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群里的消息像涨潮般涌上来时,我正在核对最后一页校样。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跳跃着,讨论着十五年后的重聚。
有人提议去市里最贵的酒店,有人晒出新车的方向盘标志。
没有人在意我是否在线。
聚会那天晚上,我和妻子在家里煮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某个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
电话响起时,妻子正低着头改作业。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少年。
我拿起电话,听见那头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还有刻意放软的语调。
“力言啊,老同学……”
我看了看妻子,她抬头对我笑了笑。
然后我对着话筒说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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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点敲在出版社三楼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桌前的台灯还亮着。
手里是一本校样,明代地方志的影印整理稿。
那些竖排的繁体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墨香混着旧纸特有的气味。
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很快连成一片嗡嗡的轻响。
我放下红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解锁屏幕,高中同学群的图标上已经标着“99 ”的红色数字。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分钟前。
曾子晋发了个定位,是市中心新开的那家“云鼎国际酒店”。
下面跟着他的一句话:“就定这儿了,哥们儿已经打好招呼,给咱们留最大的包厢。”
瞬间刷出十几条回复。
唐若曦发了个鼓掌的表情:“曾总威武!”
丁天佑跟着说:“还得是子晋,这地方我上次去谈生意,人均消费这个数。”后面附了三个竖起的大拇指。
接着是报价接龙,数字从五百跳到八百。
有人开玩笑说:“曾总是不是得给我们这些打工的打个折啊?”
曾子晋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放心,都是老同学,必须安排到位。”
我划动屏幕,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头像。
有人用的是西装革履的职业照,有人是抱着孩子的全家福,还有人站在看起来就很贵的风景区前自拍。
群名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十五年青春不散场”。
改名的彭高驰还特意@了所有人:“各位老同学,毕业十五周年聚会,一个都不能少!”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出一圈暖黄,窗外雨声渐渐密了。
校样上有个字需要核实,我拿起旁边的《说文解字》翻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彭高驰单独发来的消息:“力言,看到群消息了吧?这次聚会规格比较高,大家的意思是要办得隆重点。”
我没有马上回复。
红笔在校样某处画了个圈,在旁边空白处写下注释。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彭高驰的消息继续跳出来:“知道你工作忙,要是实在抽不开身也没关系。”
“毕竟大家这么多年没见,场合可能……你懂的。”
我看着那两行字,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最后我打字回复:“好的,祝你们玩得开心。”
发送。
然后长按群聊,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校样还剩三页,我重新拿起红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街道上的霓虹灯在水渍里晕开模糊的光斑。
02
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刚响,屋里就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快脚步声。
门从里面打开,萧歆婷系着围裙站在玄关暖黄的灯光里。
“今天又加班了?”她接过我手里的公文包。
“最后一点校样,想赶完。”我弯腰换鞋。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又没吃晚饭?”
“不太饿。”
“那怎么行。”她转身往厨房走,“给你煮点面,很快。”
我跟着走进客厅,老旧的布艺沙发被洗得发白,但坐上去很舒服。
书架占满了整整一面墙,大部分是我的古籍和她的教材,最上层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油绿的光。
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还有碗筷轻碰的脆响。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往锅里下面条。
她的动作总是很轻,像对待课堂上的孩子那样仔细。
“今天群里挺热闹的。”她背对着我说,声音很平静。
我嗯了一声。
“同学聚会?”她把青菜放进锅里,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嗯,十五周年。”
她用筷子搅动面条,沉默了几秒钟。
“你想去吗?”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很温和。
我摇摇头。
她继续煮面,往碗里调酱油、醋,又滴了几滴香油。
香味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面条端上桌时,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我吃。
“曾子晋还是那么爱张罗?”她问。
“看样子是。”
“彭高驰也还是班长?”
“一直是。”
我吃了一口面,温度刚好,汤头很鲜。
她不再问聚会的事,转而说起学校里的趣事。
哪个孩子作文写得好,哪个班又得了流动红旗,教研组新来的年轻老师总爱脸红。
我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完面,她收走碗筷,在水槽边冲洗。
我走过去想帮忙,她用手肘轻轻碰开我:“歇着吧,你今天够累了。”
水流声哗哗地响。
我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她笑了,手上的动作没停:“干嘛呀,碗还没洗完呢。”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些。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留下道道水痕,倒映着厨房暖黄的灯光。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来面对我。
她的手掌贴在我脸颊上,有点凉,但很柔软。
“不想去就不去。”她轻声说,“咱们自己过也挺好。”
我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敲了九下,声音沉沉的,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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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群里更加热闹了。
接龙报名的消息刷了满屏,我翻了好几下才看到开头。
彭高驰做了个在线表格,列着姓名、职业、联系电话。
表格里的信息填得很快。
曾子晋后面跟着“宏远地产副总经理”,电话号码是靓号。
唐若曦填的是“全职太太”,但括号里注明“先生经营医疗器械公司”。
丁天佑写的是“天佑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
一个个头衔跳出来,像是无声的展览。
有人开玩笑说:“咱们班这是人才济济啊。”
曾子晋回复:“那必须的,当年咱们班就是年级重点。”
彭高驰适时补充:“所以这次聚会一定要办好,展现咱们班的风采。”
接着有人问着装要求。
唐若曦说:“听说云鼎酒店有着装规范的,男士最好穿正装。”
曾子晋发了个“OK”的手势:“西装领带,女士晚礼服,咱们也正式一回。”
丁天佑接话:“那我得赶紧去买套新的,别给咱们班丢人。”
下面又是一片附和。
我关掉群聊,打开邮箱。
出版社的稿子来了,是一本当代诗集,作者是个年轻人,语言很先锋。
审读意见要写得委婉些,既要点出问题,又不能打击创作热情。
我泡了杯茶,开始工作。
手机在桌上偶尔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群里还在讨论聚会的细节。
谁开车接谁,要不要统一订花,合影时怎么站。
彭高驰@了几个人:“这几位可是咱们班的成功人士,到时候得多说几句,给学弟学妹们分享分享经验。”
他@了曾子晋、丁天佑,还有两个在大学当教授的同学。
没有人@我。
中午休息时,我又点开群聊。
消息已经累积到三百多条。
翻到最上面,慢慢往下滑。
看到有人提议做纪念册,每人写一段感言,附上现在的照片。
曾子晋说:“这个主意好,我认识做高端印刷的,成本价给大家。”
彭高驰说:“那咱们抓紧时间收材料,子晋你定个截止日期。”
有人问:“每个人都必须交吗?”
曾子晋回:“尽量都交吧,毕竟是十五年才一次。”
唐若曦说:“那我得选张好看的照片,最近胖了。”
下面一片“你不胖”
“还是那么美”的回复。
我退出群聊,打开通讯录。
找到彭高驰的名字,点开,又退出。
最后什么也没做。
下午的工作效率不高,那份诗集的稿子读起来有些吃力。
年轻作者用了太多隐喻,意象堆叠得像迷宫。
我在审读意见里写:“情感表达可以更直接些,有时候简单的话反而更有力量。”
发送邮件时,窗外又飘起了雨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彭高驰发来的消息。
“力言,纪念册的材料你方便提供吗?一段感言,一张近照。”
我想了想,回复:“最近忙,可能赶不上。”
他很快回过来:“那太遗憾了,大家都交的话,就缺你一个不好看。”
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理解,工作重要。”
我没再回复。
下班时雨下大了,我没带伞,站在出版社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小些。
同事陈姐拎着伞出来,看见我,走过来。
“小赵,没带伞?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了陈姐,雨一会儿就停。”
“客气什么。”她已经撑开伞,“走吧,正好顺路。”
我们并肩走在雨中,伞不大,她往我这边斜了斜。
“今天看你一直看手机,有事?”她问。
“高中同学聚会。”
“那是好事啊,这么多年没见了吧?”
“嗯,十五年。”
“去热闹热闹也好,老同学感情最纯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地铁站入口就在前面,我道了谢,快步跑下台阶。
回头时,陈姐还站在伞下,朝我挥了挥手。
车厢里人很多,我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
是萧歆婷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打字回复:“简单点就行,你定。”
她发来一个笑脸。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霓虹灯倒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
04
彭高驰的私信是三天后发来的。
那天我正在整理一份古籍点校稿,手机在抽屉里震动。
打开看,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力言,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吧?”
“这次聚会的事情,本来想早点跟你沟通,但看你一直没在群里说话,想着你可能忙。”
“这次活动是子晋他们几个牵头,定位比较高,费用这一块……AA下来可能得小一千。”
“我知道你情况,在出版社工作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
“所以别勉强,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聚。”
“对了,群里消息多,怕打扰你工作,你要是觉得吵可以先屏蔽。”
我看着屏幕,字句工整客气,每个词都斟酌过。
但意思很明白。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稿子。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停在某个需要校勘的字上。
我查了几本工具书,做了标注。
彭高驰发来第二条:“对了力言,你现在还在出版社吧?具体做什么岗位?”
我回复:“文字编辑。”
他很快回:“那挺好,稳定。收入还行吗?听说出版业现在不太景气。”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子晋他们公司最近想搞企业文化宣传册,需要文笔好的,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推荐。”
“不过他们要求高,可能得试稿。”
我打字:“谢谢,我手头工作挺满的。”
他发了个握手的表情:“理解理解,那以后有机会再说。”
对话停在这里。
我关掉聊天窗口,打开文档继续工作。
办公室窗外能看到老城区灰蒙蒙的屋顶,几棵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
秋天快到了。
下班前,陈姐端着茶杯走过来。
“小赵,下个月社里要评职称了,你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整理。”
“抓紧点,这次名额少,竞争激烈。”她压低声音,“我听人说,社长那边有自己的人选。”
我点点头:“谢谢陈姐提醒。”
她拍拍我的肩:“你踏实,活儿也好,就是太不爱表现。这年头,光做事不行,还得会说话。”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萧歆婷正在批改作文。
桌上摊开几十本作业本,她握着红笔,写评语时很认真。
我换了衣服,进厨房淘米做饭。
冰箱里有她买好的菜,青椒、土豆、一块瘦肉。
切菜时,她拿着作文本走进来,眼睛亮亮的。
“你看这个孩子写的,多好。”
我接过本子,是小学生稚嫩的字迹。
写的是帮妈妈洗脚,观察到妈妈脚底的茧,最后一段说:“妈妈的脚不像公主的脚那么光滑,但这是走过很多路,为我奔波的脚。”
萧歆婷指着评语:“我给他写了‘观察细致,情感真挚’。”
“写得确实好。”我把本子还给她。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炒菜。
油锅热了,葱花爆香,肉片下锅时刺啦一声。
“今天彭高驰找我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等我说下去。
“说了聚会的事,意思是我不用勉强参加。”
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锅铲:“我来吧,你歇会儿。”
我把位置让给她,站在旁边看她翻炒。
她的动作很熟练,手腕轻转,菜在锅里均匀受热。
“你怎么想?”她问。
“本来也没打算去。”
“那就好。”她侧过脸看我,火光映着她的脸颊,“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不用跟谁比。”
菜炒好了,我们坐在小餐桌前吃饭。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着本地新闻。
萧歆婷说起学校要举办公开课,她得准备教案。
“校长说会有外校老师来听,让我好好表现。”
“你肯定行。”我给她夹菜。
她笑起来:“你比我还自信。”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
然后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书,她看教学杂志,我看新来的书稿。
九点多,她起身去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我在书架上找一本参考书。
手指拂过那些书脊,停在一排薄薄的文件夹上。
那是我这些年整理的笔记,一些古籍的考证,还有一些自己写的诗。
没发表过,只是写着玩。
萧歆婷知道,但她从来不问,也不说要看。
她说:“写东西是你的事,你想给我看的时候自然会给。”
我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纸页已经有些旧了,字迹从青涩慢慢变得沉稳。
最早的诗写在十年前,那时我们刚结婚,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
窗外的梧桐树一年年长高,我们的日子像流水,平静地向前。
萧歆婷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我放下文件夹,去拿吹风机。
她坐在凳子上,我站在她身后,热风嗡嗡地响。
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在指间滑过时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下周末有空吗?”她仰头问。
“应该没事。”
“那我们去植物园吧,听说秋天的枫叶很好看。”
“好。”
吹干头发,她扎起马尾,露出干净的脖颈。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像城市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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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聚会那天是周六。
早晨起来时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暖色的光斑。
萧歆婷已经起床了,在阳台上浇花。
那几盆茉莉开得正好,小白花藏在绿叶间,香气淡淡的。
我走到她身后,搂住她的腰。
她回头笑:“醒了?早餐在桌上。”
粥是温的,配着榨菜和腐乳。
她不吃腐乳,说味道重,但每次都给我买。
吃完早餐,她拿出教案开始修改。
公开课在下周,她有点紧张,反复调整教学环节。
“你说我是先让学生读课文,还是先展示图片?”
“都可以,看你课程设计。”
她咬着笔杆,眉头微微皱着。
阳光移动,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我拿起书稿,坐在她对面看。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手机偶尔有消息提示,是群里在发实时动态。
曾子晋拍了酒店包厢的照片,大理石桌面,水晶吊灯,墙上挂着抽象画。
唐若曦发语音:“这么豪华,我都不好意思进去了。”
丁天佑回复:“曾总安排的,必须够档次。”
彭高驰说:“各位同学,咱们下午五点准时开始,别迟到啊。”
下面一片“收到”
“准时到”的刷屏。
我没点开看全,划掉了通知。
中午简单下了面条,萧歆婷煎了荷包蛋,金黄的一圈脆边。
吃饭时她说:“下午我去趟书店,买点教学参考书,你去吗?”
“一起吧。”
“那三点出门,来得及吗?”
“来得及。”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擦桌子。
然后各自午睡半小时,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躺在床上,她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我侧身看着她,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下午三点,我们出门。
书店在两条街外,周末人很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
教学区在二楼,我们走上楼梯,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萧歆婷很快找到需要的书,站在书架前翻看。
我走到文学区,浏览新书。
看到一本诗集,作者是个老人,语言朴素得像白话。
翻开一页,写的是田埂上的黄昏,炊烟,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
我站在那儿读了几首。
萧歆婷走过来,手里抱着三本书。
“找到了?”
“嗯,这本教案设计挺好的,可以借鉴。”她抽出一本给我看。
我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书:“我去结账。”
排队时,前面是一对母子。
孩子大概七八岁,指着柜台边的糖果说:“妈妈我想吃那个。”
妈妈说:“不行,对牙齿不好。”
孩子瘪嘴,眼看要哭。
萧歆婷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她奖励学生用的小贴纸。
“小朋友,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孩子被贴纸吸引,是一颗闪亮的星星。
“送你一个,答应阿姨要好好刷牙哦。”
孩子点点头,接过贴纸,笑了。
妈妈连声道谢。
结完账走出书店,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街道上人潮涌动,周末的商场门口排着长队。
萧歆婷说:“要不我们在外面吃?省得回去做了。”
“你想吃什么?”
“就那家面馆吧,好久没去了。”
面馆在老街,店面不大,但干净。
老板认识我们,笑着打招呼:“还是两碗炸酱面?”
“对,一碗不要香菜。”萧歆婷说。
等面的时候,她翻看刚买的书,用笔在页边做记号。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额前一缕头发滑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像巨大的发光体。
云鼎酒店就在那片楼群里,最高的那一栋。
吃完面,我们散步回家。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萧歆婷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
“今天真舒服。”她说。
“嗯。”
“以后每周都出来走走,别老闷在家里。”
回到家,她继续改教案,我打开电脑整理诗稿。
出版社有个自费出版的项目,编辑问我要不要试试。
我还在考虑。
那些诗写了很多年,像是日记,记录着琐碎的生活。
雨天窗台上的水痕,早餐时煎糊的鸡蛋,她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没想过要给别人看。
但编辑说:“写得真诚,有人情味,现在缺这样的诗。”
萧歆婷知道后说:“你想出就出,我支持。”
我问:“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我不懂诗,但读着觉得温暖。”
那就够了。
晚上九点多,我关上电脑。
萧歆婷的教案终于改完,她伸了个懒腰。
“搞定,可以洗澡睡觉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不是我的,是家里的座机。
那个号码很久没人打了,除了推销广告,就是偶尔的骚扰电话。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看着眼熟。
萧歆婷看向我:“要接吗?”
铃声继续响着,一声接一声。
06
云鼎酒店十六楼的包厢里,水晶吊灯把每个角落照得雪亮。
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几乎坐满,桌面转盘上摆满精致的冷盘。
曾子晋坐在主位,深灰色西装,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举着酒杯站起来时,腕表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各位老同学,十五年,真快啊。”
“当年咱们还是毛头小子黄毛丫头,现在都拖家带口了。”
“这第一杯,敬青春!”
所有人跟着起身,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若曦穿了件酒红色连衣裙,头发烫成波浪卷。
她抿了一口红酒,笑着说:“子晋还是这么会说话。”
丁天佑坐在她旁边,西装有些紧,扣子绷着。
他接话:“那是,曾总现在可是咱们班的骄傲。”
彭高驰穿的是行政夹克,坐在曾子晋左手边。
他笑着补充:“不光子晋,在座各位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鲍鱼、龙虾、海参,一道道端上来。
有人小声说:“这规格太高了吧?”
曾子晋听见了,摆摆手:“难得聚一次,必须吃好喝好,大家放开点。”
彭高驰举起第二杯:“这杯敬子晋,感谢他安排这么丰盛的晚宴。”
又是一阵碰杯声。
几轮酒下来,气氛渐渐热络。
有人开始聊当年的事,谁暗恋谁,谁考试作弊被抓住,谁在操场上打架。
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唐若曦脸颊微红,靠着椅背说:“那时候真傻,为一点小事就能哭半天。”
丁天佑接话:“你现在也不聪明,上次同学群发红包,你抢了五毛钱高兴半天。”
大家笑起来。
曾子晋点了支烟,缓缓吐出一口。
“说到群,咱们班人差不多都齐了吧?”
彭高驰扫视一圈:“基本都到了,就差几个在外地的。”
“赵力言呢?”有人随口问了一句。
桌上安静了一瞬。
唐若曦拨弄着餐巾:“好像没来吧?没看见。”
丁天佑说:“可能在加班吧,出版社工作忙。”
曾子晋弹了弹烟灰:“力言还是老样子,不太合群。”
彭高驰打圆场:“他工作性质特殊,理解理解。”
话题很快岔开,聊到房价、股市、孩子的补习班。
曾子晋说起最近拿下的地块,语气随意但透着得意。
“不大,也就五十亩,准备做高端改善盘。”
丁天佑立刻接话:“曾总,到时候给老同学留几套,打个折?”
“好说好说。”
唐若曦问:“一平得多少?”
曾子晋报了个数,桌上响起吸气声。
“这么贵?”
“地段好,配套全,值这个价。”
彭高驰举杯:“以后咱们都去子晋那儿买房子,做邻居。”
又是一阵碰杯。
酒过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
服务员轻声询问是否要上果盘和甜点。
曾子晋大手一挥:“上,再开两瓶红酒,要好的。”
彭高驰看了眼菜单,欲言又止。
果盘很精致,西瓜雕成花,火龙果切成心形。
甜点是燕窝炖雪蛤,每人一盅。
唐若曦尝了一口:“真甜。”
丁天佑已经有些醉意,说话声音大了:“今天这顿,没五千下不来吧?”
曾子晋笑:“开心就行,钱不是问题。”
但说这话时,他看了眼彭高驰。
彭高驰会意,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实,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走到收银台,询问账单。
服务员在电脑上操作几下,递过来一张单子。
彭高驰接过来,数字让他眼皮跳了跳。
八千四百六。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包厢。
曾子晋正在讲笑话,逗得唐若曦笑得花枝乱颤。
彭高驰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很涩。
又过了半小时,有人看表,说该回家了,孩子明天还要上课。
曾子晋说:“急什么,这才九点。”
但陆续有人起身,穿外套,拿包。
彭高驰也跟着站起来:“那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各位路上注意安全。”
大家互相道别,约定下次再聚。
走廊里,服务员推着小车来收拾残局。
彭高驰站在门口送客,脸上堆着笑。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曾子晋搂着他的肩:“班长,今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你才辛苦,破费了。”
曾子晋拍拍他的肩,拿出手机看了眼:“哎哟,公司有个急事,我得先走。”
“账单……”
“你处理一下,回头大家AA,你收好钱给我就行。”
曾子晋说完,快步走向电梯,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彭高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账单。
丁天佑摇摇晃晃走过来:“班长,我也走了,今天喝得有点多。”
“天佑,那个,账还没结……”
丁天佑摆摆手:“曾总不是说AA吗?你算好每人多少,群里发个收款码。”
“可是……”
“放心,不会赖账的,都是老同学。”
丁天佑也进了电梯。
最后只剩下彭高驰和几个还没打到车的同学。
他们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唐若曦裹紧披肩:“今天真开心,下次咱们再聚。”
车来了,她挥手上车。
路灯下,彭高驰看着手里的账单,数字在昏黄的光线里有些模糊。
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十五个人,八千四百六,每人五百六十四。
他打开群聊,编辑了一条消息:“今晚聚餐费用AA,每人564元,麻烦大家转给我,我统一结账。”
然后站在风里等。
手机屏幕亮着,几分钟过去,没有人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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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家里的座机响到第七声,终于停了。
萧歆婷看着我:“不接也好,这么晚,可能是打错了。”
我点点头。
她起身去洗澡,水声很快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电话。
屏幕暗下去,客厅恢复安静。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云鼎酒店像一座发光的塔。
我能想象那里的场景,酒杯碰撞,笑声喧哗,每个人都穿着体面的衣服,说着体面的话。
那些话我很多年没听过了。
高中时我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梧桐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我看了三年。
那时家里条件不好,衣服总是洗得发白,午饭常常是馒头配咸菜。
没人欺负我,但也没人主动跟我说话。
像透明的存在。
除了萧歆婷。
她是高二转学来的,坐在我前面。
第一天她就回头问我借橡皮,眼睛很大,眼神干净。
后来她经常回头问问题,数学题,英语语法。
其实我知道,有些题她根本不会做错。
毕业那天,大家互写同学录。
我的本子上只有寥寥几个签名,客套的祝福语。
她写的是:“希望你以后多说话,你声音其实挺好听的。”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水声停了,萧歆婷擦着头发走出来。
“你不洗吗?”她问。
“等会儿。”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往脸上涂护肤品。
镜子里的她皮肤很好,眼角有浅浅的纹路,笑起来时更明显。
“下周末植物园,咱们带点吃的去吧,野餐。”她说。
“好,你想带什么?”
“三明治,水果,再煮点茶叶蛋。”
“我来煮。”
她笑起来:“你煮的茶叶蛋最好吃,入味。”
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执着地亮着。
萧歆婷转过头:“要不接一下?万一真有事。”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想起很多年前。
高中毕业聚会,那次我没去。
不是因为没钱,是没人通知我。
后来听说,他们在KTV唱到半夜,曾子晋喝多了,抱着话筒不撒手。
彭高驰组织大家AA,每人三十块。
有人逃单了,最后是彭高驰自己垫的。
他后来在群里抱怨过,说有些人不懂事。
那时候还没有微信,是QQ群。
我在群里,但没说话。
电话铃还在响。
我拿起听筒,放在耳边,没说话。
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酒杯碰撞,模糊的笑声,还有音乐。
“喂?喂?力言吗?”
是彭高驰的声音,带着酒意,还有一丝急切。
我没出声。
“力言,我是彭高驰,班长,听得到吗?”
背景音小了些,他可能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老同学,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啊。”
他的语气放得很软,带着刻意的亲热。
“今天咱们班聚会,在云鼎酒店,本来想叫你的,但怕你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我回应。
我还是沉默。
他干笑两声:“那个,现在有个小情况,想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好像是丁天佑,在远处喊:“班长,车来了,我先走了啊!”
彭高驰捂住话筒,模糊地应了一声。
然后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力言,你在听吗?是这样,今天聚餐大家AA,但有几个同学走得急,钱还没收齐。”
“酒店这边催着结账,我手头现金不够……”
他又停顿,等我接话。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酒店的灯光却亮得刺眼。
萧歆婷已经涂完护肤品,坐在床边看书。
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安静柔和。
电话里,彭高驰继续说:“你能不能……先转我五百块?就五百,明天他们转给我了,我马上还你。”
“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帮忙,你说是不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还有掩饰不住的焦急。
我能想象他在酒店大堂的样子,可能额头冒汗,可能不停地看时间。
服务员就在旁边等着,账单攥在手里。
那些穿着体面的人一个个离开,留下他一个人面对这个局面。
电话里传来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力言,帮帮忙,就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