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勺碰在汤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语蓉放下盛满汤的瓷盅,餐巾在指间慢慢叠好。
餐桌对面,马烨磊斜靠在主位的雕花木椅上,二郎腿翘得老高。
他捏着茶杯,杯底在玻璃转盘上磕了磕。
“茶没了。”他眼皮都没抬,“表妹,添上。”
满桌人的目光投过来。
姑妈彭美芳的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姑父邓广平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后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许语蓉没动。
马烨磊挑眉看她:“怎么,使唤不动你了?”
她终于抬眼,视线越过满桌珍馐,落在那张年轻却写满跋扈的脸上。餐厅顶灯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冷静得像深冬的湖面。
“你还有两分钟。”她说。
马烨磊愣住,随即嗤笑出声:“什么两分钟?”
“两分钟内离开这个位置。”许语蓉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否则,我保证你家的公司撑不过今晚。”
死寂。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马烨磊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听见没?她说公司要完!爸,你这外甥女是不是疯了?”
邓广平摇头失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彭美芳用纸巾按了按眼角笑出的泪花,嗔怪地瞥了许语蓉一眼:“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许语蓉没再开口。她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笑声渐渐弱下去。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某种说不清的、逐渐弥漫开来的不安。
第五分钟整,邓广平放在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三个字:薛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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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厨房里飘出山药排骨汤的香气。
许语蓉系着素色围裙,站在灶台前,用长勺轻轻搅动砂锅里的汤。汤色奶白,山药炖得酥烂,排骨肉已离骨。这是父亲韩志明病前最爱喝的汤。
她关了火,撒上一小撮葱花。翠绿的葱花浮在汤面上,很快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蔫。
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音量开得不大。
护工小周正在给父亲做下午的康复按摩,一边按摩一边和父亲说着什么。
父亲说话还不利索,偶尔含糊地应几个单字,大多是“嗯”、“啊”。
许语蓉把汤倒进保温盅里,盖好盖子。她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客厅朝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格。
韩志明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
他比半年前瘦了很多,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左侧身体仍不太听使唤,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
小周蹲在一旁,正耐心地帮他活动脚踝。
听到脚步声,韩志明转过头。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神准确地追上了女儿。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薄雾,可看向许语蓉时,雾里仍透出光。
许语蓉走过去,蹲下身,与父亲平视。
“汤炖好了。”她轻声说,“晚上家宴时喝,炖得够烂,您能喝。”
韩志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最终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右手却慢慢抬起,颤巍巍地伸向女儿。
许语蓉握住那只手。
手心温热,手指却瘦得能摸到骨节。
小周站起身,笑道:“韩叔叔今天精神不错,刚才还试着说了几个词呢。”
许语蓉点点头,松开父亲的手,替他掖了掖毯子边缘。“辛苦你了,小周。晚上家宴,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吧。”
“不了不了,我家里还有事。”小周连连摆手,“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在这儿不方便。按摩做完了,我扶韩叔叔去阳台晒会儿太阳?”
“我来吧。”
许语蓉推着轮椅走向阳台。
阳台很大,摆了几盆绿植,都是她后来添置的。
父亲生病前,这里只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把藤椅,他常坐在这儿抽烟,看楼下小区的车来车往。
她把轮椅停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又从屋里拿了条薄毯,盖在父亲腿上。
韩志明仰起脸,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阳台角落那盆君子兰。
那盆花长得不太好,叶子有些发黄。
许语蓉走过去,蹲下查看。“水浇多了?”她自语道,又伸手摸了摸土壤,“得松松土。”
她去找小铲子,回来时发现父亲一直望着那盆花,眼神很深。她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盆君子兰,是父亲公司开业那年,母亲买回来的。母亲说,君子兰寓意坚强、高贵,希望父亲的事业能像这花一样,经得起风雨。
母亲去世得早,许语蓉对她印象不深。可这盆花,父亲一直亲自照料,从不假手于人。
如今花枯了。
许语蓉沉默地给花松土,修剪掉发黄的叶子。动作很轻,很仔细。
身后传来父亲含糊的声音。她回头,看见韩志明的嘴唇在动,费力地想说清楚。
“……蓉……蓉……”
“爸,我在。”她放下铲子,回到父亲身边。
韩志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右手,很慢很慢地,指了指客厅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指向门外。
许语蓉懂了。
父亲在问:晚上谁来?
“姑妈一家。”她平静地说,“说好了,今天家宴,商量公司的事。”
韩志明的手顿在半空。几秒后,那只手慢慢垂下,落在毯子上。他转回头,继续望向那盆君子兰,不再说话。
阳光一寸寸偏移,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许语蓉站在父亲身后,手轻轻搭在轮椅推手上。她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布满病容的脸。
厨房里,炖汤的余温还在。
客厅的挂钟,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距离家宴开始,还有三个小时。
02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
许语蓉在洗菜池前冲洗青椒,水流冲过青椒表面,溅起细密的水珠。她关掉水,把青椒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刀起刀落,青椒被切成均匀的细丝。
切菜的声音规律而清脆。
她的思绪却飘远了,飘回半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她正在公司开会,讨论新季度的采购预算。会议开到一半,薛总监忽然推门进来,脸色惨白,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满会议室的人都看着她。
“会议暂停。”她只说了这四个字,抓起包就往外冲。
医院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她跑到抢救室门口,看见姑妈彭美芳已经在那儿了,正拿着手帕抹眼泪。
“怎么回事?”她喘着气问。
彭美芳抬起红肿的眼睛:“你爸……在办公室突然晕倒了,送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抢救室的灯亮着。那盏红灯,亮了整整六个小时。
父亲被推出来时,身上插满了管子。
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出血量不小,虽然抢救过来了,但语言功能和左侧肢体运动功能受损严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康复。
许语蓉在病房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彭美芳带着邓广平来了。
姑妈拉着她的手,语气恳切:“语蓉啊,公司不能没人管。你爸这样,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一个女孩子,又年轻,压不住那些老油条。这样,让你姑父先去公司帮着照看,等你爸好了再说。”
她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姑妈说得在理。父亲倒下了,公司群龙无首,她是独生女,理应由她顶上。可她才二十六岁,进公司不过两年,根基太浅。
邓广平那时表现得格外沉稳可靠。他说:“语蓉你放心,我就是去帮你爸守一阵子,大事还是你拿主意。等你爸康复了,公司原封不动还给他。”
于是邓广平进了公司,暂代总经理职务。
起初还好。邓广平大事小事都来问她,财务报表也按时送到她手上。她一边往医院跑,一边处理公司事务,忙得脚不沾地。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先是彭美芳提出,表哥马烨磊毕业半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工作,能不能先到公司挂个职,锻炼锻炼。
许语蓉答应了。她给马烨磊安排了个行政部的闲职,想着反正也碍不着什么事。
一个月后,彭美芳又说公司财务部缺人,她以前做过会计,可以去帮帮忙。“自家人的公司,财务这块得有个信得过的人盯着。”
许语蓉犹豫过。但父亲的治疗费、康复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公司的事她已经焦头烂额,实在分不出精力细想。她点了头。
从那以后,送到她手上的财务报表,越来越简略。
她问起细节,彭美芳总是笑着搪塞:“哎呀,那些枯燥的数字你看它做什么,有姑妈盯着呢,出不了错。”
再后来,公司的会议她渐渐插不上话了。
邓广平开始直接做决策,事后才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一声。
她提出异议,他就摆出长辈的架子:“语蓉,你还年轻,商场上的事你不懂。姑父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
马烨磊在公司的气焰也越来越嚣张。
他挂着行政部副经理的头衔,实际上什么事都不干,每天就是呼朋引伴,开着公司的车到处玩。
有人反映到许语蓉这儿,她去说,马烨磊就嬉皮笑脸:“表妹,一家人这么较真干什么?公司是我舅舅的,也就是我妈的,我开个车怎么了?”
她去找彭美芳。姑妈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烨磊还小,不懂事,你这个当妹妹的多担待点。等再过两年,他成熟了就好了。”
许语蓉没再说话。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刀锋一顿。
许语蓉低头,看见砧板上的青椒丝已经切好了,整整齐齐码成一堆。她放下刀,拿起一旁的胡萝卜,继续切。
父亲生病这半年,她学会了沉默。
也学会了观察。
邓广平在扩张业务,到处结交人脉,酒局饭局一场接一场。他挂在嘴边的话是:“永明建材不能只做本地的生意,要走出去,做大做强。”
公司账面上的流水越来越大,可净利润却不见增长。她私下问过薛总监,薛总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邓总的经营思路……比较激进。”
激进。
许语蓉咀嚼着这两个字,手里的刀没停。
胡萝卜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
她的刀工是这半年练出来的,父亲生病后,她辞退了家里的保姆,自己学着做饭。
医生说,康复期的饮食很重要,要清淡,要有营养。
她学会了煲汤,学会了做软烂易消化的菜。
也学会了,如何在沉默中,看清棋盘上的每一步。
厨房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许语蓉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她洗干净手,解下围裙,走到客厅。
父亲还在阳台上,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那盆君子兰。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也照出他鬓角刺眼的白发。
许语蓉走过去,蹲下身。
“爸。”她轻声说,“晚上,不管发生什么事,您都别急。”
韩志明缓缓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抬起右手,很慢地,在轮椅扶手上,画了一个问号。
许语蓉握住父亲的手。
“我有分寸。”她说,“您放心。”
她没有解释更多。有些话不能说透,有些事必须等到合适的时机。
客厅的挂钟敲响了五下。
距离姑妈一家到来,还有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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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门铃响的时候,许语蓉正在摆碗筷。
她放下筷子,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彭美芳一家三口。
彭美芳穿一件绛紫色丝绒旗袍,外搭羊绒披肩,头发新烫过,卷得一丝不苟。
邓广平是一身藏蓝色西装,皮鞋锃亮。
马烨磊最扎眼,从头到脚都是名牌,logo大得生怕别人看不见。
“语蓉啊,等久了吧?”彭美芳笑着进门,很自然地换鞋,把披肩递给许语蓉,“路上堵车,晚了一点。”
许语蓉接过披肩,挂在衣帽架上。“不晚,菜刚准备好。”
马烨磊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四下打量。
“哟,舅舅家这装修有些年头了啊,该翻新了。”他走到客厅中央,一屁股坐在主位的沙发上——那是韩志明以前常坐的位置。
沙发扶手上放着一个软垫,是许语蓉特意给父亲准备的。马烨磊看都没看,随手把垫子推到一边。
许语蓉的目光在那垫子上停了一秒。
“表哥坐那儿吧。”她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主位留给爸,他轮椅推过来方便些。”
马烨磊正翘起腿玩手机,闻言抬起头,挑了挑眉:“舅舅不是坐轮椅吗?坐哪儿不一样?这沙发舒服,我就坐这儿了。”
邓广平已经走到酒柜前,自顾自地打开柜门,取出一瓶茅台。“老韩这瓶酒存了不少年了吧?今天开了,咱们好好喝一杯。”
彭美芳则径直走向阳台。“哥!”她声音扬得高高的,“我们来看你了!”
韩志明缓缓转过头,看向妹妹。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音节。
彭美芳走过去,俯身握住韩志明的手。
“哥,你气色好多了!我就说嘛,好好康复,一定能好起来的。”她说着,眼眶就红了,“你可要快点好,公司还等着你呢。”
许语蓉站在客厅与餐厅的交界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小周从厨房出来,看见这阵仗,有些无措地看向许语蓉。许语蓉对她点点头:“小周,麻烦你推爸过来吧,准备开饭了。”
“诶,好。”
小周去推轮椅。
彭美芳这才松开韩志明的手,转身走向餐厅,一边走一边打量:“语蓉,这桌菜都是你做的?不容易啊,又要照顾你爸,又要操持家务。”
“还好。”许语蓉说。
“你也是,该请个保姆。”彭美芳在餐桌旁坐下,随手调整了一下餐盘的位置,“你爸这情况,离不了人,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姑妈认识几个不错的保姆,改天介绍给你。”
“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
“你这孩子,就是倔。”彭美芳摇摇头,不再多说。
马烨磊终于舍得从沙发上起来,晃悠到餐厅。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撇撇嘴:“都是些清淡的,没意思。”说完,还是拉开椅子,在长桌的一端坐下了——那个位置,原本是许语蓉给自己留的。
许语蓉没说话,走到长桌的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
小周推着韩志明过来。轮椅停在长桌的主位——那个正对客厅、视野最好的位置。许语蓉起身,把父亲推到桌前,又拿过那个软垫,垫在他腰后。
韩志明坐定,目光缓缓扫过餐桌旁的人。
邓广平已经开了酒,正往杯子里倒。
“老韩,医生说你不能喝,今天我们就替你喝了。”他倒满三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彭美芳,一杯放到马烨磊面前。
马烨磊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口,咂咂嘴:“这酒不错。”
“那当然,你舅舅藏的好酒。”邓广平笑道。
许语蓉起身去厨房端汤。山药排骨汤还温在灶上,她戴上隔热手套,捧出沉甸甸的汤盅。回到餐厅时,听见邓广平正在高谈阔论。
“……所以说啊,做生意不能太保守。永明建材以前就是太稳了,错失了多少机会。现在我接手这半年,你们看看,业务范围扩大了多少?”
彭美芳接话:“可不是嘛,广平为了公司,天天应酬到半夜,人都瘦了一圈。”
“辛苦是辛苦,但值得。”邓广平红光满面,“等眼下这笔大合作谈成了,咱们永明建材的规模,少说也能翻一番!”
许语蓉把汤盅放在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揭开了盖子。热气腾起,带着药材和肉香。
“什么大合作?”她平静地问,坐回自己的位置。
邓广平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耐烦,但很快又换成长辈式的宽容笑容。
“说了你也不懂,是跟外地一家大地产公司的战略合作。他们明年有三个大型楼盘要开工,建材全部从我们这儿走。光是预付款,就是八位数。”
马烨磊吹了声口哨:“爸,牛逼啊!”
彭美芳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这下好了,公司做大了,以后都是烨磊的底气。”
许语蓉拿起汤勺,先给父亲盛了一小碗汤,轻轻放在他面前。又拿起公筷,给父亲夹了些软烂的菜。
韩志明右手颤抖着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慢慢送到嘴边。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但很稳。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马烨磊却坐不住了。他敲了敲桌子:“表妹,别光顾着舅舅啊,我们这儿都空着呢。”
许语蓉抬起眼。
马烨磊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碗:“盛汤啊,等着呢。”
04
餐厅的吊灯洒下暖黄的光。
那光照在马烨磊脸上,把他眼里的不耐烦照得一清二楚。他手指还敲在桌面上,嗒、嗒、嗒,像在催命。
许语蓉放下公筷。
她拿起汤勺,探身舀了一勺汤,盛进马烨磊面前的碗里。动作很稳,一滴都没洒。
马烨磊这才满意,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嗯,味儿还行,就是淡了点。”
彭美芳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有的喝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话虽这么说,她却转向许语蓉,语气自然得像吩咐自家佣人:“语蓉啊,给你姑父也盛一碗。他最近应酬多,胃不好,喝点汤养养。”
许语蓉没说话,又盛了一碗,放到邓广平面前。
邓广平正在啃一块排骨,吃得满嘴油光。他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说到刚才那个合作,”他重新挑起话头,兴致勃勃,“对方公司的王总,那可是个厉害人物。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搭上线。前前后后请了七八顿饭,光是酒就喝了不下十瓶茅台。”
“钱花在刀刃上,值得。”彭美芳接话。
“那是自然。”邓广平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王总私下跟我透露,他们集团明年要启动上市计划。咱们要是现在抱紧这条大腿,等他们上市了,随便分咱们一点股份,那就是躺着赚钱。”
马烨磊眼睛都亮了:“爸,那咱们是不是也能跟着上市?”
“一步一步来。”邓广平故作深沉,“先把这笔合作拿下,把量做上去。有了规模,有了稳定的现金流,后面的事都好说。”
许语蓉安静地吃着饭。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芥兰,细细嚼着。芥兰有点老,纤维粗,但清热解毒,适合父亲现在的体质。
韩志明喝完了那碗汤,勺子还握在手里。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邓广平脸上,嘴唇微微翕动。
邓广平没注意,还在滔滔不绝:“……所以啊,我前几天做主,给王总公司开了个特别通道。他们下一批采购,咱们先供货,后结款。另外,他们有个关联公司需要贷款,我也让财务出了担保函。这些都是诚意,王总很满意。”
许语蓉夹菜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邓广平:“担保函?用什么做的担保?”
邓广平被打断,有些不悦:“当然是用公司的资产和信用啊。这有什么好问的?”
“具体担保了多少?”许语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也就……两千来万吧。”邓广平含糊道,随即又提高音量,“这都是必要的投资!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你懂什么?”
彭美芳也帮腔:“语蓉,生意上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你姑父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许语蓉放下筷子。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嘴角。擦完了,把纸巾叠好,放在骨碟旁边。
“那家地产公司,”她缓缓开口,“叫‘鼎丰置业’,对吧?”
邓广平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们老板姓王,叫王振海。四十七岁,早年在南方做建材贸易起家,后来转做房地产。去年在邻市拿了两块地,一块是工业用地转性,一块是城郊的棚改项目。”许语蓉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两块地的手续都不全,目前还在补办。银行不放贷,施工队垫资干了三个月,上个月开始停工讨薪。”
餐厅里忽然静得可怕。
连马烨磊都忘了嚼嘴里的肉,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许语蓉。
邓广平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强装镇定:“这些……这些都是暂时的困难。王总说了,手续下个月就能办下来,到时候资金就到位了。”
“哪家银行答应给他放贷?”许语蓉问。
“这……商业机密,不方便说。”
“不是不方便说,是根本没有银行答应。”许语蓉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四大行、地方商业银行,我全都问过了。鼎丰置业的征信记录一塌糊涂,光是被执行记录就有五条,欠供应商的货款加起来超过三千万。没有一家银行敢碰。”
邓广平的脸涨红了。他猛地放下筷子,筷子在骨碟上撞出清脆的响声。
“许语蓉!你什么意思?你暗中调查我的合作伙伴?”
“我只是在了解,你拿父亲的公司,去给一个什么样的企业做担保。”许语蓉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两千多万的担保,用的是公司的厂房和应收账款做抵押。一旦鼎丰置业爆雷,银行第一个查封的就是永明建材的资产。”
彭美芳坐不住了:“语蓉!你怎么跟你姑父说话的?广平是为了公司好!”
“为了公司好?”许语蓉终于转过头,看向彭美芳,“姑妈,您管着财务,鼎丰置业的背景您真的不清楚吗?还是说,您明明清楚,却由着姑父这么做?”
彭美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马烨磊猛地站起来,指着许语蓉:“你他妈少在这儿装蒜!公司现在是我爸在管,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许语蓉没看他。她的目光越过马烨磊,落在邓广平脸上。
“那份担保函,签了吗?”
邓广平眼神闪烁,半晌才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签了。”
“什么时候签的?”
“……上周五。”
“原件在哪?”
“在……在王总那儿。他说要走流程,先拿去了。”
许语蓉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山药。山药炖得烂熟,入口即化。
她细嚼慢咽,吃完了那块山药,然后才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邓广平。
“姑父,您知道鼎丰置业的王总,昨天下午已经飞往加拿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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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邓广平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深黄色的酒液在杯壁上荡出危险的弧度,差一点就要泼出来。他死死握住杯脚,指关节绷得发白。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干。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王振海乘坐CA745次航班,从北京飞往温哥华。”许语蓉的语速依然平缓,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同行的还有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托运的行李有六件,其中两个大号行李箱过安检时,显示内部密度异常——海关的朋友说,那种密度,通常是现金或者贵金属。”
餐厅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彭美芳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马烨磊还保持着站姿,可刚才那副跋扈的气焰已经荡然无存。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最后看向许语蓉,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恐惧。
韩志明坐在轮椅上,一直沉默着。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女儿,望了很久,然后慢慢垂下眼皮。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一下,又一下。
“不……不可能。”邓广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虚弱得可笑,“王总昨天还跟我通过电话,说……说贷款的事快批下来了……”
“他跟你通电话的时候,应该已经在机场贵宾厅了。”许语蓉说,“稳住你,才能让你不起疑心,不会在最后关头撤销担保。”
“担保……担保……”邓广平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额头上开始冒汗,“就算他跑了,担保也不一定……银行要走程序,要起诉,要执行,没那么快……”
“如果只有一份担保,确实没那么快。”许语蓉拿起汤勺,又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但鼎丰置业不止找了你一家担保。他们用同样的手法,套住了四家本地企业,担保总额……九千七百万。”
汤勺停在唇边。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餐桌旁每一张脸。
“这四家企业里,有三家已经收到银行的通知函了。因为鼎丰置业有一笔三千万的贷款,昨天到期,没还。银行启动了风险预警,要求所有担保方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供追加保证金或者提前清偿的方案。”她顿了顿,“永明建材的担保函,就在那份风险资产包里。银行的风控部门,今天下午应该已经审过了。”
邓广平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猛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解锁屏幕,翻找通讯录。找到“薛德明”的名字,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彭美芳忽然哭出声来:“广平……广平这怎么办啊……两千多万……把咱们卖了也赔不起啊……”
“闭嘴!”邓广平低吼一声,眼睛赤红。他死死盯着许语蓉:“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语蓉慢慢喝下那勺汤。
汤已经凉了,口感有些腻。她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提醒过你。”她说,“三个月前,你第一次跟我提起鼎丰置业的时候,我说过,这家公司风评不好,建议你再做尽调。”
“你那算什么提醒?!”邓广平几乎是在咆哮,“轻飘飘一句话,我以为你就是看不得我好!你明明知道这么多内情,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为什么不早说?!”
许语蓉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五十岁的男人,此刻像一头困兽,愤怒、恐惧、不甘,全部写在脸上。他的西装还笔挺,头发还梳得整齐,可整个人已经从内部开始崩溃。
“我说了,你会听吗?”她轻声问。
邓广平噎住了。
“你不会。”许语蓉替他回答,“你会觉得我在嫉妒,在捣乱,在阻碍你把公司‘做大做强’。你会更积极地推进这件事,来证明你是对的,我是错的。”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有些教训,光说是没用的。”她把碗筷叠好,端起骨碟,“得亲眼看着它发生,疼到骨子里,才知道下次该绕道走。”
“你……”邓广平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报复!报复我们这半年架空你,对不对?!”
许语蓉停下动作。
她转过身,看着邓广平,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如果我想报复,”她说,“我根本不会坐在这里,陪你们吃这顿饭。”
她端起碗筷,走向厨房。走到餐厅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马烨磊还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彭美芳在抹眼泪,可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邓广平瘫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像在盯着一个定时炸弹。
而父亲韩志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望着女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是痛楚,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许语蓉看不分明。
她收回视线,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碗碟。她挤了点洗洁精,海绵擦出细腻的泡沫。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和邓广平粗重的喘息。
许语蓉低着头,认真地洗着碗。一个,又一个。
洗到第三个时,她听见餐厅里,马烨磊忽然拔高的声音:“都怪你!许语蓉!你早就知道,你就是不说!你就是想看我们笑话!”
然后是彭美芳尖利的哭骂:“我们家哪点对不起你?你爸病了我们忙前忙后,公司我们替你撑着,你就这么对我们?!”
许语蓉关掉水龙头。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出纸巾擦干手,然后解下围裙,折叠整齐,放在料理台上。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走出厨房。
餐厅里的混乱景象映入眼帘:马烨磊站在桌边,指着她的方向大骂;彭美芳伏在桌上痛哭;邓广平抱着头,一动不动。
而父亲韩志明,依然坐在轮椅上,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许语蓉走到餐桌旁,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调出一份文件。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邓广平。
“这是鼎丰置业的完整背景调查,包括他们所有关联公司、债务情况、诉讼记录,以及王振海个人资产的转移轨迹。”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我三个月前就做好了。如果你当时问我要,我会给你。”
邓广平缓缓抬起头,看向手机屏幕。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网中央,正是他亲手签下的那份担保函的扫描件——他不知道许语蓉是从哪里弄到的。
“你……”他的喉咙发紧,“你为什么……不早……”
“因为我在等。”许语蓉收回手机,“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你们所有人都看清楚,你们这半年,到底在把父亲的公司,往什么路上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彭美芳和马烨磊。
“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你们明白,这个家,这个公司,到底是谁的。”
话音未落,邓广平放在桌上的手机,再一次疯狂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来电。
是连续不断的微信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06
屏幕亮得刺眼。
一条接一条的微信消息弹出来,发送人都是“薛德明”。邓广平颤抖着手指点开,只看了最上面几条,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椅子里。
“邓总,看到速回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