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的雪下得绵密。
我握着拖把,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餐桌上热气腾腾的十八个菜。
公婆在笑,小姑子捧着红包翻来覆去地数,丈夫于高邈满面红光,正给自己斟第三杯酒。
这是他公司的好年份。
所以他今晚要“论功行赏”。
婆婆得了五千,拍着儿子的手说“我儿出息”。公公拿了三千,沉默地塞进口袋。小姑子撒娇讨来八千,尖叫着搂住哥哥的脖子。
轮到我了。
于高邈从西装内袋摸索片刻,掏出一枚硬币。亮晶晶的一元钢镚被他轻轻放在桌上,转了个圈,停下时国徽朝上。
“你没往家拿一分钱。”
他笑了,眼角堆起细纹。
“给你1块是施舍,够意思吧?”
拖把从我手中滑落,倒在地上闷响。没有人弯腰去捡。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等着我像往常一样,笑着把硬币收下,说声谢谢老公。
我走向茶几,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那个存了七年从未拨过的号码还在。手指划过,拨号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三声响后,电话接通。
“萧总,我是许痴珊。”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您上次说的设计总监位置,还考虑我吗?”
于高邈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在崭新的大理石桌面上。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我说:“好,年后面试,我带作品集过去。”
挂断电话时,我看见婆婆手里的红包掉在了地上。公公的筷子停在半空。小姑子瞪圆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于高邈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噪音。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弯腰捡起拖把,把它靠回墙角。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的世界开始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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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厨房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在玻璃上抹开一小片,看见外面飘起了细雪。天色灰白,远处楼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落得很静,静到能听见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灶台上炖着鸡汤,小火咕嘟咕嘟。
旁边砂锅里红烧肉正在收汁,糖色亮晶晶的。
六个炉头全开着,蒸锅里是八宝饭,油锅里炸着藕盒,炒锅里是蒜蓉西兰花。
油烟机开到最大档,轰鸣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擦了擦手,看到于高邈发来的微信:“晚上爸、妈、婷婷都来,多做几个硬菜。我带瓶好酒回去。”
附加一个转帐,两千元。
我点了收款,回了个“好”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想问他大概几点到家,最终没问。问了也白问,他总说“快了”,然后拖到八九点。
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快递短信,我买的羊毛围巾到了,准备给婆婆的。
还有给公公的茶叶,给小姑子的护手霜礼盒,都堆在玄关柜子上。
客厅电视开着,正在放不知哪个台的养生节目。
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白噪音。
茶几上摊着几本服装设计杂志,最新的那期已经来了半个月,我还没翻开。
杂志旁边,压着一沓素描纸。
最上面那张只画了一半。
是一件大衣的肩部线条,我喜欢的弧度,流畅得像鸟的翅膀。
铅笔停在纸边,笔尖已经钝了。
上次拿起来画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还是三个月?
鸡汤沸了,顶开锅盖。我关小火,撇去浮沫,加了两颗红枣和几片黄芪。于高邈最近总说累,该补补。
手机又震。
这次是物业,催缴明年第一季度的物业费。
我算了下账,这个月礼金、年货、家庭开销,于高邈转来的两万已经去了一半。
等他年底分红下来,应该能松快些。
窗外的雪大了些。
我看着雪花一片片贴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滴水珠,慢慢滑下去。
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的下雪天。
那时我刚入职“织羽”半年,设计的冬装系列上了时装周特刊。
萧高原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公司明年要开新线,问我愿不愿意带队。
那天我穿着自己改过的西装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心却在出汗。我说我考虑考虑。
晚上于高邈来接我,雪花落满他肩头。他拉着我的手放进他大衣口袋,说:“珊珊,我打算自己开公司了。”
他的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星。
“你愿不愿意先回家帮我几年?等我公司上正轨了,你想做什么都行。”
鸡汤又沸了。我关掉火,盖上盖子焖着。蒸汽扑在脸上,温热潮湿。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抬手抹了把脸,调整好表情,转身走出厨房。
于高邈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雪花的气息。他手里拎着两个礼盒,西装肩上湿了一小片。看见我,他笑了笑:“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爸妈六点到。”我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婷婷呢?”
“她下班直接过来。”于高邈松了松领带,走向客厅,“今天跟刘总谈了个大单,明年开春就动工。”
他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那本设计杂志翻了翻,又放下。
“这期没什么新意。”他说。
我挂好外套,看见他放在茶几上的车钥匙。
新换的宝马标志,在灯光下反着光。
上个月提车时,他让我坐副驾驶,在城里绕了三圈。
车窗摇下来,冷风吹得我头发乱飞。
他说:“珊珊,咱们日子越来越好了。”
当时我点头,心里却空了一块。
那块空白,现在还在。
“我去把汤盛出来。”我说。
“不急。”于高邈靠在沙发里,闭着眼揉太阳穴,“我先歇会儿。今天喝了不少茶,胃里难受。”
我走进厨房,重新开火。油锅热了,下姜片和蒜瓣爆香,刺啦一声响。
窗玻璃上的水汽更厚了,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02
于高邈带来的酒包装很精致。
深蓝色绒面礼盒,里面是一瓶我认不出名字的洋酒。他特意放在餐桌中央,像某种仪式性的摆设。
六点十分,门铃响了。
我擦擦手去开门。
婆婆胡海棠第一个进来,手里提着两盒点心,嘴上说着“楼下超市买的,你爸非要带”。
公公萧福生跟在后面,对我点点头,沉默地换了拖鞋。
最后是小姑子于婷婷,裹着一身寒气扑进来:“嫂子!饿死我了!”
她脱下羽绒服扔给我,径直冲向客厅:“哥!我的红包呢?”
于高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急什么,吃完饭再说。”
我挂好三件外套,婆婆的貂绒坎肩需要单独挂,不能折。
公公的旧棉服袖口沾了雪,我用毛巾轻轻拍掉。
小姑子的羽绒服是白色的,领口蹭了点口红印,我拿湿巾擦了擦。
回到厨房时,婆婆已经站在灶台前了。
她用勺子舀了点鸡汤,吹了吹,抿了一口。
“盐放少了。”她说,“高邈工作辛苦,汤要咸一点才下饭。”
我点头,往汤里加了一小勺盐。
“西兰花炒过了。”她又说,“颜色都不鲜亮了。”
“妈,您去坐着吧。”我关了火,“马上就好。”
她没动,看着我把菜一道道装盘。“十八个菜,做这么多吃不完。”
“高邈说年夜饭规格。”
婆婆这才转身出去,留下一句:“那也不能浪费。”
我数了数,确实是十八个。冷盘六个,热菜十个,汤羹两个。桌布是新换的米白色,餐具是上周刚买的骨瓷,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于高邈扶着父亲入座主位,自己坐在右侧。左侧是婆婆,再旁边是婷婷。我坐在最下首,挨着厨房门,方便端菜。
“开酒吧。”于高邈把酒瓶推给我。
我起身找开瓶器,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婷婷等不及:“嫂子快点,我要尝尝这酒多贵。”
瓶塞“啵”一声打开。琥珀色的液体倒入醒酒器,香气慢慢散开。于高邈给大家倒酒,轮到我的杯子时,他停顿了一下。
“你也喝点?”
我摇头:“我喝果汁就行,还得收桌子。”
他点点头,给我倒了半杯橙汁。
第一杯酒,于高邈举起来:“今年公司业绩涨了百分之四十,明年争取翻番。谢谢爸妈支持,也谢谢……”他看了我一眼,“家里安稳,让我能安心工作。”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公公喝了一小口,咳嗽起来。婆婆拍他的背:“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婷婷咂咂嘴:“哥,这酒真不错,一瓶得一两千吧?”
“三千八。”于高邈轻描淡写。
“哇!”婷婷眼睛亮了,“那我得多喝点。”
我开始布菜。
公公牙口不好,炖烂的红烧肉夹到他碗里。
婆婆爱吃鱼肚子,我细心挑掉所有刺。
婷婷筷子乱飞,专挑虾仁和扇贝。
于高邈自己夹了块烤鸭,蘸了甜面酱,卷进饼里。
“刘总那个项目,光是建材采购就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万?”婷婷问。
“五百万。”于高邈笑了,“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二期、三期。”
婆婆手里的筷子停住了:“这么多钱……能赚多少?”
“毛利三十个点吧。”于高邈又倒了杯酒,“等这笔款子结回来,我带你们去海南过年。”
“真的?”婷婷差点跳起来,“我要住海景房!”
“都住都住。”于高邈摆摆手,脸上泛起红光。
我默默地吃面前那盘凉拌黄瓜。黄瓜切得薄厚均匀,蒜末炸得金黄,醋和糖的比例刚刚好。这是我今晚做的第一道菜,也是唯一一道为自己准备的。
“珊珊。”婆婆忽然叫我。
我抬起头。
“你舅舅家儿子下个月结婚,礼金你准备一下。”她说,“按咱们家现在的条件,不能少于五千。”
我看向于高邈。他正夹着一块鱼肉,没抬头:“家里钱不都是你管么?这种小事不用问我。”
“账上钱不多了。”我说,“这个月开销大,你转的两万还剩六千。”
“怎么花这么快?”他皱起眉。
“物业费、暖气费、婷婷上个月买手机的六千、妈看中医的八百、爸的药……”我一项项数。
“行了行了。”于高邈打断我,“明天再转你一万。这些琐事你自己处理好。”
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婷婷插嘴:“嫂子,我那条羊绒大衣明天帮我熨一下吧?公司年会要穿。”
“好。”我说。
“领口有点松了,顺便帮我缝两针。”
“好。”
“还有我那双靴子,鞋跟磨损了,你拿去修鞋铺……”
“于婷婷。”于高邈忽然开口,“你自己没长手?”
餐厅安静了一瞬。
婷婷撅起嘴:“我这不是忙嘛。再说嫂子在家又没事……”
“吃饭。”于高邈说。
大家继续动筷子。锅里的汤还在微微沸腾,蒸汽顶得盖子轻轻响动。我看着那团白雾升腾,散开,消失在灯光里。
于高邈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他没举杯,只是慢慢喝着,眼睛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
“明年,”他说,“公司要扩大规模。我打算再租一层办公室,招十个新人。”
“那得花多少钱啊。”婆婆小声说。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于高邈放下酒杯,“对了珊珊,下周三我几个重要客户来家里吃饭,你做一桌。菜要好,酒要最好的。”
我点头:“几个人?”
“五六个吧。你看着安排,别给我丢人。”
他又夹了块肉,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新添的细纹,和鬓角一根没染匀的白发。
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看见一片雪花粘在玻璃上,很久都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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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把西兰花里的蒜末一点点挑出来,堆在骨碟边缘。
她不吃蒜,我一直记得。
所以炒菜时特意把蒜炸得焦黄,捞出来,只留蒜油。
但她还是能尝出来,或者说,她必须挑出点什么来,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公公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饭菜。
他耳背,大家说话时他总是慢半拍抬头,然后发现不是在跟自己说,又低下头去。
他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婷婷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忽然笑起来:“哥,你看这包好看不?新款,才一万二。”
“买。”于高邈眼皮都没抬。
“真的?”婷婷放下手机,“那我明天就去。”
“年终奖不是给你了么?自己买。”
“那点钱哪够啊……”婷婷拖长声音,“我还得做头发,买衣服,公司年会总不能穿旧的。”
于高邈看了我一眼:“你带她去挑两身像样的衣服,账从我卡里走。”
我没应声。
上个月带婷婷逛街,她试了四家店,买了八件,刷了我两万四。
回来于高邈看了眼账单,说“怎么这么贵”,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的不满是沉默的,像灰尘,慢慢落在日常的每一个缝隙里。
“珊珊。”婆婆又开口了,“过年的腊肉你腌了没?”
“腌了,在阳台晾着。”
“几条?”
“二十条。”
“够吗?你舅舅家、姑姑家、还有高邈那几个重要客户,都得送。”
“应该够了。”
“应该?”婆婆放下筷子,“这种事怎么能应该?高邈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送礼送少了,人家背后会笑话。”
我放下碗:“那我明天再去买十斤肉。”
“现在肉价涨得厉害。”公公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省着点。”
他很少说话,一开口大家都愣住了。
于高邈笑了:“爸,您就别操这个心了。咱家现在不差这点钱。”
“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公公说完这句,又低下头去吃饭。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滋滋的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小年夜,有人家已经开始提前庆祝了。
我起身收拾空盘子。婆婆的碗里剩了半碗饭,婷婷的碟子堆满了虾壳,于高邈的酒杯又空了。我一个个收走,拿到厨房。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下来。
洗涤剂的泡沫绵密洁白,我把盘子浸进去,手指触到油腻的触感。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反射出厨房的灯光,和我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的女人穿着旧毛衣,袖口有些起球。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颊边。围裙上有块酱油渍,是下午做红烧肉时溅上的。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久到于高邈在餐厅喊:“珊珊,水果切好了没?”
“马上。”我说。
果盘是精心摆过的。橙子切成花瓣状,草莓去蒂摆成心形,车厘子擦得亮晶晶的。我端着它走回餐厅时,于高邈正在掏西装内袋。
“吃饱喝足,”他笑着说,“该发奖金了。”
婷婷立刻坐直了:“来了来了!”
婆婆也放下手里的牙签,眼睛亮起来。公公虽然还是低着头,但耳朵微微动了动。
于高邈先掏出一个大红包,厚厚的,递给母亲:“妈,今年辛苦您了。经常来帮珊珊打理家里。”
婆婆接过,捏了捏厚度,脸上绽开笑容:“哎呀,我帮什么忙了,都是珊珊在忙。”
“您是定海神针。”于高邈又掏出一个,递给父亲,“爸,您少抽点烟,拿去买点好茶。”
公公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他没捏,直接塞进了口袋。
第三个红包最鼓。于高邈故意在手里掂了掂,婷婷已经伸手来抢了。
“哥!快给我!”
“急什么。”于高邈逗她,“先说点好听的。”
“哥哥最帅!哥哥最好!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红包被抢走了。婷婷迫不及待地拆开,抽出一沓粉红色钞票。她快速数了一遍,尖叫起来:“八千!谢谢哥!”
“省着点花。”于高邈说。
“知道知道。”婷婷已经开始手机搜索那款包了。
红包发完了。
于高邈的手还放在西装内袋里,像是在摸索什么。大家看着他,等着。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期待,像弦慢慢绷紧。
我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果盘。草莓心形的尖角有点塌了,汁水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瓷盘边缘。
于高邈的手终于掏出来了。
不是红包。
是一枚硬币。
一元钱的钢镚,在他指间闪着冷光。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熟悉,是他谈生意时,压价成功后的表情。得意,轻蔑,带着一点施舍者的怜悯。
“珊珊。”他开口。
餐厅里忽然很安静。暖气片不响了,远处的鞭炮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那枚硬币,又看向我。
于高邈把硬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硬币在光滑的桌面上转了两圈,慢慢停下。国徽朝上,麦穗的纹路清晰可见。
“你没往家拿一分钱。”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给你1块是施舍。”他笑了,“够意思吧?”
硬币躺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旁边是一滩暗红色的草莓汁。汁水慢慢漫过去,快要碰到硬币的边缘。
我低头看着那枚硬币。
又抬起头,看着于高邈的脸。他还在笑,眼角的细纹堆起来,像某种胜利的勋章。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水晶吊灯的光,那光很冷。
我移开视线,看向婆婆。她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按在那个厚厚的红包上,指节有些发白。
公公依然低着头,但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婷婷拿着那沓钱,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她看看我,又看看哥哥,脸上闪过一瞬的尴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那枚硬币还在桌上。
它那么小,那么轻,却把整个餐厅的空气都压沉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
果盘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草莓滚出来,车厘子散开,橙子瓣滑到桌边,摇摇欲坠。
我的手指在颤抖。
但我没管它们。我转过身,走向客厅。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到茶几前时,我听见身后椅子挪动的声音。于高邈在说什么,但声音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茶几上,我的手机屏幕暗着。
我拿起它,手指按在侧面键上。屏幕亮了,壁纸是七年前的照片。我和于高邈在雪地里,他搂着我的肩,两个人都笑得看不见眼睛。
锁屏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划开屏幕,打开通讯录。手指往下滑,滑过“妈妈”、“爸爸”、“婷婷”,滑到“Y”开头的那一栏。
“萧总”。
这个名字还在。电话号码也没变。七年前存进去时,我说“万一以后有事要联系”,于高邈说“你能有什么事找他”。
是啊,我能有什么事。
一个七年没工作的家庭主妇,能有什么事要找曾经的大老板。
我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三秒。
然后按下去。
04
电话拨出去的那一刻,世界变成了慢动作。
我能看见听筒图标在屏幕上闪烁,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
能感觉到客厅灯光洒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我自己的眼睛。
眼睛很平静,像结了冰的湖。
于高邈的声音从餐厅传来:“你干什么?”
我没回头。
电话通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每一声都拉得很长,长得像从深海浮上来的气泡。
第四声刚要响起,那边接了。
“喂?”
声音沉稳,略带磁性,和七年前几乎一样。只是多了点岁月打磨过的厚度。
我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到肺里都刺疼。
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比我想象的平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痴珊?”萧高原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压下去,“好久没联系了。有什么事吗?”
餐厅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哐当一声,很响。然后是于高邈急促的脚步声,他在往这边走。
我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您上次说的设计总监位置,”我说,“还考虑我吗?”
这句话说完,我闭上了眼睛。
七年前的画面涌进来。
萧高原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我的设计图,说:“痴珊,你有天赋,但需要更大的舞台。”
那时我二十五岁,刚拿了行业新锐奖。于高邈的公司刚起步,他说“珊珊,再等我三年”。
三年又三年。
电话那头,萧高原又沉默了几秒。这次能听见他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说话声。他在公司,也许在加班。今天是周末,但他总是在加班。
“你说的是新成立的轻奢线。”他终于开口,“位置还空着。但痴珊,你七年没碰设计了。”
“我知道。”我说。
“市场变化很大。”
“我知道。”
“我需要看到你的作品,证明你还有这个能力。”
“我有作品。”我说,“七年里,我一直在画。只是没拿出来。”
脚步声停在客厅边缘。
于高邈站在那儿,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背上。
他没说话,也许是不敢说话。
也许他也在等,等萧高原说“抱歉,我们不招七年空白期的人”。
那我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
电话里,萧高原说:“什么时候能看作品集?”
“随时。”我说,“但我想正式面试。走正常流程。”
他笑了一声,很短促:“你还是老样子,一板一眼的。”
我也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很僵硬。
“年后面试,可以吗?”我问,“我带作品集过去。”
“初七上班。”萧高原说,“初八早上九点,我亲自面你。”
“简历发我邮箱,就是以前那个,没变。”
“痴珊。”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欢迎回来。”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响了三声,我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眼睛很亮,亮得有点陌生。
我转过身。
于高邈站在三米外,脸色白得像纸。
他身后,餐厅门口挤着三个人:婆婆扶着门框,手指死死抠着木框;公公站在她旁边,眉头紧锁;婷婷探出半个身子,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购物网站的页面。
所有人都看着我。
没人说话。
暖气片又开始响了,滋滋的,像某种虫鸣。远处又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很热闹。
我走回餐厅。脚步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很稳。
经过于高邈身边时,他伸手想拉我。手指碰到我的毛衣袖子,又缩回去了,像被烫到一样。
我走到餐桌前。
那枚一元硬币还在那儿,旁边是滚烂的草莓,和倒了一桌的果汁。硬币上沾了点红色,像血。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拖把。
拖把是新的,上周刚买。海绵头吸饱了水,很沉。我把它握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
然后我走向厨房。
“珊珊……”于高邈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