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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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里十一点半,我摸着妞妞滚烫的额头,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半小时前我还跟自己说,兴许就是白天玩疯了,睡一觉就好。可温度计上明晃晃的三十九度二,还有她迷迷糊糊喊“妈妈,我难受”时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我再不敢耽误。胡乱套了件外套,把妞妞裹进羽绒服里,背起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急诊包,我就冲出了门。
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们这个老小区路灯坏了有阵子了,物业总说修,总没见动静。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区门口跑,妞妞趴在我背上,小身子软绵绵的。打车软件上显示前面还有十七个人排队,我急得原地跺脚,干脆抱着妞妞往大路上跑,想试试运气拦辆出租车。
“妈妈,我们去哪儿?”妞妞的声音很虚弱。
“去医院,宝贝,你发烧了,让医生看看就不难受了。”我边跑边喘着气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车,司机看我抱着孩子慌慌张张的,倒是没多问,一脚油门就往市儿童医院开。后座上,我搂着妞妞,借着窗外闪过的路灯灯光看她的小脸,红得不正常,眼睛也耷拉着。我心里揪着疼,又有点怨,怨那个此刻本应该也在,能帮我一把,能开车,能让我靠着喘口气的人。
急诊大厅亮得刺眼,空气里是消毒水和焦虑混杂的味道。孩子的哭声,家长的哄劝声,护士叫号的声音,乱糟糟地混成一团。我挂完号,看着电子屏上我们前面还有二十二个号,喉咙一阵发干。妞妞靠在我怀里,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嘴里念叨着幼儿园里小朋友的名字。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挪了点位置给我:“孩子烧得不轻啊,爸爸没来?”
我扯了扯嘴角,没回答,只是把妞妞搂得更紧了些。老太太识趣地没再问,叹了口气,转头去拍自家孙子的背。那孩子咳嗽得惊天动地。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妞妞的呼吸越来越急,每次她不舒服地哼唧,我的心就跟着往上提一下。我开始后悔,是不是晚上她喊冷的时候我没在意,是不是应该更早一点送来。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像潮水一样,在这个脆弱疲惫的深夜,突然就漫了上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李一诺的家长!李一诺在不在?”护士的声音透过嘈杂传来。
“在!在这里!”我猛地站起来,差点因为腿麻栽倒。抱着妞妞快步走向三号诊室,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张检查床。医生背对着门,正在电脑前打字,白大褂挺括,肩膀的线条有些熟悉。他听到声音,转过了椅子。
“孩子怎么了?”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病历本,低头去看。
我僵在了原地。
尽管他戴着蓝色的外科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尽管急诊室的灯光白晃晃的,看久了让人有点眩晕。尽管我们已经快五年没见了。可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眼睑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还有右眉尾那道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疤——那是很多年前一次笨手笨脚的意外留下的——我怎么可能认错。
是周屿。
妞妞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哼了一声。这声音让我猛地回过神。周屿已经大致看完了病历本上的基本信息,抬起头,目光很自然地先落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
“发烧多久了?量过体温吗?最高多少度?”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点闷,但语调平稳专业,是医生那种特有的、带着安抚却又保持距离的语气。他没看我,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全在病人身上。
“大、大概晚上九点多开始的,量了,三十九度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幸亏戴着口罩,他应该听不出来。我低下头,假装整理妞妞的衣服,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会是他?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还偏偏在儿童医院急诊科?
周屿站起身,拿着听诊器走过来。“来,小朋友,让叔叔听听胸口好不好?”他对妞妞说,声音放柔了一些。妞妞烧得有点迷糊,但还是配合地让我把她放在检查床上。周屿俯身,冰凉的听诊器头贴上妞妞的皮肤时,她缩了一下。
他听得很仔细,前胸后背都听了,又看了看妞妞的喉咙,摸了摸她颈侧的淋巴结。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轻。我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掐进了掌心。这双手,我曾经多么熟悉。现在,它们正专业地检查着我的女儿。
“扁桃体二度肿大,有脓点。呼吸音有点粗,肺部暂时听着还好,但高热不退,要警惕肺炎。”他直起身,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说,“去验个血,查个流感抗原。最近流感很厉害。”
“好,好的。”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他坐回电脑前,开始开检查单。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他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还有妞妞不太平稳的呼吸声。我站在桌子前面,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浑身不自在。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落在了他写字的手上。他写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笔画走势,还是老样子。
单子快开完了,他忽然停下敲键盘的手,拿过旁边的处方笺,一边低头写着什么,一边很随意地、像是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
“孩子爸爸没一起过来?”
时间好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诊室顶灯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处方笺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打印机吱吱地响着,吐出检查单。窗外隐约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在了。”
他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了。笔尖压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深蓝色的墨点。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好几秒钟没有动。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头。隔着那张蓝色的外科口罩,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那眼神里有惊愕,有疑惑,有某种剧烈翻腾的、我无法立刻解读的情绪。他的眉头蹙了起来,在口罩上方,形成一个熟悉的川字纹路。
他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辨认什么极其模糊、却又惊心动魄的东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住所有空气的时候,检查床上,烧得小脸通红的妞妞,不知是清醒还是迷糊,忽然用带着浓重鼻音、软糯又清晰的声音,轻轻问了一句:
“医生叔叔……你真好。你能做我爸爸吗?”
第二章
那声音不大,但在骤然死寂的诊室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周屿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我的脸上移开,转向检查床上的妞妞。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惊诧、震动,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妞妞说完那句话,好像耗尽了力气,又阖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呢喃着“妈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全涌到了脸上,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尴尬,难堪,还有更深层的、连我自己都不愿细究的刺痛,瞬间攫住了我。我想立刻抱着妞妞逃走,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空间。
“孩子烧糊涂了,乱说的。”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干涩、急促的声音解释,同时一步跨到检查床前,伸手想把妞妞抱起来。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等等。”周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失去了那种职业性的平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他站起身,绕过长桌,动作有些僵硬。“检查单开好了,先去抽血化验。验血处在出门左转走到头。”他把打印出来的一叠单子递给我,目光低垂,看着单据,没再与我对视。
我几乎是抢过那些纸,胡乱地点头,然后一把抱起妞妞,逃也似的冲出了诊室。冰冷的走廊空气灌入肺里,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妞妞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抱着妞妞去抽血,她疼得哭起来,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的心揪成一团,不断轻拍她的背,低声哄着:“妞妞乖,马上就好了,不怕不怕……”可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不是因为抽血,是因为刚才诊室里那短短几分钟,把我过去五年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砸开了一个大口子。
等待化验结果要四十分钟。我抱着妞妞坐在嘈杂的等候区,周围是各式各样的病容和焦灼。妞妞昏睡过去,额头依旧烫人。我呆呆地看着墙上电子屏滚动的红色叫号信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他顿住的笔尖,他抬头时震惊的眼神,还有妞妞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他怎么会在儿童医院?他不是一直说想搞科研,最不耐烦临床的琐碎和突发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座城市不大不小,五年了,我带着妞妞小心翼翼生活,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重逢。更没想过,重逢时,会是这样的对话。
“不在了。”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痛快。是的,对我和妞妞而言,那个“爸爸”,确实不在了。从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从他把我们母女彻底抛在脑后那天起,就“不在了”。可这话听在不知情的、尤其可能是周屿的耳朵里,会是什么意思?我几乎能想象出他那一瞬间的错愕,甚至……一丝不该有的怜悯?
不,我不需要。我攥紧了拳头。
“李一诺的家长,取一下化验单。”窗口护士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拿着单子,看着上面几个箭头向上的指标,心里发沉。深吸一口气,抱着妞妞,再次走向三号诊室。短短的走廊,此刻走起来像有千斤重。门还是虚掩着,我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他和另一位家长交谈的、压低的说话声。
等那位家长出来,我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周屿正对着电脑,侧影有些疲惫。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看到是我,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医生的专业姿态,只是那姿态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紧绷着。
“结果我看一下。”他伸出手。我把化验单递过去。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和我的碰了一下,冰凉。我们都迅速缩回了手。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都高,细菌感染。流感检测是阴性,还好。”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这一次,他看的时间长了那么一两秒,似乎在审视,在确认什么。“需要输液,用抗生素。再开点退烧药,如果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就喂一次。”
“好。”我简短地回答,只想快点结束。
他重新开始敲键盘,开药。诊室里又只剩下键盘声。我抱着妞妞,目光落在墙角一盆有些蔫了的绿萝上。
“你……”他突然开口,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在口罩后面有些模糊,“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的脊背瞬间绷直了。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强撑的平静。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习惯了。”我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再说话,只是敲击键盘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一些。打印机再次响起,吐出处方和输液单。他把单子整理好,递给我,这次很小心地没有碰到我的手。
“去急诊药房取药,然后到隔壁输液室。处方上有写用法用量。如果输液过程中孩子有什么不舒服,及时叫护士。”他交代着,语句流畅,是标准的医嘱,但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像在赶时间,又像是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的会面。
“谢谢。”我接过单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忽然又传来他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林晚。”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认出我了。果然,还是认出来了。即使隔着口罩,即使过去了五年。这个我曾经在梦里唤过无数次,又在清醒时强迫自己遗忘的名字,此刻从他口中听到,带着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质感,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没有回头,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你女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艰难的探询,“多大了?”
来了。我最害怕,也最预料之中的问题。妞妞的年龄,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一扇我早已尘封、绝不愿再开启的门。我抱紧怀里的妞妞,她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我的胸口,那热度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没有回答,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门缝合拢的轻微“咔哒”声,隔绝了那个房间,也仿佛隔绝了过去的一段时光。
靠在门外冰凉的墙壁上,我闭了闭眼。妞妞四岁三个月。这个数字在我心里滚过。周屿只要稍微算一下时间,就会明白……不,也许他根本不会去算。毕竟,当年分手时,话说得那么决绝,他大概早就认定,我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输液室里人满为患,充斥着孩子的哭闹和家长的安抚声。我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护士过来给妞妞扎针。小姑娘疼醒了,又哭了一场,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小声抽噎着:“妈妈,疼……我想回家……”
“乖,输完液就不难受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家。”我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心疼得无以复加。看着药水一滴滴通过细细的管子流进她的血管,我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怎么会这么巧?偏偏今晚,偏偏是妞妞生病,偏偏他值班。这城市有那么多医院,那么多医生。命运像个恶劣的玩笑家,把最不堪重逢的两个人,扔到了最措手不及的境地里。
妞妞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我轻轻擦掉她的眼泪,看着她酷似某个人的眉眼轮廓,心脏一阵抽紧。这五年,我拼尽全力想要给她一个没有缺憾的童年,努力扮演好父亲和母亲的双重角色。我告诉自己,我们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可今晚,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急诊室里,在周屿出现的那一刻,我筑起的所有防线,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旁边一位妈妈正低声打电话,语气焦急又带着哭腔:“……你快来医院吧,我一个人真的搞不定,宝宝一直哭,我还要拿着吊瓶带他去厕所……”
我别开脸,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我和妞妞的影像,还有输液架上那个孤零零的吊瓶。一阵难以抗拒的孤独和疲惫,海啸般将我淹没。这些年,那些一个人硬扛的深夜,一个人带生病的妞妞跑医院的慌乱,一个人面对生活所有刁难时的无助,在这一刻,全化作了眼眶里滚烫的热意。
我仰起头,死死盯着输液管里匀速下坠的药滴,拼命把那阵泪意憋回去。不能哭,林晚,你不能在妞妞面前哭,尤其不能因为那个人的出现而哭。
时间一点点过去,妞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头似乎也没那么烫了。我稍稍松了口气,神经却依然紧绷着。我害怕再遇到他,害怕他追出来问些什么,害怕任何可能打破眼下平静(哪怕是表面平静)的局面。
快到凌晨三点,第一瓶药水终于见底。我按铃叫来护士换药。护士动作麻利,换好后看了看妞妞的脸色:“温度降下去点了。后面这瓶滴得慢,大概还要两个多小时。孩子睡了你也抓紧时间休息会儿。”
我道了谢。倦意如同潮水涌来,但我毫无睡意,只是怔怔地看着妞妞的睡颜。忽然,输液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周屿。他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像是来巡视病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把脸埋进阴影里。他似乎在例行公事地查看几个留观患儿的情况,和当班护士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他的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了我这个角落。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第三章
他停在那里,隔着几张病床和几个疲惫的家长,目光落在我和妞妞身上。输液室惨白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专注,以及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我僵坐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怀里妞妞均匀的呼吸声,此刻被无限放大。我希望他只是在确认病人的状况,希望他看完就走。
他没有走。
他朝这边走了过来,脚步不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走动轻轻摆动。最后,他在离我病床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医生与患者家属的适当空间,又足以让低声的对话不被旁人听清。
“孩子好点了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妞妞输液的手上,那上面贴着防止她乱抓的胶布。
“……嗯,退烧了。”我回答,同样低声,眼睛盯着点滴管。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周围的嘈杂——哭声、谈话声、电视里深夜广告的声音——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我只听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他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
“林晚。”他又叫了我的名字,这次不再是疑问,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确定。他抬起眼,看向我。这次,我避无可避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口罩上方,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是熬夜的痕迹,但眼神很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太多我无法理解、也不想读懂的情绪。困惑,探究,或许还有一丝……痛楚?
“我们谈谈。”他说,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陈述。
“没什么好谈的。”我立刻打断他,语气生硬,甚至有些尖利,“周医生,孩子在输液,需要安静。您如果没什么医嘱,就请去忙吧。”
“医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好。那作为孩子的接诊医生,我需要了解更全面的情况,以便后续治疗和随访。比如,”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我,“孩子的既往病史,家族过敏史,以及……家庭情况,是否只有你一个监护人?这在儿童用药和护理上很重要。”
他搬出了医生的身份,用无可辩驳的专业理由。我被堵得一时语塞,胸口闷得发疼。我知道他在套话,想知道妞妞的父亲,或者说,我口中那个“不在了”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也知道他更想确认的,是妞妞的年龄,妞妞的来历。
“她身体很好,没过敏史。监护人只有我,法律文件齐全,周医生可以放心,不会耽误治疗。”我一字一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而疏离。
他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像要把我看穿。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哑了几分:“她四岁多了,对吗?”
果然。他还是问了。我搂着妞妞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妞妞在睡梦中不舒服地嘟囔了一声。我连忙放松力道,轻轻拍抚她的背。
“这跟病情有关吗?”我反问他,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坦然甚至带点不耐,“周医生,现在是凌晨三点多,我很累,孩子也需要休息。如果您没有其他专业的医疗问题,我想我们没必要继续这场谈话。”
我的逐客令下得明显,甚至有些无礼。周屿的脸色在灯光下似乎更白了一些。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没再看我,也没再看妞妞,转身离开了输液室。白大褂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僵硬。
我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全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手心也全是湿的。我知道,刚才的对话,看似我占了上风,把他挡了回去,但实际上,我已经溃不成军。他那句“她四岁多了,对吗?”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心里最隐秘、最疼痛的地方。他猜到了,或者说,他几乎能肯定了。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妞妞的第二瓶药水滴得很慢。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急诊室的人换了一拨,嘈杂声小了下去,但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我维持着一个姿势,几乎没动,手臂酸麻,眼睛又干又涩。脑子里乱糟糟的,过去和现在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天快亮的时候,妞妞醒了。退了烧,精神好了很多,虽然还蔫蔫的,但已经能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了。“妈妈,我们怎么还不回家?”她小声问。
“快了,等药水打完,我们就回家。”我亲亲她的脸颊,心里软了一块。
终于,最后一滴药水滴完。护士来拔针,按着针眼,夸妞妞勇敢。我抱着她去医生值班室,想找值班医生再看一眼,开点口服药。走到门口,却犹豫了。现在是交班时间,里面可能有别的医生,也可能……还是他。
正踌躇着,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周屿,是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医生。我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漫上来——我自己都被这失落吓了一跳,随即是更深的懊恼和自厌。
女医生态度很和蔼,检查了妞妞,说炎症控制住了,开了口服抗生素和止咳药,叮嘱一定要多喝水,注意休息,如果反复发烧再来复诊。我连声道谢,抱着妞妞,像逃离什么似的,快步离开了医院。
清晨的空气清冷刺肺,我深吸了一口,才觉得堵了一夜的胸口稍微顺畅了些。打车回家,把妞妞安顿在床上睡下,我自己却毫无睡意。站在狭小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阳光一点点爬上对面老旧居民楼的墙壁,昨晚的一切,清晰得不真实,却又带着尖锐的痛感,刻在脑海里。
周屿回来了。他成了儿童医院的医生。他见到了妞妞。他问了妞妞的年龄。
接下来呢?他会怎么做?他会再来找我吗?以什么身份?前夫?医生?还是……一个可能的、迟到的知情者?
我不敢想下去。过去几年,我用尽全力把关于他的一切锁进记忆深处,告诉自己那是一场已经痊愈的陈年旧伤。可仅仅是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遇,就让我知道,那伤口从未愈合,只是结了层薄薄的痂,轻轻一碰,依旧鲜血淋漓。
妞妞又睡了一上午,下午醒来时,除了有点咳嗽,精神基本恢复了。小孩子恢复得快,又开始缠着我讲故事,玩玩具。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笑脸,我心里那点惊涛骇浪,似乎也被压下去不少。无论怎样,日子总要继续。他是他,我们是我们的。我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给妞妞熬粥,门铃响了。很平常的“叮咚”声,却让我的心猛地一跳。透过猫眼看去,门外站着的人,让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是周屿。
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脸上没有戴口罩,清晰得让我无法自欺欺人。他微微蹙着眉,看着我家陈旧的门板,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郁。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脚发冷。他果然来了。这么快。
妞妞在客厅看动画片,听到门铃,欢快地跑过来:“妈妈,是谁呀?”
我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门铃又响了一声,这次,间隔更长,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和等待。
我该怎么办?装作不在家?可他知道我在,昨晚在输液室,护士问过住址做登记。开门?然后呢?让他进来?和妞妞面对面?我该怎么介绍?又该怎么解释?
“妈妈,开门呀!”妞妞仰着小脸,好奇地催促。
我看着妞妞清澈无邪的眼睛,那眼睛的形状,笑起来弯弯的样子……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握住了门把手。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我知道,一旦打开这扇门,有些我一直竭力隐藏、逃避的东西,将再也无法掩盖。生活的轨道,或许将从这一刻起,滑向一个完全未知、让我恐惧的方向。
我拧动了把手。
第四章
门开了一条缝,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和室内暖黄的灯光交汇,勾勒出周屿清晰的侧影。他没戴口罩,面容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亮得慑人,紧紧锁定在我脸上。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一个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纸袋。
“妈妈,是谁呀?”妞妞从我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门外陌生的叔叔。
周屿的目光瞬间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妞妞身上。那目光里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溢出来——震惊、探寻、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以及更多的、汹涌的难以置信。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是……是妈妈的朋友。”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侧身挡住了妞妞大半视线,手扶着门框,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周医生,有事吗?”
“周医生?”妞妞眨巴着大眼睛,忽然认了出来,小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啊!是那个给我看病的、很好的医生叔叔!”
周屿因为妞妞的称呼和笑容,神情明显松动了一下,他甚至微微弯下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亲:“你好啊,小朋友,还记得叔叔?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啦!谢谢叔叔!”妞妞很乖地回答,然后又拽了拽我的衣角,“妈妈,让医生叔叔进来坐呀,外面冷。”
我骑虎难下。妞妞的话,周屿沉默却坚持站在门口的姿态,都让我无法再强行关门。我僵硬地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低声说:“请进吧。家里有点乱。”
周屿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他站在我家不算宽敞的客厅中央,目光快速而克制地扫过房间。老旧的家具,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妞妞的蜡笔画,沙发上散落着几个毛绒玩具;空气里弥漫着米粥淡淡的香气。这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单亲妈妈带着孩子生活的家,简单,甚至有些清苦,却充满了生活的痕迹。
他把果篮和纸袋放在茶几上。“给孩子带点水果,还有……一点小玩具,希望她喜欢。”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紧绷,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沉痛的质问,“林晚,我们……”
“妞妞,动画片看完了吗?该去洗脸准备睡觉了。”我打断他,不由分说地揽过妞妞,把她往卫生间方向带,“听话,先去。”
妞妞看看我,又看看周屿,似乎察觉到气氛有些不一样,乖乖地“哦”了一声,跟着我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周屿挥挥小手:“叔叔再见!”
“再见。”周屿的声音很轻。
我把妞妞带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低声对她说:“宝贝,你自己洗脸刷牙,妈妈和叔叔说点事情,很快就来陪你,好吗?”
妞妞点点头,自己挤牙膏去了。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我走回客厅,周屿还站在原地,姿势几乎没变。我走到他对面,中间隔着那张不大的茶几,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叫妞妞?”他先开口,声音沙哑。
“李一诺。”我纠正他,语气冷淡,“小名妞妞。”
“李一诺……”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幽深,“她四岁三个月,对吗?”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
“林晚,”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茶几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情绪波动,“告诉我实话。妞妞……她是不是我的女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预料中的问题,真正听到时,还是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捅进了心窝。我抬起头,迎上他通红的、布满血丝却执拗地盯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有急切,有渴望,有害怕,还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愤怒。
愤怒?他有什么资格愤怒?
一股强烈的、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怒火,混着昨夜至今的恐慌、疲惫,猛地冲垮了我勉强维持的镇定。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的女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带着冷笑,“周屿,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离婚五年了!离婚协议是你签的,房子、存款,你说给就给,走得那么干脆!这五年来,你在哪里?你有关心过我们母女是死是活吗?妞妞发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跑上跑下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半夜哭着要爸爸,我怎么哄都哄不好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为了攒钱给她换个好点的幼儿园,同时打两份工累到晕倒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一口气吼出来,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但我死死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现在,就因为在医院碰巧遇到,你看她长得有点像你,你就跑来问,她是不是你的女儿?周屿,你不觉得这太可笑了吗?!太迟了吗?!”
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他。周屿的脸色在我一连串的质问中,迅速褪尽血色,变得惨白。他撑在茶几上的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我的话,显然击中了他某些从未细想、或者刻意回避的领域。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当时……我不知道你怀孕了。林晚,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告诉你?”我嗤笑一声,眼泪终于滚落,我狠狠擦掉,“告诉你有什么用?周屿,决定离婚的是你!是你觉得我们的婚姻是束缚,是你觉得我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是你说的,‘林晚,我们分开吧,对彼此都好’。我拿着验孕棒,看着上面两条红杠,想去找你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是你和你的导师、你的师兄师姐,在庆祝你拿到了美国那个顶尖实验室的offer!你们笑得那么开心,你的未来一片光明,哪里还容得下我和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
旧日的伤疤被血淋淋地撕开,那些被我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眼前。医院长廊里冰冷的灯光,验孕棒上刺目的红色,庆祝宴会上透过玻璃窗看到的、他意气风发的笑脸……每一帧,都带着冰冷的嘲讽。
周屿像是被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你……你看到了?那天……你去了?”
“我不该去吗?”我泪流满面,却不再压抑声音,“我不去,怎么会知道,在我最需要你、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我的丈夫,正在为他摆脱婚姻、奔向远大前程而庆祝!周屿,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不是那样……”他试图辩解,声音艰涩,“那offer是早就申请的,庆祝只是……林晚,离婚不是因为那个,是因为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有问题,我知道!”我打断他,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我几乎站立不稳,“可那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你给过我沟通的机会吗?你只是一味地逃避,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你的实验、你的论文里!家对你来说是什么?旅馆吗?直到最后,你轻飘飘一句‘分开对彼此都好’,就单方面宣判了死刑!周屿,你永远那么自以为是,永远觉得你的选择最正确!”
我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周屿僵立在原地,脸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指控的每一句话,他都无法反驳。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被他以“忙碌”为借口推开的温情时刻,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刃,回旋着刺向他自己。
“所以……”他哑着嗓子,目光痛苦地看向卫生间方向,水声已经停了,里面传来妞妞哼歌的细微声音,“你就决定不告诉我?一个人生下她,一个人把她带大?林晚,那是我的孩子!我也有权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