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第二次世界大战史》、《铁托传》（弗拉基米尔·德迪耶尔著）、《南斯拉夫人民解放战争史》、《共产国际与南斯拉夫革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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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5月，黑山山脉的积雪还没化透，苏蒂耶斯卡河谷里的风带着彻骨的寒意。
峡谷两侧是几乎垂直的石灰岩峭壁，最深处落差数百米，谷底只有一条沿河延伸的羊肠小道，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河水撞击礁石的轰鸣。
一支队伍正沿着峡谷边缘艰难移动。
衣服破了没有换的，鞋子烂了用布条缠着继续走，饿了好几天的人咬紧牙关，把一口气憋在胸口撑着。
担架排在队伍中间，将近四千名无法自行移动的重伤员躺在上面，有人高烧昏迷，有人的伤口在渗血，换药的纱布早就用尽，随军医生用树皮、布条和烧过的木炭凑合着处置感染，但感染的速度远超一切人力能控制的范围。
这支队伍的四周，是十三万德军、意军和仆从军组成的合围圈。
峡谷上空，德国侦察机的引擎声从没停过。
带着这支队伍的人叫约瑟普·布罗兹·铁托，南斯拉夫人民解放军总司令。
几周前，他刚从另一处绝境里打出来，带着残部和伤员转入黑山腹地，没想到脚跟未稳，一个更大的口袋已经从四面悄悄收拢。
就在被围困的那些天，铁托向莫斯科发出了一封电报，请求援助，请求飞机，请求任何一种能够让伤员活下去的方式。
电报发出去了。
莫斯科和伦敦，都没有吱声......
【一】一个锁匠学徒，走到了战场的最中心
铁托1892年5月7日出生在克罗地亚库姆罗韦茨村，父亲弗兰约·布罗兹是当地的克罗地亚族农民，母亲玛利亚·雅沃谢克是斯洛文尼亚人，家中兄弟姐妹共十五人，他排行第七。
贫苦的家境供不起几个孩子读书，铁托十二岁便离开学校，跟着表亲辗转到西斯扎克学锁匠手艺。
后来又到克罗地亚各地工厂做钳工和车床工，辗转萨格勒布、的里雅斯特、曼海姆等多个城市，靠手艺谋生。
1910年，他在萨格勒布加入了金属工人工会，开始接触工人运动的相关思想，那一年他十八岁。
一战爆发后，铁托被征入奥匈帝国军队，在塞尔维亚和加利西亚一线参战，1915年在加利西亚战线与俄军交战时负伤被俘，随后被关入乌拉尔地区的战俘营。
在那里，他亲眼见证了1917年俄国革命的发生，目睹了布尔什维克思想在工人、士兵和底层民众中扩散的全过程，并在战俘营期间与当地布尔什维克组织产生了联系。
1920年，铁托取道西伯利亚辗转回到已改名为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王国的故土，不久后加入南斯拉夫共产党，开始从事地下政治活动。
此后整整二十年，他在王国特务机关的监视和追捕下断断续续坐过牢，被迫多次更换身份和住所，辗转活动于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之间，先后使用过多个化名。
1934年，他以"铁托"为化名开始在党内工作，这个名字此后替代了他本来的姓氏。
1937年，正值斯大林主导的大清洗席卷共产国际各国支部，南斯拉夫共产党的多名领导层成员在苏联被捕乃至被处决，党内组织陷入动荡。
共产国际在这一背景下重新任命铁托担任南斯拉夫共产党总书记，负责重建党的地下网络。
铁托随后返回南斯拉夫，花费数年时间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重新梳理党的组织架构，吸收新的骨干成员，建立更为严格和隐蔽的地下联络系统。
1941年4月6日，德国空军对贝尔格莱德实施大规模轰炸，城市多处起火。
南斯拉夫王国政府在轰炸中仓皇出逃，4月17日，南斯拉夫王国正式向德国投降，前后仅仅十一天。
整个国家随即被德国、意大利、匈牙利、保加利亚瓜分占领，德国扶植的克罗地亚独立国宣告成立，乌斯塔沙武装随即在占领区对塞尔维亚人、犹太人和罗姆人展开大规模屠杀，数十万人在此后数年间死亡。
亡国之后，南斯拉夫各地的抵抗力量呈现出极度分散和混乱的状态。
铁托率领的南斯拉夫共产党是其中组织最为严密、动员能力最强的一支。
1941年6月22日苏德战争爆发，铁托当天召集党的领导层开会，决定立即发动武装起义。
6月27日，南斯拉夫人民解放游击队总司令部正式宣告成立，铁托出任总司令。
7月4日，起义在塞尔维亚境内正式爆发。
到1941年9月，铁托的游击部队已经控制了塞尔维亚西部以乌日策为中心的大片区域，这块区域被外界称为"乌日策共和国"，内设有兵工厂、医院、学校和印刷厂，游击队员的数量迅速扩充至两万人以上。
德国人察觉到这股力量已经不能放任，1941年11月调集精锐部队对乌日策解放区发动清剿。
到12月，铁托部队被迫放弃乌日策，带着残部和大批平民撤入波斯尼亚山区，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山地机动游击战。
从1941年底到1943年初，德国人对铁托先后发动了四次大规模反游击作战，每一次都在纸面上具备充分的歼灭条件，每一次铁托都在付出惨重伤亡之后带着核心力量从包围圈里打出去，继续在山地中坚持。
【二】第五次清剿的底牌，德国人这次不一样
从1943年初的局势来看，德国人决定发动第五次大规模反游击作战有着明确的战略背景。
这个背景不只是铁托部队在南斯拉夫境内的持续活动，而是整个欧洲战场态势的变化迫使德国最高统帅部重新评估巴尔干地区的战略优先级。
1943年1月底，历时近半年的斯大林格勒战役以德国第6集团军的投降告终，德军在苏联战场遭受了二战以来最为严重的单次战役失败，保卢斯元帅率九万余人向苏军投降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欧洲。
与此同时，北非战场上隆美尔的非洲军团已在盟军的持续压迫下节节后退，突尼斯防线岌岌可危，北非战事的结束几乎只是时间问题。
盟军一旦拿下北非，西西里和意大利半岛将成为下一个目标，而从意大利向北推进的同时，亚得里亚海对岸的巴尔干半岛也将暴露在战略威胁之下。
希特勒的战略顾问们开始认真评估盟军可能在亚得里亚海沿岸展开两栖登陆的可能性，一旦这个局面出现，巴尔干腹地铁托的武装力量就会成为插在德军后方的一把刀，其战略价值将成倍放大。
因此，在盟军登陆之前彻底解决铁托，成为了德国最高统帅部的一项紧迫任务。
这一次，德国人的准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充分。
负责制订作战计划的是德国东南欧战区总司令亚历山大·冯·勒尔上将，参与部队的规模远超前四次反游击作战。
根据战后公开的德方档案，参与"施瓦茨行动"的兵力总计约十二万七千人，习惯上称为十三万。
主要作战部队包括：德国国防军第1山地师、第104猎兵师、第369步兵师（克罗地亚志愿师）、第7党卫军志愿山地师"欧根亲王"，意大利军队"塔罗"步兵师，以及数支克罗地亚仆从军部队。
德国空军第4航空队负责提供空中支援，专门抽调轰炸机中队执行对峡谷地带的持续封锁任务。
与前四次清剿最大的不同，在于这一次德国人特意配置了大规模的空中力量，专门用于对山地峡谷地带的持续封锁和侦察，而不仅仅是作为地面进攻的辅助手段。
这说明德国人在吸取了前四次失败的教训之后，开始正视铁托部队山地机动能力强的特点，试图通过空中封锁来限制其转移空间。
与此同时，第五次反游击作战的前半段——代号"魏斯行动"的第四次反游击作战，也已于1943年1月至3月展开。
其目的是在"施瓦茨行动"正式发动之前，先将铁托部队从波斯尼亚西部的比哈奇解放区赶出，驱赶至更为不利的地形区域，为后续的歼灭行动创造条件。
铁托当时能够调动的兵力，主力作战部队约两万人，被编为南斯拉夫人民解放军中央突击集群，由铁托亲自指挥，另有随军转移的大批平民以及将近四千名无法独立行动的重伤员。
这个兵力对比，是两万对十三万，而且两万人里还拖着四千个无法行走的伤员。
【三】涅雷特瓦河边，那道没人看懂的命令
"魏斯行动"从1943年1月20日开始，德意联军和克罗地亚仆从军从多个方向同时向铁托在比哈奇周边的解放区推进，同时德方与切特尼克首领德拉扎·米哈伊洛维奇的部队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协调，试图形成东西夹击。
铁托部队在持续的压迫下逐步向东南方向后退，到1943年2月底，主力已经被压至波斯尼亚东南部与黑塞哥维那交界的涅雷特瓦河一线。
涅雷特瓦河发源于黑塞哥维那山区，在冬春季节水位高涨，河流湍急，宽达数十米，徒步强渡几乎不可能。
铁托部队当时背靠这条河，西面是德意联军步步紧逼的攻势，河对岸的黑塞哥维那山地则是切特尼克的控制区域，米哈伊洛维奇的部队部署在对岸各处山地要道上，封堵着渡河之后的前进方向。
铁托部队在撤退过程中，工兵在雅布拉尼察附近的涅雷特瓦河上临时修建了一座简易铁路桥，作为渡河的备用通道。
1943年2月下旬，铁托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命令：炸掉雅布拉尼察大桥。
这座桥是工兵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修起来的，在当时是铁托部队在涅雷特瓦河上仅有的可用渡口。
命令下达后，部队里有人不解，随军的平民队伍中有人惊慌，担架上的伤员更是没有任何抵御危险的能力。
但命令没有更改，雅布拉尼察大桥在2月下旬被炸毁。
炸桥的真实意图，在于迷惑对岸的切特尼克。
桥被炸毁之后，米哈伊洛维奇判断铁托部队南渡已无可能，随即将对岸山地的防守力量向其他方向进行了重新部署，对渡口附近的警戒也相应放松。
就在切特尼克调整部署的窗口期内，铁托的工兵在雅布拉尼察下游河面相对平缓处，用木料和铁丝连夜搭建起简易浮桥，同时在上游另选了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段作为辅助渡口。
主力部队和四千名伤员趁夜分批完成渡河，渡河时间从1943年2月底延续至3月初。
完成渡河之后，铁托立即集中第3突击师和第7班亚师，对河对岸准备不足、尚未完成集结的切特尼克部队发动猛攻，在普罗佐尔、扬科维奇周边山地击溃了切特尼克的防御，打开了向黑山方向继续运动的通道。
这一系列行动后来被南斯拉夫战史称为"涅雷特瓦战役"，完成于1943年3月初。
涅雷特瓦战役结束后，铁托部队暂时脱离了"魏斯行动"的合围，获得了约数周时间的调整和休整。
随军的伤员得到了有限的救治，部队补充了少量从击溃的切特尼克处缴获的武器和物资。
但这个喘息窗口极为短暂。
德国人随即调整部署，以更大规模的兵力重新形成合围，代号"施瓦茨行动"的第五次反游击作战开始进入正式准备阶段。
铁托向东撤退的路线正在被一点一点堵死，而他手里的四千名伤员，在一次比一次更为艰难的转移中已经减员一部分，剩余的人伤情没有好转，医疗物资还在继续消耗。
就在这段时间，铁托向莫斯科发出了那封请求援助的电报，请求苏联方面提供飞机接运伤员，并希望得到某种形式的外部配合。
电报拍出去了。
没有回音。
【四】十三万对两万，口袋正在收紧
1943年5月15日，"施瓦茨行动"正式发动。
德军各部从预定方向同时向苏蒂耶斯卡河谷推进，德国空军第4航空队的轰炸机从当天清晨开始出现在峡谷上空，对谷底一切可识别的移动目标实施轰炸。
苏蒂耶斯卡河谷是整个黑山地区地形最为险峻的区域之一。
峡谷最深处河床距两侧山脊落差超过一千米，谷底宽度极窄，只有沿河一条勉强可供人行走的小道，两侧峭壁近乎垂直，几乎不存在横向迂回的空间。
德国人选择在这里进行最终合围，地形上对防守方极为不利，轰炸机可以从山脊高度俯瞰整个谷底，对任何集结和移动都能进行精确打击。
铁托部队被压进这片区域时，主力约两万人，随行伤员约三千余人，粮食储备极度匮乏，弹药也在持续消耗中无法补充。
德军第1山地师从北面推进，沿塔拉河一线向南压缩；第104猎兵师从东北方向运动，封堵峡谷东出方向；
第369步兵师从西面跟进，防止铁托部队回头向波斯尼亚方向运动；
第7党卫军山地师"欧根亲王"从南面推进，堵住黑山腹地的退路；
意军"塔罗"师及克罗地亚仆从军在侧翼配合，填补各部之间可能存在的结合部间隙。
五路同时推进，每一路之间都有明确的协调机制，无线电通讯在各方向之间保持持续联络。
德军这一次吸取了前四次清剿时各部推进速度不统一、导致间隙反复出现的教训，在行动开始前专门对各部的推进节奏进行了协调，要求各部保持纵深一致，防止铁托部队再次从接合部打穿。
铁托司令部设在苏蒂耶斯卡河谷内的苏蒂耶斯卡村附近，对德军的大致部署有一定掌握，但有一个关键情报始终模糊不清——德军第1山地师的主力究竟部署在哪条推进线上，其侧翼的具体展开位置在哪里。
这个情报的缺失，在地形如此狭窄的峡谷里意味着极大的不确定性，选错突围方向就有可能直接撞上对方的主力。
空中轰炸从5月15日开始就没有间断。
德国侦察机在峡谷上空反复盘旋，一旦发现地面集结，轰炸机随即跟进。
铁托部队无法大规模集结，只能分散在峡谷两侧的林地和岩石缝隙中，白天几乎不能大规模移动，只能等到夜间才敢组织较大规模的行进。
而夜间行进在这种地形下，意味着担架队在黑暗中沿着峭壁边缘的小道移动，伤员承受着颠簸，医护人员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进行救治，失足坠崖的事故在转移过程中时有发生。
随着合围圈每天以几公里的速度向内收缩，铁托部队能够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从峡谷内部发出的侦察报告显示，德军各路的前锋部队与铁托司令部之间的距离在5月下旬已经缩短至二三十公里。
就在整个局势压缩至最为窄迫的时刻，铁托司令部的译电员截获了一份德军内部的无线电通讯，内容被紧急送到了铁托手中。
这份电报里记录的内容，与铁托此前掌握的德军部署信息之间，存在着一处关键的出入。
当铁托放下这份电报，走出司令部帐篷，在山地的夜风里站了片刻，然后下达了一个所有指挥员都没有预料到的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