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是千禧年的第一场大雪,把老鸦岭埋得像是口不出气的白棺材。
爷爷徐长根在院墙根底下刨出来一条冻僵的黑蛇,老头子心软,想也没想就回屋拿了个破纸箱子打算给它暖暖。
谁知道隔壁那个饿红了眼的刘二麻子,早就趴在墙头把这一切看进了心里。
就在爷爷的手刚伸向那条黑蛇的时候,刘二麻子像只疯狗一样翻进院子,死死攥住了爷爷的手腕,眼珠子里喷着贪婪的火,吼出了一句让这漫天风雪都显得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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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的冬天来得不讲道理。
那个年头,老鸦岭还没通水泥路,山里人的日子像是挂在房檐下的冰溜子,清冷,脆弱,还得小心翼翼地熬。
雪是从腊月初八那天夜里开始下的。
一开始没动静,只是风刮得紧,像是有人在烟囱口呜呜地吹哨子。
到了后半夜,天就塌了。
那雪不是一片一片落下来的,是一袋子一袋子往下倒的。
整个燕山深处,都被捂进了一床厚得让人窒息的白棉被里。
到了第三天早上,老鸦岭彻底死寂了。
电线杆子倒了好几根,村里断了电。
没有电视声,没有广播声,连狗都懒得叫唤。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颜色,那就是惨白。
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
徐长根——也就是我爷爷,正蹲在堂屋的灶坑前头吧嗒着旱烟。
那是一杆用了很多年的铜锅烟袋,烟嘴都被咬出了牙印。
屋里冷。
那种冷不是针扎似的疼,而是像湿棉花一样裹在身上,往骨头缝里钻。
煤球不多了,爷爷舍不得烧,炉子里的火苗子有气无力地舔着炉盖,像是随时都会咽气。
我叫大军,那年十八岁。
刚从县里的高中辍学回来,心气儿还没平,就赶上了这场大雪。
我裹着一床发硬的旧被子,缩在炕头,看着窗户纸上结出的厚厚冰花发呆。
“这雪,是要把人活埋了啊。”
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子,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瓮里传出来的。
他那张脸被烟熏火燎了一辈子,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窝深陷,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山里人特有的倔强和无奈。
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搪瓷盆子摔在地上的动静。
紧接着,是几句含混不清的咒骂声。
那是刘二麻子。
刘二麻子家就在我家隔壁,两家中间只隔着一道不到一米五高的土坯墙。
这人四十来岁,是个光棍,也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早些年,听说他跟着几个广东人去南方倒腾过一阵子电子表和磁带,那时候他风光过,回村的时候穿着大喇叭裤,戴着蛤蟆镜,走路都不带正眼看人的。
可好景不长,不知道是在外头惹了事还是被人骗了,钱败光了,人也灰溜溜地回了老鸦岭。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个闲散户。
地里的庄稼他懒得伺候,整天就在村里东游西逛,琢磨着怎么能不费力气地弄点钱花。
这场大雪,把他也困住了。
听说他家里的米缸早就见了底,前两天还厚着脸皮来我家借过两升棒子面。
爷爷虽然看不上他那副游手好闲的德行,但念在是邻居,还是给了。
可这刘二麻子不知足,临走时那眼神还在我家的咸菜缸上转了好几圈。
“那是只喂不熟的狼。”
爷爷当时看着他的背影,吐了口唾沫,恨恨地说道。
雪终于在第四天早上停了。
太阳出来了,却一点温度都没有,挂在天上像个白惨惨的盘子。
光线照在雪地上,折射出一种刺眼的亮光,晃得人眼晕。
爷爷叹了口气,把烟袋别在腰上,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
那袄子是他年轻时候打猎得来的,毛都磨秃了,但这会儿却是救命的物件。
“大军,起来动弹动弹。”
爷爷踢了踢我的鞋,“门都要被雪封死了,再去不去扫,咱们爷俩真得饿死在屋里。”
我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穿上那双沉甸甸的大头棉鞋。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了好几声。
院子里的雪积到了膝盖深,平平整整,像是一块巨大的豆腐。
我和爷爷一人一把铁锹,开始在院子里挖道。
那个年代,干活就是干活,没人说话。
只有铁锹铲进雪里的“沙沙”声,还有我们沉重的喘息声。
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很快又变得冰凉。
扫到西墙根底下的时候,爷爷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拄着铁锹,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墙角的柴火垛。
那是堆了一冬天的玉米杆和劈柴,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雪。
但在柴火垛旁边的避风处,有一小块雪地显得有些突兀。
那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在这一片惨白的世界里,那个黑色显得格外扎眼。
像是一滴浓墨滴在了白纸上。
“那是啥?”
我停下手里的活,凑了过去。
爷爷没说话,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用铁锹杆轻轻拨了一下那团黑东西旁边覆盖的浮雪。
黑东西露出了全貌。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是一条蛇。
一条通体乌黑、大概有小臂粗细的蛇。
它盘成了一个紧紧的圆盘,脑袋埋在身体中间,身上的鳞片黑得发亮,上面挂着一层细细的白霜。
它一动不动,僵硬得像是个铁铸的摆件。
“怎么会有蛇?”
我小声嘀咕着,心里有些发毛。
这不合常理。
在老鸦岭,蛇是“地龙”,到了十月一就该入土冬眠,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这大寒冬腊月的,滴水成冰,耗子都不敢出洞,这条蛇怎么会跑出来?
爷爷皱着眉头,蹲下身子,脸凑近了些。
“是黑眉子。”爷爷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疑惑,“看来是这几天的雪太厚,把它冬眠的洞给灌了,它是出来躲灾的,结果没扛住这天儿。”
爷爷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距离蛇身还有几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在感受。
过了几秒钟,爷爷缩回手,点了点头。
“还有口气。”
我看着那条死气沉沉的蛇,有些怀疑:“爷,这都冻成冰棍了,还能活?”
“蛇这东西,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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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站起身,把铁锹往雪堆上一插,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山里人对蛇有一种特殊的敬畏。
特别是在这种极端的天气里,生灵遭难,进了谁家的院子,那就是谁家的缘分。
爷爷虽然脾气倔,但心肠软。
他信那个理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个畜生,那也是积德。
“大军,去把灶坑边那个装苹果的纸箱子腾出来。”
爷爷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再找两块旧棉絮铺在底下。这东西不能直接烤火,得慢慢暖。”
我知道爷爷要干啥。
他是想救这条蛇。
我虽然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也不敢违拗老爷子的意思。
我转身跑回屋里。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烟味和咸菜味。
我在墙角翻出了那个破纸箱子,把里面剩下的几个干瘪苹果倒在炕上,又从柜子底下扯出一团发黑的旧棉花。
等我拿着箱子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爷爷正站在那条蛇旁边,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
他在观察,在等待。
他在确认这条蛇是不是真的还有救。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脸上的每一道沟壑。
那是岁月的痕迹,也是善良的刻度。
周围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尖锐的哨音。
然而,我们谁也没注意到,就在我们头顶上方,隔壁那道低矮的土墙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着这一切。
刘二麻子已经饿了两顿了。
他家里的灶台是凉的,米缸比他的脸还干净。
他躺在冷冰冰的炕上,听着肚子里的咕噜声,心里那股子邪火越烧越旺。
他恨这天,恨这地,恨这该死的大雪。
更恨隔壁徐长根家飘出来的烟味。
刚才,他在院子里转悠,想看看有没有哪只倒霉的麻雀冻死在墙根下,好捡回来烤了吃。
麻雀没找着,但他听见了隔壁的说话声。
出于一种阴暗的本能,他搬了块石头垫脚,悄悄把脑袋探出了墙头。
他戴着那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贼溜溜地转着,扫视着徐家的院子。
一开始,他只看见了我和爷爷在扫雪。
他心里骂了一句“傻劲儿”,刚想缩回头。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墙角那一抹黑色。
刘二麻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啥?
在这一片惨白的世界里,任何一点颜色都意味着希望,意味着可能存在的食物,或者……钱。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
蛇。
是一条大黑蛇。
刘二麻子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当然认识蛇,但他眼里的蛇,和爷爷眼里的蛇不一样。
爷爷看见的是一条命。
刘二麻子看见的,却是另外一样东西。
前阵子,大约是入冬前,有个开着桑塔纳轿车的城里胖子来过一趟老鸦岭。
那胖子穿着大衣,戴着金表,逢人就发带过滤嘴的“红塔山”。
那胖子是来收山货的。
除了蘑菇、木耳这些大路货,胖子还神神秘秘地打听一样东西。
“老乡,有没有那种全黑的蛇?越黑越好,冬天抓着的最好。”
当时刘二麻子就凑在跟前。
他听得真真切切,那胖子说,这种蛇叫“乌金蟒”,是稀罕物,拿回去泡酒能治大病,还能壮那方面的阳气。
胖子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一条活的,这个数。”
两千块。
在那个猪肉才几块钱一斤的年代,两千块钱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刘二麻子当时就动了心,上山找了好几天,连个蛇皮都没看见。
他以为这发财梦早就破了。
可谁能想到,这泼天的富贵,竟然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里,掉进了隔壁徐长根的院子里!
刘二麻子的眼珠子瞬间充血,变得通红。
他死死盯着那条冻僵的黑蛇,仿佛那不是一条爬虫,而是一捆扎得紧紧的“大团结”。
他看见爷爷弯下腰,看见我跑回屋拿纸箱子。
“这老东西要独吞!”
这个念头在刘二麻子的脑海里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
贪婪像是一把火,瞬间烧毁了他仅存的理智和那点可怜的邻里情分。
他顾不上冷,也顾不上那墙头上的雪滑。
他双手一撑,像只灵活的猴子,直接从墙头上翻了过来。
“噗通”一声。
他落在了我家院子的雪堆里,激起一片雪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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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爷爷吓了一哆嗦。
爷爷刚把手伸出去,准备把蛇捧起来,被这声音一惊,手停在了半空。
我也吓了一跳,手里的纸箱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只见刘二麻子从雪堆里爬起来,拍都没拍身上的雪,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盯着那条蛇。
他那张脸因为兴奋而扭曲,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鼻孔一张一合,喘着粗气。
那样子,活脱脱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刘二麻子?你这是作甚?”
爷爷直起腰,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私闯民宅,也就是那时候民风还没那么讲究,要搁现在早就报警了。
刘二麻子根本没搭理爷爷。
他的眼里只有那条蛇。
他三步并作两步,趟着没膝深的雪,像推土机一样冲了过来。
他跑得太急,一只鞋都差点掉了。
“二叔,你干啥?”
我上前一步,想要挡住他。
虽然我年轻,但我那时候瘦,刘二麻子那一身蛮肉撞过来,直接把我扒拉到了一边。
“滚开!小崽子!”
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难听。
他冲到了爷爷跟前,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黑蛇,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爷爷这会儿也看出了不对劲。
这刘二麻子的眼神,太吓人了。
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那是狼看见肉的眼神。
爷爷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挡在了蛇和刘二麻子中间。
“二麻子,这蛇冻僵了,我给它弄个窝……”
爷爷试图解释,他以为刘二麻子是想把蛇抓去吃了或者是单纯的好奇。
“弄个窝?”
刘二麻子怪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徐叔,你真是菩萨心肠啊。弄个窝?我看你是想把它藏起来吧?”
“你说啥?”爷爷皱起了眉头,烟袋锅子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别装了!”
刘二麻子往前逼了一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几乎贴到了爷爷的鼻子上。
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杂着好几天没刷牙的口臭味扑面而来。
“这东西值钱!你也知道它值钱对不对?”
刘二麻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唾沫星子喷了爷爷一脸。
“你知道那是两千块钱!你想把它藏起来,等雪化了自己偷偷去卖给那个胖子!”
爷爷愣住了。
他一辈子生活在大山里,虽然也听过一些关于山货的传闻,但他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条命,一条来避难的生灵。
“你胡咧咧个啥?”
爷爷气得胡子乱颤,“这就是条黑眉子!啥两千块?你穷疯了吧?”
“还装!”
刘二麻子的耐心耗尽了。
他怕迟则生变,怕爷爷真的把蛇藏起来。
那是他的钱!那是他翻身的本钱!那是他的酒,他的肉,他的女人!
决不能让徐长根这个老东西独吞了!
爷爷不再理他,弯下腰,伸手又要去抱那条蛇。
不管这人发什么疯,先把蛇救活了再说。
这是爷爷的倔脾气。
就在爷爷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黑色鳞片的一瞬间。
刘二麻子动了。
他猛地伸出那只长满冻疮的大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死死攥住了爷爷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爷爷的肉里。
爷爷吃痛,手停在了半空中,怎么挣也挣不脱。
风突然大了。
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徐长根,你少装蒜!这时候了你还跟我演戏?你可别想独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