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茨瓦纳那个“只会杀牛”的屠夫，一台拖拉机让他成了兽医

博茨瓦纳有个屠夫，叫莫科韦纳。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弗朗西斯敦郊外的一个屠宰场里。那屠宰场不大，一天杀十几头牛，肉送到镇上卖。莫科韦纳是这里的老大——不是老板，是杀牛最多的那个。

他四十六岁，膀大腰圆，胳膊比我的大腿还粗。手上有十几道疤，全是杀牛留下的。他跟我说，他从十六岁就开始杀牛，杀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把一头牛拆干净。

我说：那你不是屠夫，你是艺术家。

他笑了：艺术家不杀牛。

那天我去屠宰场，是因为有人介绍，说莫科韦纳想买拖拉机。

我问他：你一个杀牛的，买拖拉机干什么？

他说：我想养牛。

一

莫科韦纳想养牛，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在屠宰场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大师傅，工资从一个月几百普拉涨到三千多。但他说，杀牛杀得再好，也是给别人杀。

“我杀一头牛，老板赚一千，我赚五十。杀了一辈子，也富不了。”

他想自己养牛。博茨瓦纳地广人稀，适合养牛。但他没地，没草，没水，没钱。

我说：那你拿什么养？

他说：我有手。

我说：手能干什么？

他说：手能干活。我杀了一辈子牛，知道牛需要什么。给我一块地，我就能养。

二

2021年，莫科韦纳用了一辈子积蓄，在弗朗西斯敦北边买了一块地。

那块地一百公顷，全是灌木丛，没水没电没房子。他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连买拖拉机的钱都没剩。

他来找我，说：六哥，能不能赊一台？

我说：不能。

他说：那我分期？

我说：你有稳定收入吗？

他说：我可以去镇上打工，挣了钱还你。

我犹豫了。

后来我跟耕稼的人商量了一下，他们同意先给他一台二手的，让他先用着，挣了钱再付。

那台拖拉机是耕稼的小型两驱，三十马力，跑了六百多小时，外壳有点锈，但发动机没问题。

莫科韦纳来接机器那天，在车上坐了一个小时，摸摸方向盘，踩踩油门，跟摸了头小牛似的。

三

拖拉机到了之后，莫科韦纳开始开荒。

一百公顷的灌木丛，他一个人，一台机器，从早干到晚。先砍树，再翻地，再耙平。干了三个月，开出了二十公顷。

他说：六哥，我手上全是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我说：你不怕？

他说：怕什么？杀牛都不怕，还怕开荒？

第一年，他种了十公顷玉米，十公顷高粱。没有经验，全靠摸索。玉米种得太密，通风不好，长出来全是小穗。高粱种得太稀，产量上不去。

他说：六哥，那年收成，连种子钱都没回来。

我说：那你怎么办？

他说：继续干。反正地是我的，机器是我的，慢慢来。

四

第二年，莫科韦纳换了种法。

他开始养牛。买了十头小母牛，放在地里吃草。玉米收了之后，秸秆打成饲料，存起来冬天喂。

那台拖拉机这时候派上用场了。拉草、运水、翻地、播种，什么活都干。他给拖拉机起了个名字，叫“拉莫茨瓦纳”——茨瓦纳语里是“朋友”的意思。

他说：六哥，这台机器比我朋友还靠谱。朋友喝酒不来，它天天来。

我问：那你的牛呢？

他说：牛也来了。十头变二十头，二十头变四十头。现在快六十头了。

我说：那你不是屠夫了。

他说：对，我现在是牧民。

五

去年我去博茨瓦纳，莫科韦纳非要我去他农场看看。

那地方变了。灌木丛变成了草场，地中间挖了个水塘，边上盖了几间铁皮房。草场上散着几十头牛，膘肥体壮。

他指着那些牛说：六哥，这些，都是我杀的。

我说：你不是说你不杀了吗？

他笑了：杀还是要杀，但只杀自己的。别人的不杀了。

他带我去看那台拖拉机。机器跑了三千多小时，外壳锈得厉害，但发动机声音还是那么稳。他说这台机器每年保养两次，换机油、换滤芯、换皮带，全是自己干。

我说：你还会修机器？

他说：不会修，但会保养。不坏就不用修。

六

那天下午，莫科韦纳非要杀一头牛请我吃。

我说不用。

他说不行，你是我的恩人。

我说我不是恩人，我是卖机器的。

他说：你卖给我的机器，让我从杀牛的变成了养牛的。这不是恩人是什么？

他杀了一头小牛，烤了一大块肉，撒上盐和辣椒面，递给我。肉烤得刚刚好，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汁水。

他说：六哥，好吃吗？

我说：好吃。

他说：这头牛吃的草，是你们机器种的。喝的水，是你们机器拉的。运的饲料，是你们机器运的。这块肉里，有你一半。

我说：那我不客气了。

七

吃完饭，莫科韦纳跟我聊了很多。

他说他现在有六十头牛，二十公顷玉米，十公顷高粱。一年下来，卖牛、卖玉米、卖高粱，能挣十几万普拉，合人民币七八万。

他说：六哥，这钱在你们中国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我们这儿，是巨款。

我说：那你打算干什么？

他说：买地。再买一块，继续开荒。

我问：那这台机器呢？

他说：这台不卖。它跟了我三年，我舍不得。

他又说：六哥，你知道吗，我现在不杀牛了。但我还是屠夫。

我说：你不是说你是牧民吗？

他说：牧民是牧民，屠夫也是屠夫。我杀了一辈子牛，知道哪头牛该杀，哪头牛该留。养牛的人，也要会杀牛。不然牛老了，卖不出去，白养了。

他说：六哥，你们卖机器的，也得会杀牛。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说：机器跟牛一样，有的该留，有的该杀。不好用的，就换。好用的，就留着用。你们耕稼这台，是该留的。

八

临走的时候，莫科韦纳送我到路口。

他突然问：六哥，你们耕稼还有没有大一点的拖拉机？

我说：有。你想换？

他说：不是换，是再买一台。这台留着，开荒用。新的，种地用。

我说：那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了。

他说：对。我要当博茨瓦纳最大的养牛户。

我说：那你还杀牛吗？

他想了想：杀。但只杀最好的。让别人知道，我莫科韦纳养的牛，是最好的。

做农机出口这行，说到底就八个字：把人做好，把事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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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莫科韦纳让我问大家一句：你们那儿，有没有从屠夫变成牧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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