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九年那会儿,人都疯了。
满大街都在放《常回家看看》,可没人真想回家,都在往外跑,往钱眼里钻。
我也疯了,不是为了千禧年,是为了躲命。
刀疤脸的剁骨刀就悬在头顶上,逼得我把棺材本都掏出来,包下了那座死人都不待见的落凤坡。
村里人笑我傻,说我在鬼窝里种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冲着爷爷临终前那句胡话去的——他说那山肚子里,藏着够我吃八辈子的金条。
我和发小麻杆在烂泥里刨了半个月,最后被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逼进了后山的死人洞。
就在那一脚踩空的时候,我看见了这辈子最想见的东西,也看见了这辈子做梦都想忘掉的东西...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湿得能拧出水来。
空气里全是霉味。墙皮起鼓,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白粉。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慌。
我蹲在县城“红运”录像厅门口的台阶上。
屁股底下的水泥地烫人。我嘴里叼着根两毛钱一根的散烟,劣质烟草味呛嗓子,但我吸得狠,一口吸到肺底。
麻杆蹲在我不远的地方。他太瘦了,两条腿细得像麻秆,裤管空荡荡的。他正低头扣脚丫子上的蚊子包,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大壮,”麻杆喊我,声音虚,像没吃饱的猫,“刀疤脸说了,今晚要是见不着钱,真得卸咱俩一人一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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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理他。我看着街对面。
对面是个卖VCD的铺子,音箱震天响,正放着任贤齐的歌。那一年的大街小巷全是这调子。
我吐出一口烟圈,烟圈在湿热的空气里散不开,挂在眼前。
“闭上你的鸟嘴。”我说。
我心里也没底。但我不能露怯。我是大哥,麻杆是跟我混的。虽然我现在混成了这副狗样。
我和麻杆是发小。年初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听信了一个广东佬的忽悠,说去南方倒腾电子表能发大财。
我把你家那头老黄牛卖了,又借了刀疤脸一万五的高利贷。
一万五。在那个年头,这笔钱能压死人。
结果呢?广东佬拿钱跑了,我和麻杆连火车站都没出,就在候车室里被人把行李卷都偷了。回来后,刀疤脸就堵了门。
刀疤脸是县城里出了名的狠角色。放印子钱,心黑,手更黑。前几天,城南有个还不上的,手指头被他用砖头砸烂了三根。
我想起了爷爷。
老头子死的时候,正是大雪天。屋里冷得像冰窖。他那只枯树枝一样的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疼。
他回光返照,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翳。
“大壮……落凤坡……后山……鬼见愁……”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像是有风箱在拉,“胡大麻子……金条……一箱子……那是……咱家的……”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烧糊涂了。胡大麻子是几十年前这片山里的土匪头子,早被枪毙了。谁信他会留下一箱金条?
可现在,我信。
人到了绝路上,别说信鬼,就是信狗,我也得信。
我把烟头狠狠按灭在水泥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
“去哪?”麻杆抬头看我,一脸惊恐。
“回村。包山。”
落凤坡在村子最北边,再往北就是连绵的大山,没人走过。
那地方邪乎。常年雾蒙蒙的,太阳照不透。
村里的老人说,那地儿风水不好,早年间是乱葬岗,后来土匪盘踞,杀人如麻,地底下的土都是红的。
但我不管。那是我最后的翻身机会。
村支书老刘头看着我放在桌上的几百块钱,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这钱是我东拼西凑,连哄带骗从二姨家借来的。
“大壮啊,还是你有眼光。”老刘头一边数钱,一边把唾沫星子喷得满桌子都是,“响应国家号召,搞林果开发,这是好事。这山荒着也是荒着,你能利用起来,那是造福子孙。”
他数钱的手有点抖。他大概以为我是个傻子。这破山,送人都没人要,我还花钱租。
“三十年。”我说,“合同写清楚,三十年不变。”
“行行行,你说多少年就多少年。”老刘头把公章“啪”地盖在合同上,鲜红的印泥像是一滩血。
我拿着合同,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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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村委会,麻杆拉住我的衣角。
“大壮,咱真要去那鬼地方?”他哆嗦着,“我听我奶说,那山上有……有山鬼。晚上能听见唱戏的声音。”
我回头瞪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是怕鬼,还是怕刀疤脸把你腿锯了?”
麻杆不说话了。他缩了缩脖子,像是被霜打的茄子。
我们买了两把锄头,一捆绳子,几个编织袋,还有一坛子咸菜,三十斤大米。这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上山那天,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在头顶上,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村口的大黄狗冲着我们狂叫,叫声凄厉。
我们选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搭窝棚。
那地方背风,离水源近。更重要的是,那是去后山“鬼见愁”悬崖的必经之路。
几根木头桩子往地上一插,顶上铺层油毛毡,四面围上编织袋,就算是个家。
山里的夜,黑得像墨汁。
没有灯,没有电视,没有BB机的滴滴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和漫山遍野的风声。
风吹过树林,哗啦啦响。有时候听着像人在哭,有时候像人在笑。
窝棚里闷热潮湿。蚊子大得像苍蝇,一群一群地往脸上扑。
我和麻杆并排躺在稻草铺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草铺被他弄得沙沙响。
“睡你的觉。”我骂了一句。
“大壮,我怕。”麻杆的声音带着哭腔。
“怕个球。穷比鬼可怕。”
我也怕。但我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那是我的胆。
我们在山上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刨了半个月。
锄头挥下去,除了烂树根就是硬石头。震得虎口发麻,手掌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结了痂,又磨出血泡。
别说金条,连个铜板都没见着。
我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挖,怕被人看见。白天我们就装模作样地砍树、除草,说是要种果树。晚上,等月亮上来了,我们才偷偷摸摸地往深山里钻。
按照爷爷的说法,金子藏在“鬼见愁”的一棵老歪脖子树下面。
可这山上歪脖子树多了去了,哪棵才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带来的米面快吃完了。咸菜坛子也见了底。
麻杆越来越瘦,眼窝深陷,看着像个骷髅。
我也好不到哪去。胡子拉碴,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那个传闻中的“山鬼”,似乎真的存在。
最先出事的是我们的腊肉。
那是我们要紧牙关省下来的一块腊肉,挂在窝棚的横梁上,离地两米多高。
那天早上起来,肉没了。
系肉的绳子还在,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割断的。
地上没有血迹,也没有野兽的毛发。
只有一串脚印。
在窝棚门口的烂泥地里,有一串模糊的脚印。那是人的脚印,五根脚趾头分得很开,脚掌宽大得离谱,而且脚趾外翻。
这不像现代人穿鞋走出来的脚印,倒像是那种一辈子没穿过鞋的野人。
麻杆吓得尿了裤子。
“大壮,那是山鬼!那是山鬼来收命了!”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看着那串脚印,心里也发毛。但我更心疼那块腊肉。
“放屁!哪来的鬼!那是有人偷咱们东西!”我咬着牙说,“别让我抓着,抓着了非剁了他爪子不可。”
但我心里清楚,这山里除了我们,没人敢来。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越来越多。
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窝棚外面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沙沙沙,像是赤脚踩在落叶上。
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哼曲子,又像是有人在念经。声音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夹杂在风声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麻杆彻底崩溃了。
“大壮,咱回去吧。哪怕让刀疤脸打断腿,也比在这喂蚊子强。”麻杆扔下锄头,坐在地上抹眼泪,“这地方不干净,真的不干净。”
我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回哪去?回去就是个死!腿断了你能接上?那是钱!金子!有了金子,刀疤脸见你也得叫声爷!”
我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再坚持几天。就几天。我有预感,就在这附近。”
其实我有个屁的预感。我那是被逼疯了。
期限到了。
那天中午,我下山去买盐,在村口碰见了个熟人。他说看见刀疤脸带着几个人,手里拿着钢管,正往我家那个方向去。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盐也没买,掉头就往山上跑。
回到窝棚,我看见麻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别收拾了!刀疤脸来了!”我喘着粗气说,“咱得躲躲。往后山躲。”
“后山?那是绝路啊!”麻杆脸都白了。
“绝路也比死路强!走!”
我拽着麻杆,带上铁锹和手电筒,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
天色变得极快。
刚才还是大太阳,转眼间乌云就涌了上来。那云黑得吓人,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黑锅,把整个山头都罩住了。
风起了。
狂风卷着落叶和沙石,打在脸上生疼。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要下暴雨了。”我抬头看了看天,心里更加焦躁。
这里的山土质疏松,一下暴雨就容易滑坡。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鬼见愁”爬。那里地势高,也许能躲过刀疤脸的搜索,也顺便能去那片从未涉足的悬崖碰碰运气。
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下的,是一盆一盆往下倒。
雨水瞬间把视线模糊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泥土变成了烂泥浆,脚踩上去直打滑。
“大壮哥,我不行了……我爬不动了……”麻杆在后面哭喊。
雨声太大,我也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一道闪电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借着电光,我看见前面就是“鬼见愁”的悬崖峭壁。那黑漆漆的岩石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把我们吞进去。
“快!前面有个凹进去的地方,能避雨!”我大喊。
话音刚落,麻杆脚下一滑,惨叫一声,整个人顺着泥坡滚了下去。
“麻杆!”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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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我也没站稳,脚底下的泥土塌了一大块。
我也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树枝划破了脸,石头磕在肋骨上。
我以为我要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挂住了。
我悬在半空中,身下就是万丈深渊。
我死死抓住手里的一根老藤条,那是从岩壁缝里长出来的。
“麻杆!麻杆!”我大喊。
“哥……我在这……”
麻杆挂在我下面不远的地方,他也抓住了藤条。
雨还在疯狂地下。雷声就在耳边炸响。
我抬头看去,发现我们挂住的地方,岩壁上有一层厚厚的藤蔓。因为刚才的滑坡和挣扎,藤蔓被扯开了一角。
在那藤蔓后面,竟然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个洞口很小,也就够一个人钻进去。而且位置极其隐蔽,如果不是我们掉下来,根本不可能发现。
“上去!那个洞里能躲!”我喊道。
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那个洞口像是一个怪兽的喉咙,散发着一股阴冷的风。
我和麻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进了洞里。
一进洞,外面的雨声瞬间小了很多,变得沉闷遥远。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出打火机,“啪”地打着。
微弱的火苗跳动着,照亮了周围的一小块地方。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但明显有人工修整过的痕迹。地面比较平整,两边的石壁上还有凿痕。
空气很浑浊,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老鼠屎的味道,还有一股……奇怪的焦油味。
“这是啥地方?”麻杆哆嗦着问,声音在洞里回荡,带着回音。
“不知道。也许是……土匪窝。”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爷爷的话在我脑子里炸响。
土匪窝!金条!
难道真的是这里?
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
“走,进去看看。”我举着打火机,往里面走。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生锈的铁片,还有烂成渣的布条。有些看着像是以前用的马灯碎片。
越往里走,那股焦油味越重。那是老旱烟的味道。
洞穴很深,弯弯曲曲的。我们走了大概有一百多米,前面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在石室的正中间,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台。
我想省着点打火机的油,就把打火机调小了一点。
就在这时,火光映照下,我看见那个石台上,放着一口箱子。
那是一口樟木箱子,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木头都腐烂了一半,上面的铜锁也锈成了疙瘩。
箱子盖是斜着打开的。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哪怕是在这微弱的火光下,我也能看见箱子里发出的光。
那是金黄色的光。
满满一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
金条!
真的是金条!
那一瞬间,我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我忘了刀疤脸,忘了暴雨,忘了所有的恐惧。
我发财了。
我李大壮发财了。
我像是着了魔一样,踉踉跄跄地往石台冲过去。
麻杆也看见了,他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尖叫,跟着我往前冲。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箱子边缘的时候。
就在那一秒。
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咯咯咯……”
那笑声干涩,沙哑,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我猛地停住脚步,浑身的汗毛全都炸了起来。
打火机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我和麻杆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石室的角落。
在那根巨大的石笋后面,阴影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那像是一个人。
他盘腿坐在地上,瘦得像一具包着皮的骷髅。头发长得拖到了地上,白得像枯草,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身上挂着一些烂布条,根本遮不住那如同老树皮一样皲裂的皮肤。
他的指甲很长,弯曲着,像是鹰爪。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浑浊的光,死死地盯着我们。
麻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牙齿打颤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你……你是人是鬼?”我壮着胆子问,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柴刀,手心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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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怪人没动。
但他开口了。
那怪人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含着沙子,缓缓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幽幽地说道:“今夕是何年?老夫乃是大清乾隆朝生人,在此守关,已活了二百一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