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睁开眼，你能看到世界的真相吗？

◎念一

“一位脱口秀女娃说，我们看不到世界的真相，因为我们要睁眼看才能看到世界的真相。”这是陈嘉映新书《在世与认知》中写下的一句话。在这一章里，陈嘉映想讨论的主要问题是——我们如何证明外部世界存在？

我们能看到一只兔子，这是视觉的结果。我们能听到鸟鸣嘤嘤，这是听觉的结果。可我们如何证明视觉为真、听觉为真？这些存在，都建立于被感知，如果我们并不知道感知之外有没有一个世界，那该如何证明外部世界客观存在？

由此出发，陈嘉映引出贝克莱、康德、海德格尔等哲人针对“实在”与“认识论”的观点。这本书叫《在世与认知》，是一本陈嘉映基于讲座、师生对话整理而成的小集子，不到8万字，一个下午就能翻完。作者主要探讨这三个问题：外部世界是否存在；人与动物认知的区别在哪儿；如何确立真理的标准。

所以，不必将此书当做佶屈聱牙的高头讲章，它更像是公民广场自由讨论那样的头脑风暴，一次悠闲的哲学茶话会。

如何证明外部世界存在？

在结构上，此书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在世与认知》首发于《哲学分析》2025年第2期，杂志版为删减版，此书收录完整和修订版。第二部分《附论》是陈嘉映平时和学生的讨论精选，以编号、小标题、断章、问答体的形式呈现，涉及“论文写作”“感觉的统一性”“草履虫有认识吗”“视角与人类中心”等话题，并不系统，属于日常思索的吉光片羽。比较可贵的是师生讨论很平等，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马屁合集，彼此就事论事，也有学生对陈嘉映观点的商榷。

从“外部世界是否存在”这个问题出发，陈嘉映先后介绍了贝克莱的“存在即是被感知”、康德的“‘物自身’划定认知的边界”，再到海德格尔的“在世界之中认知”。陈嘉映推荐的也是海德格尔的进路。在本书第12页，他提出海德格尔有一个很有趣的观点：“外部世界是否存在？”那么多哲学家会认为这是个问题，这才是最大的问题。谁在问这个问题？只有人会问这个问题。“用海德格尔的语词说，只有Dasein或此在会问这个问题……由一个在世界之中的存在去问‘这个世界是否存在’，这不很奇怪吗？”

接下来，陈嘉映引用哲学界对海德格尔说法的质疑，比如“此在，凭什么一开始就是‘在世界之中的存在’”“这是不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概念游戏”，进而讨论——人何以为人？人之为人的根本不是基于“认知”，而是“操心”“操劳”（Sorge、Besorgen），你总得干点什么，才有认知，“认知形式是在生存活动中塑造成型的”（P24）。陈嘉映由此提出了他对传统认识论的回应：“传统认识论的误区，在于将认知视为人的首要存在方式，而非生存的衍生样式。”

站在海德格尔的肩膀上，陈嘉映阐述了自己的“欲望感知理论”。欲望与操心是认知的两大基石，没有欲求就没有认知。他在书中第5节举了一个例子：譬如青蛙，它为什么会分辨飞虫和飞鸟，为什么当蚊子、苍蝇飞过来时，它会把舌头弹出来，把它们卷进嘴里吃了，但飞过来一只鸟它就不敢？因为它要活下来。活下来是它的欲求，在这个欲求的基础上它形成认知。

正因欲望和操心，我们才明确感知到自我的存在，一个人清晰感受到生命感的时刻，就是他正开启欲望、为某事操心的时刻。陈嘉映由此延伸讨论了人与动物在认知上的异同、人类语言和动物信号的区别，参考本书第9节《单纯记事》。

让哲学回到公民讨论

回到开头那位脱口秀演员提出的有趣观点，它其实有三种思考方向：

一、我们需要借助“眼睛”才能看见世界的真相，那么盲人呢？他们能“看见”世界吗？现在不能，以后借助科学技术呢？眼睛是否是看见世界的必要手段？

二、一个近视的人摘下眼镜看世界，世界的清晰度自然会随之降低。个体无论通过何种“中间体”去看世界，都很可能遭遇磨损、污染或夸张化。因此，是否只要个体通过“中间体”（比如眼睛）去看世界，在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不是那个原初的世界？世界的真相，是否在看的那一刻就注定折损？

三、污染本身，无论是何种污染，难道不也是世界真相的一部分吗？世界真相不因人类个体、群体的感知而被降格，它只是随之改变，它每分每秒都在改变，没有一个恒定、纯净化的世界真相。

在前作《无法还原的象》中，陈嘉映就讨论过“观看”和“实在”的关系。他在那本书的同题章节中发问：“如果我们看到的画面是建构起来的，那么，实在本来是什么样子的？”

书中说的“象”，是指“成象”“现象”，是一种存在的本来面目及其被观看、感知的过程。陈嘉映用西施来举例。为什么你看见西施，你会认为这个存在是西施，她不单纯是一个女人、一重观影，而是西施这个具体的人物？从浅层次来看，是因为他人的言说、历史文字的描述，让我们知道这是西施，再进一步，是因为我们的心灵已经建构出了西施的形象，那个美学实在就在心中，我们才能将之与现实中的具体之人对应。所以陈嘉映说：“心灵就是成象的所在……西施的象在你心灵的眼睛里。但这不意味着，只在我们眼中或心中才有西施的象……心灵不是像心脏那样的东西，可以裹在一个身体里，心灵是一种存在方式，是你我这样的生物存在、交往的方式，在这个层次上交往，西施以西施的面貌成象。与其说西施的象在我眼中，不如说西施的象在西施那里，但她只对心灵交往这样显象。”

在《无法还原的象》这篇文章里，陈嘉映更具体地讨论了柏拉图、索绪尔等人对“实在”、“显象”、理念世界与现实世界关系的看法。适合作为《在世与认知》一书的配套阅读。而另一本与此书最相关，在阐释层面上做得最详细的，就是《〈存在与时间〉读本》，对于哲学爱好者来说，如果你觉得阅读《存在与时间》本身太过吃力，那可以先阅读陈嘉映这本导读。

读陈嘉映这本新书，也让我想到他在《感知·理知·自我认知》章节《感觉到疼痛，疼痛才存在》中的思考：疼痛是一种实在吗？他引用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里对甲虫和疼痛作出的区分：“疼痛不是一个对象；疼痛不像甲虫，你打开盒子看见甲虫在那里，你不打开盒子，盒子里也有个甲虫。疼痛不是这样，你感到疼痛才有疼痛。我不可能处在痛苦之中而不知道。疼痛跟视觉在这个意义上是最远的，眼睛是‘你不看它也在’，疼痛是‘你不感觉它就不在’了。”

但一个反例是：足球运动员如果跟腱断裂，他最疼痛的时刻不是断裂之时，而是断裂发生一段时间后。思想家波兰尼也提问：如果战场上一个战士挨了一枪，他当时没觉得疼，被抬上担架了才剧痛难忍，那他没觉得疼的时候，他有没有疼？换句话说，在他中枪那一刻，疼痛是否已经先于疼痛感存在？

限于篇幅，《在世与认知》提出了很多有趣的哲学议题、思考方向，但没有充分展开，在对传统认识论和现象学认识论的梳理上，陈嘉映也只是选取了几位代表人物及其核心观点，如果读者的预期是想看一本论证严密的哲学著作，很可能会失望而归，因为它更像是一本思想手册。这本书合适的阅读群体是哲学爱好者，是在生活中喜欢思考，但囿于精力无法学习系统哲学课程的人。

笔者推荐的阅读路径是：可以先读这本小书，如果陈嘉映的文风跟你对路，再去读更厚实的《感知·理知·自我认知》《走出唯一真理观》，如果还觉不过瘾，就可以去读陈嘉映编著的《〈存在与时间〉读本》《维特根斯坦读本》。

在AI幻觉袭来时重新认识“实在”

《在世与认知》与陈嘉映前作呼应的，乃是对于“视角”的思考。

走出唯一性，不再接受只有一种正确视角、一种唯一真理，但又要避免沦为虚无主义的相对主义，这听起来很绕，落到行动上就是保持对话、保持好奇、不盲从任何一位知识偶像与英雄领袖，也时刻警惕自我的权力欲和中心欲。别想太多遥远，拥抱生活的不确定，实实在在地做一点事。

《在世与认知》出版时，正值又一轮AI讨论热。从Seedance2.0的图生视频，到AI智能体OpenClaw（网友戏称“养龙虾”）引发的全网讨论和安全争议，再到知识生产领域讨论已久的“AI幻觉”、信息污染，人工智能的崛起，让你我都不得不重新追问——什么是真实？人类的认知真的具有独特性吗？人类曾以为的独特思想、自由意志，是否只是一场幻觉？如果是，它导向的是虚无，还是认识论上的重启？如果不是，哲学家们又该如何证明自由意志的确存在？

从《走出唯一真理观》到《感知·理知·自我认知》和纪录片《解释鸿沟》，作为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的中文译者和研究专家，陈嘉映致力于将授课、讲学、圆桌辩论和哲学科普结合，让哲学回归到雅典时代的面目——它不该封存于小圈子、学术黑话和象牙塔内，它的生命力来自于公民讨论、行动和走出圈层的努力。哲学在日常生活之中，它本该指导人更新生活，陪伴人去进行一次次顿悟与出走，而不是沦为绩点、升迁与大逃杀式内卷竞赛里的“内部文字垃圾”。

其实陈嘉映的主张，用大白话说，其一，就是重新找到思考本身的乐趣。让思考回到思考本身，而不是功绩的工具。其二，就是回到“实实在在的行动”。在《走出唯一真理观》时，他就说道：“我们要把我们做的事情拉近到你大致看得明白的地方来——你知道这是好的，你不知道它终极是好的。你知道它是好的，你知道这是你应该做的。这不是什么千年大计，但它是实实在在的思考和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