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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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周明宇来这场该死的马术俱乐部的年会。
车子驶进停车场时,我看见那几匹高头大马已经在场边遛弯了。三月的风吹得还有点冷,我裹紧身上的羊绒开衫,手掌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但我知道有个小东西正在里头生根发芽——才八周,医生上礼拜刚确认的,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孕囊像颗豆子。
“下车。”周明宇已经绕到我这边,拉开了车门。
他今天穿了身剪裁合体的骑装,深棕色马靴擦得锃亮。三十五岁的男人,身材保持得跟十年前结婚时没什么两样,肩膀宽阔,腰背挺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他熟睡的侧脸,会恍惚觉得嫁了个陌生人。
“明宇,”我攥着安全带没松手,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有点不舒服,要不......”
“方晴已经到了。”他打断我,目光看向远处。
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马场那头,一个高挑的身影正牵着匹通体雪白的马,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明晃晃的。是方晴,周明宇的大学同学,据说也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不,不是“据说”。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他喝醉了,抱着马桶吐的时候嘟囔出来的名字。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这个妻子,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她今年刚从英国回来,在马术俱乐部投了钱,现在是股东。”周明宇说话时眼睛还盯着那边,“待会儿赛马环节,俱乐部安排了我们几个老会员友谊赛。你也上。”
我手指猛地收紧。
“我怀孕了。”我说,声音有点发颤。
“医生说了,前三个月注意点就行,又不是让你去跳高。”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眉头微皱,“薇薇,别这么娇气。方晴都能骑,你有什么不能的?”
“她没怀孕。”
“所以呢?”周明宇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你就是想太多。上个月体检医生不也说,你身体底子好,适当运动有助于胎儿发育。”
那不是普通运动。那是马术,是我学了三年还只能勉强小跑的项目。而方晴——方晴是大学时就在校队拿过奖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跳的声音,一下,两下,撞得胸腔发疼。
“能不能不去赛马?”我小声嘟囔,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手指在肚子上蜷了蜷,那里还没有任何起伏,但我总觉得能感觉到什么,一点点细微的、陌生的牵连。
周明宇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别开脸,声音又冷又硬:
“不行。”
车门还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我脖颈发凉。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看着他侧脸上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表情。这七年里,我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我辞了工作准备考公务员时他说“不行,家里不缺你那点工资”;我想接我妈来住段时间他说“不行,生活习惯不同容易有矛盾”;甚至去年我说想养只猫,他也说“不行,掉毛”。
每次都这样。两个字,就给我的想法判了死刑。
我愣了愣。
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就离婚吧。”
周明宇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缓慢地转过头,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些。奇怪的是,说完这两个字,胸口那股憋了不知道多久的闷气,忽然就散开了一点。我松开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林薇,”周明宇的声音沉下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我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我瑟缩了一下,但没停动作,“我怀孕八周,你让我去跟你的白月光赛马。周明宇,要么是你根本没把这个孩子当回事,要么是你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或者,两者都是。”
我下了车,脚踩在停车场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远处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嘚嘚嘚的,还有人群的哄笑。俱乐部今天来了不少人,大多是周明宇那个圈子的,开公司的、搞投资的,还有几个是体制内的小领导。我以前也陪他参加过几次这种聚会,每次都像个摆件,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他们高谈阔论,适时地递杯茶,递个水果。
“你闹什么脾气?”周明宇也下了车,绕到我面前。他个子高,挡了我大半的光,阴影投下来,把我笼在里头,“就因为我让你骑个马?林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懂事。
这个词像根针,扎了我一下。
结婚第一年,婆婆来家里小住,把我的化妆品全收进抽屉,说“结了婚的女人要朴素”。我委屈,周明宇说“妈是为你好,你要懂事”。
第三年,他公司周转困难,我把彩礼和嫁妆钱全拿出来给他垫上。我妈知道后骂我傻,我说“夫妻一体,要懂事”。
第五年,我撞见他手机里和女客户的暧昧短信,他解释说应酬需要,让我“别多想,要懂事”。
我懂事七年了。
“我不是闹脾气。”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阳光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我是认真的。明天周一,我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周明宇盯着我,像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表情我太熟悉了——每当他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就会露出这种神情,带着点不耐烦,带着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谴责。
“就为这点事?”他忽然笑了,是那种气极反笑,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林薇,你是不是怀孕怀出毛病了?激素紊乱?情绪化?”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嫁了七年的男人。恋爱时他会在雨天跑三条街给我买我想吃的糖炒栗子,结婚第一年我生日他偷偷在我枕头底下塞了条项链,第三年我急性肠胃炎住院,他守了整整一宿。
那些好都是真的。
可那些忽略、那些理所当然、那些“你要懂事”,也是真的。
“随你怎么想。”我转身往马场外走。俱乐部在郊区,打车不容易,但往前走一段有条公路,应该有公交车经过。
“林薇!”周明宇在身后喊我,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怒气。
我没回头。
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有点硌脚。这双鞋是上周买的,周明宇说俱乐部年会要穿得体面些,专门带我去商场挑的。小羊皮,细高跟,三千八。我当时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女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不像我。
我应该是穿着宽松T恤和牛仔裤,抱着笔记本在图书馆赶论文的林薇;应该是周末赖床到中午,被闺蜜电话吵醒还会发脾气的林薇;应该是会因为楼下烧烤摊多给了两串韭菜而高兴半天的林薇。
不是现在这个,连骑不骑马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周太太。
“林薇!”周明宇追上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手劲大,攥得我生疼,“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松开。”我说。
“你闹够了没有?”他压着声音,但怒气已经压不住了,“今天这么多人在,方晴也在,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我终于转过头看他。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额头上出了层薄汗,鬓角湿了几缕。眉头紧锁,眼神里有怒气,有不解,还有一丝……慌?
我忽然想笑。
原来他也会慌。不是为我可能会流产而慌,是为“下不来台”而慌。
“周明宇,”我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臂,他一怔,松了力道,“在你心里,是我的身体、我们的孩子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高昂的,带着点亢奋。接着是鼓掌声,有人在叫好。应该是赛马开始了。
“去吧。”我说,“你的朋友们在等你。方晴也在等你。”
说完这句,我没再看他,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我数着自己的步子,数到十七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追来的脚步声,是往回走的脚步声。
他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高头大马、有掌声、有方晴的马场去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三月还有点料峭的风里,忽然觉得眼睛发酸。我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股酸涩憋回去。
不能哭。
林薇,不能哭。
我摸了摸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谁的妻子,还是某个小东西的妈妈了。
我得保护他。
即使那个该保护我们的人,选择了别人。
公交车站很简陋,就一个褪了色的站牌立在路边。郊区车少,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来了一辆破旧的中巴。
我上了车,投了两块钱硬币。车上人不多,空着一大半座位。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有点脏,蒙着一层灰,透过它看出去,外面的树啊田啊都模模糊糊的。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周明宇发来的微信。
“别闹了,晚上回家再说。”
我没回,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颠簸得厉害。我有点反胃,孕早期反应这几天才开始显现,闻着车里的汽油味更不舒服。我捂住嘴,强压下那股恶心感,从包里翻出个橘子——早上出门前随手塞的,现在派上了用场。
橘子皮撕开的瞬间,清冽的柑橘香散开,总算冲淡了些汽油味。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
旁边座位的大妈看了我一眼,笑眯眯地问:“姑娘,怀了吧?几个月了?”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两个月。”
“哟,那可要小心着点。”大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前三个月最要紧,别累着,别生气,心情得好。我当年怀我家老大的时候,就是跟我家那口子吵了一架,气得差点见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车窗外的风景慢慢从郊野变成了城区,楼房多了起来,街边有了商铺,行人匆匆。这个城市我和周明宇一起生活了七年,结婚时买的房子在城南,离他公司近,离我后来辞职前上班的地方要转两趟地铁。
七年,我把一个女孩子最好的时光,都给了这个家,给了这个男人。
值得吗?
橘子很酸,酸得我牙根发软。我又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周明宇”三个字。我盯着看了几秒,直到自动挂断。紧接着又打了过来,还是他。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跟老公吵架啦?”大妈眼睛尖,看见了,小声劝道,“哎呀,夫妻哪有隔夜仇。男人嘛,都那样,粗心大意,不会体贴人。你怀着孩子,别置气,对自己不好……”
我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事,不是“粗心大意”能解释的。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站在熟悉的小区门口。这个小区绿化好,环境安静,房价不菲。当年周明宇买这里,说是为了将来孩子上学方便,学区好。
如今孩子来了,家却要散了。
我抬头看了看我们家那栋楼,十六层,东边户。阳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上周买的郁金香应该开了吧。卧室的窗帘是我挑的,淡黄色,早上阳光照进来,满屋都是暖洋洋的。
那是我的家。
曾经是。
我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风有点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拢了拢开衫,手指摸到衣兜里,触到一个硬硬的小方块。
是B超单。折成小小的四方块,一直揣在兜里,没给周明宇看。本来想今天找个机会给他看的,想看看他会不会高兴,会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抱着我转圈,或者小心翼翼地摸我的肚子。
现在不用了。
我展开那张单子。黑白的影像,模糊的一小团,旁边打着字:“宫内早孕,约8周,可见胎心搏动。”
胎心搏动。
我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四个字。医生说,有心跳了,是个小生命了。
“宝宝,”我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妈妈可能要带你过另一种生活了。可能会辛苦一点,但妈妈会努力的。你……别怕。”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砸在B超单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我赶紧擦了擦,把单子小心折好,重新放回兜里。
不能哭了。林薇,不能哭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那栋熟悉的楼走去。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跳动:1,2,3……16。
“叮”一声,门开了。
我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
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我昨晚换下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我喜欢的白茶香。
一切都和早上出门时一样。
却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包里的手机还在震,一下,又一下。
我没有去看。
天快黑的时候,门锁响了。
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本相册,是我们结婚那年的。照片上的我穿着婚纱,笑得见牙不见眼,挽着周明宇的胳膊,他侧头看我,眼睛里也有笑意。
那时候,我是真的以为我们会幸福的。
周明宇进了门,在玄关换鞋。动作有点重,拖鞋扔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他走进客厅,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扫过我面前的相册,眉头又皱了起来。
“饭呢?”他问,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点压抑的火气。
“没做。”我说。
“林薇,”他扯松了领带,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重重叹了口气,“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甩脸子就走,你知道方晴后来问我什么吗?她问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让我多让着你点。我……”
“她挺善解人意的。”我打断他,合上相册。
周明宇一滞,看了我两秒,语气软下来:“薇薇,我知道你今天不高兴。但赛马是俱乐部安排的活动,我也不好推辞。再说了,方晴现在是俱乐部的股东,以后说不定有合作机会,关系得维系……”
“所以让我一个孕妇上马,是为了维系和她的关系?”我抬起头,看着他。
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嘴唇抿紧了,下颌线绷得有点僵。
“我说了,适当运动对你对孩子都好。”他声音又硬起来,“你为什么非要钻牛角尖?”
“周明宇,”我把相册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我们离婚吧。我是认真的。”
他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就因为我让你骑马?”
“不。”我摇摇头,“因为七年了,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你只知道你想要什么,而我要配合你。”
“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他忽然提高声音,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房贷我还,车贷我还,家里开销大头都是我出。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在家待着,我逼过你吗?是,我今天让你骑马是欠考虑,但至于上纲上线到离婚吗?林薇,你三十岁了,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对,我三十岁了。”我也站起来,看着他,“所以我不能再像二十三岁那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我怎样就怎样。周明宇,我也是个人,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有我自己的感受。我今天不想骑马,不是闹脾气,是我真的不想,而且我觉得我不该骑。可你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不肯,就直接说‘不行’。在你眼里,我的想法根本不重要,对吧?”
“我……”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还有,”我继续道,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我怀孕了。八周。医生说了,前三个月要特别注意,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大起大落。这些,我跟你提过。可你还是觉得,我应该为了你的面子,为了你和方晴的关系,冒着风险上马。周明宇,这孩子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那种,眼睛睁大了些,脸上的怒气僵在那里,慢慢转为错愕,又转为……一丝慌乱?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么严重……”
“你知道。”我说,“我告诉过你。只是你没当回事。”
客厅里安静下来。落地灯的光静静洒着,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周明宇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回沙发上,双手交握,肘部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
“我……”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复杂,“我今天……是我想岔了。方晴她……她以前就骑马骑得好,今天一直说想跟我比一场。俱乐部的人也在旁边起哄,我……我不好推辞。但我没想那么多,我真不知道骑马有那么大风险……”
“你知道。”我又重复了一遍,“你只是觉得,我的风险,没有你的面子重要。”
“不是!”他猛地拔高声音,又意识到什么,压低下来,“薇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做主,习惯了觉得你能理解,能体谅……”
“我体谅了七年了。”我说。
他又不说话了。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浓得化不开。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每一声都敲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所以,”过了很久,周明宇才开口,声音干涩,“你真的要离婚?”
“嗯。”
“就为这一件事?”
“不是为这一件事。”我摇摇头,“是为这七年里的每一件小事。周明宇,我累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靠进沙发里,抬手捂住了脸。
“孩子……”他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孩子我会生下来,自己养。”我说。
“你养?”他放下手,看着我,眉头又皱起来,“你怎么养?你现在没工作,拿什么养孩子?林薇,现实点,单亲妈妈没那么好当。”
“那是我的事。”我说。
“这也是我的孩子!”
“今天在马场,你可没想起来他是你的孩子。”
周明宇噎住了,脸涨得有点红。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语气平静下来:“薇薇,我们今天都情绪不好。这样,你先冷静冷静,这事我们过两天再谈。离婚不是小事,不能冲动……”
“我很冷静。”我说,“从我说出‘离婚’两个字开始,我就很冷静。周明宇,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他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也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同床共枕了七年,却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男人。
“周一,”我说,“民政局,九点。带上证件。”
说完,我转身朝卧室走去。
“林薇!”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不知道他摔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手摸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那一夜,周明宇睡在了客房。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斜斜地切在地板上,像道冷冷的疤。
身边空荡荡的。结婚七年,这是第一次,他不在旁边。
竟没有想象中的不习惯。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周明宇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
“薇薇,我反思了。今天是我错了,我不该强迫你,更不该忽略你的感受和孩子。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好好谈谈,行吗?离婚的事,别冲动。七年感情,不能说散就散。你还怀着孩子,以后的路还长,我们……”
我没看完,按熄了屏幕。
月光那道疤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很慢,很慢。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上周新换的,真丝质地,冰凉顺滑。是周明宇买的,他说这个对皮肤好。
这些年,他给我买过不少东西。贵的包,好的护肤品,真丝睡衣。每次出差回来,总会带礼物。朋友都说,周明宇对我好,舍得花钱。
可我要的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尊重,是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他的附属品。我要的是我说“我不想骑马”时,他会问“为什么”,而不是直接说“不行”。
我要的是,他把我,把我们的孩子,真的放在心上。
月光移到了床沿。
我闭上眼,听见客房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来回地走,很烦躁的节奏。
后来脚步声停了,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他大概去了阳台抽烟。他戒烟三年了,今晚又破了戒。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千多下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二章
周一早上,我起得很早。
或者说,我一夜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有点苍白。我掬了捧冷水拍了拍脸,又涂了点口红,气色才显得好了些。
周明宇也起来了。我走出卧室时,他正从客房出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看见我,他脚步顿了顿,眼神复杂。
“你真要去?”他问,声音沙哑。
“嗯。”我点头,转身去玄关换鞋。
“薇薇……”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避开了。他手僵在半空,停了停,又垂下去,“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昨天是我态度不好,我道歉。但离婚……这是大事,你不能这么草率。”
“我考虑得很清楚。”我弯腰系鞋带,没看他。
“清楚什么?”他声音高了些,“清楚你要当单亲妈妈?清楚你要一个人养孩子?林薇,你现实一点!你辞职三年了,现在哪个公司会要一个怀孕的女员工?你拿什么养活自己,养活孩子?”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看着他。
“那是我的事。”我说,“周明宇,从今天起,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噎住了,脸色很难看。
对峙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好,好,就算你要离,也等孩子生下来再说,行吗?你现在怀着孕,情绪不稳定,做决定不理智……”
“我很理智。”我打断他,“而且,正因为怀着孕,我才要快点离。我不想我的孩子出生在一个不健康的家庭里。”
“不健康?”周明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怎么不健康了?我是出轨了还是家暴了?林薇,就因为我让你骑个马,你就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不是骑马的事。”我摇摇头,忽然觉得有点累。跟一个永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人沟通,真的很累。“算了,跟你说不通。九点民政局,你去不去?不去的话,我会起诉。分居两年,也能判离。”
他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最后,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讽刺。
“行,林薇,你硬气。”他转身往卧室走,“离就离。但你别后悔。”
“我不会。”我说。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周明宇开车,我坐副驾。车窗关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车载电台没开,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开得有点快,超车时方向盘打得猛,我被惯性甩得往旁边歪了歪,下意识护住肚子。
他瞥了我一眼,车速慢下来些。
等红灯时,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忽然开口:“财产怎么分?”
“按法律来。”我说。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我知道。我没想要房子。”
“车子呢?”
“是你名字,你开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存款呢?”
“平分。”
“我挣的比你多。”
“但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转头看他,“周明宇,我不会多要你一分,但该我的,我也不会少拿。”
他嗤笑一声:“行,你清高。”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猛地窜出去。
我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街边的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泛着光。春天来了,可我的婚姻,却要在春天里结束了。
民政局还没到上班时间,门口已经排了队。有年轻的小情侣手拉手,脸上洋溢着笑,是来结婚的。也有像我们这样,一前一后站着,谁也不看谁,是来离婚的。
周明宇找了个车位停好车,我们下车,走到队伍末尾。前面有三对,一对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一对很平静,各自玩手机;还有一对离得老远,像陌生人。
我们属于最后一种。
周明宇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塞回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最后问你一次,”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真要离?”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林薇,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七年了,我以为我了解你。现在看来,我好像从来没了解过。”
我没接话。
是啊,七年了。他以为我温顺,懂事,好拿捏。却不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何况,我不是兔子。我只是,累了。
手续办得很快。
证件齐全,没有纠纷,工作人员问了几句,确认是自愿离婚,就给了表格。填表,签字,按手印。红色的小本子换成了绿色的,钢印压下去,咔哒一声轻响。
我们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时,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我抬手挡了挡,听见身旁周明宇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放下手,“我打车。”
“这边不好打车。”
“我坐公交。”
他皱眉:“林薇,没必要这样。就算离了,也不用搞得像仇人。”
“我没把你当仇人。”我说,“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有点孤零零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绿色的离婚证。封皮是磨砂质感的,触手微凉。翻开,里面贴着我们的合照,是当年结婚时拍的。照片上的两个人,靠得很近,都在笑。
现在,一个本子,就把那七年的笑,都锁进去了。
我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我没回家。
那个房子,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家了。是周明宇婚前买的,跟我没关系。当初装修时,我跑前跑后,选地板,挑墙漆,看家具。每一盏灯,每一块窗帘,都是我精挑细选的。我以为,那是我们的家。
现在看来,是我天真了。
我坐公交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住在老城区,八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楼梯房,六楼。我爬上去时有点喘,在门口缓了缓,才敲门。
开门的是我妈,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她愣了愣:“薇薇?怎么这个点来了?不上班?”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妈眼睛毒,上下扫了我一眼,脸色就变了:“出什么事了?周明宇呢?”
“我们……”我顿了顿,“离婚了。”
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响。
客厅里,我妈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脸色铁青。
我爸坐在她旁边,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没说细节,只说周明宇不顾我怀孕,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我受不了,提了离婚。
“就为这个?”我妈声音拔高,“就为这点事,你就把婚离了?林薇,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是这点事。”我低声说,“是很多事,攒在一起,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也得受!”我妈一拍茶几,震得杯子哐当响,“你都三十了,还怀着孩子,离了婚你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你当单亲妈妈是那么容易的?别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老林家?”
“妈,”我抬起头,“是我的婚姻,是我的生活。别人怎么看,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我妈眼圈红了,“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你离了婚,带着个拖油瓶,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我没想过再嫁。”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我妈声音抖起来,“你工作没了,房子是人家婚前买的,你分不到。就那点存款,够干什么的?生孩子不要钱?养孩子不要钱?你喝西北风去?”
“我会找工作。”
“找工作?哪个公司要一个孕妇?”我妈气得直哆嗦,“林薇,我告诉你,你现在就回去,跟周明宇认个错,把这婚复了!趁现在刚离,还来得及!”
“我不去。”我说。
“你!”我妈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捂着脸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闺女,怎么就……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我爸掐灭烟,叹了口气:“薇薇,你妈说得对。离婚不是小事,你再考虑考虑。周明宇那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本质不坏,就是有时候做事欠考虑。你跟他好好说,他会改的。”
“他不会改的。”我摇头,“七年了,要改早改了。”
“那你也不能这么冲动啊!”我妈放下手,眼泪汪汪的,“你不想想自己,也想想孩子。孩子一出生就没爸爸,多可怜……”
“有爸爸,但爸爸不把他当回事,更可怜。”我打断她。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我妈低低的啜泣声。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里有厚厚的茧。这双手,拉扯我长大,供我读书,不容易。
“妈,”我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为我好,怕我受苦。但我在那个婚姻里,已经苦了七年了。我不想再苦一辈子。孩子我会生下来,我会好好养大。工作我会找,钱我会挣。日子可能会难一点,但我能撑下去。你信我,好不好?”
我妈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心温热,带着常年做家务的粗糙质感。
“傻闺女……”她哽咽着,“你怎么就这么倔……”
“随你。”我爸在旁边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是啊,随我妈。当年她嫁给我爸,家里人都反对,说我爸穷,没出息。她就一句话:“我乐意,苦日子我认了。”
现在轮到我了。
我在我妈这儿住下了。
我的房间还保留着出嫁前的样子,小碎花窗帘,旧书桌,床单是大学时用的那套,洗得发白了。躺上去,能闻到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樟脑丸味。
踏实。
手机一直在震,周明宇打来的电话,我都没接。微信也发了不少,我没看,直接设了免打扰。
晚上,我妈炖了鸡汤,端到我房间。汤很香,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喝。
“真不回去了?”她问。
“嗯。”
“那……东西呢?你的衣服,化妆品,那些……”
“过两天我去拿。”我说,“顺便把钥匙还他。”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喝完了汤,她端着碗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薇薇,妈不是不心疼你。妈是怕……怕你以后的日子太难。”
“我知道。”我冲她笑笑,“但我更怕,在一个不把我当回事的婚姻里,耗一辈子。”
我妈眼睛又红了,赶紧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我靠在床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宝宝,妈妈今天做了个很重要的决定。你可能还不懂,但等你长大了,妈妈会告诉你。妈妈希望你明白,女人这一生,首先得是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妈妈要先把自己活明白了,才能好好爱你。
第二天,我回了趟“家”。
用钥匙开门时,手有点抖。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屋里很安静。周明宇应该去上班了。客厅收拾过了,昨天被他摔碎的东西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的。
我换了鞋,走进卧室。
衣帽间里,我的衣服还整整齐齐地挂着。化妆品摆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都是我精挑细选回来的。首饰盒在抽屉里,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最贵的是一条周明宇结婚周年送的项链,钻石很小,但当时我很喜欢,戴了很久。
我没拿首饰,只收拾了几件常穿的衣服,一些必需品。护肤品拿了些小样,正装太占地方。书架上抽了几本常看的书,还有那本相册。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
临走前,我在客厅茶几上放下钥匙。想了想,又写了个纸条:
“我的东西拿走了。剩下的你处理吧。保重。”
没有落款。
拉着行李箱出门时,在电梯口碰到了邻居张阿姨。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愣了一下:“薇薇,出远门啊?”
“嗯。”我笑笑,“回我妈那儿住段时间。”
“哦哦,好,好。”张阿姨应着,眼神却在我脸上和行李箱上打了个转,带着探究。
我没多解释,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张阿姨的脸消失在门外。我靠在厢壁上,轻轻舒了口气。
这才只是开始。以后,这样的探究、猜测、议论,不会少。
我得习惯。
回到我妈那儿,开始着手找房子。
不能一直住我妈这儿。老房子小,我住过来,我爸得去睡客厅。而且,离我将来要工作的地方也远,不方便。
我在网上看了几天,最后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老小区,但交通方便,离地铁站近。房子不大,四十来平,装修简单,但干净。房租占了我存款的一部分,有点肉疼,但能接受。
签约那天,我自己去的。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人挺和善,听说我怀孕了,还特意说:“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女人不容易,尤其是怀了孕的。”
我心里一暖,连声道谢。
拿了钥匙,我去买了些简单的日用品。碗筷,枕头,被褥,还有几盆绿萝。绿萝好养,给点水就能活,摆在窗台上,绿油油的,看着有生气。
收拾屋子花了两天。擦地,擦窗,归置东西。忙起来的时候,会暂时忘记那些糟心事。只有晚上躺下来,手摸到平坦的小腹,才会真切地感觉到:我真的离婚了,我真的要一个人养孩子了。
怕吗?
怕。
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走。
搬进新家的第三天,我去了趟医院产检。
挂的妇科,排队的人很多,大多是成双成对的。丈夫陪着,拎着包,拿着水,小心翼翼地护着。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等着叫号。
轮到我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说话很温和。问了些基本情况,开了B超单。
“家属没来?”她随口问。
“嗯,他忙。”我说。
女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B超室在另一层。躺上去,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我瑟缩了一下。医生拿着探头轻轻移动,屏幕上是黑白的影像,模糊的一片。
“看到没?”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小点,“这是孕囊。里头那个一闪一闪的,是胎心。跳得很好。”
我侧过头,看着屏幕。那个小点,豆子大小,中间有个小东西在快速闪烁。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
那是我的心跳。不,是我的孩子的心跳。
“宝宝很健康。”医生说,“就是你这个当妈的,得注意营养,保持心情愉快。前三个月很重要,别累着,也别生气。”
“嗯。”我点头,眼睛有点湿。
“一个人来产检?”医生一边擦掉耦合剂,一边问。
“嗯。”
“不容易。”她拍拍我的手,“下次来,最好找个人陪着。月份大了,一个人不方便。”
“好,谢谢医生。”
拿着B超单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我把单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个小点,那个闪烁的胎心,在阳光下,好像也在发光。
宝宝,你看,妈妈一个人,也能带你来检查。
妈妈是不是很厉害?
日子一天天过,平静,也充实。
我开始投简历找工作。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果然,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面试,一听我怀孕了,脸色就变了,客客气气地说“回去等通知”,然后就没然后了。
存款在减少,我心里有点慌,但没跟家里说。我妈隔两天就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我都说够,让她别操心。
其实不够。但我不想再让她担心了。
孕反开始严重起来。早上起来就恶心,闻到油烟味更难受。有时候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要吐出来。吐完了,瘫在卫生间地上,浑身发软,额头上都是冷汗。
那时候会特别想哭。但忍住了。
哭有什么用呢?哭了,该吐还得吐,该难爱还是难受。
我买了些苏打饼干放在床头,早上起来先吃两片,压一压。又买了柠檬,切片泡水喝,能缓解恶心。
慢慢摸索出规律,倒也撑下来了。
周明宇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微信发过几次,问我怎么样,需不需要钱。我也没回。
既然离了,就别再牵扯不清了。
倒是方晴,加了我微信。
验证消息写的是:“林薇姐,我是方晴。有些事想跟你聊聊,方便通过一下吗?”
我犹豫了一下,通过了。
方晴很快发来消息:“林薇姐,听说你和明宇哥离婚了?”
我没回。
她又发:“是因为那天赛马的事吗?如果是的话,我向你道歉。我当时不知道你怀孕了,如果知道,绝对不会让明宇哥叫你上马的。”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打了几个字:“不关你事。”
“其实……”方晴输入了很久,“我一直想找你聊聊。关于明宇哥,也关于……我。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面?”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回:“好。”
有些事,是该说清楚。
和方晴约在周末,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裙,长发披肩,化了淡妆,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看见我,她站起身,笑着朝我招手。
“林薇姐,这边。”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我要了杯热牛奶,她要了美式。
“身体还好吗?”方晴问,目光落在我小腹上,那里还看不出什么。
“还好。”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其实……我一直想跟你道歉。那天在马场,我真不知道你怀孕了。后来明宇哥跟我说了,我……我很内疚。”
“我说了,不关你事。”我搅了搅杯子里的牛奶,“是我和他的问题。有没有那天的事,都会走到这一步。”
方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了口咖啡。再抬起头时,眼神有点复杂。
“林薇姐,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她声音低下来,“其实……我和明宇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们大学时确实在一起过,但大四就分了。分手是我提的。”方晴顿了顿,“因为那时候我就发现,明宇哥他……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平等的伴侣,而是一个听话的、顺从他的附属品。他对我很好,但这种好,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我得按照他的想法来活。”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后来我出国,断了联系。再回来,听说他结婚了,娶了你。”方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那天在马场见到你,我很惊讶。因为你……你跟我以前很像。不是长相,是那种……气质。温顺的,安静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所以你以为,他会改?”我问。
“我以为他会改。”方晴苦笑,“毕竟,他爱你,才会娶你,不是吗?可那天我看他逼你上马,你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没改。他还是那样,霸道,自我,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窗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是个热闹的周末午后。
可我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问。
“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你。”方晴眼圈有点红,“如果……如果我没回来,如果我没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也许你们不会……”
“会。”我打断她,“没有你,也会有别的。问题的根子在他那儿,不在你。”
方晴愣了愣,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林薇姐,你比我想的坚强。”她擦擦眼泪,“我那时候,可没你这么勇敢。我是逃走的,逃到国外,以为离远了,就能忘了。但其实忘不了,那种被控制、被忽视的感觉,像根刺,扎在心里,一碰就疼。”
“所以你现在回来,是想看看,他改了没有?”我问。
“是。”方晴点头,“也有一点……不甘心吧。想看看,他会不会对别人好一点。可事实证明,他不会。他只会对他自己好。”
我沉默。
是啊,他只会对他自己好。或者说,他只爱他自己。
“林薇姐,”方晴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离开他是对的。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值得你的人。”
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
“谢谢。”我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方晴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谢谢你让我明白,我当年的选择没错。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女人,不是非得依附谁才能活。”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她在说,我在听。说她这些年在国外的经历,说她的事业,她的感情。她确实是个很优秀的女人,自信,独立,光芒四射。
临走时,她坚持要买单。分开前,她忽然说:“林薇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在这个城市,还有点人脉。”
“好。”我点头。
走出咖啡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原来,曾经困在那种关系里的,不止我一个。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晴发来的微信:“林薇姐,加油。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笑,回了个“谢谢”。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
宝宝,你看,天没有塌下来。
妈妈也没有垮掉。
我们会好好的。
一定会。
第三章
孕吐持续到第四个月,终于渐渐消停了。
胃口好起来,不再闻见什么都想吐。我开始琢磨着给自己做饭。以前和周明宇在一起,家里有保姆,我很少下厨。现在一个人,什么都得自己来。
下载了个教做菜的APP,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开始。第一次炒糊了,黑乎乎的一团,尝了一口,又咸又苦。我没倒,就着米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不能浪费。钱得省着花。
第二次就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是西红柿和鸡蛋。第三次,第四次……慢慢有了点样子。后来还学会了炖汤,排骨玉米汤,小火慢炖两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
喝着自己炖的汤,心里会涌起一点小小的成就感。
你看,林薇,你也不是什么都不会。
工作还是没着落。
简历投了上百份,回复的寥寥无几。有几个面试,一听我怀孕,就没了下文。唯一一个表示可以接受的,是个小公司,做文案的,工资低,单休,还经常加班。
我没去。
不是吃不了苦,是怕身体撑不住。医生说,我胎像不稳,得多休息。
存款一天天少下去,我开始有点焦虑。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算账。房租,产检,生孩子,坐月子,奶粉,尿不湿……哪一样不要钱?
不能再这样坐吃山空。
我想了想,把目光投向了网络。现在很多人做自媒体,写文章,拍视频,也能赚点钱。我以前文笔还行,大学时在校报发过文章。要不,试试?
说干就干。注册了公众号,知乎,小红书。名字想了很久,最后定下“薇薇的蜗牛壳”。蜗牛背着壳,慢慢走,但一直在走。像我。
写什么呢?想了想,决定写孕期日记。真实的,琐碎的,开心的,难过的,都写。
第一篇,写发现怀孕那天。
“早上起来恶心,以为是肠胃炎。去药店买药,店员多问了一句:‘是不是怀孕了?’愣了一下,买了两根验孕棒。回家一测,两道杠。坐在马桶上,发了十分钟呆。然后给周明宇打电话,他在开会,没接。发了微信,他回:‘晚点说。’晚上回来,带了束花,说‘恭喜’。抱了抱我,然后说:‘明天有个重要客户,得去趟外地。’他出差三天,我一个人在家,吐得天昏地暗。那时候就想,当妈妈可真不容易。”
写得很平淡,像流水账。发出去,没指望有人看。
没想到,第二天打开后台,竟然有几十个阅读,还有几条留言。
“抱抱楼主,孕早期真的很难受。”
“男人都这样,觉得怀孕生孩子是女人的事,他们只要说句‘恭喜’就行了。”
“我也在孕早期,吐得怀疑人生。一起加油。”
看着那些陌生人的留言,鼻子有点酸。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在经历着同样的辛苦,同样的孤单。
我一条一条回复,说“谢谢”,说“一起加油”。
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第二篇,写离婚那天。
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想了想,还是写了。真实,就得有好的,也有坏的。
“去民政局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的,刺眼。排队,填表,签字,按手印。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出来时,他问我要不要送,我说不用。看着他开车离开,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想起来要走。公交车上,有个大妈问我:‘姑娘,怀了吧?’我说是。她说:‘前三个月要小心,别累着,别生气。’我没告诉她,我刚离了婚。下车时,大妈塞给我一个橘子,说:‘酸儿辣女,多吃点酸的,好。’橘子很酸,酸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这篇发出去,反响比第一篇大得多。阅读量涨到了几百,留言也多了。
“看哭了。楼主好勇敢。”
“离开不对的人是对的,但一个人怀孕太难了。楼主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同为单亲妈妈,孩子现在两岁了。很难,但看到孩子的笑脸,觉得一切都值得。加油。”
还有很多私信,有鼓励的,有分享自己经历的,也有骂我“作”“不负责任”的。我看了一圈,没回骂,只挑了那些善意的,回了“谢谢”。
晚上,手机响了。是周明宇。
距离我们离婚,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这是他第一次打电话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接了。
“喂?”
“林薇,”周明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疲惫,“你……在写东西?”
“嗯。”
“我看到了。”他顿了顿,“你写的那些。”
我没说话。
“你……”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你就这么恨我?要把我们的事,放到网上,让那么多人看,让那么多人骂我?”
“我没写你的名字。”我说。
“可认识我们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我!”他声音高起来,“林薇,离婚就离婚,你非得搞得这么难看吗?”
“难看的是你,不是我。”我平静地说,“我写的都是事实。你觉得难看,是因为你做的事,本来就难看。”
“你!”他噎住了,半晌,才咬着牙说,“行,林薇,你行。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也没想到,你是那种人。”我说,“周明宇,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我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流过喉咙,却觉得有点烫。
我没哭。
不能哭。
那篇离婚日记,被几个大V转载了,阅读量一下子破了万。公众号粉丝涨了几百,后台涌进来很多留言,有鼓励的,有骂街的,也有问问题的。
“楼主,怀孕了能离婚吗?法律上有什么说法?”
“单亲妈妈怎么争取抚养费?”
“孕期被老公冷暴力,该不该离?”
我看着那些问题,有些我能答,有些我不能。我不是律师,也不是心理咨询师。我只能写写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感受。
但问的人多了,我就去查资料,问律师朋友,整理成文章,发出去。
慢慢有了点影响力。有出版社联系我,问要不要出书。有母婴品牌找我合作,推广产品。有心理咨询机构请我去做分享。
我都拒绝了。书可以出,但不是现在。合作可以接,但得挑。分享可以去,但得等我生完孩子。
我的原则是:真实,不卖惨,不煽情。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在经历一段不容易的人生。我把这些写出来,如果能给同样处境的人一点力量,一点慰藉,那就够了。
稿费慢慢多了起来。不多,但够我付房租,够我产检,够我买点营养品。
心里踏实了一些。
至少,我不会饿死了。
至少,我能养活自己,和我的孩子了。
孕五月的时候,去做了四维彩超。
这次,我没一个人去。我妈陪我去的。她提前好几天就念叨,要看看外孙长什么样。
排队,缴费,等待。我妈比我紧张,一直搓手,嘴里念念有词:“保佑我外孙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我笑她:“妈,这才五个月,能看出什么呀。”
“不管几个月,都得健康。”我妈瞪我一眼,又念叨起来。
轮到我了。躺上去,医生在肚子上涂耦合剂,凉凉的。屏幕亮起来,影像慢慢清晰。
“看,这是头,这是小手,小脚……”医生指着屏幕,耐心地讲解。
我侧着头,紧紧盯着屏幕。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偶尔动一下。能看清轮廓了,圆圆的脑袋,小小的身子。
“宝宝很健康,”医生说,“发育得不错。就是妈妈有点瘦,得多吃点。”
“哎,哎,一定多吃。”我妈在旁边连连点头,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做完检查,拿着彩超照片出来,我妈还在兴奋:“你看这鼻子,多挺,像你。这嘴巴,像……像周明宇。”
她说到后半句,声音小下去,偷偷看我脸色。
“像就像吧。”我笑了笑,“反正也是他儿子。”
我妈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照片上,宝宝侧着脸,像是在睡觉。五官还看不真切,但轮廓已经有了。我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包里,心里软成一片。
宝宝,你真好看。
妈妈爱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慢慢大起来。
孕六个月时,像扣了个小锅。孕七月时,走路开始有点费劲。孕八月时,脚肿了,以前的鞋子都穿不下,买了双大两码的拖鞋,天天趿拉着。
写文章,接点小广告,赚点零花钱。日子过得紧巴,但还能撑。
周明宇又联系过我几次,问需不需要钱。我都说不用。他就没再问了。
倒是我妈,时不时塞钱给我。我不要,她就偷偷塞我包里。发现了,还跟我急:“我是你妈!给你钱怎么了?你现在是两个人,花钱的地方多,别逞强!”
我拗不过她,收下了,心里记着账,等以后宽裕了,再还她。
孕九月,临近预产期。我停了更文,专心待产。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小衣服,小包被,奶瓶,尿不湿,塞了满满一柜子。
晚上睡觉越来越不舒服,怎么躺都难受。腰酸,背痛,腿抽筋。常常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心里很平静。
宝宝,你快出来了。
妈妈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了吗?
发动是在一个凌晨。
睡到一半,肚子突然疼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我开了灯,看了眼时间,三点十七分。
要生了。
我没有慌。深呼吸,等这一阵宫缩过去,然后爬起来,拿上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换衣服,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扶着墙,慢慢往下走。肚子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扯着疼。
走到楼下,叫了车。司机很快到了,看我大着肚子一个人,赶紧下来扶。
“去医院?”他问。
“嗯。”我点头,坐进后座。
“家属呢?”他又问。
“在路上了。”我说。
他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凌晨的街道很空,车开得很快。路灯的光飞速往后掠,像一条流动的河。我靠在椅背上,手摸着肚子,心里默默说:宝宝,别怕,妈妈在。
宫缩越来越密,越来越疼。我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全是冷汗,手心也湿漉漉的。
到了医院,司机帮我挂了急诊,护士推来轮椅,把我送进产房。一系列检查,开指,疼得我眼前发黑。
“家属呢?”护士问。
“在路上了。”我还是这句话。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给我上了监护。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疼,无休止的疼,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搅。我抓着床栏,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深呼吸,别用力,还没到时候。”助产士在旁边指导。
我跟着她的节奏,吸气,呼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疼,和那个念头:宝宝,你要好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助产士说:“开全了,可以生了。”
“用力!”她喊。
我憋足一口气,往下使力。一次,两次,三次……精疲力尽,觉得快要死过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肚子一空。
紧接着,是响亮的哭声。
“哇——哇——”
清脆,有力,像一道光,劈开了所有的黑暗。
“是个男孩,六斤二两,很健康。”助产士把一个小小的、红通通的肉团子抱到我面前。
我侧过头,看着他。他闭着眼,张着嘴,哭得脸都皱在一起。小小的手,小小的脚,身上还沾着血污。
这是我的孩子。
我怀了九个月,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滚烫的,落在枕头上。
“宝宝……”我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他像是听见了,哭声小了点,撇了撇嘴,安静下来。
助产士把他抱去清洗,包裹,然后放到我怀里。小小的一团,软软的,热热的,带着奶香味。
我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
窗外,天亮了。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宝宝,你看,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第四章
孩子取名林自立。
我妈起的。她说,希望这孩子以后能自立自强,不依附任何人。
我抱着小自立,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软成一片。自立,自立,好名字。妈妈没能给你的,希望你自己能挣来。
出院那天,我妈和我爸一起来的。我妈抱着孩子,我爸拎着东西,我慢慢跟在后面。身体还很虚,走快了就冒冷汗。
回到家,我妈忙前忙后,炖汤,煮红糖鸡蛋,给我擦身子,给孩子换尿布。我爸不善言辞,就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偶尔探头看看我和孩子,眼睛里带着笑。
“像你。”我妈抱着自立,左看右看,“眼睛像,鼻子也像。”
“嘴巴像他爸。”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
我妈瞪他一眼:“像他干嘛?不像他好。”
我爸不说话了,继续抽烟。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们,心里又暖又涩。暖的是,我还有家,有爸妈。涩的是,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
不,有爸爸。但那个爸爸,不配。
月子里,我妈搬过来跟我住,照顾我和孩子。
小自立很乖,吃了睡,睡了吃,不怎么闹。只有饿了或者尿了,才哼唧几声。我奶水足,他长得快,一天一个样。脸上皱巴巴的红褪去了,变得白白嫩嫩,眼睛也睁开了,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
我身体恢复得不错。剖腹产,伤口愈合得很好。只是抱孩子久了,腰还是会酸。我妈不让我多抱,说月子里不能累着,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我就躺着,看我妈忙。她五十多岁的人了,手脚麻利,一会儿给孩子喂奶,一会儿给我端汤,一会儿又去洗尿布。闲不下来。
“妈,歇会儿吧。”我说。
“不累。”她头也不抬,“你好好躺着就行。”
我看着她的背影,鬓角有了白发,在灯光下,银闪闪的。鼻子一酸,赶紧别开脸。
不能哭,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
周明宇知道我生了。
是我发了个朋友圈,一张小自立的脚丫照片,配文:“你好,世界。我是林自立。”
他点了赞,没评论。过了几分钟,发来微信:“男孩女孩?”
“男孩。”我回。
“名字?”
“林自立。”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两个字:“挺好。”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转账,五万。备注:“给孩子。”
我看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没收。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退回去了。
他又发了一次。我又没接。他打来电话,我没接。他发微信:“林薇,你非得这样?”
我回:“我养得起。”
“那也是我儿子!”
“法律上是你儿子,实际上,你尽过一天当爹的责任吗?”
那边不说话了。
我放下手机,抱起小自立。他刚睡醒,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我的心,一下子化了。
宝宝,妈妈有你就够了。
出了月子,我妈回去了。她说我爸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
“你自己能行吗?”她走那天,不放心地问了又问。
“能行。”我说,“妈,你放心。”
“有事就打电话,别硬撑。”
“知道。”
我妈走了,家里一下子空下来。小自立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小的家,忽然有点茫然。
以前两个人,觉得挤。现在一个人,又觉得空。
手机响了,是方晴。她问我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挺好的。”我说。
“我给你寄了点东西,婴儿衣服,奶粉,还有尿不湿。估计明天到。”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方晴在那边笑,“以你的性子,肯定不会收周明宇的钱。但养孩子费钱,能省点是点。”
我鼻子又有点酸:“谢谢。”
“谢什么。”方晴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林薇,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
“什么?”
“周明宇……要结婚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听说是个家里介绍的,姑娘比他小八岁,刚大学毕业,在银行工作。”方晴语速很快,像怕我打断,“我也是听朋友说的,不知道真假。但……我觉得该让你知道。”
“嗯。”我应了一声,“知道了。”
“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了笑,“都离了,他结婚,很正常。”
“那就好。”方晴松了口气,“我就是怕你从别人那儿听说,更难受。”
“不会。”我说,“真不会。”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周明宇要结婚了。
这么快。
也好。
他有了新生活,我也有了。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小自立在房间里哼唧了一声,我回过神,起身去给他喂奶。
抱着他温软的小身子,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心里那点空,慢慢被填满了。
小自立三个月时,我开始恢复更新。
写生产那天的经历,写月子的鸡飞狗跳,写新手妈妈的手忙脚乱。文字比以前更平和,更细腻。有读者留言说,看哭了,想起了自己生孩子的时候。
粉丝慢慢多起来,有了固定的读者群。她们在我文章下面留言,分享自己的故事,互相鼓励,互相打气。有人叫我“薇薇姐”,有人叫我“自立妈妈”。
我建了个微信群,把她们拉进来。群里很活跃,每天几百条消息,聊孩子,聊老公,聊婆媳,也聊工作,聊梦想。有时候半夜,还有人在说话,说孩子闹夜,哄不睡,崩溃。
我看着,会回一句:“抱抱,都一样,熬过去就好了。”
她们说,薇薇姐,你就像我们的树洞,我们的光。
我说,你们也是我的光。
是真的。是这些陌生人,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给了我温暖,给了我力量。
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小自立六个月,会坐了。胖嘟嘟的,坐在爬行垫上,像尊小弥勒佛。给他个玩具,他能玩半天,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开始尝试拍视频。不露脸,只拍手,拍孩子的日常。给他喂奶,换尿布,陪他玩。背景音是我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讲育儿心得,讲单亲妈妈的酸甜苦辣。
没想到,火了。
一条“单亲妈妈的一天”的视频,播放量破百万。评论里,有鼓励,有共鸣,也有质疑。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孩子真可爱,妈妈辛苦了。”
“为什么离婚?肯定是你有问题。”
“博同情,想红想疯了吧。”
我看了一圈,没回。骂就骂吧,又不掉块肉。
但有人看不过去,在评论里替我说话。双方吵起来,越吵越凶。我发了条动态:“谢谢大家的关心。我的生活,我自己承担。好的坏的,都是经历。孩子我会好好养大,至于其他,不重要。”
吵声渐渐小了。
后来,有母婴品牌找我合作,推广产品。我挑了几个信得过的,接了。广告费不多,但够我和孩子一个月的开销。
日子,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
小自立一岁时,我带着他回了趟我妈家。
小家伙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我妈喜欢得不行,整天抱着,亲个不停。我爸也喜欢,但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就偷偷给孩子塞糖,被我妈发现,一顿骂。
“孩子小,不能吃糖!你这老头子,一点常识都没有!”
我爸讪讪的,不吭声,趁我妈不注意,又塞一块。
我看着他们闹,心里暖暖的。
这才是家。有吵闹,有烟火气,有爱。
住了几天,准备回去。临走那天,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张卡。
“妈,我不要。”我推回去。
“拿着!”我妈眼睛一瞪,“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外孙的。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妈帮不上什么忙,这点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好穿的。”
“我真不用……”
“让你拿你就拿着!”我妈把卡硬塞进我包里,“再推我可生气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鼻子一酸,抱住了她。
“妈,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妈拍着我的背,声音也有点哽咽,“傻闺女,跟妈还客气。以后常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
回去的路上,小自立睡着了,靠在我怀里,小脸红扑扑的。我搂着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很踏实。
宝宝,你看,我们有这么多人爱着。
我们很幸福。
方晴又约我见面,这次是她的婚礼。
请柬很精致,烫金的字。新郎的名字我不认识,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很温和,搂着方晴,笑得很幸福。
“来吗?”方晴在电话里问,“带上自立,让我看看干儿子。”
“来。”我说。
婚礼很盛大,在五星级酒店。方晴穿婚纱很美,像童话里的公主。新郎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交换戒指时,方晴哭了。我也哭了。
是为她高兴。她终于找到了对的人。
仪式结束,敬酒环节。方晴挽着新郎,一桌一桌敬过来。到我这儿,她停下,抱了抱我。
“林薇姐,谢谢你。”她在我耳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离开错的人,才能遇到对的。”她松开我,眼睛红红的,但笑容很灿烂,“也谢谢你,给了我勇气。”
我笑着摇头:“是你自己有勇气。”
“不,”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是你先走出了那一步。我看到你,才知道,原来女人还可以这样活。”
我怔了怔,没说话。
新郎在催她,她冲我摆摆手,挽着新郎走了。背影窈窕,幸福满溢。
我坐回座位,看着怀里的自立。他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小手在空中抓啊抓。
宝宝,你看到了吗?
妈妈的朋友,找到了她的幸福。
妈妈也会的。
不是靠任何人,是靠我自己。
婚礼结束,我抱着自立往外走。在酒店门口,遇到了周明宇。
他一个人,穿着西装,站在那儿抽烟。看见我,愣了一下,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
我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他。
一年不见,他好像瘦了些,眉宇间有倦色。看见我怀里的孩子,他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这是……自立?”他问。
“嗯。”我点点头。
“我能……抱抱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过去。他小心翼翼接过,姿势有点笨拙。自立不怕生,睁着大眼睛看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周明宇看着孩子的笑脸,眼神柔软下来。
“他……像你。”他说。
“嗯。”我应了一声。
他抱了一会儿,把孩子还给我。自立有点不乐意,哼哼唧唧的,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
“你……还好吗?”周明宇问。
“挺好的。”我说。
“我听说你在写东西,拍视频。”
“嗯,赚点零花钱。”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他顿了顿,“毕竟,我是孩子爸爸。”
“不用了。”我摇头,“我能养活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情绪,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林薇,”他忽然说,“对不起。”
我怔住了。
“以前……是我不好。”他声音低下来,“我不该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不该忽略你的感受。我……我那时候,太自以为是了。”
我没说话。
“我结婚的事,你听说了吧?”他又问。
“嗯。”
“是家里介绍的,人还不错。”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勉强,“但我总觉得……差点什么。不像和你在一起时……”
“周明宇。”我打断他,“都过去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是啊,都过去了。”
酒店门口人来人往,有宾客出来,说说笑笑的。我们站在那儿,像两个陌生人。
“那我……先走了。”他说。
“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我:“林薇,你变了。”
“是吗?”
“变坚强了。”他说,“也变……耀眼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抱着自立,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自立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咿咿呀呀的。
“宝宝,冷吗?”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妈妈带你回家。”
“家——”他忽然蹦出一个字,奶声奶气的。
我一愣,低头看他。他咧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
“对,家。”我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们回家。”
拦了辆车,报出地址。车子驶入夜色,霓虹灯在窗外流淌,像一条彩色的河。
我靠着车窗,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心里一片平静。
这一年,很难。但,值得。
我从一个需要依附别人的藤蔓,长成了一棵树。虽然还不够高大,但已经能为自己,为我的孩子,遮风挡雨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众号后台的留言。一个新粉丝说:“薇薇姐,看了你的文章,我决定离开那个渣男了。谢谢您,给了我勇气。”
我笑了笑,回:“加油。你会遇到更好的自己。”
窗外,灯火阑珊。
但我知道,前方有光。
第五章
自立两岁那年,我做了个决定:搬家,离开这座城市。
原因很多。一来,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二来,这边的自媒体发展遇到瓶颈,粉丝增长缓慢,收入也停滞不前。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周明宇再婚了,女方怀了孕,听说预产期就在下个月。
我不想让自立将来面对同父异母的尴尬,也不想让周明宇的新家庭因为我而不自在。离开,对大家都好。
新城市选在南方的一个二线城市,气候温暖,节奏舒缓,适合孩子成长。我在那边有个读者,是开绘本馆的,邀请我去做内容顾问,顺便帮忙打理线上运营。工资不高,但时间自由,能照顾孩子。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说离家太远,她不放心。我劝了很久,说会常回来,现在交通方便,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我爸倒是支持,说年轻人该出去闯闯。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别老拴着她。”我爸对我妈说。
我妈抹眼泪:“我就是舍不得自立……”
“视频聊天,天天能见。”我搂着她肩膀,“妈,等我那边稳定了,接你们过去住段时间。”
好说歹说,总算同意了。
临走前,收拾东西。这几年,东西添了不少,大多是孩子的。玩具,绘本,衣服,塞了满满两大箱。我自己的东西反倒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电脑,就是全部。
清空衣柜时,在角落发现一个盒子。打开,是当年和周明宇的婚纱照。厚厚一本,精装,封面烫金,崭新如初。离婚时,我没带走,以为他早就扔了。没想到,他还留着,放在这个家里。
我翻开,一页页看过去。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甜蜜。他搂着我的腰,我靠在他肩上,眼里有光,是那种对未来的憧憬和笃定。
谁能想到,七年后的今天,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看了很久,最后,我把相册合上,放回了盒子,然后塞进了垃圾桶最底层,用几件不要的旧衣服盖住了。
没有撕,没有烧。那些笑是真的,那些好也是真的,只是都过去了。过去的东西,就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收拾完,屋子空了大半。自立摇摇晃晃地跑进来,抱着我的腿,仰起小脸:“妈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