻开第一页就是“天启三年正月至十二月,内库收支明细”。
多好的一本账。
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日,周璟从内库支了多少银子,用去做了什么。买通御史、豢养门客、私铸兵器、收买边将,一笔一笔,一字不漏。
最关键的是,每一笔支出的最后,都有一行小字:此银系沈氏商号代存,本息共计……
代存。
多妙的两个字。
钱不是他周璟的,只是存在他内库里的,主人还是沈家。
他要是老老实实当他的皇帝,这事儿我一辈子不提。可他偏要抄我的家,偏要立柳如烟为后,那就别怪我给他添堵了。
素云端着烧好的水进来,给我斟了一杯。
我接过茶盏,刚抿了一口,外头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就是这儿!开门开门!”
破旧的院门被拍得山响,素云吓得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桌。我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
门被踹开了。
进来的是个太监,面生,二十出头,尖嘴猴腮,一脸得意。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个食盒。
“哟,娘娘住得可还习惯?”那太监阴阳怪气地开口,也不行礼,大咧咧往里走。
素云挡在我身前:“你是什么人?见了皇后娘娘为何不跪?”
“皇后娘娘?”太监笑出声,“哪来的皇后娘娘?咱们宫里,贵妃娘娘才是正经主子。这位……是罪臣之女,是打入冷宫的废人!”
素云气得发抖。
我按住她的胳膊,看向那太监:“柳如烟让你来的?”
太监挑眉:“贵妃娘娘心善,怕冷宫里的废人饿死,特意命奴才来送膳食。”他一挥手,四个小太监上前,把食盒往桌上一放。
打开。
一碗饭,馊的,上面爬着蚂蚁。
一碟菜,冷的,青菜叶黄得发黑。
一壶茶,茶汤浑浊,飘着茶梗。
素云眼眶都红了:“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太监笑得更大声了:“欺人太甚?废人也配说这话?贵妃娘娘说了,能赏口饭吃就是天大的恩典,嫌不好?行啊,饿着!”
我站起身。
太监本能地退了一步,随即又梗起脖子,大概是想到我现在不过是个废人,没什么可怕的。
我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些馊饭冷菜。
然后我笑了。
“好。”我说,“替我谢谢贵妃娘娘,这份恩典,我记下了。”
太监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他狐疑地看着我,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愤怒?委屈?不甘?
都没有。
我脸上只有笑。
“还愣着干什么?”我对素云说,“赏。”
素云呆住:“娘娘……”
“赏。”我重复了一遍。
她抖着手,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那是她自己的体己钱,不多,也就二三十文。
我摇头:“太少了。”
我走回床边,从包袱里摸出一锭银子——五两的银锭,成色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这是我从凤仪宫带出来的唯一一锭银子,压在包袱最底下,抄家的太监没翻到。
我把银子递到那太监面前。
他愣住了。
“这……这是……”
“赏你的。”我说,“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
太监盯着那银子,眼睛都直了。五两银子,抵他半年月钱。他下意识伸手想接,又缩回去,警惕地看着我:“你……你想收买我?”
我笑出声。
“收买你?”我把银子塞进他手里,“你配吗?”
太监脸涨得通红,想发火,又舍不得手里的银子。那银锭沉甸甸的,压得他手指发颤。
“回去告诉贵妃娘娘,”我说,“饭我收了,礼我也收了。改日她来冷宫坐坐,我必当好好招待。”
太监攥着银子,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素云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娘娘!那是咱们最后一点银子了!您怎么……您怎么就赏他了!”
我低头看她,叹了口气。
“傻丫头,”我说,“那银子,不是给他花的。”
素云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事,她不需要知道得太早。
那银锭底部刻着沈家商号的暗记,极小,极隐蔽,只有自家人才认得。这宫里没有沈家的人,但这京城有。那太监拿了银子,总得花吧?只要花出去,沈家的人就会知道,这银子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而银子的来历,我早就安排好了。
柳如烟身边有个嬷嬷,姓方,是她的陪嫁,也是她跟外头联系的线人。那个嬷嬷最近常出入城南的银楼,兑换大额银票,兑换出来的现银,都流进了一个神秘人的口袋。
那神秘人,是前朝余孽的人。
柳如烟以为这事儿做得隐秘,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
现在,我赏出去的这锭银子,会通过各种渠道,最后流到那个神秘人手里。等周璟追查起来,所有线索都会指向柳如烟——她的人,她的银子,她私通的前朝余孽。
多完美。
我用周璟的钱,给他最爱的女人挖了个坑。
傍晚时分,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两个人,脚步声沉稳,不像是太监。我靠在窗边,看着院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赵成。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剑眉星目,薄唇紧抿——正是周璟。
赵成没进来,守在院门口。
周璟站在院中,隔着窗户看着我。
我坐着没动。
夕阳的余晖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色照得阴晴不定。他在外头站了很久,久到素云又开始发抖,久到树上的雀儿都归了巢。
他终于开口:“那本账,在哪儿?”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他走进屋,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得势的皇子,来我铺子里借银子,说话都不敢大声。我给他银子,他就那么看着我,眼里是感激、是仰慕、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现在他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冷。
还有隐藏得很深的,愤怒。
“沈鸾,”他连名带姓地叫我,“朕问你,那本账,在哪儿?”
我放下茶盏,抬头看他。
“陛下是来找账本的?”我笑,“还是来找人的?”
他皱眉。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得抬着下巴才能跟他对视。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还有下巴上冒出的青茬——一夜未眠,大概。
“账本在安全的地方。”我说,“陛下放心,那东西除了我,没人找得到。”
他瞳孔微缩。
“你想要什么?”
我笑出声。
“我想要什么?”我歪着头看他,“我想要陛下别抄我的家,行吗?我想要陛下别立柳如烟为后,行吗?我想要陛下念在我帮了你三年的份上,对我好一点,行吗?”
他一言不发。
我又笑了。
“都不行,对吧?”我后退一步,坐回窗边,“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沉默了很久。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素云端了烛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退出去。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柳如烟,”他突然开口,“是不是你做的?”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说什么?”
“银子。”他盯着我,“内库丢的那些银子,线索都指向她。是不是你设计的?”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笑。
他的拳头攥紧了。
“沈鸾,你知不知道,那些银子是军饷!边关将士等着吃饭,等着发饷,结果朕打开内库,里头空了一大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朕的江山就完了!”
我歪着头:“所以呢?”
他一愣。
“所以,”我慢条斯理地说,“陛下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忙补上这个窟窿?”
他脸色铁青。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周璟,我帮了你三年。三年里,你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我赚的。没有我,你当不上这个皇帝。没有我,你的内库早空了。”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你在抄我的家?你抄的那些银子,账本上写的可是你的大名。你抄来抄去,抄的是你自己的钱。”
他的脸彻底白了。
“那本账,”他说,“给我。”
我笑。
“不给。”
他猛地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力道不重,只是虚虚地扣着,但足以让我感受到他的愤怒。我仰着头,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心里竟然有点想笑。
“沈鸾,”他一字一顿,“你别逼朕。”
我眨眨眼,声音从他指缝里漏出来:“陛下……掐死我……就更找不到了……”
他的手在发抖。
最终,他松开了。
他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想要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揉着脖子,走回窗边。
“我想要的,陛下给不了。”我说,“陛下请回吧。夜深了,冷宫寒凉,别冻着您。”
他没动。
我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慢悠悠道:“对了,替我谢谢贵妃娘娘。今儿送来的饭菜,味道好极了。”
周璟脸色又变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素云跑进来,看着我脖子上的红痕,又要哭。我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槐树叶缝洒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霜。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我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周璟啊周璟,这才刚开始呢。
3
军饷告急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案的左边。
周璟翻一本扔一本,每一本都在催银子——北境三万将士三个月没发饷,再拖下去要兵变;南疆驻防的军备该换了,刀都锈了拿什么打仗;西边的军粮只够吃到月底,没钱买粮将士们喝西北风去?
他扔完最后一本,狠狠拍在案上。
“人呢?赵成呢?”
德顺弓着腰进来:“回皇上,赵统领在殿外候着呢。”
“让他滚进来。”
赵成进殿时,一屋子的太监宫女都低着头屏着气,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璟把一本折子砸到他脚边。
“朕让你查的内库亏空,查得怎么样了?”
赵成单膝跪地,额头贴着地砖:“回皇上,臣……查到了一些线索。”
“说。”
“那些丢失的银锭,有一部分……在京城市面上出现了。”
周璟眯起眼。
赵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德顺接过来,转呈给周璟。那是一张画样,画着一锭银子的图样,底部有个极小的印记。
“这是臣的人在城南一家银楼找到的。有人拿这种银锭去兑换银票,银楼掌柜觉得成色太好,不像寻常官银,就留了个心眼。后来臣的人去查,认出那印记是沈家商号的暗记。”
周璟盯着那张画样,瞳孔微缩。
“沈家?”
“是。沈家商号在各地都有分号,每一家出的银锭都刻着不同的暗记,只有自家人才认得。这个印记,是京城总号的。”
周璟攥紧了那张纸。
沈家。
沈鸾。
他已经三天没去冷宫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每次想起那晚她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他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你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我赚的”。
“那些银子,”他沉声问,“最后流到了什么人手里?”
赵成顿了顿,头埋得更低了:“流到了……跟贵妃娘娘有往来的人手里。”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周璟没说话。
赵成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周璟才开口,声音沙哑:“说清楚。”
“是。臣查到,贵妃娘娘身边的方嬷嬷,近一个月频繁出入城南的银楼,每次兑换的银票都在千两以上。那些银票,最后都交给了城南一个姓孙的商人。那个商人……”赵成咽了口唾沫,“是前朝余孽安插在京城的眼线。”
周璟的脸彻底白了。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柳如烟对他的温柔小意,想起她每次见他时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想起她说“陛下是臣妾的天,臣妾这辈子只认陛下一个人”。
前朝余孽。
眼线。
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人呢?”他问。
“方嬷嬷已经扣下了,正在慎刑司审着。孙姓商人……跑了。臣已经发了海捕文书,正在追缉。”
周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他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宫妃在花丛间穿行,笑声隐隐约约传来。其中一道身影穿着鹅黄宫装,正是柳如烟。
她正低着头,跟身边的宫女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周璟看着那道身影,突然觉得陌生。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柳如烟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不得势的秦王,在御花园里遇见了迷路的她。她穿着素白的衣裳,脸上带着泪痕,说自己是被选进宫来伺候先帝的秀女,因为生得不够美,被分到了浣衣局做粗活。她哭得梨花带雨,说他要是能带她走,她愿意做牛做马伺候他一辈子。
他信了。
他把她带回府里,好吃好喝供着,为了她得罪了多少人——先帝赏给他的两个侍妾,因为说了她几句坏话,被他赶出了府;后来登基,他一心想立她为后,却被满朝文武以“出身低微”为由死谏,最后只能封她为贵妃。
他以为她心里有他。
结果呢?
他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赵成。
“继续查。”他说,“查到底。”
赵成叩首:“臣遵旨。”
“还有,”周璟顿了顿,“冷宫那边……最近怎么样?”
赵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回皇上,皇后娘娘……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这四个字听起来刺耳得很。
他想起那晚在冷宫,她站在烛火里看着他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笑,笑得他浑身发凉。
“她……”周璟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成还跪着,等着他的下文。
周璟摆摆手:“下去吧。”
赵成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周璟坐回龙椅上,拿起那张画样,看着上面那个极小的印记。
沈家商号。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沈家铺子的情景。
那时候他想拉拢户部侍郎,需要一大笔银子送礼。他翻遍了王府的库房,凑不出两千两。后来有人告诉他,城南有家沈记商号,可以借银子,利息低,还不问用途。
他去了。
接待他的是个姑娘,十五六岁,穿着素净的衣裙,眉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她问他借多少,他说五千两。她点点头,让账房先生拿银子,连借据都没让他写。
他愣了。
她说:“我认得你,你是秦王。王爷来借钱,是瞧得起我们沈家。”
那是他第一次见沈鸾。
后来他才知道,她根本不是普通的商家女,是沈家嫡女,是沈家商号未来的当家人。他再去借钱,她就给他出主意——怎么花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怎么让那些收了钱的官员闭嘴,怎么把说不清道不明的银子洗得干干净净。
她说:“王爷,您要办大事,就得有管钱的自己人。您信得过我,我来帮您管。”
他信了。
他把她娶进府里,让她当了王妃。
再后来,他登基,她成了皇后。
可现在呢?
他把她的母族抄了,把她打入冷宫,一门心思想立柳如烟为后。而她呢,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闹,只是在临走前留下了一本账,轻飘飘地告诉他——你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我赚的。
周璟闭上眼,把那画样揉成一团。
傍晚时分,慎刑司那边送来消息:方嬷嬷招了。
周璟赶到慎刑司时,那老嬷嬷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她趴在刑架上,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吊着。
行刑的太监递上供状。
周璟接过来,一页页翻着。
方嬷嬷招得很彻底——柳如烟不是普通秀女,是前朝余孽从小培养的细作,三年前被安插进宫里,目标是接近得势的皇子。她选中了周璟,用美貌和柔弱迷惑他,一步一步取得他的信任。她传递出去的情报,足够让前朝余孽杀他十回。
只是那些人一直没动手,因为他们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江山。
周璟看着供状,手在发抖。
“贵妃呢?”他问。
“回皇上,贵妃娘娘……已经被请到凤仪宫候着了。”
周璟把供状往怀里一揣,大步往外走。
凤仪宫里,柳如烟正跪在地上。
她穿着那身鹅黄宫装,妆容精致,发髻整齐,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看见周璟进来,她膝行几步,抱住他的腿:“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方嬷嬷是她自己跟外头的人有来往,臣妾真的不知情啊!”
周璟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他看了三年,看了上千个日夜。他以为这是世上最美的脸,以为这张脸上写满了对他的真心。
现在再看,只觉得可笑。
“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沙哑,“内库丢的那些银子,都流到了你那个姓孙的商人手里?”
柳如烟一僵。
“你知不知道,”他继续说,“你身边那个方嬷嬷,已经全招了?”
柳如烟的脸彻底白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璟蹲下身,跟她平视。
“柳如烟,”他一字一顿,“朕待你如何?”
柳如烟眼泪流下来,拼命摇头:“皇上,臣妾真的……臣妾也是被逼的!那些人说臣妾要是不听话,就杀了臣妾全家!臣妾没办法……”
周璟站起身。
“带下去。”他说,“关进冷宫。”
柳如烟尖叫起来:“皇上!皇上你不能这样对臣妾!臣妾肚子里怀着皇上的骨肉!”
周璟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柳如烟。
她捂着小腹,满脸泪痕,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
周璟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凤仪宫,天已经黑了。
德顺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周璟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冷宫的方向。那边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皇上,”德顺壮着胆子开口,“夜深了,回宫歇着吧。”
周璟没动。
他在想沈鸾。
那晚在冷宫,她站在烛火里,揉着被他掐红的脖子,说:“我想要的,陛下给不了。”
他当时不懂她想要什么。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恩宠,不是皇后的位置,甚至不是沈家的平安。她要的,是让他看清楚——谁是真的对他好,谁是在利用他。
她做到了。
用内库的银子,用那本账,用她赏给太监的那一锭饵。
周璟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冷宫方向走去。
德顺急了:“皇上!那边是冷宫,您不能……”
周璟没理他。
冷宫的院门虚掩着。
周璟推开门,看见那棵老槐树,看见树下那口井,看见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烛光。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屋里,沈鸾正坐在窗边看书。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随意挽着,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柔和而安静。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陛下深夜驾临,有何贵干?”
周璟站在门口,看着她。
“柳如烟,”他说,“是细作。”
沈鸾点点头:“我知道。”
他一愣。
她又笑了,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隔着门槛,她仰着脸看他,眼里有烛火的倒影,亮晶晶的。
“周璟,”她说,“我告诉过你,用我的钱,是要还的。”
他沉默。
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妻子对待晚归的丈夫。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他从头凉到脚。
“柳如烟只是个开始。”她说,“你欠我的,慢慢还。”
他抓住她的手腕。
她没挣扎,只是看着他笑。
“怎么,”她说,“陛下又想掐我?”
他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本书,翻了一页。
“夜深了,”她说,“陛下请回吧。冷宫寒凉,别冻着您。”
跟三天前一模一样的话。
周璟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不再看他,只低头看书,烛光映着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她轻轻的笑声。
4
柳如烟被关进冷宫的第三天,贵妃宫里送来一封信。
素云把信呈上来时,手都在抖。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沈鸾亲启”四个字,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发抖的人写的。我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未时三刻,御花园假山后,有话当面说。若不来,你沈家最后一人立毙。”
落款是柳如烟的私印。
素云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娘娘,不能去!这是鸿门宴!她肯定设了圈套要害您!”
我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去,”我说,“为什么不去?”
“可是娘娘……”
“她说的没错。”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沈家最后一个人还在大牢里关着呢。我那三弟,今年才十五,还没娶媳妇。”
素云急得团团转:“那也不能去啊!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怎么跟……”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怎么跟沈家的老掌柜们交代。
我笑了笑。
未时三刻,御花园。
这个时辰的御花园没什么人。日头正烈,晒得人头晕,宫妃们都躲在屋里避暑,只有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
我站在假山后,等着。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假山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四五个。我转过身,看见柳如烟带着四个太监,从假山后绕出来。
她穿着素白的衣裳,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跟三天前那个妆容精致的贵妃判若两人。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沈鸾。”她咬着牙喊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柳姑娘。”
“姑娘?”她笑起来,笑声尖利,“我是贵妃!是先帝亲封的贵妃!”
“先帝?”我歪着头看她,“哪个先帝?你认的那个先帝,三年前就死了。”
她脸色一变。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本能地后退,四个太监挡在她身前。我扫了他们一眼,都是生面孔,身材壮实,眼神凶狠,不像普通太监,倒像是外头养的打手。
“带这么多人来,”我说,“怕我吃了你?”
柳如烟推开挡在前面的太监,走到我面前。
距离近了,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一股子药味,混着汗味,还有血腥味。她的小腹微微隆起,但脸色蜡黄,看着不太对劲。
“沈鸾,”她压低声音,“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说话。
她凑得更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肚子里怀着皇上的种。只要这孩子生下来,皇上迟早会念我的好。到时候,你以为你还能在冷宫里安生待着?”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
“这孩子,”我说,“生得下来吗?”
她脸色一变。
我继续说:“你喝了多少藏红花,自己心里没数?”
她的脸彻底白了。
那天的安胎药,是我让人送去的。药里加了东西,不是毒,是上环的藏红花。她喝了三天,肚子里的孩子早就保不住了,只是一直拖着没流下来。
“你……是你!”她尖叫起来,伸手就要抓我的脸。
我侧身躲开,四个太监冲上来,把我围在中间。
柳如烟站在他们身后,笑得狰狞:“沈鸾,你以为我来找你是跟你闲聊的?今天这御花园,你出得去算我输。”
她一挥手,四个太监同时扑上来。
我没动。
假山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成带着一队禁军,从假山后绕出来。禁军们手按刀柄,把那四个太监团团围住。柳如烟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她瞪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成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娘娘受惊了。”
我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然后我看向柳如烟,笑了。
“你以为我傻?”我说,“单枪匹马来见你?”
柳如烟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她指着赵成:“你……你们……”
赵成根本不看她,只对我抱拳道:“娘娘,这几个太监怎么处置?”
“送慎刑司,”我说,“好好审审,看他们是哪个宫的,怎么混进来的。”
禁军们押着四个太监走了。
御花园里只剩下我、柳如烟,还有站在远处的赵成。
我走到柳如烟面前,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
“你不是想问,”我说,“我是不是赢了?”
她死死盯着我,不说话。
我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自家妹妹。
“你没输,”我说,“你从一开始就没上过牌桌。”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赵成身边时,我停下脚步,低声道:“告诉周璟,他欠我个人情。”
赵成愣了愣,抱拳道:“是。”
我回到冷宫时,素云正蹲在院子里烧纸钱。
她一边烧一边念叨:“老天爷保佑娘娘平安回来,老天爷保佑娘娘平安回来……”
我走过去,踢了踢她的屁股。
她吓得跳起来,回头看见是我,眼泪哗地流下来,扑过来抱住我:“娘娘!您回来了!您没事吧!”
我拍拍她的背:“没事,好着呢。”
她松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确认我毫发无伤,才破涕为笑。
“娘娘,”她抹着眼泪问,“那柳如烟呢?”
“关回去了。”
“那她以后……”
“没有以后了。”我说。
素云眨眨眼,没听懂。
我没解释,走进屋里,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书,继续看。
傍晚时分,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周璟。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我。我靠在窗边,继续看书,当他不存在。
他站了很久,终于开口:“今天的事,朕听说了。”
我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柳如烟……”他顿了顿,“朕会处置。”
我抬起头,看他。
“怎么处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打入冷宫,永不释放。”
我笑了。
“就这?”
他皱眉。
我放下书,走到他面前。
“周璟,”我说,“她是前朝余孽的细作,差点把你的江山卖了。你跟我说,打入冷宫?”
他脸色变了变。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歪着头看他,“我想怎么样重要吗?重要的是,你这个皇帝,打算怎么处置一个差点毁了你江山的人。”
他没说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虽然是假的,保不住的,但这罪名,够诛九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诛九族。
柳如烟的九族,早就没了。她是细作,是孤儿,是被前朝余孽养大的工具。诛九族,诛不了她。
但有一件事,能诛她。
我转身走回屋里,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周璟。
“这是什么?”他问。
“鹤顶红,”我说,“喝下去,一刻钟就断气。”
他攥着瓷瓶,手在发抖。
“你要朕……亲手杀了她?”
我笑了。
“周璟,”我说,“她骗了你三年,差点毁了你的江山。你连亲手杀她,都舍不得?”
他死死盯着我,眼里有愤怒,有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伸手,从他手里拿回瓷瓶。
“算了,”我说,“我来。”
他抓住我的手腕。
“沈鸾!”
我回头看他。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大得吓人。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松开手,拿过那个瓷瓶,转身大步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素云从角落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娘娘,皇上他……真的会……”
“会。”我说。
素云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
那天夜里,冷宫外头传来消息:贵妃柳如烟,暴毙。
死因是急病发作,一刻钟就没了。
没人敢问为什么急病发作得这么突然,也没人敢问为什么贵妃死了,皇上连灵堂都没设,只是让人草草装殓,抬出宫去埋了。
第二天一早,凤仪宫那边送来一道圣旨。
德顺亲自来宣的旨,跪在地上,念得战战兢兢——皇上请皇后娘娘移居凤仪宫,恢复中宫之位,即日起执掌六宫。
我靠在窗边,听完他念完。
然后我说:“不去。”
德顺愣了。
他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娘娘,这……这是圣旨……”
“我知道是圣旨,”我说,“不去。”
德顺脸都白了,跪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挥挥手:“回去告诉周璟,冷宫挺好的,我住习惯了。”
德顺捧着圣旨,灰溜溜地走了。
素云急得直跺脚:“娘娘!您怎么不去啊!那可是凤仪宫!那是皇后该住的地方!”
我看了她一眼。
“皇后该住的地方,”我说,“就该去?”
她愣住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我手心里。我捏着那片叶子,看向远处的天空。
凤仪宫?
不急。
这才刚开始呢。
5
周璟亲自来的。
他站在冷宫院子里,身后跟着赵成和德顺,还有一溜捧着凤冠霞帔的太监宫女。那凤冠上的珠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大红色吉服刺目得很。
我靠在窗边,手里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喝。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忍不住开口:“沈鸾,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放下茶盏,走到门口。
“陛下想问我想怎么样?”我倚着门框,“行啊,那我就告诉您。”
我转身走回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摞账本,蓝色封皮,烫金题签,整整齐齐码了三排。
我抱出最上面那本,走到周璟面前,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开。
第一页,天启元年正月。支出:白银三千两,用于收买御史张居正。经手人:周璟。备注:此银系沈氏商号垫付,本息合计三千二百两。
他的脸白了。
我又递给他第二本。
天启元年三月。支出:白银五千两,用于豢养门客李儒、王平。经手人:周璟。备注:此银系沈氏商号垫付,本息合计五千四百两。
第三本。
第四本。
第五本。
我把箱子里的账本一本一本递给他。他一本一本接着,手在发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最后一本递完,我拍拍手,看着他。
“陛下,”我说,“您登基前三年,从沈家商号支取的银子,总共是三百八十七万两。按三分利算,本息合计五百零三万两。”
他抱着那摞账本,像抱着千斤巨石。
“这笔钱,”我继续说,“您登基的时候没还,抄我家的时候没还,现在想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近一步,仰着脸看他。
“周璟,你让我回凤仪宫,可以。但这些账,你得先认。”
他瞳孔微缩。
“认什么?”
“认罪。”我说,“写罪己诏,公告天下,当年抄沈家,是你周璟瞎了眼。”
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身后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是德顺,吓得腿都软了,扶着赵成才没跪下。赵成也好不到哪去,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沈鸾!”周璟咬着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说,“让皇上写罪己诏,是大不敬,是死罪。”
我笑了。
“可你舍得杀我吗?”
他沉默。
我伸手,从他怀里抽出一本账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天启二年八月,”我念道,“支出:白银一万两,用于私铸兵器。经手人:周璟。备注:此银系沈氏商号垫付,本息合计一万一千两。”
我抬头看他。
“私铸兵器,”我说,“这是谋反的罪名。先帝要是还活着,你这颗脑袋,够砍几回?”
他的手攥紧了账本,指节发白。
我把账本塞回他怀里,退后一步。
“写不写,随你。”我说,“不写,这些账本我就让人送到江南,送给那些对你心怀不满的藩王。他们肯定乐意替你还这笔钱。”
他猛地抬头。
“你敢!”
我笑了。
“周璟,”我说,“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母族被你抄了,我人被你在冷宫里关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死死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朕写。”
德顺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赵成也跪下了。
只有我站着,看着周璟那张灰败的脸。
“三天,”我说,“三天后,我要看到罪己诏贴满京城大街小巷。”
他转身,大步离去。
那摞账本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烫手山芋,扔不得,也拿不住。
三天后,罪己诏贴出来了。
京城各大城门、闹市街口、茶楼酒肆,到处都贴着那张黄纸。上面盖着玉玺,写着周璟亲笔写的字——朕登基之初,误信谗言,抄没沈氏家产,致使皇后蒙冤,沈氏一门流离失所。今查清真相,特此昭告天下,当年之事,系朕之过也。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皇上认错了?”
“这可是头一遭啊!”
“那沈家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贪墨国库吗?”
“你看这罪己诏写的,误信谗言,肯定是有人陷害呗。”
“谁陷害的?”
“还能有谁?前阵子暴毙那个贵妃呗。”
我戴着帷帽,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罪己诏。
素云在我身边,激动得浑身发抖:“娘娘!您看!皇上真的认错了!您终于清白了!”
我没说话。
清白?
我要的不是清白。
我转身,挤出人群,往城北走去。
素云追上来:“娘娘,咱们去哪儿?”
“万盛堂。”
万盛堂是京城最大的商号,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后面还带着五六个库房。门口人来人往,各地商人进进出出,操着不同口音讨价还价。
我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最大的那间屋子里,坐着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是沈家商号在全国各地的掌舵人。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多岁,头发胡子全白了;年纪最小的才三十出头,是去年刚接任的苏州分号掌柜。
他们看见我进来,齐刷刷站起来,抱拳躬身:“参见东家。”
我走到主位坐下,摆摆手:“坐。”
众人落座。
我扫了他们一眼,开口:“京城的事儿,都听说了?”
老掌柜们点点头。
“罪己诏贴出来了,”我说,“皇上认错了。”
苏州那位年轻的掌柜忍不住开口:“东家,那您是不是要回宫了?”
我看向他。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我没回答,只问:“江南那边的铺子,怎么样了?”
管江南的大掌柜起身禀报:“回东家,苏州、杭州、扬州三地的分号已经全部站稳脚跟。今年丝绸生意好,光春蚕这一季,净赚了八十万两。”
我点点头。
“两广呢?”
“两广那边今年雨水多,药材收成不太好。但珍珠生意不错,合浦那边的珠农跟咱们签了长约,以后每年的珍珠都优先卖给咱们。”
“川蜀?”
“川蜀的盐井又挖出两口,今年的盐产量能翻一番。就是路不好走,运出来费劲。”
我一一点头,听完所有人的禀报。
最后,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街景。
“各位,”我说,“沈家商号能有今天,是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先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鸾儿,沈家的钱,够花十辈子了。但你记住,钱不是拿来花的,是拿来让人离不开你的。”
老掌柜们静静听着。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现在,皇上离不开我。他的内库,他的军饷,他养的那些官员,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咱们商号出去的。”
“他认错了,是因为他需要我。不是因为他在乎我,也不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我。”
“所以,”我顿了顿,“我不能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
“东家的意思是……”
“我要去江南。”我说。
满座哗然。
七十多岁的老掌柜站起来,颤颤巍巍道:“东家,这可使不得!您是皇后娘娘,怎么能……”
“皇后娘娘?”我笑了,“那罪己诏上写的是皇后蒙冤,可没写恢复我后位。我现在,不过是个被平反的罪臣之女。”
老掌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走到他面前,扶着他坐下。
“周叔,您看着我长大的。您应该知道,我沈鸾从来不是那种困在后宫等男人宠幸的命。”
他眼眶红了。
我直起身,看着所有人。
“江南那边,咱们的摊子越铺越大,需要一个能拿主意的人坐镇。我去最合适。”
“可是东家,皇上那边……”
“皇上?”我笑了,“他忙着收拾柳如烟留下的烂摊子呢。前朝余孽还没清干净,军饷还没凑齐,各地藩王蠢蠢欲动。他顾不上我。”
众人沉默。
“就这么定了。”我说,“三天后启程。”
三天后,天不亮我就起了。
素云红着眼眶帮我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娘娘,您真的不带奴婢去吗?”
我拍拍她的脸:“你在宫里帮我盯着,比跟我去江南有用。”
她抹着眼泪点头。
我背上包袱,推开冷宫的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周璟。
他穿着玄色常服,没带侍卫,没带太监,就那么站在晨曦里,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陛下这是来送行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绕过他,往外走。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沈鸾。”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疼。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真的要走?”
“嗯。”
“朕……朕认错了。罪己诏也写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回过头,看着他。
晨曦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英俊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眼底有血丝,下巴上冒着青茬,看着像是好几夜没睡。
“我想要什么?”我歪着头看他,“我想要陛下别抄我的家,行吗?我想要陛下别立柳如烟为后,行吗?我想要陛下念在我帮了你三年的份上,对我好一点,行吗?”
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话。
他沉默了。
我笑了笑,抽回手。
“周璟,”我说,“你给不了的。别勉强了。”
我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走出宫门,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城门口,沈家商号的马车已经等着了。赶车的是个年轻伙计,看见我来了,连忙跳下车,搬来脚凳。
我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京城。
朝阳刚刚升起,把整座城镀成金色。皇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走吧。”我说。
马车启动,驶出城门,驶向南方。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耳边传来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还有伙计偶尔甩鞭子的脆响。风吹开车帘,灌进来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晨露的清凉。
走了不知多久,我突然听见后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马车旁边。
“沈鸾!”
是周璟的声音。
我没动。
他在外头喊:“沈鸾,你下来!”
伙计吓得勒住马,马车停下来。
我掀开车帘,看见周璟骑在马上,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他身后,远远的,赵成带着一队禁军正拼命往这边赶。
“你怎么……”我看着他。
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仰着脸看我。
“朕……”他喘着粗气,“朕想好了。”
我挑眉。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朕给不了你想要的,但朕可以学。”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朕不知道怎么做个好丈夫,但朕可以学。朕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但朕可以学。你要是走了,朕找谁学去?”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突然有点想笑。
“周璟,”我说,“你这是追妻来了?”
他脸一红。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更窘了,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我笑够了,看着他。
“行,”我说,“想学是吧?”
他眼睛一亮。
“那你就跟着吧。”我放下车帘,“江南路远,正好慢慢学。”
马车重新启动。
我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上扬。
外头传来马蹄声,是他骑着马跟在车旁。
6
江南的春天是软的。
软的风,软的雨,软的柳絮,连空气都是软的。马车从官道拐进苏州城时,正赶上清明前后的梅子黄时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两边的店铺挑出各色幌子,在雨里慢悠悠地晃。
我掀开车帘,看着这座陌生的城。
三年了。
三年前离开京城时,我没想过还会回来——更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沈家商号的招牌在苏州挂了二十年,我这个真正的东家,却是头一回来。
马车停在城北一座大宅门前。
宅子是三进三出的大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匾,写着“沈府”两个大字。我刚下车,门就开了,一群人涌出来,为首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
“东家!”他一揖到地,“您可算来了!”
我扶起他:“周叔,您这是做什么。”
这人是周济民,沈家商号的苏州大掌柜,跟了我爹二十年,是我爹最信任的人之一。他眼眶泛红,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宫里吃了多少苦……”
我笑着拍拍他的手:“没吃苦,好着呢。”
周济民这才注意到我身后的人。
周璟站在马车旁,穿着寻常的青色长衫,腰间没系玉带,头发也只简单束着,看着像个普通的商人。可他那张脸,那双眼睛,那股子站在哪儿都像站在龙椅上的气势,怎么也藏不住。
周济民愣了愣,看向我。
我笑了笑,没介绍。
周济民是聪明人,立刻收回目光,侧身引路:“东家快请进,屋里备了热茶,先暖暖身子。”
我迈步往里走。
周璟跟在后面。
宅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大。穿过影壁,绕过垂花门,迎面是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面还有一进,是内眷住的地方。
周济民把我引进正厅,请我上座。
我刚坐下,丫鬟就端上热茶和点心。周济民站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苏州分号这几年的情况——哪年赚了多少,哪年遇了灾,哪年跟哪家商号打了官司。我听着,不时点头。
周璟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靠着门框,看着厅里的我,眼神复杂。
我当他不存在。
听完了周济民的禀报,我问他:“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周济民眼睛一亮:“东家您真是神了!去年您来信说要囤盐,我们还觉得奇怪——盐铁都是官卖,囤那么多做什么?结果今年开春,两淮盐场闹盐工,产量少了三成,盐价翻了两番。咱们囤的那批盐,现在出手,能净赚五十万两!”
我点点头:“不急,再等等。”
“还等?”
“等秋后。”我说,“今年雨水多,两淮的盐场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到秋后,盐价还得涨。”
周济民连连点头:“是是是,听东家的。”
他又絮叨了一会儿,终于告退。
厅里安静下来。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
周璟终于走进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大概是喝惯了宫里进贡的顶级龙井,这种寻常的雨前茶入不了他的口。
“喝不惯?”我问。
他放下茶盏,没说话。
我笑了笑,继续喝茶。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囤盐,是早就料到今年盐场会出事?”
“嗯。”
“怎么料到的?”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
“周璟,”我说,“你以为我这三年在宫里,就光顾着帮你管钱?”
他愣了愣。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雨。
“两淮盐场的盐工,三年前就开始闹了。那时候先帝还在,盐税是朝廷的大头,先帝压着不让涨工钱,盐工们敢怒不敢言。我让人在盐场里安插了几个人,慢慢挑着,一点一点拱火。今年开春,火候到了,一把烧起来,盐场就停了。”
身后一片死寂。
我回过头,看见周璟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走回座位,坐下。
“周璟,”我说,“你以为我只是个会算账的账房先生?你以为我沈家的家业,是老老实实做生意攒下来的?”
他死死盯着我,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我笑了。
“别这么看我。”我说,“我说过,你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我赚的。我没骗你。”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歪着头看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我说。
他一愣。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以前我想要沈家平安,想要我爹我娘我弟弟好好活着。后来他们死了,我想要你死。”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
“可你真站到我面前,我又不想你死了。”
他沉默。
我继续说:“周璟,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头。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我在苏州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周璟一直跟着我。
我去查账,他跟着;我去见客商,他跟着;我去盐场看盐工,他也跟着。他穿着寻常衣裳,话不多,就那么默默跟着,像条尾巴。
苏州分号的人都知道东家身边多了个人,但没人敢问。周济民私底下问过我一次,我只说“一个朋友”,他就再没问过。
七月半那天,中元节。
苏州城里有放河灯的习俗,入夜后,家家户户都去河边放灯,祈求亡人安息。我也去了,带着周济民准备的几盏河灯。
周璟跟着。
运河边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放灯的人。河面上漂着成百上千盏河灯,烛光点点,随波逐流,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我蹲在岸边,点燃一盏河灯,轻轻放进水里。
河灯晃晃悠悠地漂远,汇入那片灯海。
周璟蹲在我身边,也点燃一盏,放进去。
我看着他。
他看着河灯漂远,轻声道:“给我母妃放的。”
我愣了愣。
他的母妃,先帝的静妃,在他六岁那年就死了。怎么死的,没人知道。有人说病死的,有人说被人害死的,还有人说是在冷宫里自尽的。
我从没见过他跟任何人提起过母妃。
他点燃第二盏河灯,放进去。
“这个,”他说,“给你爹娘放的。”
我看着那盏河灯漂远,没说话。
他点燃第三盏。
“这个,”他说,“给你三弟放的。”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沈家最后那个人,我那十五岁的小弟,死在三年前。罪名是谋反,人头落地那天,我还在凤仪宫里坐着,等着周璟来抄我的家。
我低下头,盯着河水。
河面上灯火点点,映着天上的星星,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星。
“沈鸾,”他突然开口,“对不起。”
我没抬头。
他继续说:“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人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但我还是想说。”
我看着河面上的灯火,很久很久。
最后我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土。
“走吧,”我说,“回去睡了。”
他愣了愣,跟着站起来。
我转身往回走,他在后面跟着。
走了几步,我停下,回头看他。
“周璟。”
他抬头。
“你母妃,”我说,“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被人害死的。”
“谁?”
“先帝的德妃。她怕我母妃生下皇子,抢了她的位置。”
我看着他。
河灯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报仇了吗?”我问。
他点点头。
“德妃的儿子,当年跟我争太子位的那个人,我登基第三天,就赐死了。”
我沉默。
他继续说:“可报了仇又怎么样?我母妃活不过来。”
夜风吹过,河面上的灯海轻轻晃动。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大概是谁家在祭奠亡人。
我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个秋天,我一直在苏州。
周璟也一直在。
他学会了喝雨前茶,学会了跟商号的掌柜们打交道,学会了骑马走几十里路去盐场看盐工。他的手糙了,脸黑了,身上的贵气褪了不少,看着越来越像个寻常商人。
腊月里,京城来人了。
是赵成,带着一队禁军,风尘仆仆地赶到苏州。他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颤:“皇上!您快回去吧!出大事了!”
周璟正坐在厅里看我查账,闻言脸色一变。
“什么事?”
赵成抬起头,满脸是汗:“前朝余孽……造反了。”
7
赵成带来的消息比我想象中更糟。
前朝余孽确实造反了,但不是乌合之众——他们在西南集结了五万大军,打着“复辟前朝”的旗号,一路攻城略地。三个月里连下七城,现在兵锋直指湖广,再往下就是江南。
周璟听完了赵成的禀报,脸色铁青。
“五万人?”他盯着赵成,“哪来的五万人?”
赵成头都不敢抬:“回皇上,那些人……那些人早就在西南扎根了。他们在山里开矿、铸兵器、练兵,足足准备了十年。咱们的人一直没发现,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当地官员收了他们的银子,帮着瞒报了十年。”
周璟的拳头攥紧了。
我坐在旁边,继续翻着账本,当什么都没听见。
周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赵成的声音更低了:“回皇上……没多少了。上次的军饷是东拼西凑的,现在库房里只剩不到三十万两。”
周璟的脸彻底白了。
三十万两。
五万大军,光军饷一个月就得二十万两。再加上兵器、粮草、马匹、犒赏,这点银子够干什么?
他看向我。
我继续翻账本,头都不抬。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沈鸾。”
我翻了一页,没理他。
他蹲下身,跟我平视。
“沈鸾,”他说,“我求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脸比三个月前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眼底有血丝,嘴唇干裂。他蹲在我面前,一点皇帝的样子都没有,像个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求我什么?”我问。
“借我银子。”他说,“军饷、粮草、兵器,我都要。你开个价。”
我合上账本,看着他。
“周璟,”我说,“你知道五万大军打一仗要花多少钱吗?”
他点头。
“你知道就算打赢了,后面还要多少银子填坑吗?”
他又点头。
“你知道我借给你银子,可能血本无归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我笑了。
“那你还借?”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不借,我的江山就没了。”他说,“江山没了,我还拿什么还你?”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沈鸾,我知道我欠你的。沈家三条人命,三年的冷宫,还有那些我说不清也还不起的东西。但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了。”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糙,掌心有茧子,应该是这几个月骑马磨的。
“你借我银子,我把江山打下来。打下来之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我的命,我也给。”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突然有点想笑。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抽回手,“我又不吃人。”
他愣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腊月的苏州难得放晴,阳光明晃晃的,照在院子里的腊梅上,金灿灿的一片。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梅花香,混着远处传来的爆竹声——快过年了。
“五万大军,”我说,“一个月军饷二十万两。粮草另算,兵器另算,马匹另算。你打算打多久?”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快的话,三个月。”
我点点头。
“三个月,军饷六十万两。粮草三十万两,兵器二十万两,马匹十万两。再加上犒赏、抚恤、战后重建,最少两百万两。”
他沉默了。
我回头看他。
“两百万两,”我说,“我有。但我凭什么给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回身,继续看着窗外的腊梅。
“周璟,”我说,“你之前抄我的家,抄出多少银子来着?”
他没说话。
“八十万两?”我笑了,“八十万两,够打几天仗?”
他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我继续说:“你知道我那些银子是怎么攒的吗?我爹,我爷,我太爷,三代人,一百年,一分一厘攒下来的。沈家商号开遍天下,靠的不是贪墨,不是横征暴敛,是每一笔生意都规规矩矩,每一个铜板都对得起良心。”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呢?你登基三年,抄了多少家?杀了多少人?你国库里的银子,哪一两不是民脂民膏?”
他的脸白得像纸。
我走近一步,仰着脸看他。
“周璟,你让我帮你。好啊,我帮。但你得拿东西来换。”
他盯着我:“你想要什么?”
我笑了笑,转身走回案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
“柳如烟,”我说,“她还活着吧?”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把她藏起来了。”
他沉默。
我笑了。
“周璟,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晚上你拿走的鹤顶红是假的。你根本没杀她,你把她藏起来了。”
他的手在发抖。
我走近他,仰着脸,盯着他的眼睛。
“你舍不得杀她,对吧?她是你的白月光,是你心里头那个人。就算她是细作,就算她差点毁了你的江山,你还是舍不得。”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我抬手,按住他的嘴唇。
“不用解释,”我说,“我不在乎你舍不舍得。我在乎的是,你骗了我。”
他愣住了。
我收回手,退后一步。
“你说你认错了,你说你要学,你跟着我三个月,像个影子一样。我差点就信了。”
“沈鸾……”
“别说话。”我打断他,“听我说完。”
他闭上嘴。
我走回窗边,背对着他。
“你要借银子,可以。两百万两,我借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他等着。
“把柳如烟带到苏州来。”我说,“我要亲手处置她。”
身后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你要怎么处置她?”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放心,”我笑了,“我不会杀她。杀她脏了我的手。”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我走回案边,重新坐下,拿起账本。
“去吧,”我说,“把她带来。带到了,银子就是你的。”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最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半个月后,柳如烟被押到了苏州。
她比我记忆中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枯槁得像干草。她被五花大绑押进来,扔在我面前的地上,像扔一条死狗。
我坐在正厅的主位上,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里迸出刻骨的恨意。
“沈鸾……”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得好死……”
我笑了。
“我不得好死?”我歪着头看她,“那你呢?你勾结前朝余孽,出卖枕边人,差点害得国破家亡,你觉得自己能得好死?”
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
“柳如烟,”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她死死盯着我,不说话。
我伸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自家妹妹。
“因为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说。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站起身,走回座位,坐下。
“带下去,”我说,“关进柴房,每天一碗粥,别让她死了。”
两个家丁上前,把柳如烟拖下去。她挣扎着,尖叫着,骂着最难听的话,直到被拖出院子,声音才渐渐消失。
厅里安静下来。
周璟站在门口,一直看着。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理他。
他走进来,站在我面前。
“沈鸾,”他说,“现在可以把银子给我了吗?”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
“周璟,”我说,“还有一件事。”
他皱眉。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跪下。”我说。
他愣住了。
“你让我跪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点点头。
“你欠我三条人命。沈家三条人命,值你这一跪吗?”
他沉默。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济民站在角落里,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几个丫鬟早就躲出去了,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看着周璟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屈辱、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弯下腰,跪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头却低着,看不见表情。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够了?”他问,声音沙哑。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沈鸾,”他说,“我跪了。你还要什么?”
我看着他,很久很久。
最后我伸出手,拉他起来。
他站起身,看着我。
我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妻子对待晚归的丈夫。
“银子在苏州分号库房里,”我说,“你让人去搬吧。”
他愣了愣。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周璟。”
他抬头。
“打了胜仗,活着回来。”
他怔住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进院子里。
阳光很好,腊梅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混着远处传来的爆竹声——快过年了。
我站在腊梅树下,抬头看着天。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
他走到我身边,站定。
“沈鸾。”
我没回头。
他继续说:“等我回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终于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我站在腊梅树下,看着满树金灿灿的花。
8
周璟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战报雪片似的飞来——初战告捷,收复失地;再战大胜,歼敌八千;三战定局,叛军溃败。最后一封战报是四月来的,说前朝余孽的头目已被生擒,不日押解进京。
我把战报一张张叠好,放进匣子里,继续算我的账。
苏州分号今年的春蚕收成不错,丝绸生意比去年翻了一番。两广的珍珠又涨了价,川蜀的盐井挖出了新盐,北边的皮毛、西边的药材、东边的茶叶,每一笔生意都在赚钱。
周济民每天来报账,报完了就站着不走,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烦了,放下笔问他:“有话直说。”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道:“东家,皇上打了胜仗,您……不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我继续低头算账。
回去?
回哪儿去?
京城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我住够了。
五月初,苏州城里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赵成,一身风尘,满脸喜色。他在沈府门口下马,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在我面前。
“娘娘!皇上御驾亲征大获全胜,现已班师回朝!皇上命臣先行一步,迎娘娘回京!”
我正坐在厅里喝茶,闻言放下茶盏。
“赵统领辛苦了,”我说,“起来喝杯茶。”
赵成愣了愣,站起身。
我让丫鬟上茶,他端着茶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脸尴尬。
“娘娘,”他忍不住开口,“皇上说了,一定要请娘娘回京。皇上还说……”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我接过来,展开。
是周璟的亲笔信,只有一句话——
“我回来了,你也该回来了。”
我看了很久,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赵统领,”我说,“你先歇着,容我想想。”
赵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告退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五月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腊梅早就谢了,桂花还没开,只有几株月季在墙角开得热闹。
素云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娘娘,”她小声说,“您在想什么?”
我没回答。
她站了一会儿,悄悄退出去。
我继续看着月亮。
周璟的脸在月光里浮现出来——跪在我面前时那张通红的脸,站在腊梅树下说“等我回来”时那张认真的脸,还有更早以前,在铺子里第一次见我时那张带着笑的脸。
三年了。
从京城到苏州,从皇后到东家,从恨到……
到什么?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赵成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份圣旨。
圣旨很长,念了半天。大意是皇帝感念皇后贤德,特恢复中宫之位,着即回京,钦此。
我听完,点了点头。
赵成捧着圣旨,眼巴巴看着我。
“娘娘,您……”
“圣旨我接了,”我说,“回京的事,再说。”
赵成急了:“娘娘!这……这可是圣旨啊!”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
我站起身,往外走。
“赵统领,”我说,“你回去告诉周璟,就说我在苏州等他。”
赵成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抱拳道:“是!”
他带着人走了。
素云凑过来,满脸不解:“娘娘,您为什么不回去?皇上都下圣旨了……”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笑了笑。
“傻丫头,”我说,“他来了,才叫诚意。”
三天后,周璟来了。
他骑着马,带着一队禁军,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沈府门口。我站在院子里,隔着影壁,听见外头的动静——马蹄声,人声,还有他喊我名字的声音。
“沈鸾!”
我没动。
他大步走进来,站在我面前。
三个月不见,他又黑了不少,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眉梢划到眼角,看着有些狰狞。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刻进眼睛里。
“沈鸾,”他说,“我回来了。”
我点点头:“看见了。”
他走近一步,伸手想拉我,我退后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沈鸾,”他说,“你……还在生气?”
我没说话。
他收回手,站在那儿,像做错事的孩子。
“柳如烟,”他说,“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不拦着。”
我看着他。
“还有呢?”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是罪己诏。
新写的。
上面写着——朕登基之初,误信谗言,抄没沈氏家产,致使皇后蒙冤,沈氏一门流离失所。今查清真相,特此昭告天下,当年之事,系朕之过也。朕愿退居别宫,让贤于皇后,以赎前愆。
我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他。
“让贤?”我说,“你要把皇位让给我?”
他点点头。
我笑了。
“周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认真地看着我:“知道。”
“皇位,”我说,“是那么容易让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容易。但我欠你的。”
我把罪己诏折起来,塞回他手里。
“拿回去吧,”我说,“我不要。”
他愣住了。
我转身,走回屋里。
他追进来,拉住我的手腕。
“沈鸾!”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疼。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发颤,“你告诉我,我给你。你要我的命,我现在就给你。”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我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因为赶路而沾满灰尘的衣裳。
“周璟,”我说,“我要的,你给不了。”
他怔住了。
我抽回手,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我要的不是皇位,不是罪己诏,不是你的命。”我说,“我要的是我爹我娘我弟弟活过来。你能给吗?”
身后一片死寂。
我继续说:“我要的是那三年冷宫没住过,那三年你对我好一点。你能给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给不了,”我说,“谁也給不了。”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我走回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周璟,”我说,“我不恨你了。”
他的眼睛亮了亮。
“但我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对你了。”
那点亮光熄灭了。
我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妻子对待晚归的丈夫。
“你回去吧,”我说,“回京城,当你的皇帝。我留在这儿,当我的东家。”
他抓住我的手。
“沈鸾……”
我抽回手,退后一步。
“走吧,”我说,“别让我赶你。”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最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素云跑进来,满脸泪痕:“娘娘!您怎么……您怎么把皇上赶走了!”
我没说话。
她哭着说:“皇上好不容易来了,您怎么……”
我看了她一眼。
她捂住嘴,不敢再说。
我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五月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凑在一起。
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月亮升起。
素云端了晚膳进来,轻声说:“娘娘,用膳了。”
我点点头,坐到桌前。
刚拿起筷子,外头突然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
我放下筷子,看向院门。
门被推开。
周璟站在门口。
他满头大汗,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像是拼命跑回来的。
我愣了愣。
他大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沈鸾,”他喘着粗气,“我想好了。”
我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但我可以陪你。”
我怔住了。
他继续说:“你爹你娘你弟弟活不过来,我陪你祭他们。那三年冷宫你住了,我陪你住。你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对我,那我就等,等到你能的那天。”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道疤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像盯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周璟,”我说,“你这是何苦?”
他摇头。
“不苦,”他说,“欠你的,应该的。”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伸出手,理了理他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吃饭了吗?”我问。
他愣了愣,摇头。
我转身,对素云说:“加副碗筷。”
素云愣了一瞬,随即破涕为笑,连声应着跑出去。
周璟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我说,“吃了饭再说。”
他坐下。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脸。他看着我,眼里有光。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蛙鸣,一声一声,叫得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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