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过年被婆婆安排睡阳台,我连夜带女儿住进五星级酒店

分享至

车灯切开浓稠的夜,像一把疲惫的刀。

后座传来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她终于睡着了。

八百公里,十一个小时,只有导航女声和我交替清醒。

副驾驶空着,本该坐在那里的人,两天前就已飞回。

他说有急事要先处理。

窗外掠过模糊的田埂与光秃的树干,远处零星的灯火,勾勒出陌生乡镇的轮廓。

越靠近,胃里那团发冷的东西就越沉。

我知道等着我的不会是一桌热饭,一盏暖灯。

但我没料到,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婆婆站在门口,身后是客厅过于明亮的灯光。

她脸上没有笑容,目光扫过我和女儿,像在清点两件行李。

“来了。”她说。

然后侧身,示意我们进去。

客厅沙发堆满杂物,次卧门紧闭。

她走向那个用玻璃封起来、堆着旧纸箱的阳台,拍了拍上面崭新的厚垫子。

“就这儿吧,宽敞。”

女儿仰起小脸看我,眼里全是困惑。

我没说话,只是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年夜饭很热闹,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丈夫在和他弟弟视频,笑声刺耳。

婆婆不停地给表弟家的小男孩夹菜,说他长得真壮实,是程家的苗。

我的女儿,安静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深夜两点,鞭炮声早已零落。

我轻轻摇醒女儿,给她穿好最厚的衣服。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细微的滚动声。

像秘密的潮汐,淹没在旧年最后的黑暗里。

01

方向盘握在手里,时间久了,感觉不到是自己的。

女儿程薇在后座安全椅上,第五次问:“妈妈,爸爸呢?”

“爸爸先回去了。”我的声音有点干。

“他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开车?”

“爸爸有工作要忙。”

这个理由,对五岁的孩子,对我自己,用了很多年。

窗外景色单调重复,高速公路护栏急速后退,像被拉长的灰色虚线。

服务区停车休息时,我带她去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

程薇扯扯我的衣角:“妈妈,我饿了。”

我们坐在快餐店冰冷的塑料椅上,吃加热过的三明治。

她吃得慢,嘴角沾上一点沙拉酱。

我伸手帮她擦掉,她对我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很像她爸爸。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这个联想,轻轻抽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过一次,是程高远发的信息:“到哪儿了?妈问了几次。”

我回了当前位置的里程数。

他没再问“累不累”,也没说“注意安全”。

对话停在那个数字上,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句点。

重新上路,女儿看着ipad里的动画片,不久又睡了。

安静的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我想起上次回他老家,是三年前。

也是过年,那时程薇还小,抱在手里。

婆婆郭淑芬对着粉雕玉琢的孙女,脸上却淡淡的,只说:“丫头也好,文静。”

小叔子程志远的儿子比程薇大半岁,满地乱跑,撞翻了我的水杯。

婆婆忙不迭去擦孙子身上的水,连声说“男孩子皮实点好”。

程高远坐在一边,低头刷着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时心里就梗着东西,没说出来。

后来每次提议过年各回各家,或者接老人来我们所在的城市,都被他以“不合规矩”、“爸妈就盼着团圆”为由挡回来。

团圆。

这个词在他嘴里,总带着一种我必须屈从的重量。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山变成深邃的剪影。

导航显示,还有一百五十公里。

女儿在梦中呓语,模糊地喊了声“爸爸”。

我调高了空调温度。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滑过车厢,明明灭灭。

02

下高速,进县城,街道两边挂满了红灯笼和中国结。

喜庆是喜庆,却透着一股程序化的生硬。

循着记忆开进那个老旧的小区,楼体灰扑扑的,阳台大多封着,样式杂乱。

停车时,发现程高远那辆旧车不在。

他以前开过,后来换了新车,这辆就留给了家里。

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下去。

牵着女儿,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爬上五楼。

楼道灯坏了,只能借着手机的光,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婆婆郭淑芬站在门口,屋里暖黄的光涌出来,把她衬成一个清晰的剪影。

她穿着簇新的枣红色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来了。”她说着,目光先落在我手里沉重的礼品盒上,然后才扫过我和程薇的脸。

脸上没什么表情,谈不上欢迎,也说不上冷淡。

“妈,新年好。”我挤出笑容,把东西往门里提。

“进来吧,鞋脱外面,刚拖的地。”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程薇小声叫了句“奶奶”,老太太“嗯”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

客厅还是老样子,家具拥挤,电视开着,正播着热闹的晚会彩排。

沙发上堆着几床没叠的被子,还有杂物。

显得凌乱,却又有一种牢固的、不容外人置喙的秩序。

“高远呢?”我把东西放在墙角。

“哦,志强几个叫他,好久没见了,出去吃个饭。”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跟你说过了吧?”

没有。

他一个字都没提。

只说他先回来有事。

胸口有点闷,我吸了口气,没让自己问出来。

程薇靠着我,好奇地打量这个不算陌生的环境。

“薇薇,叫奶奶没?”程淑芬眼睛盯着电视,忽然问。

“叫了。”我替女儿答。

“大点声,听不见。”

程薇又怯生生叫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脸上这才松动一点,从茶几下面抓了把糖果递过来:“吃吧。”

糖纸是廉价的彩色玻璃纸,女儿看看我,我点点头,她才接过,小声说谢谢。

“次卧收拾好了吧?”我装作随意地问,目光瞥向那扇关着的门,“薇薇累了,想早点睡。”

婆婆换台的手顿了一下。

“次卧啊,”她拖长了音调,“还没收拾呢。高远他弟,志远,不是说过几天要带着孩子回来嘛。那屋子得给他们留着。”

“他们不是初三才到?”

“那也得留着啊,东西都在里头呢。动乱了不好。”她语气理所当然,目光回到电视上,“你们就睡阳台吧,我白天刚收拾出来,垫了厚褥子,不冷。”

阳台。

我转过头。

那个连通客厅的阳台,用铝合金和玻璃封了起来。

里面靠墙堆着不少纸箱杂物,中间空地铺上了一床红色的厚垫子,上面丢着两床看起来半新不旧的被子。

没有窗帘,玻璃外是浓黑冰冷的夜。

客厅的灯光可以毫无遮挡地照进去。

03

女儿先洗了澡,换上睡衣。

我带她去阳台“看看”。

垫子很厚,但直接铺在冰凉的地砖上。

手摸上去,一股寒气还是透过棉花传上来。

玻璃窗关着,但缝隙处有风渗入的嘶嘶声,很细微。

我把被子铺开,让女儿坐进去。

“妈妈,我们睡这里吗?”她仰着脸问。

“嗯,今晚先睡这里,像野营一样,好不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她点点头,小孩子对新鲜环境总有好奇,但眼神里还是有些不安。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哄着她躺下,给她掖好被角。

客厅电视声音很大,婆婆看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子里盘旋。

我坐在垫子边沿,背对着光,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累,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浸透了骨头。

但脑子却很清醒,清醒地数着时间。

十一点多,门外响起钥匙声。

程高远回来了。

带着一身散不掉的酒气,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飘。

看到我坐在阳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到了?路上挺顺吧?”

“嗯。”

“妈,”他转向客厅,“给婉清她们安排睡哪儿了?”

“阳台啊,不是说好了嘛。”婆婆的声音从电视那边传来,有些不耐烦,“垫子都是新的,暖和着呢。”

程高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走到阳台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老婆,辛苦你了。妈她……家里地方小,志远他们又要回来,就……将就两晚,行吗?”

他的声音里有讨好,有为难,还有一种习惯性的、希望我“懂事”的期盼。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结婚七年,自以为还算了解的丈夫。

“你早就知道?”我问。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妈提过一嘴……我想着,反正就几天……”

“程薇才五岁,这阳台晚上有多冷,你知道吗?”

“垫子厚……要不,我再给你拿床被子?”他作势要起身。

我拉住他。

不是扯,只是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他停住了。

“程高远,”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我开了十一个小时的车,带着你女儿,跑了八百公里。不是为了来睡阳台的。”

他张了张嘴,酒意似乎醒了一点,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慌乱。

“我知道,我知道……委屈你了。妈年纪大了,思想老派,你别跟她计较。就几天,很快就过去了,好不好?”

他反手握了握我的手,手心有些潮热。

然后他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地走向浴室:“累死了,我先洗个澡。”

婆婆的声音适时响起:“高远,厨房有蜂蜜水,自己去倒。喝那么多,像什么样子。”

“知道了妈。”

我收回手,指尖冰凉。

浴室传来水声。

女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

我躺下去,把她搂进怀里。

小小的身体很温暖,带着儿童特有的奶香气。

玻璃窗外,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昏黄的,遥远的。

像另一个世界的眼睛。

04

除夕。

一大早就被客厅的响动吵醒。

婆婆已经起来了,厨房传来剁馅儿的声音,笃笃笃,密集而有力。

程薇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声说:“妈妈,我冷。”

我摸她的手,果然有点凉。

阳台没有暖气,前半夜靠着我的体温和厚被子还行,后半夜寒气从地缝往上钻,挡不住。

给她穿上最厚的居家服,带她去洗漱。

卫生间门口遇到婆婆,她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起来了?正好,过来帮我拌馅儿。高远昨晚喝多了,让他多睡会儿。”

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吩咐。

我让女儿去客厅看动画片,自己洗了手,走进厨房。

不大不小的厨房,婆婆已经占据了大半江山。

肉馅、白菜、面团、擀面杖一字排开。

“把白菜剁剁,挤干水。”她递给我一把刀和一个大盆。

我没说话,接过来。

白菜梆子很硬,一刀一刀切下去,声音清脆。

婆婆在一旁揉面,胳膊用力,肩膀耸动。

我们之间只有干活的声音,没有交谈。

这场景并不陌生。往年回来,厨房也是我的主要阵地。

只是以前心里还有股气,觉得不公平,现在连那点气都沉下去了,变成一种冰冷的观察。

程高远快中午才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宿醉的疲惫。

他晃进厨房,看了看:“哟,忙上了?辛苦妈,辛苦老婆。”

婆婆笑骂一句:“懒鬼,现在才起。还不去把春联贴了!”

“遵命!”他敬个礼,出去了。

笑声从门外传来,依稀还有他和他妈几句家常的对话。

很平常,很自然。

仿佛我和女儿的存在,只是背景里一件需要偶尔提及的摆设。

午饭简单对付了。

下午继续准备年夜饭。

婆婆指挥若定,我负责执行。

炸丸子,炖肉,蒸鱼,煮汤……油烟机轰轰地响,厨房里热气蒸腾。

程高远贴完春联,又被朋友叫出去一趟,说取点东西。

女儿很乖,自己坐在客厅角落的小板凳上,看ipad。

声音开得很小。

偶尔婆婆会路过客厅,看看电视,或者抓把瓜子磕。

她不会主动跟程薇说话。

但会对着视频里小叔子的儿子,笑出一脸皱纹:“哎哟我的大孙子,想死奶奶了!回来奶奶给你包大红包!”

声音透过厨房门缝传进来,清晰无比。

我捏着丸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油锅热着,滋滋地响。

女儿不知何时走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妈妈。”

“嗯?”

“我想帮你。”

“不用,外面油烟大,去看动画片吧。”

她没走,小声说:“妈妈,我有点无聊。”

我心头一酸。

关小火,擦擦手,蹲下来看着她:“再坚持一下,晚上吃好吃的,好不好?”

她点点头,又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话,今天说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让心底某个地方,更空一点。

天色暗下来时,程高远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箱饮料和一瓶酒。

“陪志强他们喝了两杯,顺便买了点。”他解释。

年夜饭终于上桌。

满满一桌子,大部分是我和婆婆下午的劳动成果。

婆婆坐在主位,程高远坐在她左边。

我和女儿坐在另一边。

05

电视开着,春晚已经开始,热闹的音乐烘托着气氛。

婆婆先动筷子,夹了块鱼肚子肉,放到程高远碗里:“我儿子辛苦一年,多吃点。”

程高远嘿嘿笑:“妈你也吃。”

然后他夹了只虾,似乎犹豫了一下,越过我,放进了程薇碗里:“薇薇也吃。”

婆婆看了孙女一眼,没说什么,又夹了块排骨,放到程高远碗里。

“志远刚来电话,说明天下午就能到,车票不好买,好不容易抢到的。”她像是随口提起,声音在电视背景音里却很清晰,“他媳妇娘家那边今年有事,不然也早回来了。”

程高远“哦”了一声,埋头吃菜。

我的心慢慢提起来。

“对了,”婆婆放下筷子,目光转向阳台方向,又看看我,“婉清啊,晚上睡觉还习惯吗?阳台那边,冷不冷?”

桌上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程高远夹菜的动作停了,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

女儿抬起头,看看奶奶,又看看我。

我拿起汤匙,慢慢搅动面前碗里的汤。

“还行。”我说。

“那就好。”婆婆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像是欣慰,“我就说嘛,垫子厚实,玻璃也封得严实。家里地方小,你们回来得又突然,实在挪不开。好在也就几天,等志远他们初三回来,你们也该走了,不耽误。”

她说得平铺直叙,合情合理。

“你弟弟他们拖家带口的,回来总不能没个正经地方睡。次卧给他们预备着,你们睡阳台,凑合一下。一家人,不计较这些。”

程高远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有歉意,有催促,还有一丝恳求——恳求我不要说什么,恳求我把这顿饭安稳吃完。

我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两秒钟。

然后,我转向婆婆,笑了笑。

“好。”

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婆婆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随即她笑容更自然了些:“那就好,吃饭吃饭。”

程高远明显松了口气,赶紧给我夹了块鸡肉:“老婆,吃这个,你最爱吃的。”

我没碰那块鸡肉。

继续低头喝汤。

汤有点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女儿小声说:“妈妈,我想吃丸子。”

我给她夹了两个。

接下来的饭桌上,婆婆的话多了起来,主要是说程志远的孩子多么聪明可爱,多么像他爸爸小时候。

程高远偶尔附和两句。

我安静地吃,给女儿夹菜,帮她擦嘴。

春晚的小品在放,观众笑声阵阵。

那些笑声隔着一层玻璃似的,传进耳朵里,有些失真。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

婆婆说:“放那儿吧,一会儿我弄。你们看会儿电视。”

我没坚持。

牵着女儿去洗脸洗手。

客厅里,程高远陪着婆婆看电视,剥橘子,递到她手里。

画面看起来很和睦。

我带女儿回到阳台。

垫子冰凉依旧。

我给女儿脱了外衣,让她钻进被窝,用被子把她裹紧。

“妈妈,我们还要睡这里吗?”她小声问。

“可是奶奶说,叔叔回来我们就要走了。”她眼里有些失落,“我想多玩几天。”

我摸摸她的头发:“睡吧。”

她很快睡着了,孩子总是容易疲倦。

我坐在她身边,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墙。

客厅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我脚边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电视的声音,母子的低语,断断续续传来。

我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无意识地打开地图软件。

搜索附近的酒店。

县城不大,标注出来的住宿地点不多。

手指停在一家酒店的名字上。

简介里写着“五星级”、“温泉入户”、“恒温泳池”。

距离这里,四点七公里。

开车大约十二分钟。

我关掉手机屏幕。

黑暗重新涌来,只有客厅的光,固执地从身后渗透。

06

守岁。

婆婆精神很好,盯着电视,一边看一边评论。

程高远陪着,但哈欠连天。

女儿熬不住,九点多就趴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跟婆婆说:“妈,薇薇睡了,我先带她去休息。”

婆婆眼睛没离开电视,挥挥手:“去吧去吧。把阳台门拉上,别进风。”

我抱着女儿,起身。

程高远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早点睡。”

阳台和客厅之间,有一道推拉门。

我走进去,把门拉上。

锁扣轻轻“咔嗒”一声合拢。

并不完全隔音,但总算有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我把女儿放在垫子上,盖好被子。

她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

我蹲在垫子边,借着客厅透进来的、被玻璃门过滤后更显昏蒙的光,看着她的睡颜。

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整理东西。

带来的两个行李箱,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就靠在阳台角落的纸箱边。

我打开它们。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把我和女儿的衣服,洗漱用品,她的绘本和玩偶,一样一样,仔细地放回去。

叠好,抚平,摆放整齐。

仿佛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客厅里传来更大的笑声,大概是春晚到了什么好笑的节目。

程高远的声音也夹杂其中,显得放松而愉快。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声音细微,淹没在远处的喧闹里。

整理完行李,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无处不在,但思维却异常清晰。

像冰层下的河流,冷静地流淌。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跟程高远回老家,他妈妈审视的目光。

想起婚礼上,她坚持要按老家的规矩,让我给所有长辈磕头敬茶。

想起我生下薇薇,是个女儿,她只在电话里说了句“好好养身体”,再没多问。

想起每一次家庭聚会,她对我职业的轻描淡写,对她儿子无微不至的关怀。

想起程高远每次在矛盾中的沉默,他的“妈不容易”,“让着点”,“算了”。

那些曾经以为可以磨合、可以理解的瞬间,此刻串联起来,变成一条清晰的线。

线的那头,是今晚这张冰凉的垫子。

是他母亲理所当然的安排。

是他习以为常的回避。

时间一点点过去。

电视声音渐渐小了。

隐约听到婆婆在说:“……我也睡了,老了,熬不住。”

脚步声,关灯声。

最后,是程高远洗漱后,走向次卧的关门声。

“咔。”

很轻。

但在这终于安静下来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整个世界好像沉入了睡眠。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提醒着这是除夕。

我睁开眼。

拿出手机,屏幕光在黑暗中照亮一小块地方。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

我轻轻推了推女儿。

“薇薇,醒醒。”

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薇薇,妈妈带你换个地方睡觉,好不好?”我贴在她耳边,用气声说。

她困得睁不开眼,只是本能地往我怀里钻。

“好……”

我慢慢给她穿上最保暖的毛衣、羽绒服,戴上帽子和围巾。

她像个听话的小玩偶,任由我摆布。

我自己也穿好外套,系紧鞋带。

然后,我一手牵着半梦半醒的女儿,一手拉起两个行李箱的拉杆。

行李箱的万向轮很顺滑。

我拉开阳台的推拉门。

吱呀——

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点大。

我停住,屏住呼吸。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芒,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次卧门缝下没有光。

很安静。

我拉着女儿,拖着箱子,尽可能轻地,一步一步,走过客厅冰冷的地砖。

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被我控制得很慢,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摩擦声。

像小心翼翼推开一扇沉重的石门。

经过次卧门口时,我脚步没有停顿。

手心里,女儿的小手温热。

我的手指,冰凉。

大门近在眼前。

我松开拉杆,轻轻拧动门锁。

“咔嚓。”

门开了。

一股冬夜凛冽的空气,猛地扑了进来。

07

楼道里更黑,声控灯似乎也坏了。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圈照着脚下。

一手牵女儿,一手拖着两个箱子,下楼变得有些艰难。

箱子轮子磕碰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这声音被放大了,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我尽量让动作更轻,但重量在那里,无法完全消音。

女儿完全醒了,她紧紧抓着我的手,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里?”

“去一个暖和的地方睡觉。”

“不回家吗?”

“今晚不回了。”

她没再问,只是更紧地靠着我。

五楼到一楼,仿佛格外漫长。

终于出了单元门,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

不远处,我那辆风尘仆仆的车,静静停在那里。

像一头沉默的兽,在等待。

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打开后车门,把女儿抱进去,系好安全带。

她缩在座椅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亮晶晶的。

我坐进驾驶座。

关上车门。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把刚才那栋楼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前灯亮起,切开前方的黑暗。

我挂上档,松开手刹。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孤单地亮着,洒下昏黄的光。

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紧闭,贴着红色的福字和对联。

整座县城都在沉睡,沉浸在一年中最隆重的夜晚之后的疲惫里。

只有我的车,像一尾醒着的鱼,在寂静的街道上滑行。

手机导航已经设置好。

机械的女声开始提示:“前方路口右转……”

我跟着指示开。

县城很小,很快就出了相对热闹的城区,开上一条更宽、路灯更稀疏的路。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在天空炸开,瞬间的绚烂后,迅速湮灭在无边的墨蓝里。

后视镜里,女儿已经又睡着了,头歪在一边。

小脸在偶尔掠过的路灯光下,显得安宁。

大约十二分钟。

导航说:“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我抬起头。

路的右手边,出现了一片规划整齐、灯火通明的建筑。

与刚才经过的陈旧街道截然不同。

高大的门廊,流畅的线条,暖色的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透出来,照亮了门前精心修剪的绿植。

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

下车,冷风一激,精神反而更清明。

我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又打开后车门,轻轻抱出还在熟睡的女儿。

她用胳膊环住我的脖子,脑袋靠在我肩上,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颈侧。

走进酒店大堂。

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淡雅的香氛味道。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舒缓的背景音乐,衣着整洁的工作人员。

前台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在值班,看到我抱着孩子、拖着箱子进来,立刻站起身,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女士您好,欢迎光临。需要办理入住吗?”

“还有房间吗?”

“有的,您需要什么房型?”

“一间套房,安静点的,有温泉入户的。”

“好的,请稍等。”

她熟练地操作电脑,然后抬头:“套房现在有两间可选,一间在八楼东侧,一间在十二楼南侧,都带私汤。价格是……”

我打断她:“十二楼南侧。”

“好的,请出示您和孩子的身份证件。”

办理手续很顺利。

刷卡,拿到房卡。

女孩微笑着递过来:“1208房间,电梯在您左手边。祝您入住愉快。”

“谢谢。”

电梯平稳上升。

镜面墙壁映出我和女儿的身影。

我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外套也不够挺括。

怀里抱着的孩子,是我们之间唯一的暖色。

“叮”一声,十二楼到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找到1208,刷开房门。

灯自动亮起。

宽敞的客厅,米白色的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县城的夜景,星星点点。

卧室很温馨,一张大床,被褥洁白松软。

最里面是浴室,宽敞明亮,一个冒着丝丝热气的圆形温泉池嵌在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

我把女儿轻轻放在床上,脱掉她的外套和鞋子,盖好被子。

她在柔软的被褥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来时经过的那些低矮楼房,一片沉寂的黑暗。

而这里,温暖,安静,舒适。

像两个世界。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找到程高远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我发的那条里程数。

我点开定位,发送。

然后,打了一行字:「我和薇薇在酒店住几天,不用担心。」

发送。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信息旁边出现了“已送达”的灰色小字。

我关掉手机。

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走进浴室。

温泉水汩汩地流着,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镜面。

我没有泡。

只是用热水洗了脸,刷了牙。

温热的水流过皮肤,带走了一些附着在骨头缝里的寒意。

回到卧室,我在女儿身边躺下。

床垫柔软得不可思议,被子轻暖,包裹住身体。

极度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平静,同时涌上来。

窗外,远处似乎又传来几声闷闷的鞭炮响。

旧年的最后一点痕迹。

我闭上眼睛。

08

睡眠并不踏实。

像浮在浅水层,意识半沉半浮。

隐约听见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像是信息提示。

我没有动。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短。

震动再次响起,这次更急促,持续不断。

是电话。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走廊微弱的感应灯光。

手机屏幕在柜子上执着地亮着,嗡嗡作响。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程高远。

我看了几秒钟,没有接。

它自己停了。

房间重归寂静。

女儿在我身边翻了个身,咂咂嘴。

我重新闭上眼睛。

但睡意已经消散。

脑子异常清醒,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又一下。

大概又过了二十来分钟。

也许更短。

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极度寂静的走廊里,还是能分辨出来。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在确认门牌号。

接着——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重,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犹豫的试探。

我没有应声,也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这次稍微用力了些。

依然没人应。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了压低的说话声,是程高远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不确定:“……是这里吗?1208……没错啊……”

另一个声音,是酒店值班人员,同样压得很低:“先生,请您小声一点,客人可能在休息。您确认是这间吗?”

“我……我老婆发的定位就是这里……电话也不接……”

“那您可能需要在楼下等待,或者再联系一下客人。我们不能随便打扰客人……”

“我联系不上!你开下门,我就看一眼,我就确认一下……”

“先生,这不符合规定。请您理解……”

对话断断续续,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门内,还是能捕捉到大概。

我依然躺着没动。

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外面的对话似乎停止了。

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离开的方向,但走得很慢。

过了两三分钟。

那脚步声又回来了。

停在门口。

这次,没有犹豫的试探。

“砰砰砰!”

敲门声变得急促而用力。

在深夜的酒店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婉清!于婉清!你在里面吗?开门!”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