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骂我女儿是野丫头,公公一巴掌过去,老公两个字全家吓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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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包厢里,灯光晃得人眼晕。

朵朵的哭声尖锐地划开喧闹。

婆婆的手指几乎戳到孩子脸上。

“哭什么哭!跟个野丫头似的没教养!”

话音落下,满桌亲戚噤了声。

公公手里的酒杯“咚”地搁在转盘上。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滞。

下一秒,清脆的耳光声炸响。

婆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混乱像油锅里泼进冷水。

我紧紧搂住吓懵的朵朵,手指冰凉。

在一片嗡嗡的议论和婆婆拔高的哭骂声中,我看向陈冠宇。

他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

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两个字。

很轻,却让所有声音瞬间死去。

连筷子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得刺耳。



01

月子是在婆家坐的。

起初,陈冠宇说,妈有经验,能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

我信了。

可“经验”化成具体日子,就成了窗台上永远晾不干的尿布,是凌晨三点婆婆推门进来查看奶水的声音,是她手指沾点唾沫,捻开朵朵襁褓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都捂出痱子了,”她皱着眉,“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好看,哪懂带孩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陈冠宇在旁边赔笑:“妈,雪薇也是心疼孩子。”

“心疼?”婆婆瞥我一眼,“心疼就得按老法子来,我们冠宇就是这么带大的,你看多结实。”

她说的“老法子”,包括用咀嚼过的食物喂孩子,被我红着脸坚决拦下了。

为这事,她三天没怎么跟我说话。

公公张武祥总是在阳台抽烟。

背影佝偻着,烟雾缓慢腾起,又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很少进房间看朵朵,偶尔抱一下,姿势僵硬。

婆婆会立刻接过去,嘴上念叨:“笨手笨脚的,别摔着我孙女。”

他也就沉默地退回阳台,继续那根似乎永远抽不完的烟。

我的日子,被切割成无数喂奶、换尿布的片段。

间歇里,是婆婆絮絮的挑剔。

奶水不够浓,孩子半夜哭是我没哄好,买的婴儿连体衣“华而不实”。

陈冠宇开始加班。

回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疲惫。

我攒了一肚子的话,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又咽了回去。

夜里,朵朵醒了。

我抱着她在房间里轻轻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客厅留着盏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我听见婆婆压低的嗓音,是对公公说的。

“……还不是随了她妈,娇气。带个孩子都带不好,净添乱。”

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沉闷的咳嗽,和打火机“咔嗒”的轻响。

我贴着门板,怀里朵朵咂咂嘴,睡得正熟。

手脚却一点点凉下去。

娇气。

这个词像根细小的刺,扎进肉里,不深,但碰一下就隐隐地疼。

当初结婚,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

“薇薇,嫁过去了,勤快点,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城里姑娘吃不了苦。”

我做到了。

可“娇气”这顶帽子,还是不由分说扣了下来。

因为我没有像她一样,用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去搓洗尿布。

因为我坚持用温奶器,而不是她的嘴去试温度。

阳台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我退回床边,把朵朵轻轻放下。

窗外是陌生的夜景,楼宇的轮廓沉默地矗立。

这不是我的家。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我心里猛地一空。

陈冠宇翻了个身,含糊地梦呓了一句。

我躺下,睁眼看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小片水渍晕开的痕迹,形状像一片沉默的叶子。

02

陈冠宇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我半夜醒来,身侧还是空的。

摸出手机看,没有新消息。

对话框停留在下午我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一个“嗯”字。

朵朵两个月了,会盯着摇晃的床铃笑。

我拍下视频发给他。

过了很久,他回复:“可爱。”

干巴巴的两个字,连个表情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点雀跃慢慢凉透。

婆婆端着炖好的鲫鱼汤进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又给冠宇发信息?他忙着呢,男人在外头挣钱,哪有空天天看孩子。”

她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没什么波澜。

“趁热喝,下奶。”

汤很白,浮着几点油星和葱末。

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喝了几口。

婆婆站在床边,看着婴儿床里的朵朵。

“这孩子,眉眼像冠宇,”她顿了顿,手指虚虚划过朵朵的额头,“就是这脑门,有点窄。老话说,脑门窄,心思活,主意正。将来怕是不好管。”

我捏着汤匙的手紧了紧。

“妈,孩子还小,看不出来。”

“怎么看不出来?”婆婆转脸看我,目光里带着审视,“三岁看老。你得抓紧立规矩,不能由着她性子来。你看冠宇,小时候多皮,现在不也……”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是我不会教。

我低下头,小口小口喝着已经变温的汤。

腥味更重了。

下午,快递送来一个包裹。

是我在网上买的婴儿洗衣液,还有几件棉柔的透气小内衣。

婆婆拆开看了,眉头立刻拧起来。

“又乱花钱!这洗衣液超市没有吗?非要网上买。这衣服,”她拎起一件淡黄色的小哈衣,“料子这么薄,能穿吗?中看不中用。”

“妈,这个是A类纯棉,透气性好,孩子穿着舒服。”

“舒服?”她嗤了一声,“我们冠宇小时候,穿的都是旧衣服改的,不也长大了?你们现在,就是讲究多。”

我胸口堵得厉害。

“旧衣服布料硬,对孩子皮肤不好。而且现在条件好了……”

“条件好也不是这么糟践的!”她声音高了些,“你一个月没上班,就冠宇一个人挣钱,房贷车贷不要还?这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得改改。”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来。

我死死咬住嘴唇,把它憋回去。

争吵没有意义。

这时,门响了。

陈冠宇回来了,带着一身倦意。

婆婆立刻换了表情,迎上去:“回来了?累了吧,饭马上好。”

她转身进了厨房。

陈冠宇脱了外套,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打开的包裹。

“又买东西了?”

“给朵朵买的洗衣液和内衣。”我的声音有点哑。

他拿起那瓶洗衣液看了看,放回去。

“妈刚才是不是又说什么了?”他揉了揉眉心,“她年纪大了,观念旧,你别往心里去。”

“这不是观念旧,”我抬起头看他,“陈冠宇,这是不尊重。我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认真做过功课,为了孩子好。”

“我知道,我知道。”他语气有些敷衍,“可妈也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她节省惯了,看不得浪费。”

“为我好?”那根刺猛地往深处扎了一下,“她嫌弃朵朵脑门窄,说我娇气,不会带孩子,这是为我好?”

陈冠宇的脸色沉下来。

“谢雪薇,你够了。妈每天起早贪黑给我们做饭,帮你带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她,谁体谅我?”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我天天困在这里,听不完的挑剔,你呢?你除了加班,还会做什么?”

他盯着我,眼里有红血丝,还有我不熟悉的烦躁。

“我加班是为了谁?不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让你和朵朵过得好点?你在家带个孩子,怎么那么多委屈?”

“妈也是为你好。”

他又重复了这句话。

轻飘飘的五个字,像一盆冰水,把我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灭。

他转身去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起。

我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件柔软的小哈衣。

布料贴着我的皮肤,冰凉。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眼神淡淡的,什么也没说,又缩了回去。

阳台方向,传来公公压抑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有点撕心裂肺。

但始终,没有其他动静。



03

周末,陈冠宇的姑姑一家来做客。

婆婆一早就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物的浓烈香气。

公公被指挥着去楼下买酒和饮料。

他闷声应了,拿着钱包出门。

朵朵有点被吵到,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

我抱着她躲进卧室。

隔着门,能听见婆婆爽朗的笑声,和姑姑高亢的附和。

“玉蓉,你可真有福气,冠宇这么出息,又给你添了个孙女,凑成好字了!”

“什么好字,”婆婆的声音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却足以让我听清的调子,“孙女是别人家的,长大了就飞了。还是得有个孙子,那才是根。”

我轻轻捂住朵朵的耳朵。

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小手无意识地抓我的衣领。

胸口那块地方,被她攥得又暖又皱。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油光发亮,整条鱼昂着头,炸丸子堆成小山。

婆婆热情地给姑姑夹菜,话题自然引到孩子身上。

“带孩子啊,可不能心软,”婆婆抿了一口酒,脸颊泛红,“尤其是小时候,规矩得立住。我们冠宇,小时候那叫一个皮,上房揭瓦。”

姑姑笑着附和:“男孩子嘛,皮点聪明。”

“光聪明有啥用,不服管不行。”婆婆放下筷子,比划着,“就那次,他偷拿家里五块钱去买玻璃弹珠,让我发现了。好家伙,我把他按在条凳上,用这竹尺子,”

她用手比了个长度,“结结实实抽了十下。屁股肿得三天没敢坐凳子。”

桌上安静了一瞬。

姑姑干笑两声:“是得管,不管不成器。”

陈冠宇低着头,专注地挑着鱼刺。

筷子尖在鱼肉里细致地拨弄,动作很慢。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敢乱拿钱。”婆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孩子啊,就是得打,不打不长记性。棍棒底下出孝子,老话错不了。”

我看向陈冠宇。

他挑好一块雪白的鱼肉,自然地夹到我碗里。

“吃点鱼。”他说。

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盯着那块鱼肉,突然没了胃口。

“冠宇现在多好,又稳重又孝顺,”姑姑打圆场,“还是玉蓉你会教。”

“唉,都是这么过来的。”婆婆叹了口气,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现在有些年轻人,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就当妈了。心软,舍不得碰孩子一指头,那哪行?惯子如杀子。”

朵朵在婴儿车里哼唧起来。

我放下筷子,想去哄。

婆婆抢先一步起身,走到婴儿车边,轻轻推了推。

“哦哦,朵朵乖,不哭。奶奶在这儿呢。”

哭声没停,反而大了些。

婆婆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手上加了点力,摇晃婴儿车。

“哭什么呀,是不是妈妈没喂饱呀?”

我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妈,她可能困了,我抱她进去睡。”

“困什么困,白天睡多了晚上又闹。”婆婆没让开,“你们就是太顺着她。小孩子哭哭没事,练肺活量。冠宇小时候,哭哑了嗓子我们都不抱,让他哭,哭累了自然就睡了。”

陈冠宇突然放下筷子。

瓷碗碰到玻璃转盘,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叮”。

“我吃好了。”他说。

起身离席,去了客厅。

婆婆愣了一下,对着他的背影:“这才吃多少?再吃点啊。”

“饱了。”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有点闷。

姑姑和姑父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

公公一直沉默地喝着酒。

一杯接一杯,脸膛渐渐发红。

婆婆坐回座位,脸上重新堆起笑,给姑姑夹了个丸子。

“吃菜吃菜,别管他,可能上班累了。”

话题转到别处。

我食不知味地嚼着米饭。

眼神瞟向客厅。

陈冠宇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紧绷。

他在看外面。

外面只有对面楼灰扑扑的墙面,和一小块被切割的天空。

灰蓝色的,没有云。

阳台的门关着,但烟味还是丝丝缕缕渗进来。

是公公又在抽烟。

那气味和陈冠宇身上的,很像。

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04

小姑子肖薇回来了。

她在邻市工作,嫁得近,回来得勤。

这次是听说朵朵过了百天,特意回来看看。

她带了一盒精致的婴儿玩具,还有两套漂亮的小裙子。

“嫂子,辛苦啦。”她笑着,把裙子在我身上比了比,“你瘦了好多,这套你穿肯定好看。”

笑容很真诚,带着点小心。

婆婆在厨房切水果,声音很大。

肖薇拉着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外面的切菜声变得模糊。

“朵朵真可爱,像你,皮肤白。”她逗弄着婴儿床里的孩子,压低声音,“妈……没少唠叨吧?”

我苦笑一下,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妈就那样,一辈子强势惯了,在家里说一不二。”她摆弄着玩具,“爸你也看到了,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爸……话是少了点。”

“何止是少。”肖薇撇撇嘴,“他是被妈压怕了。年轻时候就这样。”

她顿了顿,看看门口,声音更低了。

“我听大姨说过一点。爸年轻时,在厂里也算个小干部,有点能耐。后来不知怎么,犯了个错,挺严重的,差点丢工作。那时候妈刚生了我哥,在家里闹得不行,嫌爸没本事,窝囊。爸那人,脸皮薄,又觉得亏欠家里,从那以后,就越来越闷了。”

我听着,想起公公那总是佝偻着的背影。

“妈很厉害?”

“厉害?”肖薇扯了扯嘴角,“何止是厉害。家里大小事,都得她做主。钱她管着,人情往来她说了算,连我爸穿什么袜子,都得过问。以前我和我哥稍微不听她的,她能念叨好几天,饭都不给好好做。”

她摸了摸朵朵的小脸。

“我哥其实……挺不容易的。你别看他现在好像什么都听妈的,那是没办法。小时候妈管他管得可严了,成绩掉出前三名,回家就得挨说。他想学画画,妈说没用,逼着他学奥数。他想跟同学去夏令营,妈说浪费钱,不如在家学习。”

我心里微微发紧。

“冠宇没说过这些。”

“他哪会说啊。”肖薇摇头,“他是男的,又是长子,妈把光宗耀祖的指望都押他身上了。他敢说什么?说了就是不懂事,不孝顺。”

她停顿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嫂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妈对朵朵这样,我一点都不奇怪。”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她喜欢孩子,但更喜欢听话的、能按她想法长的孩子。朵朵是女孩,她本来就不太满意。你又……比较有自己主意,她更觉得你带不好。”

“女孩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肖薇苦笑。

“妈那辈人,观念旧。她觉得女孩是给别人家养的,终究要嫁出去。男孩才是自家的根。她催我哥结婚,也是想早点抱孙子。结果是个孙女……”

我心里那点凉意,蔓延开来。

“还有,”肖薇犹豫再三,还是开口,“爸以前……好像吃过‘女人厉害’的亏。”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听来的闲话。”她眼神闪烁,避开我的目光,“好像是爸年轻那会儿,在单位里,被一个挺厉害的女领导整过,具体什么事不知道。反正从那以后,爸对强势的女人,就有点……憷。妈那个脾气,正好撞上了。”

客厅传来婆婆喊吃水果的声音。

肖薇立刻站起来,脸上换上轻松的笑。

“来了来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

我坐在床边,消化着她的话。

吃过“女人厉害”的亏。

所以,对婆婆的强势,公公选择了长久的沉默。

那陈冠宇呢?

他在这样的母亲,和这样的父亲之间,长成了什么样?

厨房里,婆婆正把削好的苹果塞到肖薇手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婆家是不是吃不好?”

语气是惯常的、带着掌控意味的关切。

公公坐在沙发角落,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始终没有朝我们这边看一眼。

陈冠宇下班回来,看到肖薇,笑了笑。

“回来了。”

“哥,你脸色不太好,最近很累?”

“还行。”他接过婆婆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

咀嚼得很慢。

婆婆开始数落肖薇不该乱花钱买玩具和裙子。

肖薇笑嘻嘻地听着,不时顶两句嘴,气氛看起来融洽。

我抱着朵朵,看着这一家人。

突然觉得,每个人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看得见,却摸不清内里。

窗户玻璃上,映出我们模糊的影子。

影影绰绰,像一场不太真切的皮影戏。



05

朵朵满百天了。

我和陈冠宇商量,就在家里简单吃个饭,或者去附近好点的餐厅定个小包间,就我们一家五口,加上肖薇。

安静,温馨。

婆婆第一个反对。

“百天是大事,怎么能这么冷清?你大伯、三姨、还有你几个老表,都得请。人家都记挂着呢。”

“妈,人太多了闹腾,朵朵怕生。”我试着解释。

“怕生才要多见人,练练胆子。”婆婆不容置喙,“这事听我的,在酒店办两桌,体体面面的。”

陈冠宇皱了皱眉。

“妈,就听雪薇的吧,简单点……”

“简单什么简单!”婆婆声音高了,“我孙女百天,我高兴,想请亲戚们来热闹热闹,不行吗?你们是不是嫌我多事?”

她眼圈突然有点红。

“我一天天伺候你们吃喝,带孩子的活儿也搭把手,就这么点心愿,你们都不满足?”

话说到这份上,陈冠宇沉默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歉疚,更多的是无奈。

我别开脸。

又是这样。

最终,还是定了酒店。

婆婆亲自拟了名单,挨个打电话通知,语气里透着喜气和不容拒绝的热情。

我和陈冠宇负责订酒店、看菜单。

婆婆对菜单百般挑剔,嫌这个菜不上档次,嫌那个菜不吉利。

换了好几轮,她才勉强点头。

订蛋糕时,她又坚持要最大的,三层,奶油裱花要龙凤呈祥的图案。

“喜庆,看着就有面子。”

我看着那艳俗的设计图,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小孩子蛋糕,清爽点好,奶油太多她也不能吃。”

“摆着好看!亲戚们看了也说咱家重视。”婆婆白我一眼,“你懂什么。”

陈冠宇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就按妈说的吧。”

我甩开他的手,胸口堵得发慌。

回去的路上,我们三人坐车。

婆婆兴致勃勃地说着当天要怎么安排座位,谁和谁坐一起。

陈冠宇开着车,偶尔“嗯”一声。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商铺的招牌连成模糊的色块。

“对了,”婆婆忽然想起什么,“当天给朵朵穿那套红棉袄,我亲手做的那套。喜庆。”

那套棉袄很厚,针脚细密,但式样老旧,领口还缀着硬邦邦的盘扣。

朵朵皮肤嫩,肯定不舒服。

“妈,那天酒店暖气足,穿太厚了孩子难受。我给她准备了件薄的连体衣,红色系的,也挺好看。”

“薄的像什么样子!”婆婆不满,“百天就得穿得厚厚实实,福气才厚。听我的,穿棉袄。”

“可是……”

“没有可是!”婆婆打断我,“我是她奶奶,我还能害她?”

车内空气凝固了。

陈冠宇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说话。

一直没说话的公公,坐在副驾,忽然咳嗽了两声。

很重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婆婆不耐烦地拍了他后背一下。

“抽抽抽,就知道抽!嗓子都这样了还抽!”

公公止住咳,脸憋得通红。

他慢慢摇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沉闷的、混合着香水与烟味的空气。

也吹得我心里一片冰凉。

我闭上眼,不再争辩。

争不过的。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

昏暗的光线里,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模糊不清。

停好车,婆婆先推门下去,噔噔噔走向电梯。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格外刺耳。

陈冠宇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动。

他转过头看我。

“雪薇,”他的声音很干,“就一天,忍忍,好吗?”

我看着他疲惫的、带着恳求的眼睛。

那里面,有我熟悉的温柔,也有我不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倦怠。

我抱着朵朵,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温暖而柔软。

“陈冠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我忍的,何止这一天。”

他瞳孔缩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电梯门开了,婆婆在里面按着开门键,催促:“磨蹭什么呢?快点,我还得回去发面呢。”

我们走进去。

电梯镜面映出我们四人。

婆婆昂着头,公公佝偻着,陈冠宇目光低垂,我紧紧抱着孩子。

像一组各自孤立,又被强行框在一起的雕像。

电梯缓缓上升。

数字跳动。

每跳一下,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明天,就是百天宴了。

06

酒店包厢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晃得人眼晕。

两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婆婆那边的亲戚,嗓门洪亮,互相敬酒,说着我听不太懂的家乡话,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油腻香气和烟酒混杂的味道。

朵朵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和众多陌生面孔吓住了。

从我怀里不安地扭动,到小声哼唧,最后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声清亮,瞬间压过了部分喧哗。

我赶紧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朵朵乖,不怕,妈妈在……”

婆婆正端着酒杯,跟一位头发花白的姨婆说得兴起,闻声转过头,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疙瘩。

她放下酒杯,快步走过来。

“怎么又哭了?来来来,奶奶抱。”

她伸手就要接。

朵朵哭得更凶,小脸憋得通红,手脚乱蹬,拼命往我怀里钻。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这孩子,认生!”她对旁边的亲戚解释,语气已经带上一丝不悦,“平时不这样,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小孩子嘛,都怕生。”姨婆笑着打圆场。

“怕生也得练!”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些,像是说给所有人听,“不能总躲妈妈怀里,那怎么行?”

她再次试图抱走朵朵,动作带了点不容抗拒的力道。

“妈,她吓着了,我来哄就行……”我侧身想护住孩子。

“你哄你哄,越哄越娇气!”婆婆一把将朵朵从我怀里“拔”了出去。

动作有些粗鲁。

朵朵离开熟悉的怀抱,惊恐地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整个包厢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婆婆抱着哭闹不止的朵朵,显得有点手忙脚乱,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她用力颠着孩子,语气急躁:“别哭了!不许哭!再哭奶奶生气了!”

朵朵根本听不懂,只感受到不安和粗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心疼得不行,上前一步:“妈,给我吧,她这样哭会岔气……”

“还不是你惯的!”婆婆猛地瞪向我,声音尖利,压过了孩子的哭声,“平时就是你太顺着她,一点规矩都不立!看看,这像什么样子?啊?”

她环视一圈僵住的亲戚,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百天的大喜日子,哭哭啼啼,一点喜气都没有!让这么多长辈看笑话!”

她指着怀里哭得抽搐的朵朵,指尖几乎戳到孩子通红的小脸上。

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

“哭!就知道哭!跟个没笼头的野马似的!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

我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妈!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婆婆豁然转身,面对满桌亲戚,声音带着怨愤和某种扭曲的控诉,“我说错了吗?你们看看,这丫头让她妈惯成什么样了?有点不顺心就嚎,没大没小,不懂规矩!”

她用力点着朵朵的额头。

“这要是个小子,调皮点也就算了。一个丫头片子,这么野,将来怎么得了?谁家敢要?”

“野丫头!”

这三个字,又狠又重,像淬了冰的钉子,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狠狠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砸得我耳朵嗡嗡作响,砸得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包厢里死寂一片。

只有朵朵嘶哑的、渐弱的哭声。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尴尬地低头喝茶,有人眼神闪烁。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指尖发麻。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噎在喉咙里,堵得我喘不过气。我想冲上去夺回我的孩子,想大声质问,想撕碎那恶毒的标签。

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主位旁边,闷头喝酒,沉默得几乎被忽略的公公张武祥,有了动作。

他手里那只盛满白酒的玻璃杯,被他重重地、缓慢地,搁在了旋转的玻璃桌面上。

“咚。”

一声闷响。

不大,却异常清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他抬起头。

脸膛因酒精而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也布满了血丝,浑浊,却死死地盯在婆婆脸上。

那眼神,陌生得可怕。

不再是平日的浑浊与漠然,里面翻滚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终于破土而出的东西。

痛苦?愤怒?还是积攒了半生的、冰冷的恨意?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满桌人的视线,下意识地跟着他移动。

婆婆还抱着哭声渐弱的朵朵,对着公公,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和一丝被打断的恼怒。

“你干什么?喝多了就……”

后面的话,永远没能说出口。

张武祥那只长年与烟卷和扳手为伍、粗糙而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空中划过一个短促、决绝的弧线。

带着风声。

“啪——!”

一记无比清脆、无比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了郑玉蓉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的头猛地偏向一边。

发髻散乱,几缕花白的头发狼狈地贴在瞬间红肿起来的颊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声音——孩子的抽噎、远处的车流、空调的嗡鸣——全都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吞噬了整个空间。

郑玉蓉彻底僵住了。

她捂着脸,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水晶灯碎裂的光,空洞,茫然,难以置信。

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跟她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

怀里的朵朵,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寂静吓住,停了哭泣,只张着小嘴,呆呆地。

几秒后。

“啊——!!!”

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尖叫,从郑玉蓉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像是终于回魂,又像是彻底崩溃,猛地将怀里的朵朵往我这边一塞。

力气大得我踉跄了一下,紧紧抱住孩子。

朵朵“哇”地一声,重新爆发出惊恐的哭喊。

“张武祥!你敢打我?!你疯了!!你竟敢打我?!”

郑玉蓉捂着脸,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眼泪混杂着扭曲的愤怒,汹涌而出。

她扑上去,劈头盖脸地撕打沉默的男人。

“我跟你拼了!你这个没良心的!窝囊废!你敢打我!!”

张武祥没有还手,只是僵硬地站着,任由她的拳头和指甲落在身上、脸上。

他嘴角似乎破了,渗出一缕血丝。

眼神却依旧死死地,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个地方。

那里,只有冰冷的墙壁。

包厢里彻底炸开了锅。

亲戚们惊呼着,站起来,有人试图去拉架,有人尴尬地别过脸,有人低声议论。

碗碟被碰倒,汤汁淋漓。椅子东倒西歪。

一片混乱。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搂紧哭得发抖的朵朵。

孩子的眼泪和口水濡湿了我的衣襟,滚烫。

我的视线,越过混乱撕扯的公婆,越过惊慌失措的亲戚,越过满桌狼藉的杯盘……

落在那个从头到尾,一直安静坐着的人身上。

我的丈夫。

陈冠宇。

他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苍白得像纸。

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的手,紧紧攥着桌布的一角,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没有看撕打的父母,也没有看哭泣的妻女。

他望着眼前虚空。

那里面,空茫茫一片。

什么都没有。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记响亮的耳光之后,在他死寂的眼神深处。

彻底地。

碎裂了。



07

混乱像潮水般涌来,又像被无形的堤坝勉强挡住。

几个反应过来的男亲戚,终于七手八脚地将撕扯在一起的公婆强行分开。

婆婆郑玉蓉被搀扶着,瘫坐在一把椅子里,头发散乱,脸颊红肿,她不再尖叫,只是浑身剧烈地发抖,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嘴里反复呢喃着:“他打我……他竟敢打我……”

那声音失了锐气,只剩下破碎的、难以置信的呜咽。

像是某种坚固外壳被击碎后,露出的内里,原来也是一滩软肉。

公公张武祥被拉到一边,他挣脱开旁人的手,踉跄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嘴角那点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色。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那双微微颤抖的、粗糙的手掌。

仿佛那上面沾着洗不净的东西。

包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啜泣,还有朵朵在我怀里渐渐低下去的、委屈的抽噎。

亲戚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神躲闪,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和难堪。

好好的百天宴,成了彻头彻尾的闹剧和悲剧。

有人悄悄挪步,似乎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直沉默地、像一尊苍白雕像般坐在那里的陈冠宇,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着桌布的手。

那块昂贵的提花桌布,已经被他无意识揉搓得不成样子,皱巴巴一团。

他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滞涩,好像每一块骨头都在抗拒。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一片狼藉。

看过捂脸啜泣的母亲,看过墙角蜷缩的父亲,看过惊慌尴尬的亲戚,最后,落在我身上。

不,是落在我怀里的朵朵身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

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岩浆般被压制的痛苦,还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明。

他张了张嘴。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能让声带振动。

声音不高。

甚至有些沙哑、干涩。

但在死寂的包厢里,却像两颗冰雹,清晰无比地砸在每个人心口。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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