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赶工绣嫁衣，绣到半夜蜡烛灭了，镜子里有人说：请给我绣一件

清朝光绪年间，苏州城外有个织锦镇，镇上住着个绣娘叫苏巧兰。

巧兰今年二十二岁，在这织锦镇上，提起她的名字，没人不竖大拇指。，她一手双面绣的绝活，能把牡丹绣得引来蝴蝶，能把金鱼绣得活了似的摆尾巴，镇上姑娘出嫁，都以能穿上巧兰绣的嫁衣为荣。

这年秋天，巧兰接了个大活——镇上首富赵家的大小姐赵玉婵腊月出嫁，点名要巧兰绣嫁衣。赵家出手阔绰，定金就给了二十两银子，说好了腊月初八交活，误一天扣二两。

巧兰算了算日子，满打满算还有两个月，倒也来得及。她白天去赵家量了尺寸，又看了赵小姐挑的花样——并蒂莲配鸳鸯，寓意百年好合。

回到家，巧兰就忙活开了。她先是去绸缎庄挑了最好的云锦缎子，又去绣线铺子配了三十六色丝线，光是那鸳鸯的羽毛，就用了七种深浅不一的蓝色。

日子一天天过去，巧兰日夜赶工，眼睛都熬红了。

巧兰命苦，爹娘死得早，十四岁就跟镇上绣坊的周婆婆学手艺，学了三年出了师，一个人靠着一根绣针吃饭。她性子要强，接了的活从不耽误，宁可自己不睡觉，也要按时交活。

这天是腊月初五，离交活还有三天。嫁衣已经绣了大半，裙摆上的并蒂莲开了花，衣襟上的鸳鸯成了对，只差最后一道工序——领口那朵牡丹花。

这朵牡丹是整件嫁衣的点睛之笔，要用双面异色绣，正面看是大红牡丹，反面看是粉红牡丹，最考验绣娘的功底。

巧兰点起蜡烛，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起来。

绣着绣着，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巧兰抬头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缩了缩脖子，又低下头接着绣。

也不知过了多久，巧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不对劲。

屋里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隔壁王婶家的狗总要叫两声，巷口的更夫也要敲两下梆子。可今晚，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进了棺材里。

巧兰心里有点发毛，正要起身去关门，忽然——

“噗”的一声，蜡烛灭了。

屋里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巧兰愣在那儿，伸手去摸火折子，摸了半天没摸到。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屋子角落传过来的，轻轻的，幽幽的，像是有人在叹气，又像是在说话。

巧兰竖起耳朵听，那声音又没了。

她正要松口气，忽然看见对面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模模糊糊的，像是一面镜子。

巧兰想起来了，那是她娘留下的铜镜，平日里挂在墙上，从来没见过它发光。

那光越来越亮，铜镜里慢慢显出一个人影来。

巧兰吓得后退两步，想喊却喊不出声。镜子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竟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白衣裳，头发披散着，面容清秀，可脸色白得像纸。

那女子直勾勾地看着巧兰，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

“请给我绣一件。”

巧兰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你……你是谁？”

那女子不说话，只是看着巧兰，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镜面上，竟然“啪嗒啪嗒”地响。

巧兰心软，见不得人哭，壮着胆子问：“你要绣什么？”

那女子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衣裳，又指了指巧兰绣架上的嫁衣。

巧兰明白了：“你要绣嫁衣？”

那女子点了点头，身影慢慢淡了，铜镜的光也暗了下去。

最后一刻，巧兰看见那女子嘴唇又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小，她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城南……柳巷……第三家……”

蜡烛“噗”地又亮了，屋里一切如常。巧兰坐在绣架前，手里还捏着针，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面铜镜上，清清楚楚地挂着几滴水珠，凑近一闻，有股子腥味——是眼泪，不是水。

巧兰一宿没睡。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出了门，往城南走。织锦镇不大，城南果然有条柳巷，巷子里住着七八户人家。

巧兰一家一家地数，数到第三家，门楣上挂着白灯笼，门口还撒着纸钱——这是办丧事的人家。

巧兰心里“咯噔”一下，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正犹豫着，门开了，出来个老婆婆，眼睛哭得红肿，看见巧兰，愣了愣：“姑娘，你找谁？”

巧兰不知道怎么开口，支支吾吾地说：“婆婆，我……我是绣娘，昨夜……昨夜做了个梦，梦见这家的姑娘说要绣嫁衣……”

话还没说完，老婆婆“哇”的一声哭出来，一把抓住巧兰的手：“你……你梦见我家秀英了？”

老婆婆姓钱，是这家的主人，她有个女儿叫钱秀英，今年二十岁，三个月前许了人家，婚期定在腊月十二。

秀英欢喜得不得了，整天在家里绣嫁妆，虽说绣工比不上巧兰，可也是自己一针一线地绣。

可天有不测风云，上个月，秀英突然得了急病，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拖了半个月，人就不行了。临死前，她拉着她娘的手说：“娘，我的嫁衣还没绣完……我不甘心啊……”

钱婆婆说着说着，哭得喘不上气，巧兰听得鼻子发酸，扶着钱婆婆进了屋。

屋里摆着灵堂，供着秀英的牌位。巧兰抬头看墙上的画像，画上的姑娘眉清目秀，和昨夜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巧兰在灵前上了三炷香，低头一看，供桌旁边放着个绣架，上面绷着件没绣完的嫁衣。大红的缎子，绣了一半的鸳鸯，针还插在布上，线头垂着，像是主人刚刚起身离开，随时还会回来接着绣。

巧兰蹲下来仔细看那件嫁衣，心里一阵酸楚，秀英的绣工虽然比不上她，可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那只绣了一半的鸳鸯，翅膀才绣到一半，另一半还空着，像是在等着谁来把它完成。

巧兰站起身，对钱婆婆说：“婆婆，我昨夜梦见秀英姑娘，她让我给她绣嫁衣。今儿既然来了，也算是缘分。您把秀英的嫁衣交给我，我替她绣完，让她穿着体体面面地走。”

钱婆婆又惊又喜，拉着巧兰的手直哆嗦：“姑娘，这……这怎么好意思？你又不认识我家秀英……”

巧兰摇摇头：“婆婆别客气。我是个绣娘，靠手艺吃饭。秀英姑娘的嫁衣，我替她绣完，也算是尽一份心。”

当天下午，巧兰就把秀英的嫁衣拿回了家。她把赵家小姐的嫁衣挪到一边，先赶秀英的这件。

说来也怪，巧兰一拿起秀英的绣针，就觉得手心发烫，那针好像自己会走似的，带着她的手在布上穿梭。她绣了一下午，就把那只没绣完的鸳鸯补齐了。

那天夜里，巧兰又看见了镜子发光。

这回镜子里的人影清晰多了，秀英穿着那件绣好的嫁衣，对着她笑，笑着笑着又哭了，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巧兰忙说：“秀英姑娘，你别哭，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好。”

秀英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还是没说出声，只是伸手指了指巧兰的绣架，又指了指自己的嫁衣，然后消失了。

巧兰琢磨了一宿，忽然明白过来——秀英是想让她把自己的嫁衣和赵家小姐的嫁衣放在一起绣？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巧兰去给钱婆婆送嫁衣。钱婆婆接过衣裳，看了又看，哭得不行，非要给巧兰银子。

巧兰死活不肯收，只说：“婆婆，秀英姑娘托梦给我，也算是缘分。这银子我不能要，您留着养老吧。”

钱婆婆千恩万谢，送巧兰出门。

巧兰回到家，接着绣赵家小姐的嫁衣。可奇怪的是，她坐在绣架前，脑子里全是秀英的脸，手里拿着针，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件嫁衣上的鸳鸯。

她低头一看，忽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赵家小姐的嫁衣，领口那朵牡丹花，她明明还没绣完，可现在再看，那朵牡丹竟然已经绣好了！针脚细密，花色鲜活，比她自己绣的还要好三分！

巧兰吓了一跳，拿起嫁衣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心惊。那朵牡丹的绣法，不是她的手法——那是秀英的手法！针脚细密却带着几分青涩，和秀英嫁衣上的鸳鸯一模一样！

巧兰愣住了，忽然想起秀英在镜子里伸手指向她绣架的那个动作。难道……秀英夜里来过？替她绣了这朵牡丹？

巧兰心里又惊又怕，可再看那朵牡丹，越看越喜欢，竟然舍不得拆了重绣，她咬咬牙，心想：算了，就当是秀英姑娘还我的人情吧。

腊月初八，巧兰准时把赵家小姐的嫁衣交了过去。赵小姐试穿之后，满意得不得了，尤其领口那朵牡丹，翻来覆去地看，赞不绝口：“巧兰姐，这朵牡丹绣得真好，正反两面颜色不一样，你是怎么做到的？”

巧兰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这朵牡丹，不是她绣的。

那天夜里，巧兰又看见了镜子里的人影。这回秀英穿着那件嫁衣，打扮得整整齐齐，头上还戴着朵红花，笑盈盈地看着她。

巧兰说：“秀英姑娘，谢谢你帮我绣那朵牡丹。赵小姐很喜欢。”

秀英摇了摇头，好像在说“不用谢”。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巧兰，然后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巧兰正想问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锣鼓声——那是娶亲的队伍在响器。秀英听见锣鼓声，脸上露出笑容，朝巧兰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淡了，最后化成一团光，飞出了窗外。

那团光飞向城南的方向，巧兰趴在窗口看着，直到它消失不见。

第二天，巧兰去城南买菜，路过柳巷，看见钱婆婆家门口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是办喜事的样子？

巧兰好奇，进去一问，钱婆婆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巧兰姑娘，大喜事！昨夜我梦见秀英穿着嫁衣，坐上花轿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笑。今儿一早，隔壁张家就来提亲，说要娶秀英的牌位过门，给她一个名分！”

原来，秀英生前许的那户人家，听说秀英死了，就不提这事了。可隔壁张家的小子张德厚，从小就喜欢秀英，只是家里穷，不敢提亲。

秀英死后，他天天在坟前哭，说要娶秀英做媳妇。昨夜他梦见秀英穿着嫁衣来找他，说要嫁给他，今儿一早，他就托媒人来提亲，说要娶秀英的牌位，一辈子供奉。

钱婆婆答应了，两家商定，腊月十二那天，给秀英办一场冥婚。

巧兰听了，眼眶热热的，心里说：秀英姑娘，你总算有了个好归宿。

腊月十二那天，巧兰特意去送了秀英。花轿是纸扎的，可糊得精巧，红彤彤的，跟真的一样。轿子里放着秀英的牌位，牌位上穿着那件嫁衣——就是巧兰绣完的那件。

张德厚穿着新衣裳，骑着马，吹吹打打地把花轿迎进了门，围观的人都夸：这姑娘有福气，死了还有人惦记。

巧兰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肩上一暖，好像有人拍了拍她。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可耳边有个声音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打那以后，巧兰的绣活越发好了，可她再也没见过镜子发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巧兰的名声越来越大，十里八乡都来找她绣嫁衣，她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年春天，镇上来了个年轻画师，姓沈，叫沈文清。他是外地人，在织锦镇上租了间铺子，给人画像。这沈文清生得一表人才，画也画得好，尤其画仕女图，能把人画活了似的。

有一天，沈文清来找巧兰，说要给她画张像。巧兰不好意思，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沈文清画了三天，画完那天，巧兰一看，愣住了——画上的自己穿着件大红嫁衣，领口绣着朵牡丹花，和赵家小姐那件一模一样！

“这……这牡丹花……”巧兰指着画，手都抖了。

沈文清笑了笑：“我照着你的样子画的，那牡丹花，是我梦里见过的。说来也怪，我从小就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姑娘穿着件嫁衣，领口有朵牡丹花，正反两面颜色不一样。这些年我到处找，都没见过那样的绣法。直到看见你，我才知道，那梦里的姑娘，就是你。”

巧兰听得心里怦怦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后来，沈文清隔三差五来找巧兰，两人一来二去，就好上了。秋天的时候，沈文清托媒人来提亲。巧兰想了想，答应了。

出嫁那天，巧兰给自己绣了件嫁衣。她绣了三天三夜，绣到半夜，蜡烛又灭了一回。

巧兰心里一紧，抬头看那面铜镜——镜子里，秀英又出现了，可她这回不哭了，笑眯眯的，手里还拿着朵牡丹花，朝巧兰抛过来。

巧兰伸手一接，什么也没接到，可低头一看，绣架上的嫁衣领口，那朵牡丹花已经绣好了——正反两面异色，正面大红，反面粉红，花瓣上的露珠闪闪发亮，比赵家小姐那件还要好看十倍。

巧兰对着镜子说了句：“秀英姐，谢谢你。”

镜子里，秀英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欢喜，有祝福，还有一丝不舍。

巧兰嫁过去那天，花轿从织锦镇抬到城南，路过柳巷的时候，轿子忽然颠了一下。巧兰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钱婆婆站在门口，朝她招手。再一看，钱婆婆身后好像还站着个人影，穿着大红嫁衣，冲她挥了挥手绢。

巧兰笑了笑，放下帘子，心里暖暖的。

后来巧兰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女儿长大以后，也学了一手好绣活，比巧兰年轻时候还要厉害。有人说，那是秀英在暗中教的，也有人说，是巧兰手艺好，传给了闺女。到底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

只是每年腊月十二那天，巧兰都要去城南的柳巷走一趟，在钱婆婆家坐坐，再去秀英的坟前上炷香。坟前的草总是青的，墓碑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天天来擦。

巧兰老了以后，常跟孙女讲这个故事。孙女不信，说奶奶骗人。巧兰也不争辩，只是笑笑，从柜子里翻出那面铜镜，递给孙女看。

孙女对着镜子照了照，什么也没看见。巧兰接过来，用袖子擦了擦，镜子里忽然映出个穿红嫁衣的女子，一闪就不见了。

孙女吓了一跳，巧兰却笑了，说：“别怕，那是你秀英姑姑，她来看看咱们。”

如今织锦镇还在，只是改了名字，叫绣衣镇。镇上还流传着这个故事，说有个绣娘心善，替鬼绣了嫁衣，后来自己也得了好姻缘。镇上姑娘出嫁，都要在嫁衣领口绣一朵牡丹花，说是能带来福气。

至于那面铜镜，据说还在巧兰后人家里供着。每逢月圆之夜，对着镜子看，能看见两个穿红嫁衣的女子，一个梳着大辫子，一个戴着红花，手拉手站在镜子里，冲你笑。

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绣衣镇问问。镇上老人会告诉你：这世上啊，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可做人做事，得凭良心。你对别人好，别人在那边也会记着你。

这话是巧兰说的，传了一代又一代，到现在还有人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