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有铁锈的卷帘门被猛地推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划破了雨夜的死寂。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王翠萍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双眼死死盯着屋里那个光着膀子的男人。
身旁的女人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将男人死死挡在自己身前。
她惨白着脸,声音抖得几乎碎裂。
“妈,算我求你,就当从来没见过我们行吗?”
第一章
十月初的城南农贸市场里弥漫着烂菜叶和活禽排泄物混杂的腥气。
几只绿头苍蝇围着旁边肉摊上的案板来回打转。
王翠萍正弯着腰在一个蔬菜摊位前挑拣着特价的土豆。
她用带着泥土的手指挨个捏了捏塑料筐里的土豆表面。
旁边卖旱烟的老乡磕了磕手里的黄铜烟斗。
细碎的烟灰掉在了沾满泥水的水泥地面上。
老乡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翠萍嫂,前几天我去隔壁省的平溪县进五金件,你猜我看见谁了?”
装土豆的红色塑料袋在王翠萍手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头也没抬,只是顺手把一个发芽的土豆扔回了筐里。
“去外省能碰到谁,总不能是我家那个讨债鬼吧。”
老乡把烟嘴塞进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长得跟你家那个跑了十二年的闺女刘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红色的塑料袋瞬间脱手。
十几个土豆“骨碌碌”地滚了一地,全部沾满了黑色的泥水。
王翠萍猛地站直了身子,带翻了旁边用来装零钱的破纸盒子。
几枚硬币掉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她一把抓住了老乡那件沾着旱烟味的深灰色外套袖子。
手指上的泥土直接在布料上留下几道黑印。
“你把具体的地址给我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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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乡被她眼里的红血丝吓了一跳,赶紧从口袋里翻出一张进货单。
他借了卖菜老板的圆珠笔,在纸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下两行字。
王翠萍一把扯过那张纸条,连掉在地上的土豆都没捡就冲出了菜市场。
一辆三轮车按着喇叭从她身边擦过,差点刮到她的肩膀。
回到位于老旧小区五楼的家里后,王翠萍直接冲进了卧室。
她拉开那扇掉漆的木质衣柜门,翻出了压在最底层的一个红色尼龙大包。
拉链因为生锈卡在了半中间。
她用力向右猛拽了一下,拉链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包里被迅速塞进去了两件深色外套和几双袜子。
走到玄关处,她又拿起了一把防身用的黑色长柄雨伞插进背包侧面。
客厅的沙发上堆满了没洗的衣服和外卖包装盒。
三十四岁的儿子刘辉正光着膀子躺在衣服堆里打手机游戏。
屏幕上不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击杀特效。
听见卧室里翻箱倒柜的动静,刘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你这大下午的折腾啥呢?”
他翻了个身,脚趾踢倒了茶几上的一个空啤酒罐。
“我快饿死了,冰箱里连个速冻饺子都没了,几点做饭啊?”
王翠萍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深处藏着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厚实纸包。
她把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张绿色的农业银行储蓄卡。
这张卡被她仔细地塞进了贴身的深蓝色棉布内兜里。
拉好拉链后,她转身看向沙发上的刘辉。
“我回趟乡下老家看看你大舅,这几天你自己点外卖解决。”
刘辉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嘴里骂了一句游戏里的队友。
“行吧,那你走之前给我微信转五百块钱饭钱。”
王翠萍拿出手机,一言不发地按了几下屏幕。
“支付宝转过去了,省着点花。”
防盗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屋里嘈杂的游戏音效。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王翠萍只能摸着生锈的铁扶手一步步往下走。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单调且有节奏的“哐当”声。
车厢里混合着泡面味、脚丫子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王翠萍坐在靠窗的硬座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色电线杆。
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进货单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十二年前的画面在她毫无焦距的瞳孔里轮番上演。
那时候刘曼还在镇上那家名为“红星”的服装厂当流水线工人。
每天晚上八点半,下班的电铃声都会准时响起。
刘曼总是拒绝和女工们一起回宿舍。
她爱绕两公里的远路,去长途汽车站街角那家破破烂烂的汽修店。
那家店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门口永远堆着废旧的轮胎和机油桶。
店里有个叫高诚的学徒工,每天穿着沾满黑色油污的工作服。
这个年轻男人走路时左腿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撇。
一瘸一拐的姿势在街上经常惹来小孩子们的模仿和嘲笑。
有天晚上下着大雨,王翠萍打着伞去接下夜班的刘曼。
她亲眼看到那个瘸腿男人站在汽修店的屋檐下。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铝制饭盒。
里面装着两个他自己舍不得吃的猪肉大葱包子。
他把饭盒递给刘曼,因为手上有油渍,只敢捏着饭盒的边缘。
王翠萍当时举着伞就冲了上去,一把掀翻了那个铝制饭盒。
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滚落在泥水里,瞬间沾满了黑色的机油。
“你一个底层的残疾废人,也配惦记我家清清白白的闺女!”
她指着高诚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了男人的工作服上。
高诚当时一句话都没反驳,慢慢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手。
他一瘸一拐地蹲下去,默默捡起了泥水里的包子重新装回饭盒。
刘曼急得红了眼眶,试图去拉高诚的胳膊。
王翠萍反手就给了女儿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盖过了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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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刘曼被王翠萍连拖带拽地弄回了家。
一楼通往二楼的木楼梯上全是两人拉扯留下的泥脚印。
王翠萍找来一把生锈的黄铜挂锁,将刘曼直接反锁在二楼的最里面的卧室里。
整整三天,刘曼除了吃饭上厕所,不被允许踏出房门半步。
就在那个月月底的二十七号,家里出了一件天塌下来的大事。
刘辉背着家里跟社会上的几个混混学着玩牌九。
短短半个月时间,他在地下赌场欠了三十万的高利贷。
那天深夜十一点半,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停在了王翠萍家门口。
五个剃着光头、胳膊上全是纹身的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们手里提着半米长的镀锌铁管,对着一楼的防盗门一顿猛砸。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楼客厅的两扇玻璃窗被铁管敲得粉碎。
碎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落在了旧沙发和水泥地上。
带头的胖子站在门外破口大骂。
“刘辉你个小兔崽子,再不还钱老子明天就剁了你的右手!”
王翠萍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着嘴躲在二楼卧室的床铺底下不敢出声。
她听见刘辉在隔壁房间里急促的脚步声和翻找东西的声音。
外面的叫骂声持续了十几分钟后,一辆警车亮着警灯从街角开了过来。
几个要债的男人迅速钻进面包车逃离了现场。
王翠萍刚想从床底爬出来,鼻腔里突然涌进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丝丝缕缕的黑烟顺着门缝钻进了二楼的卧室。
外面有人大喊着“起火了”,敲脸盆的声音响成一片。
那天夜里,一楼莫名其妙地燃起了大火。
火势借着秋风,顺着老旧的木楼梯迅速往二楼蔓延。
木板燃烧发出的“劈啪”声令人头皮发麻。
浓烟呛得王翠萍剧烈咳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摸黑顺着二楼阳台的下水管道滑到了楼下的空地上。
两辆红色的消防车拉着警笛冲进了狭窄的巷子。
高压水枪喷射出白色的水柱,砸在着火的屋顶上腾起阵阵白烟。
等大火彻底被扑灭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水汽。
王翠萍不顾消防员的阻拦,发疯一样冲进了被烧成黑炭的一楼卧室。
床架子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铁框。
她徒手掀开滚烫的铁皮板,原本藏在床板底下的那个铁皮饼干盒不见了。
那个盒子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外面还缠着两圈透明胶带。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万块钱的现金理赔款。
那是王翠萍男人五年前在建筑工地出工伤死后换来的买命钱。
这笔钱她一分都没舍得动,全指望着留给刘辉将来娶媳妇买房子用。
可是现在,用来装钱的盒子连个铁皮渣子都没剩下。
同一时间,消防员搜查了二楼的所有房间。
原本被反锁在二楼卧室里的刘曼不见了踪影。
窗户的铁栅栏有被钢锯锯断的痕迹。
隔壁开小卖部的老太太披着衣服跑了过来,抓住了警察的胳膊。
“半夜起火前,我看见那个修车店的瘸子开着一辆破面包车停在巷口。”
老太太指着巷子外面的马路。
“车上副驾驶的位置还坐着一个披着长头发的女人,看着特别像翠萍家闺女。”
王翠萍当场跪在泥水里,死死抱住警察的大腿。
她大声指控高诚趁乱放火烧了房子,偷走了十万块钱,还拐跑了她的亲生女儿。
可是街角的监控摄像头早在半个月前就坏了。
火灾现场被烧得面目全非,消防水枪的冲刷更是带走了所有脚印和指纹。
因为证据不足,这件案子最终只能作为一桩悬案被挂在档案室里。
十二年过去了,王翠萍在每一个睡不着的深夜里都会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她恨不得亲手把那个偷钱的瘸子生吞活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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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紧捂住胸口那个装着银行卡的内兜,隔着衣服布料感受着卡片的硬度。
这次出门她带了整整三万块钱的现金存款。
她要在那个县城里找到那个毁了女儿一辈子的黄毛混混。
她要当着大街上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他几个耳光,把他的脸打肿。
然后再雇一辆车,把刘曼五花大绑硬拽回老家。
第二章
火车的广播里传出女播音员平淡的声音。
平溪县火车站到了。
王翠萍拎着红色的尼龙包,随着拥挤的人流挤出了出站口。
长途汽车站的站牌上结满了灰白色的蜘蛛网。
天空阴沉沉的,飘着蒙蒙细雨。
王翠萍没有打伞,踩着一地的泥泞上了前往城南的公交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背着背篓的老农。
公交车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
按照老乡写在纸条上的地址,她在一处老旧的农贸市场斜对面停下了脚步。
马路对面是一排低矮的临街商铺,墙面上的瓷砖已经剥落了大半。
在两家理发店中间,夹着一家门面极其窄小的五金店。
店面上方的铁皮招牌已经生了厚厚的一层红锈。
牌子上用红漆写着“诚信五金修理”几个大字,其中“修”字还少了一笔。
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台破旧的二手洗衣机和一堆生锈的管道配件。
王翠萍没有直接过马路走过去。
她拉了拉外套的领子,转身走进了五金店对面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家庭旅馆。
旅馆的一楼大厅只摆着一张破旧的人造革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
前台胖乎乎的老板娘正在磕着瓜子看墙上的小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声音吵闹的狗血连续剧。
王翠萍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纸币拍在玻璃台面上。
“给我开一间二楼靠窗的房间。”
老板娘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慢吞吞地拿出一串带塑料牌的钥匙。
“押金五十,一天八十,住几天?”
王翠萍把钱往前推了推。
“先住两天,不用找了,房间必须能看到对面的街道。”
拿着写有“203”的钥匙牌,王翠萍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湿气味。
她用钥匙拧开房门,房间里除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破木柜子什么都没有。
床单虽然洗过,但边缘已经泛黄起球。
王翠萍连手里的尼龙大包都没放下,直接快步走到窗前。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布满灰尘的窗帘边缘,轻轻拉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透过满是水渍的玻璃窗,她刚好能把对面的五金店尽收眼底。
店面内部的灯光有些昏暗,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水管、螺丝和各种杂乱的工具。
一个穿着蓝色碎花围裙的女人正背对着街面。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正在拆解门口的几个厚纸箱。
拆下来的纸板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尼龙绳捆扎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辆收破烂的三轮车按着喇叭从店门口路过。
蹲在地上的女人放下了手里的美工刀,站起身转过了头。
王翠萍抓着窗帘的手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根根暴起。
那张脸比十二年前成熟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带着婴儿肥的小姑娘。
她的眼角多出了几丝明显的细纹,皮肤也被风吹得有些粗糙。
但王翠萍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她怀胎十月、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
是整整失踪了十二年的刘曼。
刘曼的装扮看起来并没有王翠萍想象中那种被拐卖摧残的落魄样。
她的头发没有烫染,只用一根两块钱的黑色皮筋随意扎在脑后。
身上的浅灰色卫衣虽然旧得洗出了毛边,但领口和袖口干干净净。
她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水杯,递给了收破烂的老头。
老头笑着道了声谢,递给她几张零钱。
刘曼把钱装进围裙的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平静且舒展。
这时,一个小女孩背着粉色的卡通书包从店后面的隔间里跑了出来。
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
她直接扑进刘曼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刘曼的腰,嘴里大声喊着妈妈。
刘曼笑着蹲下身,拿脖子上的干毛巾仔细擦了擦手。
她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女孩的嘴里。
女孩开心地跳了两下,搂着刘曼的脖子亲了一口。
母女俩清脆的笑声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幕,断断续续地飘进二楼的窗户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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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萍死死盯着那张笑脸,胸口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呼吸打在玻璃窗上,结出了一片白色的水雾。
她把头抵在冰冷的窗框上,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对母女半寸。
十二年的日日夜夜,她在脑海里模拟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被折磨得痛不欲生、跪在地上求她带自己回家的女儿。
她唯独没料到会是眼前这副温馨平静的画面。
房间里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时针慢慢指向了下午五点整。
灰蒙蒙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街道两旁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对面的五金店门口亮起了一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泡。
刘曼牵着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从店里走了出来。
她把一辆带有辅助轮的粉色儿童自行车推到了路边。
小女孩跨上座椅,踩着踏板在空地上来回兜圈。
一阵夹杂着雨丝的冷风吹过街角。
刘曼快步走到女孩身边,把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披在了孩子的肩膀上。
她仔细地扣好衣服最上面的两颗木质纽扣。
一辆装满纸板箱的电动三轮车停在了五金店门口。
收废品的老头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沓零钱。
刘曼接过钞票,仔细数了两遍后揣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随后,她转身走向那扇生锈的卷帘门。
双手抓住门底部的把手,她用力往下一拉。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卷帘门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面上。
她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十字形的捅进底部的锁眼里。
“咔哒”一声脆响过后,五金店彻底关了门。
那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泡也在同一时间熄灭了。
整条街道只剩下路灯投射下的斑驳树影。
王翠萍站在窗帘背后,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发麻。
她缓缓松开紧攥着窗帘的手指。
窗帘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肚子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咕噜声。
她转过身,从那个红色的尼龙大包里翻出一袋压得有些变形的切片面包。
干瘪的面包片被她一点点撕碎塞进嘴里。
没有水,她只能艰难地咀嚼着,硬生生地把食物咽下食道。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晚上八点。
王翠萍连鞋都没脱,直接和衣躺在了那张散发着霉味的单人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大块剥落的墙皮,形状像极了一张嘲笑的脸。
她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夜未眠。
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街道上的早点摊刚刚支起油锅。
炸油条的滋滋声穿过窗户缝传进了房间。
王翠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几步冲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的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一半。
刘曼穿着一件廉价的黑色羽绒服,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清扫台阶上的落叶。
那个小女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根热乎乎的炸火腿肠。
刘曼放下扫帚,弯腰给女孩整理了一下略显歪斜的红领巾。
一辆黄色的校车按着喇叭停在了路口。
小女孩挥着手跑上校车,刘曼一直站在台阶上直到校车拐过街角。
一整个上午,五金店里陆陆续续进去了十几个顾客。
有人拿着坏掉的电风扇,有人提着漏水的塑料水管。
刘曼熟练地接待着每一个人,开单子、找零钱,动作干脆利落。
王翠萍像一座石雕一样钉在窗前,目光死死地搜寻着店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找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
可是整整六个小时过去了,那个叫高诚的男人始终没有露面。
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中午十二点半。
王翠萍的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拿起桌上的那个黑色长柄雨伞,推开房门走下了楼梯。
一楼前台的老板娘正端着一碗排骨面吸溜得起劲。
王翠萍没有理会老板娘的招呼,径直走出了旅馆的大门。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路面依然坑坑洼洼地积着水。
她没有过马路,而是沿着人行道往右走了十几米。
那里有一家门面不大的杂货铺,门口摆着一台嗡嗡作响的旧冰柜。
杂货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躺在摇椅上听收音机。
王翠萍拉开冰柜的玻璃门,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她把带着水珠的塑料瓶放在玻璃柜台上。
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递了过去。
老板接过钱,慢吞吞地拉开抽屉找零。
王翠萍装作漫不经心地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斜对面的五金店上。
“老板,对面那家修东西的店,生意看着挺红火啊。”
收音机里的戏曲声被老板随手关小了。
他把三个硬币推到王翠萍面前。
“你说大诚家啊,他家手艺在咱这片儿是出了名的好。”
王翠萍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
“大诚?那男的不是个外地来的残疾吗?”
杂货铺老板重新躺回摇椅上,随手拿起一把蒲扇摇了两下。
“腿脚是不太好,左腿有点瘸,但人家干起活来比健全人还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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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指了指头顶那个生锈的吊扇。
“去年夏天我这风扇坏了,大诚搬个梯子爬上去,硬是修了两个小时。”
“下来的时候,他那条瘸腿抖得连站都站不稳,工作服全被汗湿透了。”
王翠萍握着塑料瓶的手指骤然用力。
瓶身里的水被挤压得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他一个残废,能娶到那么周正的媳妇,也是祖上积德了吧。”
老板摇着蒲扇的手停了下来,坐直了身子。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大诚对老婆那是真的没话说。”
“十二年前这俩人刚来我们县城的时候,穷得连个落脚的屋都没有。”
“大诚每天去建筑工地扛水泥,为了多挣点钱,一个人干两份工。”
“后来攒了点钱开了这家店,赚的每一分钱他都原封不动地交给媳妇管。”
老板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高末茶。
“上个月他媳妇半夜突发急性阑尾炎,疼得在地上打滚。”
“大诚连外衣都没顾得上穿,直接把媳妇背在背上。”
“外面下着大暴雨,他硬是瘸着一条腿跑了两公里把人送到了县医院。”
“急诊科的护士说,他到医院的时候,脚底板全是被碎玻璃扎破的血口子,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刺耳的塑料碎裂声在柜台前响起。
王翠萍手里的矿泉水瓶被生生捏得变了形,水从瓶口溢出来流了满手。
她一声不吭地抓起柜台上的三枚硬币。
没有理会老板错愕的眼神,她转身快步走回了旅馆。
脚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泥点子弄脏了她的黑色长裤。
一口气爬上二楼,她反手将房门重重地关上并上了锁。
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被她狠狠砸在了掉漆的木桌上。
水花溅落在她那张写满皱纹的脸上。
十二年前那个偷了十万块钱救命钱、拐走她女儿的混蛋痞子。
怎么可能会变成别人口中为了老婆连命都不要的老实人?
这中间那种强烈的割裂感,让她的太阳穴针扎一样地疼。
王翠萍拉开那把断了一条横梁的木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她的目光越过窗台,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死死盯住了对面的卷帘门。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王翠萍连楼都没下过几次。
三餐全靠泡面和干啃带来的速冻馒头解决。
房间里的垃圾桶塞满了红色的泡面桶和揉成团的卫生纸。
对面的五金店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开门,晚上八点准时落锁。
一连三天,那个叫大诚的男人始终没有在店里出现过。
王翠萍焦躁地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破旧的木地板被她踩得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第四天下午,她拿着开水瓶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热水。
搞卫生的保洁阿姨正拿着拖把在水池边洗抹布。
阿姨一边拧干抹布,一边对着别在领口上的对讲机讲电话。
“对面五金店的大诚去省城进那批二手机电了。”
“听说那边大暴雨封路了,估计得过几天才能回来。”
王翠萍接水的手抖了一下。
滚烫的开水溢出瓶口,烫红了她的手背。
她连一声都没吭,默默盖好木塞子拎着水瓶回了房间。
她决定了,等那个残废一露面,她就直接冲过去当面对质。
就算把这县城的警察都招来,她也要扒下那个混蛋伪善的皮。
第四章
第四天的傍晚,天空中堆满了大团大团乌黑的积雨云。
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狂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废报纸和塑料袋,在半空中肆意飞舞。
对面的五金店提前拉下了一半的卷帘门。
昏黄的街灯在风中摇摇欲坠。
突然,一阵低沉的汽车马达轰鸣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旅馆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上。
一辆满是泥污、连车牌号都看不清的破旧二手小货车缓缓驶近。
货车亮着刺眼的黄色大灯,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五金店的门口。
驾驶室的车门被从里面推开,发出干涩的铰链摩擦声。
一个穿着深绿色旧雨衣的男人慢慢从几米高的驾驶座上往下挪。
他的右腿先踩在了踏板上,随后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左腿僵硬地在半空中寻找着落点。
最终,那只穿着黑色解放鞋的脚重重地踩在了地上的水坑里。
浑浊的泥浆瞬间溅脏了他雨衣的下摆。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一瘸一拐地朝着店门口走去。
那个走路时左腿不由自主往外撇的姿势,王翠萍就算烧成灰都不会认错。
那正是十二年前在镇上那个被她痛骂的汽修店学徒。
那个毁了她一家的瘸腿混混,高诚。
王翠萍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后的木椅子“砰”的一声翻倒在地。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把黑色的长柄雨伞,连外套都没拿就冲出了房门。
楼道里回荡着她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一楼的老板娘正要问她去哪,她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暴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贴身的棉质衬衣。
五金店半掩的卷帘门被从里面猛地推了上去。
刘曼手里撑着一把红色的雨伞,连外套都没穿就急匆匆地冲进了雨里。
她大步跑到货车旁边,把伞大半都倾斜在了男人的头顶上。
自己的右半边肩膀瞬间被瓢泼大雨浇得湿透。
男人转过身,抬手摸了摸刘曼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他弯下腰,费力地用双手扣住车斗里一个沉重的纸箱边缘。
刘曼一手打着伞,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干毛巾,心疼地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泥点。
两人一起用力,把那个写着“电机设备”的纸箱搬进了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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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萍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抽搐。
她大步穿过水流成河的马路,脚上的布鞋灌满了冰冷的泥水。
货车高大的车厢刚好挡住了街上稀疏路人的视线。
王翠萍没有直接冲进店里。
她走到距离卷帘门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手里的黑色长柄伞被她收了起来,随意扔在了一旁的泥水坑里。
她紧紧贴在门边那面长满青苔的红砖墙上。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在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
右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惨白。
只隔着一堵墙,她甚至能听到里面男人沉重的喘息声。
十二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脑门。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十二年前那个雨夜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那个被烧毁的家,那个空空如也的铁皮盒子,还有女儿失踪的背影。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就站在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
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她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满是骇人的血丝。
左脚往前迈出一步,她绕过了红砖墙的拐角。
半掩着的卷帘门像一个巨大的黑色豁口,透出里面惨淡的白炽灯光。
王翠萍放轻脚步,慢慢挪到了半掩着的卷帘门正前方。
屋里的白炽灯发出惨白刺眼的光晕。
透过那道半米多高的缝隙,一楼大厅的景象毫无遮挡地落进她的视线里。
那个瘸腿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满是划痕的木桌旁。
粗糙的双手正费力地解开墨绿色雨衣脖子处的按扣。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淌,在灰色的地砖上积起了一滩浑浊的水渍。
刘曼拿着一块干毛巾从里屋快步走出来。
她伸手帮男人把沉重的雨衣从肩膀上一点点剥了下来。
紧接着,男人扯住了里面那件早已湿透贴在后背上的长袖衬衫下摆。
他双手用力往上一掀,把衬衫直接脱了下来扔在旁边的红色塑料盆里。
王翠萍的右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正准备抬起右脚狠狠踹向那扇薄薄的铁皮门。
她的鞋底刚刚抬离地面半寸,整个人却像被突然抽干了脊髓一样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