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投诉模板背后的百亿级灰黑产业链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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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第一财经 方圆

“我欠了有60多万元，每个月赚7000多元根本还不了，我用我亲身的负债经历告诉你……”在某流量平台上，一位看似平易近人的负债人正分享他解决逾期问题的经验。在他的视频下方，设有“点击咨询”按钮，进入私聊页面后，AI客服引导用户留下联系方式，并逐步填写负债情况。随后，一名客服添加微信，提供了多个投诉的“速通”模板，并宣称可利用AI伪造证明、更换IP等方式高效与借款平台沟通。

这是当前反催收业务升级的一个缩影。与以往隐蔽传播、目的多为债务减免不同，“升级”后的反催收产业链借助AI伪造、虚拟设备、动态IP等技术手段不断翻新反侦测手法。其业务边界也逐步扩展，不再仅帮助借款人逃避债务，更开始主动制造陷阱“敲诈”金融机构。

第三方数据显示，2023年，煽动教唆的“非法代理维权”活动参与人员达数百上千万，造成的财产损失达数百亿级。

在这一背景下，金融投诉量激增。中国消费者协会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消协组织受理的金融服务类投诉从上年的6778件激增至14791件，增幅高达118%。

AI加持下反催收手段升级

上述自称负债人的“速通方案”实际的运作方是卢生所在的债务优化团队。第一财经记者实测其业务流程，并在该团队群组暗中观察数日后发现，与以往不同，卢生及其团队成员将AI及多项技术手段，应用到获客、谈客、分类操作、反馈复盘等全流程，跟客效率大大提升。

3月17日，卢生将一份投诉模板工具包弹进了客户群。作为圈内小有名气的“债务优化师”，他将最新监管政策逐条拆解，市场动态重新包装，针对网贷、分期、信用卡的话术分门别类。几分钟后，他又切入“定制VIP”群，引导客户填写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码。一小时后，这些信息被统一用于AI生成贫困证明、生病证明。群内100余人接过话术与文件，转而投向各大平台的投诉入口和监管举报渠道。

卢生告诉记者，他所在的8人团队同时运营着基础客户群、VIP客户群、直联群，并行跟进100余单业务。据他介绍，团队自2025年成立至今，经手用户已超1000人，成功率高达90%。

据记者调查，该团队已形成一套成熟的运作模式。获客端通过短视频引流、AI客服采集负债信息；业务端，根据客户难度推荐模板产品或定制服务；利用AI批量制作假证，或通过修改IP地址、AI换声等方式与金融机构沟通。团队还建立反馈跟踪机制，将投诉结果作为优化策略的依据。

（部分平台引导客户留下关键信息）

此类债务优化团队在市场并非个例。第一财经在多个流量平台测试发现，以“债务优化”“债务重组”为关键词搜索，可检索出大量以律师、专家名义发布的推广内容，随机测试均指向反催收机构。当记者点击后，某流量平台开始频繁向记者推送债务重组广告，几乎每10条内容中就有1条相关推广。

（部分广告投放内容）

另有华南某银行金融科技人士告诉记者，近期，银行批量收到话术、证明材料高度雷同的投诉，连公章与错别字都几乎一样。经客服进一步沟通，不少投诉人被初步识别为“非善意借款人”，即在程序、利率均合规的情况下，利用各种非法手段试图减免利息或减少本金还款。

主动制造陷阱

部分反催收机构已不再满足于协助客户减免债务，而是将触角延伸至主动制造陷阱、“敲诈”金融机构。

调查中，第一财经以客户身份咨询一家反催收机构，其运营人员钉钉向记者透露，他们有一套策略可以较为有效地获取“证据”。借款人先是拒接、秒挂催收电话，再偶尔接起，用几句挑衅或辱骂把催收员逼到情绪失控。此时保存下的录音，便可作为后续投诉的“证据”。

她进一步表示，从证据收集到举报信撰写，背后是一套完整的标准化作业流程。他们不仅指导客户如何截取聊天记录、保存短信证据，更对投诉渠道和举报措辞进行研究，目的是选择最有效的路径、使用最易受重视的表述，向金融机构精准施压。

这种“标准化”在服务端体现得更为彻底。客户陈婷向记者描述，购买反催收服务后，基本全程由机构包办，她只需交出手机卡，在一堆伪造的材料上签字，再按指引拨打一两次电话，对方便承诺能将几年内的利息清零，甚至本金也可打折。这种模式被包装为“X折解债”，反催收机构会从减免的本金中抽取一笔作为佣金。

一家助贷机构内部人士也观察到类似现象。他称，近期除申请减免费用外，部分客户还会针对流程缺陷提出赔偿要求，其中不少背后都有反催收机构操盘的影子。从表述话术、录制音频，到对投诉渠道、内部审核流程的熟悉程度，均显示出高度的专业性。

事实上，已有类似案例被公安机关侦破。

根据通报，2025年8月，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公安机关依法立案侦办宋某某等人涉嫌敲诈勒索案。经查，2024年10月至2025年7月间，犯罪嫌疑人宋某某等人非法获取大量信用卡欠款人信息，随后与信用卡持卡人签订所谓“委托合作协议”，以“代理人”身份结成反催收敲诈团伙。该团伙通过“设局”故意捏造银行及催收公司存在违规操作的假象，短期内频繁向金融监管机构发起大量恶意投诉，以此向相关银行和催收公司施压，达到既帮助持卡人免除信用卡欠款、又借机勒索额外钱财的非法目的，累计敲诈催收公司18.8万元。

无独有偶，另一则威海市公安局披露的案例显示，涉案嫌疑人长期滥用各类投诉渠道，以“升级投诉至监管层面、扩大负面影响”等进行威胁，持续向金融机构施压，借机索要远超合理范围的高额“补偿费用”。

危险的价差

在提供服务的同时，这些机构向客户收取高额费用。陈婷告诉记者，自己购买的反催收服务，中介费按信用卡还款金额的5%计算；网贷机构由于操作难度更高，按还款金额的6%计算。她信用卡19.74万元的逾期金额，中介费用总计约9000元。

卢生的团队对客户的收费有一定差异。仅使用模板、部分假证并参与简单反馈的客户，收费多在100元至500元之间；而复杂案例需要系统梳理、专人跟进，收费更高。前期咨询费300元，另加5%的债务重组服务费，如协商减免成功，还要额外收取减免金额的20%至30%。

第一财经咨询的多家反催收中介表示，目前中介费用普遍在5%至8%之间，支付方式包括一次性付款，或先付定金，再按月分期结款。

一名业内人士告诉记者，这类公司还可能通过倒卖债务人信息、提供虚假法律文书等方式获利。目前市面上一个有转化潜力的债务人，每条有效线索价格在50元至300元之间。

对客户而言，缴纳费用后能否成功仍是未知数。多名客户向第一财经反映，办理债务优化业务后，中介机构承诺的效果并未兑现或仅部分兑现。例如，一名客户表示，曾于2024年3月与武汉某家法律咨询公司签订协议，并由某律师事务所见证，前后共被收取费用9600元，但并未达到其允诺的免息效果，甚至其中一笔未处理的债务还被起诉。

与高收益相比，这类债务优化机构的实际运营成本并不高。钉钉对记者坦言，最主要的支出就是人员工资和广告投放的流量费用。一般而言，一个团队的基本构成包括前端负责对客的债务优化师、后端的法务人员（部分团队直接与律所合作）、流量运营人员，即可正常运作。

这类机构的运作模式可从招聘信息中窥见一斑。第一财经记者在招聘网站上以“债务优化”为关键词搜索，发现大量岗位正在招聘。其中，广东一家咨询服务机构在全国多个地市招聘债务优化师，薪资范围为8000元至1.5万元，工作内容显示主要任务为微信添加客户、洽谈及成交，并强调“有过负债经历者更容易胜任”。

高收费、低运营成本的模式下，反催收商业规模迅速扩大。AIF金融安全创新共治平台数据显示，2023年互联网黑灰产从业人数持续上升，达到587.1万人，较2022年上升141%；而煽动教唆的“非法代理维权”活动参与人员达数百上千万，造成的财产损失达数百亿级。

监管逐步完善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市场逾期率出现明显上升。

一家助贷机构资深人士丁明对第一财经表示，3月份，其所在机构平台投诉量暴涨两倍，行业内情况也较为类似。短时间出现大量客诉，相关业务线人员正在加速制定应对策略。

与投诉量同步飙升的还有首逾率，即客户在获得贷款后，第一个还款日未能按时足额还款的比例。丁明告诉记者，以往其所在平台的客户资质较好，业务基本合规，但由于近期部分多头借贷者风险初步暴露，首逾率出现上涨。通常情况下，首逾率在5%至10%区间，意味着“进件的客群变差了”或“遭遇了黑产欺诈攻击”。

“目前，少数平台首逾率超过30%。这是一个前置指标，说明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行业整体逾期率都将处于较高水平。”他表示。

面对反催收新技术花样翻新，当前监管整治的难点在哪？如何治理这一乱象？

《中国金融黑灰产治理研究报告（2025）》显示，随着黑灰产攻击手段日益逼真、多样化和隐蔽化，传统的基于规则的欺诈检测模型正面临严峻挑战。这类模型依赖于已知攻击模式和历史数据进行训练，对于新出现的未知攻击模式识别能力有限，难以适应快速演变的欺诈手段。报告同时指出，人工核验作为传统反欺诈的重要手段，也因成本高昂、易受主观因素影响、效率和准确性难以保证，在海量交易和高频支付场景下显得力不从心。

“简单来说，金融黑灰产的攻击手法不断演变，已经能够规避传统检测手段，导致复杂攻击的侦测边界变得模糊。”丁明表示，由于个人信息和金融数据的敏感性、业务模式和人员组成的差异性，各金融机构对待金融黑灰产案件往往局限于想打不能打、单打独斗，或仅限于密切相关方的小范围合作。

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金融科技研究室主任尹振涛表示，为保护从业机构及金融消费者合法利益、维护金融市场健康发展，对实施恶意“反催收”行为的个人及相关代理机构，除金融系统内部整治外，监管部门应发挥合力，运用各种相关制度工具，综合施策，打出法律和政策“组合拳”，提高治理打击的覆盖面和精准度。

第一财经梳理发现，针对新型反催收模式，监管与执法机构正在发力整治。2025年3月，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与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稽查局联合宣布，开展为期6个月的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专项行动。2026年1月，公安部经侦局接连公布了内蒙古公安机关破获的反催收敲诈勒索案、广东省中山市公安机关破获的化解债务类集资诈骗案。

近日，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在《银行业保险业消费投诉处理管理办法》基础上，修订形成《银行保险机构金融消费投诉处理管理办法（修订征求意见稿）》并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其中，第16条明确规定，投诉人提出消费投诉应当客观真实，对所提供材料内容的真实性负责，不得提供虚假信息或者捏造、歪曲事实，不得诬告、陷害他人。

（卢生、陈婷、丁明、钉钉均为化名。实习生朱凌捷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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