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铭文城砖 一方文化之窗

近日，一块印有“刘德華”字样的南京明城墙砖再度引发网友关注。这个“老网红”重登热搜，不仅因其与艺人刘德华同名同姓，而且因铭文使用了简体“刘”字，在社交媒体上掀起了新一轮讨论。

有“刘德華”铭文的城墙砖在明城墙上并非孤品，目前已发现16块，其中有5块分布在以中华门为代表的南线城墙上。为拱卫南京城所烧造的数亿块城砖中，除了“刘德華”，还有更多有趣的城砖铭文不断被发现，它们默默讲述着600多年前恢弘而严格的筑城史。

“赤盏从敬”铭文城砖

600年责任制

“刘德華”实名作担保

明城墙全线95%以上的城砖上面都印有铭文，工匠“刘德華”将名字刻于砖上，实则源于明朝实施的一套精确到人的严格责任制度——“物勒工名”。据南京城墙保护管理中心副研究员王腾介绍，该砖体铭文为“捴甲黄原亨/甲首刘德華/小甲簡囗囗/窑匠晏文叁/造磚人夫刘德華”，若排除同名同姓的可能，“刘德華”出现两次，说明他不仅是负责烧砖工作的农村基层组织者“甲首”，也是直接参与城砖制作的“造磚人夫”。

“明城砖的烧制普遍采用‘九级责任制’，包括四级负责监管城砖烧制、运输以及质量监察的官员，以及五级一线管理烧砖窑厂和制作城砖的手工业者。”王腾告诉记者，“虽然这一制度的具体运作方式没有文献记载，但从城砖上‘层层递进’的姓名可以推断，如果发现质量问题，就可以从上到下逐级排查，通过责任人的名字精准定位出问题的环节。‘物勒工名’相当于给每块城砖做了一个身份证。正是这种近乎严苛的质量追溯制度，才确保了南京城墙600余年固若金汤。”

明城砖的质量检查有严格规定，其高标准要求是“敲之有声，断之无孔”，即敲击时声音清脆表明城砖密度高，断裂后裂面无气孔表明牢固结实。来自全国各地的城砖数以亿计，千千万万个“刘德華”们，用自己的姓名作为质量的担保，将一块块坚实的城砖送往当时的京师应天府，最终筑成了这座蜿蜒盘桓的旷世城垣。

墙上百家姓

城砖里的社会缩影

除了“刘德華”，城砖上其他众多有趣的姓氏和铭文，也是人口迁徙与民族融合的鲜活缩影。

南京城墙保护志愿者团队在梳理城砖铭文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具有少数民族特色的姓名，如“赤盏从敬”。查阅文献发现，“赤盏”作为姓氏在金代女真部落较为兴盛，后期一直延续并与汉族融合，可能演化成“张”“杨”等姓，但明代初期仍有部分人继续沿用。这一发现为研究明代民族融合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证据。

志愿者们还发现了一些极为罕见的姓氏，比如“弓”姓。虽然弓姓如今人口较少，主要分布在山西、河南、河北等地，但却是一个源远流长的中华姓氏。其起源主要有两类：一是以官职为姓，据传黄帝后裔挥发明弓箭，被任命为“弓正”，其后人以官为氏称弓姓；二是出自姬姓，春秋时期晋国大夫弓旌的后代，以先祖名讳为姓。

“目前，南京城墙砖文爱好者已收集整理出19处‘弓’姓及2处姓名中带‘弓’字的铭文，包括弓满、弓长安、弓谦、戴伯弓、肖文弓等。这些稀有的姓氏，为研究明代人口迁徙、姓氏演变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王腾说。

“刘德華”铭文城砖（局部）

民间寻砖人

“颗粒归仓”接叙历史

南京明城墙现存约25公里，是世界上长度最长、规模最大、保存原真性最好的古代城垣。数亿块城砖铭文的采集，除了官方力量，也离不开民间参与。

2016年，南京城墙保护管理中心成立南京古都城墙保护基金会，发起“颗粒归仓 守护城墙”活动，征集散落城砖线索。95岁的谢竹如捐出全部收藏的城砖，退休工程师吴文兴从建筑垃圾堆里“捡回”4万余块城砖，文化工作者董跃明骑车寻访线索助力回收上千块城砖……通过热心市民提供的线索，截至目前，累计已有近60万块城砖从散落的500余地“回家”。

市民朋友的积极参与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发现。其中极具历史价值的，当数有“吴元年”“洪武八年”等字样的重要铭文砖。“吴元年”城砖保存状况完整，铭文为手书刻划，字体流畅大方。“这是南京城墙首次发现的由朱元璋下令烧造的、早于‘洪武’年号的砖文。”王腾向记者介绍，“公元1364年，朱元璋在南京称‘吴王’，并以1367年为‘吴元年’。这块城砖实证了朱元璋在建立明朝前便开始了‘高筑墙’的伟业，将南京城墙的始建时间进一步明确，具有极高的历史研究价值。”

此外，还发现了写有“禧福”等字样的城砖。“和南京城墙博物馆馆藏的‘福东海’‘寿南山’铭文砖一样，我们推测这些大概率不是人名，而是饱含祝福寓意的吉祥话，可能反映了明代工匠的美好祝愿。”王腾说。

这些城砖中，还有另一个期待已久的发现——“聚宝张所置”铭文城砖。南京城砖铭文有很多是和城门名息息相关的，如“金川门二号”“太平二号”等。但原名“聚宝门”的中华门，却长期没有发现带有“聚宝”二字的城砖。通过“颗粒归仓”活动，依靠市民朋友提供的线索，这块印有“聚宝”铭文的城砖终于得以发现，填补了这一历史空白。

这些城墙砖文，连接着过去、现在和未来。随着研究工作和“颗粒归仓”活动的进一步深入，相信还会有更多“刘德華”与我们不期而遇，为我们诉说那段辉煌的筑城史。

江南时报记者 杨爽 张梓扬

受访方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