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公公撞倒流产,丈夫却骂我娇气,回家看见公公跪地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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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林晓,今年二十九。我和我丈夫陈强结婚三年,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公婆的,我们住主卧,他们住次卧。陈强是开网约车的,我是一家小公司的出纳。日子像块用久了的抹布,看着也还完整,但摸上去总有点黏糊糊的,怎么也拧不干爽。

我怀孕四个多月了。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婆婆嘴上说高兴,可我从没见她张罗着给我买点好的,或者主动把家里那点油腻腻的拖一遍。公公陈建国倒是话不多,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手上有把子力气,也闲不住,但眼里没活。他的“活”就是每天雷打不动,早上六点半下楼,在小区空地上甩他那条牛皮鞭子。“啪!啪!”的声音能传出去老远,抽得空气都好像裂开了。为这个,楼上楼下没少投诉,物业也来过,公公脖子一梗:“我锻炼身体,犯哪条王法了?”别人也就没办法了。

出事那天,是周六早上。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头天晚上刚下过雨,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楼道的水泥地返潮,踩上去有点滑。

我起得早,有点反胃,想去厨房倒杯温水压一压。我们那厨房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公公已经锻炼回来了,满头汗,正站在厨房门口的小过道里,摆弄他那个泡着枸杞和不知道什么药材的大玻璃罐子。过道本来就窄,他还把罐子放在地上,自己弯着腰,堵得严严实实。

“爸,让我过一下。”我侧了侧身,小声说。

他没动,好像没听见,拿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罐子外壁上并不存在的水珠。

我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有点着急,声音大了点:“爸,您让让,我接点水。”

这回他听见了。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木,又好像有点不耐烦。他没说话,只是把罐子往自己脚边挪了寸,算是让出半个身位。那空隙,我得吸着肚子才能过去。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就在我一只脚刚迈过去,身体重心还在后面那条腿上的时候,公公不知道是蹲久了腿麻,还是怎么的,毫无征兆地,突然猛地往后一退!

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我的侧腰上。

那一撞力气极大。我“啊”地短促叫了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只碰到冰凉的瓷砖墙面,然后整个人就朝旁边歪倒下去。侧面是餐厅的木头椅子,我的胯骨先撞在硬邦邦的椅子棱上,紧接着,肚子磕在了椅子坐板上。

“砰!”

声音不大,闷闷的。

我摔在地上,蜷缩起来。先是胯骨和手臂传来尖锐的疼,然后,小腹深处,一种迟来的、钝刀子割肉似的绞痛,猛地炸开了。

“呃……”我倒抽着冷气,话都说不出来,手指死死抠着冰冷潮湿的水泥地。

公公好像也吓了一跳,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抹布。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两秒才说:“你咋这么不小心?站都站不稳?”

疼。越来越疼。像有只手在我肚子里,攥着一团湿衣服,用尽全身力气在拧。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腿间涌了出来。

我的脸“唰”地白了,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孩…孩子……爸,送我去医院……”我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

婆婆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躺在地上,脸色也变了:“咋了这是?”

“她自己没站稳,摔了。”公公的声音平平板板,把抹布扔在一边。

陈强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愣了一下:“咋回事?”

“快!快打电话叫车!我…我流血了……”我咬着牙,眼泪和汗混在一起。

陈强这才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找手机。婆婆在一旁跺脚:“哎哟!这怎么话说的!早上还好好的!”

120来得不算慢。但我躺在担架上,被抬下楼的时候,感觉每一秒都被拉长了。楼道里邻居探出头,指指点点,小声议论。公公没跟下来,婆婆跟着,一路絮絮叨叨,话里话外还是“怎么这么不小心”。陈强坐在救护车里,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冰凉。

到了医院,检查,B超。戴着口罩的医生语气很冷静,但话像冰锥子:“撞击导致胎盘早期剥离,出血量比较大。孩子保不住了,必须立刻清宫手术。”

我躺在移动病床上,看着医院白得刺眼的天花板,耳朵里嗡嗡的。婆婆在旁边哭开了,拍着大腿:“我苦命的孙子哟!这都造的什么孽啊!”

陈强蹲在床边,把头埋在我手边,肩膀抽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却是:“你早上怎么回事?那么宽的路,怎么就能摔了?”

我的心,好像跟着那个没成形的孩子,一起沉到了冰窟窿底。

手术很快。麻药劲儿过去后,我躺在病房里,浑身发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婆婆已经不哭了,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完自己吃了。陈强出去办手续,缴费。

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产妇,都是刚生了孩子,家里老人围着,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笑声低低的,满是喜悦。那笑声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我身上。

陈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缴费单子被他揉得皱巴巴的。

“医生说,得住院观察两天。”他闷声说。

“嗯。”我看着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

“妈说,爸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没看见你在后面。”陈强又说,声音干巴巴的,“你也知道,爸那人,毛手毛脚的,但心不坏。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吭声。小腹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就是可惜了孩子。”陈强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深又长,里面裹着的情绪很复杂,有惋惜,但好像……还有那么点埋怨。“妈盼孙子盼了好久。这下……唉。”

我还是没说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你也别太难过了。”陈强伸手,似乎想拍拍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搓了搓自己的膝盖,“养好身体,以后……以后还会有的。”

婆婆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接话道:“就是。小月,女人嘛,谁还不经历这个。我年轻那会儿,怀老大,五个月了,搬了点东西,不也掉了?养了半年,不照样生了强子?你这不算啥,别娇气,养养就好了。”

娇气。

这个词像根刺,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陈强看了他妈一眼,没反驳,又低下头。

病房里,别人家的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嘹亮有力。那家的婆婆喜滋滋地说:“听这嗓门,多大!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闭上眼,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头。黑暗里,那股土腥味,那猛地一撞,椅子棱角的坚硬,还有公公那句“你咋这么不小心”,混着冰冷的消毒水味道,一起涌了上来。

第二章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婆婆陪了两晚,呼噜打得震天响,第二天一早抱怨医院的折叠床硌得她腰疼,第三天就说家里有事,不来了。陈强要出车,每天过来送个午饭,坐不到半小时,手机就响个不停,要么是平台派单,要么是婆婆打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同病房的人换了一茬。新来的产妇是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她男人矮矮瘦瘦,却体贴得不得了,一会儿问渴不渴,一会儿问饿不饿,产妇皱下眉他就紧张得叫护士。小姑娘的妈也来了,带着炖得烂烂的鸡汤,一口一口喂女儿,小声说着贴心话。

我这边,床头柜上放着陈强早上从楼下快餐店买的,已经冷掉的包子和豆浆。塑料餐盒边上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脂。

护士来换药,是个年轻姑娘,手脚很轻。她看了看我床头,又看看隔壁其乐融融的一家,小声对我说:“姐,你得多吃点有营养的,小米粥,红糖水,鸡蛋…光吃这个不行。这亏空补不回来,以后落下病根。”

我点点头,说:“谢谢。”

护士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家里人呢?得有人照顾啊,这小产比坐月子还亏身子,不能碰凉水,不能累着,得养足一个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公公撞了我,婆婆嫌我娇气,丈夫觉得我不小心?

最终我只是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下午,陈强来了,难得地待久了些。他坐在床边,低头刷手机,刷一会儿,抬头看看点滴瓶。我们没什么话讲。房间里只有隔壁一家低低的笑语,和仪器偶尔的嘀嗒声。

“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了。”我说。

“哦,好。”陈强收起手机,“那我明天上午来接你。妈说家里炖了鸡汤。”

鸡汤。我心里动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下去。大概是给陈强炖的,我能喝上一碗,就算不错了。

“出院后……”我斟酌着词句,“医生说了,要休息一个月,不能做重活,最好也别沾凉水。”

陈强“嗯”了一声,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

“家里……妈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要不……”我想说,要不请个小时工,或者,让他跟他妈说说,这一个月多担待点。

陈强却打断了我,语气有点不耐烦:“家里能有多少活?妈身体也不好,你就将就点。别听医生说得那么邪乎,妈生我那会儿,三天就下地干活了,不也好好的?你们现在的人,就是太娇贵。”

又是娇贵。

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那点微弱的、希望得到体谅的期盼,碎得干干净净。我看着他的侧脸,这张看了三年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那个追我时,会因为我一句“手冷”就把我的手捂在他怀里半天的大男孩,好像被这三年的油烟、房贷、他父母的唠叨,一点点磨掉了,变成了眼前这个眉头习惯性皱着,觉得女人流产不过是“不小心”、“娇贵”的男人。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出院,是陈强一个人来的。公公婆婆都没露面。回到家,是中午。一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饭菜和隐约油腻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地上有点脏,茶几上摆着没洗的茶杯和果皮。厨房水槽里堆着早饭的碗筷。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系着那条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啦?正好,饭快好了。”语气平常得像我只是出门逛了个街。

我“嗯”了一声,扶着墙,慢慢换鞋。小腹还是疼,走路不敢直腰。

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军事频道,声音开得很大。他瞟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目光又回到屏幕上。好像三天前那个清晨,那个猛烈的撞击,以及之后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醒了,就了无痕迹。

我的房间,被子胡乱堆着,窗台一层灰。显然,我住院这几天,没人动过。

我躺到床上,浑身乏力。外面传来炒菜声,碗碟碰撞声,还有婆婆大声叫陈强摆桌子的声音。没有人问我一句“累不累”,“要不要先喝口水”。

吃饭了。四个菜:一盘炒青菜,油汪汪的;一盘中午吃剩的红烧肉,热了热;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少得可怜;还有一小盆汤,漂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和零星的蛋花。这就是婆婆说的“炖了鸡汤”。

没人给我盛饭。我自己慢慢站起来,挪到桌边,盛了半碗。米饭有点硬。

“多吃点肉,补补。”婆婆夹了一筷子肥多瘦少的红烧肉放到陈强碗里,然后像是才想起我,用筷子点了点那盘西红柿鸡蛋,“晓晓你也吃,这个不腻。”

公公埋头吃饭,呼噜呼噜喝汤,间隙说了一句:“人回来就好。小事,别放心上。”

陈强扒拉着饭,含糊地应着:“就是。妈,这肉咸了。”

“咸了下饭!”婆婆说。

我吃着那没什么鸡蛋的西红柿,米饭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小腹的疼痛似乎更清晰了。这不是伤口疼,是那种空荡荡的、往下坠着的疼。

吃完饭,我起身想收拾碗筷。婆婆摆摆手:“行了行了,你歇着吧,我来。”口气倒是难得缓和。

我心里刚微微一动,就听她接着对陈强说:“强子,去,把垃圾倒了。你爸,下午不是约了老李头下棋?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然后她转向我,一边麻利地收碗,一边说:“晓晓啊,你看,这家里就我一人忙里忙外,也转不开。你反正也躺着休息,你那脏衣服,还有强子的,要不你顺手用洗衣机给洗了?就按个按钮的事儿,不累人。”

我看着她。她脸上带着笑,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让你无法拒绝的笑。

“妈,医生说……”我试图提醒她医生的嘱咐。

“哎哟,医生的话哪能全信?”婆婆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一点,“他们就知道吓唬人,好多开药!洗个衣服,用热水,能有多大事?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还得自己到河边敲开冰洗尿布呢!不也活得好好的?女人啊,不能太懒,也不能太娇气,越养着越毛病多。”

陈强已经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回头说:“妈让你洗你就洗一下呗,又不用你手洗。我出车去了,晚上可能回来晚点。”

公公早就拿上他的茶杯,出门了。

家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婆婆在厨房哗啦啦洗碗的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卫生间。脏衣篮里堆满了衣服,有陈强的外套裤子,有公公婆婆的,也有我住院前换下来的。散发着一股复杂的汗味和油烟味。

我看着那堆衣服,又看看镜子里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的自己。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医生的话,护士的话,在我脑子里打转。

不能碰凉水。不能劳累。

可是,在这个家里,这些话,好像只是我一个人的“娇气”和“毛病”。

我站了足足有十分钟。然后,我弯下腰,开始分拣那堆衣服,深色的,浅色的,内衣分开。弯下腰时,伤口被牵扯,我疼得吸了口凉气,眼前发黑,扶住了洗衣机才站稳。

我把衣服塞进洗衣机,倒上洗衣液,按下按钮。洗衣机开始嗡嗡地进水,转动。

我扶着墙,慢慢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盖住。

洗衣机工作的轰鸣声透过门板传进来,闷闷的,持续不断。像某种嘲弄,又像这个家一成不变的背景音。

被子里很黑。我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是安静的,汹涌的,很快就浸湿了一小片枕巾。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门外,婆婆洗好了碗,客厅传来电视打开的声音。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穿透力极强。

衣服还在洗。我的身体还在疼。

而这个家,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是发生过一件“小事”,一件因为我“不小心”、“娇气”而引起的小事,如今这件小事已经过去,生活这辆破旧的马车,又该沿着它固有的、油腻的轨迹,继续向前滚动了。

只是,躺在黑暗里的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洗衣机单调的轰鸣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里,慢慢地、一点点地,冷却下去,变硬了。

第三章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又好像彻底不同了。

表面上,一切照旧。我请了两周假,在家“休息”。婆婆不再明着指使我干活,但家里的地永远是我看不下去先拿起扫帚,晚饭后的碗筷堆在池子里,直到我默默挽起袖子。水是冷的,洗洁精也冰手。陈强看见了,有时会说一句“妈你洗一下呗”,婆婆要么说“我腰疼”,要么说“就几个碗,晓晓顺手就洗了,累不着”。陈强也就罢了,转头去刷他的手机。

公公还是每天甩他的鞭子,“啪啪”声准时在清晨响起。他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淡,更像个陌生人。偶尔同桌吃饭,他夸婆婆菜炒得香,抱怨肉价又涨了,绝口不提那个雨天清晨,不提我失去的孩子。好像那个生命从未存在过,也从未因他而离去。

我的身体时好时坏。下腹总是坠胀着疼,腰也酸得厉害,站久了就眼前发黑。我去医院复查过一次,医生看着化验单,皱眉头:“没休息好吧?HCG降得不理想,可能没清干净。情绪也很重要,你不能老郁结在心,这很伤身。”给我又开了一堆药,有吃的,有喝的,褐色的药汁,苦得让人作呕。

我拎着药回家,婆婆看见,撇撇嘴:“又花这冤枉钱。是药三分毒,喝多了不好。”

陈强晚上回来,看见桌上那堆药,拿起账单看了看,没说话,但晚饭时多吃了两碗饭,把菜吃得精光。夜里,我听见他在客厅小声跟婆婆说话:“……又花了好几百……她那个工作,请假扣钱扣得厉害……唉……”

我躺在漆黑的卧室里,睁着眼。窗户没关严,夜风溜进来,吹得窗帘一动一动,像窥探的眼睛。

我开始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摔倒的瞬间,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是公公木然的脸,是陈强那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是婆婆嘴里翻来覆去的“娇气”。白天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反复播放。

我吃得越来越少。不是不饿,是看到那些饭菜,看到围坐在一起的、神态自若的他们,就堵得慌,一口也咽不下。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青白。照镜子时,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吓人。

陈强似乎终于注意到我的不对劲。有一天晚上,他躺下后,背对着我,忽然说:“你最近怎么瘦成这样?多吃点。”

我没吭声。

他等了一会儿,转过身,手臂搭过来,想搂我。他手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烟味,是开车时提神抽的。

我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我肩膀上方,没落下来。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视线。过了几秒,他收回手,又转了回去,嘟囔了一句:“睡吧。”

然后,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我慢慢蜷缩起来,抱住自己。小腹深处似乎又在隐隐作痛。那种痛很细微,却连绵不绝,提醒着我那里曾经有过什么,又空空如也。

周末,我娘家妈来了。提了一篮子土鸡蛋,还有两只杀好的老母鸡。一进门,看到我的样子,她的眼圈就红了。

“我的晓晓啊,你怎么……”她拉着我的手,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婆婆在一旁,脸上堆着笑:“亲家母来啦?快坐快坐。晓晓就是心思重,想不开。小月子也坐完了,慢慢就好了。”

我妈抹了抹眼睛,没接婆婆的话,转头对陈强说:“强子,晓晓脸色这么差,你没带她去看看?”

陈强有些尴尬,搓着手:“看了,医生开了药,在吃呢。”

“光吃药不行,得补!”我妈语气有点急,“这老母鸡我特意从乡下买的,散养的,最补气血。你得炖给她喝,一天喝两碗汤也行!”

“是是是,炖,一定炖。”陈强连连点头。

婆婆插话道:“亲家母你放心,我还能亏待了自己儿媳?就是晓晓她自己没胃口,吃不下,好东西做了也浪费。”

我妈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盯着地板的我,叹了口气。她没再多说,挽起袖子:“我去把鸡炖上。晓晓,你来厨房,妈教你怎么看火候。”

在厨房,关上门,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妈一边清洗鸡肉,一边压低了声音,眼泪掉进洗菜池里:“他们是不是对你不好?你跟妈说实话。”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鬓角,看着她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开裂的手,鼻子一酸。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说我被公公撞倒?说陈强嫌我娇气?说婆婆的冷言冷语?说出来有什么用呢?让我妈跟着心疼,跟着生气,然后呢?她一个农村老太太,能做什么?无非是跟陈强家闹一场,然后呢?日子还得过。而且,闹开了,我还能在这个家待下去吗?

“没有,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就是…身体还没恢复好,没精神。”

“你别骗我。”我妈转过头,红着眼睛看我,“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什么样我能不知道?你心里苦。”

我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不锈钢水槽边缘。

“孩子,”我妈放下鸡,湿漉漉的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也很糙,“女人啊,有时候就得忍。为了这个家,为了往后……你现在身子亏了,更不能怄气,怄气伤身。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等养好了,再给他们老陈家生个大胖小子,腰杆就直了,日子就好过了。”

又是“忍”。又是“生个儿子”。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想要倾诉的火焰,被我妈这几句话,彻底浇灭了。连我最亲的人,都觉得我的痛苦,我的委屈,最终的解药,是“忍”,是“再生一个”。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包括我亲生母亲眼里,我失去的只是一个“可能”的儿子,而不是一个孩子,不是我作为一个人的痛苦和尊严。

“嗯,我知道。”我抽出手,抹了把脸,“妈,我没事。你去歇着吧,我来弄。”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行,你看着火,小火慢炖,炖烂乎点。”

那天中午,我妈留下来吃饭。饭桌上,婆婆热情地给我妈夹菜,说着客套话。陈强也难得话多,问我妈家里收成怎么样。公公闷头吃饭。我妈勉强笑着应和。

那锅鸡汤,最终大部分进了陈强和公公的肚子。我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我喝了半碗,就再也喝不下,胃里沉甸甸地想吐。

吃完饭,我妈要走了。在门口,她拉着我的手,小声嘱咐:“好好的,晓晓。凡事……想开点。妈下次再来看你。”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回到家,婆婆正在收拾碗筷,看到我,说:“你妈可真是,一来就大动干戈。两只鸡,得吃多少天,冰箱都塞不下了。”

我没理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这个城市的春天,雨水总是特别多,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挥之不去的霉味。

我靠在床头,听着外面厨房传来的水声、碗碟碰撞声。

忽然,客厅里传来公公响亮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可以畅快说话的随意:“要我说,就是现在年轻人太金贵!我们那时候,女人生完孩子就下地,谁坐月子?不照样干活?掉了就掉了,养几个月再怀就是了!哪来这么多事!天天拉个脸,给谁看?”

“你少说两句!”婆婆的声音,听着像是劝阻,语气里却没多少责怪。

“我说错了吗?”公公声音更高了,“你看她那个样,瘦得跟鬼似的,看着就晦气!还不是自己作的!”

“砰!”

是陈强放下水杯的声音,有点重。但他没说话。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电视被打开了,声音很大,盖过了一切。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冻结了。不冷了,也不疼了,只是一种麻木的、空洞的平静。

我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瘦得骨节分明,皮肤苍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我想起我妈粗糙温暖的手,想起她的话“忍一忍”,“再生一个”。

我想起医生的话“郁结在心”。

我想起陈强背过去的鼾声,想起婆婆理所应当的笑脸,想起公公那猛力的一撞,和他此刻理直气壮的“晦气”。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我慢慢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只是睁着眼睛,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看着天花板上,雨水折射出的、晃动的、模糊的光影。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从这片麻木的冻土下,悄然钻了出来。

第四章

那场雨后,我好像真的“想开”了。

我不再整夜失眠,虽然睡得也不沉,但能合眼了。我开始按时吃饭,婆婆做什么,我就吃什么,虽然还是吃得不多,但不再抗拒。我也开始主动做些家务,扫地,擦桌子,洗碗时会把水龙头调到温热水。我不再提身体不舒服,也不再提起那个孩子。

陈强似乎松了口气,觉得我终于“恢复正常”了。婆婆对我的脸色也好看了些,至少不再明着指桑骂槐。公公还是老样子,但看我不再整天惨白着脸魂不守舍,他甩鞭子的声音似乎都更响亮了点。

这个家,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一种用我的沉默和“正常”换来的平衡。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心里那处空荡荡的、流血的地方,好像结了痂。痂很厚,很硬,把所有的疼、委屈、愤怒,都封在了里面。我不再感到尖锐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感的、冰冷的麻木,还有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东西。

我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家,观察每一个人,像观察一个与我无关的标本。

我注意到,公公每天甩完鞭子回来,会把鞭子小心地盘好,挂在入户门后面一个专门的挂钩上。那是一条老牛皮鞭,油光发亮,手柄被摩挲得乌黑。他很宝贝它。

我注意到,婆婆每天下午都要午睡,雷打不动,从一点睡到三点。她睡觉很沉,打呼噜,一般声音吵不醒。

我注意到,陈强出车,中午很少回来,晚上回来时间不定,但通常很累,洗完澡倒头就睡。他睡觉也很沉。

我还注意到,卫生间门口那块地砖,有点松动,边缘翘起一点点。平时不注意,但如果脚踩上去,尤其踩在那个翘起的边缘,很容易打滑。以前我跟陈强提过两次,说找点水泥糊一下,或者让物业来看看。陈强当时“嗯”了一声,后来就忘了。婆婆说“就这么一小块,不影响,别没事找事”。公公压根没在意过。

那块地砖,就在卫生间门口,进去出来的必经之路上。因为靠近洗手池,经常沾水,显得比别处更暗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平静无波。

我的“小月子”快满一个月了。婆婆话里话外开始暗示,该回去上班了。“总请假不好,现在工作多难找。”“家里开销大,强子一个人挣钱辛苦。”

陈强也委婉提过两次,公司有没有催。

我说:“下周一就去上班。”

他们便不再说什么。

出事前一天,周六。天气难得放晴,阳光很好。公公一大早就下楼了,鞭子甩得格外卖力,“啪啪”声里都透着一股得意。婆婆说被子该晒了,指挥我把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洗。

我抱着大堆的床单被套,走向阳台的洗衣机。路过客厅时,公公锻炼完回来了,满头大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戏曲,去卫生间洗手。

我慢慢晾着床单,阳光晒在背上,有点暖,但心底那片冰,一点没化。

中午吃饭时,公公心情很好,甚至主动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上班了辛苦。”他说。

我看着碗里那块肥腻的红烧肉,点了点头:“谢谢爸。”

婆婆笑着说:“这才对嘛,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

陈强看了我一眼,也笑了笑,低头扒饭。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正常”。

下午,婆婆照例去午睡。陈强接了个电话,是朋友叫他去帮忙搬点东西,他也出门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公公。

公公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大概是戏曲节目不好看,他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体育频道,看乒乓球比赛。看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厨房倒水。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听着外面的动静。电视的声音,公公趿拉着拖鞋走动的脚步声,厨房水壶烧开的声音,他倒水、喝水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走向卫生间。大概是水喝多了。

我放下杂志,轻轻站起身,走到房门后。我的房门开着一条缝,正好能看到客厅通往卫生间的过道。

公公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很快,传来冲水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卫生间的门开了。公公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迈步出来——他有个习惯,上厕所不喜欢把裤子完全穿好,总是先走出来,在门口再整理。

他的右脚,准确地踩在了那块松动的地砖上,踩在了那个微微翘起的边缘。

就在那一瞬间,我放在身后、紧贴着房门的手,用尽全力,将虚掩的房门猛地向外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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