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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兄长春风一度后》作者:南楼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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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兄长春风一度后》

作者:南楼载酒



简介:

李亭鸢做过一件错事。

——在离开京城前,与小姐妹那个清冷端方的兄长崔琢有了一夜.欢愉。

所幸那个男人中了药神志不清,并不知道与他春风一度的人是谁。

三年后,家中遭逢变故。

李亭鸢不得已,重回京城找到了崔家。

崔母怜她独身一人,动起了收她做女儿的念头。

三年不见,崔家如今的掌事人早已变成了崔琢。

听母亲提起时,他神色寡淡,压着眼帘瞥了李亭鸢一眼,轻描淡写为此事定了秤:

“崔家累世簪缨、高门大族,此女身份低微,入不得族谱,母亲收做义女就是。”

李亭鸢觉得崔琢不喜自己。

他从不拿正眼瞧自己。

同小姐妹半夜偷偷溜去厨房偷吃被逮住时,崔琢网开一面让小姐妹先回,却独罚她在书房替他研墨到凌晨。

状元郎来提亲时,明明说得清楚,想娶的人是崔家义女。

崔琢却不顾门第,先一步将族中姐妹许给了那个玉树临风、前途无量的状元郎。

崔府的苛刻生活,李亭鸢是一日也过不下去了。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崔琢南下办案,趁机央着崔母做主定下了一门亲事。

谁料下聘前一夜,那本应还在路上的崔琢却突然出现在她房中。

男人眉目冷峻,一步步逼近攥紧她的手腕,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沉声问:

“与我有了肌肤之亲,还敢嫁给旁人?”

“李亭鸢,若是你忘了三年前之事,我不介意今晚再帮你好好回忆起来。”

精彩节选:

烛火昏昏,纱帐中映出两道模糊的身影。

鎏金兽首香炉中本应笔直而上的烟雾,随着拔步床角银钩撞击的清脆声,被打散成了淡青色的薄雾飘散在热浪滚烫的空气里。

床榻边,玉带衣裳七零八落散乱堆叠一地。

帐内昏昧的灯火映着男人耸动的肩峰,光晕中汗滴摇坠。

有那么一瞬间,对上男人滚烫而锋利的眼神,李亭鸢恍惚生出一种他已经认出了自己的错觉。

崔琢,自己至交好友崔月瑶的哥哥,上京城最最清冷矜贵、高不可攀的世家公子。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与他生出这般荒唐的交集。

窗外就有丝竹乐器之声飘来。

隔着不远,人群鼎沸。

李亭鸢甚至能听到一门之隔外崔月瑶同旁人说笑的声音,仿佛下一瞬,她就会推门而入,发现她正在和她哥哥无媒苟//合的不耻之事。

李亭鸢忽然紧张不已,身前男人似乎闷闷地“嘶”了声。

很快他又箍着她的腕,将她紧张的思绪带入了更加狂猛的浪潮之中。

密实的锦帐里温度不断攀升,热浪席卷着酒气翻腾。

忽然间,不知从何处闯入一阵湿冷的狂风,吹散了帐中的旖旎。

李亭鸢身子猛地一坠,倏然醒了过来。

日光灼眼。

心脏剧烈跳动着,一下一下似要冲破胸膛。

李亭鸢抚着胸口小口喘息,视线怔怔望向那车帘下洒进来的斑驳光影,过了好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竟是难捱舟车劳顿,不知何时趴在马车中的小几上睡着了。

少女视线落在眼前的青玉瓷杯上,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双手捧着小口小口抿下去半杯。

明晃晃的光线下,纤细的手指像玉一般润得透澈,紧攥着冰冷的天青色瓷杯。

李亭鸢看着车窗外阔别三年的街景,心中情绪一时复杂难辨。

方才那样的梦在初初离京的那一年,她不知做了多少回。

后来直到半年前父亲病重。

那时候母亲整日只知道自怨自艾、以泪洗面,她既要照顾病重的父亲,又要安抚母亲,还要承担起弟弟的学业。

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便再也未曾想起那夜之事了。

只是此次回京,许是一想到要再度见到那个男人,这两日她才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频频梦见那个荒唐的夜晚。

李亭鸢纤细的秀眉微微颦了起来,莹白指腹在杯沿上压出轻微的红痕。

说起来这次回京,实乃迫不得已。

这三年来她从未刻意打探过他的消息。

当初发生那件事前,就听闻崔府在与沈府议亲,这么多年过去,想必他早已娶妻生子了吧。

可倘若他已有了妻儿,在府中她又要如何面对他。

李亭鸢微微敛下眼眸,纤长的眼睫轻轻遮挡住眸中情绪,双手略显不安地扣着杯沿。

马车很快绕过一条街巷停了下来。

“李姑娘,国公府到了。”

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李亭鸢静坐片刻,方才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而忐忑的步子缓缓下了马车。

春日阳光正盛,洒在身上,驱走了一丝指尖的凉意。

抬头望去,“镇国公府”四个御赐的鎏金大字在炽烈的阳光下灼灼耀眼,朱门高阔,门前那对青石狻猊神色威严地俯瞰长街。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昭示着崔府的显赫门第与高不可攀。

似乎只是站在这清肃庄严的门前,便能轻而易举叫她一直竭力遮掩的惭愧与羞耻无处遁形。

李亭鸢紧紧攥着手中的包袱,仿佛那就是她所有的依仗一般,心底的忐忑却愈演愈烈。

正在此时,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发出厚重的声音,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沅姝!”

沅姝是李亭鸢的闺名。

门内的崔月瑶乍一见到阔别三年的好友,惊喜地瞪大眼睛,提着裙摆朝李亭鸢跑了过来。

“怎么这个时辰就来了!不是说下午才到么?我正打算去城门口等你呢!”

崔月瑶性子跳脱,叽叽喳喳的,丝毫没有三年未见的生疏。

说话间,头上的珠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竟是比那四个鎏金大字还要耀眼。

李亭鸢低头看了看挽在自己臂弯里那只毫不客气的手,又抬头看向崔月瑶明艳的脸,眼睫颤了下,似有一股温热柔软的泉水无声无息地漫入了胸腔。

半晌,她的唇角缓缓绽放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

“心急见到你,路上便快了些。”

崔月瑶不屑地哼了声:

“你惯会给我灌迷魂汤!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当初的不辞而别!”

李亭鸢忍俊不禁,才要开口哄她,一回头却发现,前一刻明明还在嗔怪她的崔月瑶眼角不知何时竟微微泛起了红。

崔月瑶语气哽咽,分明是埋怨的语气,然而说出来的话又透着心疼:

“怎么这么瘦了,这些年你定是没有好好照顾好自己!为何当初你家遭难不肯告诉我,即便我没什么本事,可我哥他……”

李亭鸢听她提起崔琢,面上神情不自然地僵了一下,轻拍她的背: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可你……”崔月瑶还要再说,从府门内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仆妇。

那仆妇一身华贵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规行矩步来到两人身边,笑着对李亭鸢施了一礼:

“李姑娘一路舟车劳顿,我们家夫人里面有请。”

说着,又语重心长对崔月瑶劝道:

“三姑娘,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崔府重规矩,府中姑娘在大门前搂搂抱抱实在不合规矩。

崔月瑶小小地晃了晃李亭鸢的袖子,“进去吧。”

从前李亭鸢时常来崔府寻崔月瑶。

国公府的府邸雅致大气,亭台楼阁,移步异景,同她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只是阔别三年,这熟悉的景致又难免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纱,透着几分陌生的疏离。

一路上李亭鸢都有些心不在焉。

刚绕进东花厅的照壁,门内便响起一道稚儿奶声奶气的说话音,随即屋内众人皆是轻笑出声。

李亭鸢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霎然一白。

崔月瑶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不走了?”

李亭鸢回过神来,摇摇头,随她一道步上台阶。

几人刚一跨进花厅,屋内众人皆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李亭鸢的身上。

倒是崔母率先开了口:

“是亭丫头吗?快来让我瞧瞧。”

屋中除了崔母陈氏,二房家的伯母温氏、以及温氏的儿媳柳氏并几个二房的远房表亲也在。

她一开口,房间里的其余人也都活络了起来,有夸李亭鸢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的,有问她路上可辛苦的。

李亭鸢一一回了众人,从善如流地来到陈氏身前。

崔母怀中抱着一个两岁多快三岁的稚儿,李亭鸢过去的时候,离得最近的温氏将那孩子抱了过去。

李亭鸢暗自抿了抿唇,敛衽欲行大礼,“亭鸢拜见夫人……”

膝盖还未弯下去,手臂已经被崔母轻轻托住。

“好孩子,不必多礼。”

崔母的手温暖干燥,慈爱地打量着李亭鸢,语气充满怜惜:

“怎么瞧着脸色不好?还瘦了这么多,这些年苦了你了。”

崔母是个温和的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说话柔柔的,从前便对李亭鸢颇有照顾。

她的话一出口,李亭鸢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烫:

“劳夫人挂心。”

从前没人同她说一句辛苦的时候,她倒不觉得什么,可乍然听到旁人的抚慰,那点一直压在心底的委屈便憋不住了。

崔母哎了声,将李亭鸢拉到身前来,拭掉她眼角的泪,心疼道:

“既回来了,好孩子,以后崔府便是你的家。”

她拉李亭鸢坐下,笑着对她道:

“当初瑶姐儿说要接你回京的时候,我便心生欢喜,今后便在崔府安心住着,也好给那小泼皮做个伴儿,管管她那性子。”

崔月瑶一左一右和李亭鸢围在母亲身边,故意露出一副不悦的表情,嗔道:

“母亲!我可不是泼皮!”

崔母闻言瞪了她一眼,众人也被她那副娇憨的表情惹得哈哈大笑。

崔月瑶摸了摸鼻尖,挽住李亭鸢的手臂,撒娇道:

“既然沅姝回来了,不然母亲干脆认沅姝做女儿吧!我早就想让她做我姐姐了呢!”

李亭鸢原本正心神不宁地瞟向门口,闻言猛地回头,不由下意识拒绝:

“月瑶,别瞎说,我怎敢……”

“有何不敢?”

崔母一直便对李亭鸢颇有好感,闻言竟当真动起了心思。

她怕了拍李亭鸢的手,目光真挚:

“你是个懂礼数的好孩子,我与你颇觉有缘,也早就将你视如亲女,瑶儿说的对,亭丫头,日后,你便唤我一声‘母亲’吧。”

李亭鸢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绞着袖口,心里头一时间七上八下。

若说不心动是假的,除去崔琢不说,崔家人都待她极好,况且如今她失怙失恃,若是有了家人,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太过艰难……

崔月瑶在一旁晃着她的手臂催她:

“沅姝,快叫母亲呀!”

“是呀,今后瑶姐儿可就能和亭丫头做亲姐妹了!我们国公府啊,可太稀罕小姑娘了!”

众人满心欢喜在一旁帮腔。

李亭鸢知道眼前这一大家子对她的喜欢都是真心实意,这种久违的温情令她分外珍惜,可倘若成了崔府的女儿,便是那人的妹妹……

她紧紧攥着袖子,眼睫剧烈颤着,心中矛盾的情绪愈演愈烈。

崔月瑶不住地催促她。

李亭鸢抬眸,看向崔母慈爱而鼓励的眼神,嘴唇蠕动,那声“母亲”在唇齿间徘徊,带着一丝渴望与忐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母亲。”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

泠泠的声音如同雪山之巅刮过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满室温馨。

李亭鸢身子一僵,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了一般。

停滞须臾,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缓缓转过了视线。

灼亮的日光从门外照进来,门厅处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含霜履雪的端方君子,鹤姿昂藏,皎如明月。

男人一身紫色官袍还未换下,蟒纹玉带勾勒出精瘦的腰肢,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锋利的五官俊朗,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官场的冷肃和疲惫。

在他身后,碎金一般的夕阳洒在对面朱漆廊柱上,微风拂动檐下的竹帘。

国公府恢弘而高雅。

然而崔琢只是静静往那里一站,那原本雍容华贵的一切便刹那间黯然失色。

三年未见,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将从前他身上原本的那份清冷,沉淀成了更加迫人的威势与深沉。

他一如从前的平静沉稳,就好像生来不会被情绪困扰,哪怕李亭鸢见过他在黑夜里那般动情,过后仍然稳重自持。

男人在门口站定,视线平淡地扫过厅内众人。

李亭鸢慌忙垂眼,冰凉的指尖下意识紧绞在了一起,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然而崔琢的目光在她脸上却只停留了不足一瞬。

他看她时,仿佛是扫过屋中的一把椅子,一个摆件,神情始终淡漠而疏离,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后,便淡淡移开了视线,抬脚跨进门槛。

李亭鸢紧绞手指的动作猛地顿住,脸颊刹那间变得滚烫。

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方才在期待什么,亦或是紧张什么?

她的唇角几近自嘲般扯了扯,心里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全都变成了对自己的不齿。

——他从不记得,也不曾将那一夜当回事过。

兴许在他眼中,那夜的意外甚至连他案牍上染脏的一个墨点都不如,只有她还一遍遍回忆起那晚。

这感觉就好像,他是高洁的天上月,名花有主,而她却还躲在阴暗里一遍遍不知羞耻地亵渎他。

方才所有的温馨,在这一刻面对他的冷漠时,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李亭鸢暗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起所有心思,规规矩矩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突然,那原本还在温氏怀中的小肉团子挣扎着下地,在众人皆敛眉行礼的时候,欢快地唤了声“爹爹”,一头扑在了崔琢的腿上。

那声“爹爹”令李亭鸢的心脏猛地刺了一下,她下意识抬头朝父子二人看去。

崔琢俯下身去抱起孩子,原本淡漠的神情里这才有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本就身材高大,随手抱起个两岁的孩子毫不费力。

“承宵今日可有好好用饭?”

小肉团子捧住他的脸颊,吧唧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又一本正经回道:

“回爹爹的话,承宵今日吃得极好,午膳时的鸡腿儿承宵吃了两个呢!”

崔琢轻笑了下,调整了一个更为稳妥的姿势稳稳地托着孩子。

李亭鸢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琢。

他身上的紫色官袍还带着朝堂上的凛冽寒意和肃杀,然而抱着孩子的动作却柔情而宠溺。

李亭鸢微微抿唇,心底蔓延出一丝酸涩。

崔琢抱着孩子从她身边擦过,走到上首,“母亲。”

温氏从他手中将孩子接过去,崔琢的视线扫过李亭鸢,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母亲,这位是?”

“你回来得正好,我才要派人去寻你呢。”

崔母将李亭鸢拉到身前,“这就是我常同你提起的亭丫头李亭鸢,此前她总是来府中寻瑶儿,不过你可能忙,不曾注意过。”

她拍了拍她的手,不容置疑地同崔琢说:

“亭丫头孤苦无依,我已同她和瑶儿商量好认她做女儿,你寻个合适的机会安排一下,开了宗祠,也好尽快将事情定下。”

崔月瑶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应和。

李亭鸢原本要拒绝的话被母女二人生生阻在了喉咙里,只能微微低下头去,借此遮住自己眼底的忐忑。

崔琢闻言,果然微微侧身,视线再度落到她的身上。

他削薄冷白的眼皮微微压着看她,这次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立在那里,身形清隽,姿态里甚至还有几分气定神闲的意味。

然而像崔琢这种常年浸润官场秉政当轴的男人,即便只是视线平静地扫过来,目光中的深沉与凌厉也足够压迫。

李亭鸢的呼吸猛地一紧,在他的审视下如同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窘迫得无处遁形。

三年前……三年前当她在床边大着胆子环住他腰身的时候,余光里,他的目光也是这般平静而难测地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李亭鸢胸腔里的心脏越跳越快,滚烫的热意不住往脸颊上涌。

良久——

“认作女儿?”

崔琢的声音凉凉的,同方才对那孩子说话时的语气截然不同。

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下。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颤。

崔琢说完那句话后,却再未急着说下去,而是走到上位坐定,随手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男人的视线隐在氤氲的热汽后,看不真切,只是拿杯盏的那只手,骨廓分明、温润如玉,微微凸起的青筋虬结有力。

今日的茶似乎并不合意,李亭鸢发现他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下。

房间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吊着气息,等待着崔琢发话。

半晌后,茶盏被放回桌面上,杯盘撞击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那位年轻的崔家家主这才不紧不慢地重新看向李亭鸢,视线在她的脸上打量,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母亲慈心,儿子明白,只是——”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镇国公府认亲非是寻常百姓家过继,牵扯甚广。”

“李小姐。”

他对她用了最客套的称呼,“倘若我没记错,令尊李大人,此前在工部任正五品都水清吏司郎中。”

李亭鸢呼吸微滞。

接着,她就听他说出打从进门到现在,最令她难堪的话:

“李家清流门户,家风自是清正。然而崔家累世簪缨,李府与我镇国公府门第……终究有别。”

他略微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亭鸢逐渐苍白的脸,继续道:

“倘若贸然认亲,徒惹外界无端揣测,于李小姐清誉无益,于我国公府声誉,亦恐有碍。”

崔琢的语气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冷漠。

李亭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整个人如坠冰窟,而后又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下,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

她甚至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兄长!”崔月瑶冲上来扶住她,气得直跺脚,“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明衡……”

崔母亦不赞同地蹙眉。

崔琢不动声色,目光依旧锁在李亭鸢的身上,漆黑的瞳眸深不见底,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指腹在茶杯边沿摩挲了一下,不容置疑地为此事定了秤:

“母亲若真心怜惜,收李姑娘作义女便是,予她一份庇护,亦全了情谊,已是足够。”

李亭鸢死死咬住下唇,鼻腔里的酸楚不住往外涌。

她与他有过不为人知的一夜。

尽管他仍旧高不可攀,可李亭鸢心中下意识觉得,他是同旁人不一样的。

然而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在崔琢的眼中,她不过是个入不得眼的陌生人,甚至与这高门煊赫的国公府还有着云泥之别。

崔琢清正又冷静,他在云端,不会也不屑对她这个“陌生人”厌恶鄙夷。

他只是在云淡风轻的语气下,轻描淡写地向李亭鸢陈述了一个事实——她不配。

崔府义女四个字,对她来说仿佛已是天大的恩赐。

所有的感动、忐忑和微弱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巨大的屈辱和难堪近乎没顶般朝李亭鸢涌来,有一股不甘与委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李亭鸢攥了攥拳,突然抬起了头。

这是她打他进来起,第一次鼓足勇气与他对视。

然而才刚望进崔琢那双冷漠深沉的眼中,李亭鸢心底猛地一颤,那股原本因屈辱而积攒的怒意却又瞬间消失殆尽。

——她想到了同她一道回京的弟弟,她答应过他要想办法让他拜入薛大儒的门下。

空气中拖出一道窒息的沉默。

李亭鸢死死咬着唇,又缓缓低下了头。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压抑住声线里的颤抖,缓缓屈膝,对崔琢行了个无比标准却也无比疏离的礼,轻声道:

“世子思虑周全,亭鸢谢过世子,谢过……夫人。”

方才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母亲”二字,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抹淡淡的苦涩。

崔琢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低眉顺眼、强作镇定的模样,男人深沉的眸中窥不见半分情绪,官袍前胸绣的金丝鹤纹随着他的呼吸,隐隐起伏不定。

良久,崔琢别开视线,淡淡道:

“既然入了我崔府,作为兄长,我自是对你有教导之责,你亦不必过于忧心,崔家今后会护你周全。”

李亭鸢神情麻木,乖顺得近乎刻板地应了声“是”。

崔琢望着她的模样,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曲了曲。

“传膳吧。”

崔家重矩,饭桌上安静得近乎压抑。

李亭鸢更是一整顿饭下来都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捱过了用饭,崔琢还有事情先行一步,屋子里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下来。

崔月瑶轻轻摇了摇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安抚道:

“你别往心里去,我哥他就是这样……你别看他看起来冷漠,其实对自己亲近之人都极好的,哥哥既准了你义女的身份,今后定会护着你的。”

李亭鸢抬头瞥了眼男人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脸色发白,摇了摇头没说话。

崔琢刚一走出院子,便听身后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陆承宵蹬着小短腿儿呼哧呼哧地从身后跟了上来。

“爹爹!”

崔琢脚步顿住,修长的手指往陆承宵脖颈后的衣领上一勾,淡笑道:

“我说的什么忘了么?不许叫我爹爹。”

陆承宵一愣,小眉毛顿时皱在了一起,嘴一瘪:

“可方才在厅中,爹……”

对上崔琢似笑非笑的目光,陆承宵不自觉吞了吞口水,连忙改口:

“方才在厅中,崔叔叔可是允许我唤你爹爹了呢,为什么现在又不许了。”

陆承宵从小就被养在崔琢身边,对于这个厉害的叔叔心中既钦佩又儒慕,总是想尽法子想让这个叔叔做自己的爹。

方才他唤他爹爹,他没有反驳,反倒还亲昵地抱起了他,这让陆承宵以为他终于肯认他了呢!

崔琢眼帘下压,意味不明地盯着陆承宵。

片刻后,他放开他的衣领,在他头顶拍了拍,语气淡薄而不容置疑:

“去做今日的功课。”

陆承宵不敢忤逆他,低头失望地哦了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待到那小肉团子依依不舍地走远,崔琢脸色一白,忽的蹙起了眉。

“世子!”

一旁的长随崔吉安见状,轻车熟路地从怀中掏出药瓶,倒了一颗药丸递上来。

崔琢捻起药丸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吉安的掌心。

崔吉安被冻得一哆嗦,抬眼下意识觑着自家主子的神色。

三年前那场百花宴,世子消失了一晚上,第二日回来后便病倒了。

可太医院里所有太医挨个替世子诊了个遍,也未查出病因来。

直到世子的至交好友找来了一位神秘的苗疆大夫。

那大夫替世子诊治后语出惊人,说世子是被人种了蛊毒,而那种蛊毒……只有与女人交合时才会被种上。

需寻到那夜的女子服下解药再与世子交合,方可彻底解蛊。

得知这个消息时屋中人面面相觑。

世子自来清冷不近女色,在他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女人。

且不说他何时与女人有了肌肤之亲,便是那女子是谁他们都无从得知,更遑论去寻找。

崔吉安看了看手中的药瓶,幽幽叹了口气。

在那之后世子醒来,夫人也曾私下里问过世子那女人是谁。

可世子却只冷着脸,什么都不肯说。

夫人猜测,若非那女子身份特殊,便是世子自己也不记得。

夫人怜惜世子身体,曾与那苗疆大夫探讨过换个女人替世子解蛊,虽说过程麻烦了些,但也不是不行。

可后来夫人往世子床上送的几个女子,都被世子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前一年夫人为了此事还与世子闹过,后来见他态度强硬,虽然着急却也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

崔吉安收了药瓶,心里忍不住祈祷,希望那个女子能够早日出现才好。

李亭鸢被安排在了东边的清宁苑。

位置就在崔月瑶的春棠苑隔壁,距离崔琢的松月居也不过隔了一个小花园。

崔月瑶陪着李亭鸢将一应行礼收拾好,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夜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房间里少了好友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冷寂了下来。

李亭鸢深深呼出一口气,缓步走到床边神色怔忡地坐了下来,白日强装的镇定彻底瓦解,眼泪无声滚落。

她默默擦掉眼泪,视线往四周环顾了一圈。

这屋中的布置无不精致容雅,每一处都透着崔母的良苦用心。

然而却让她感到陌生。

对于全新环境的陌生,对于新身份的陌生,以及……对于未来的迷茫和惶恐。

倘若没有白日里崔琢那番羞辱,李亭鸢原本还能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今后能够有所依仗。

可即便是三年前的李家,若非机缘巧合,也绝不会有半点儿能搭上国公府的机会。

更遑论如今走投无路的她。

李亭鸢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院外一行整齐低锵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那是崔府的私兵,全大周也只有崔家,能够这般明目张胆地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豢养部曲。

李亭鸢视线望向松月居的方向,不禁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崔琢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刚从马车下救出摔伤的崔月瑶,着急送她回了崔府。

崔月瑶是崔家的掌上明珠,刚一回府屋子里便被闻讯赶来的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还是随行婢女提醒崔母是她救了崔月瑶,崔母这才想起屋中还有个外人。

崔母握住她的手,顺势从手腕上撸下一个镯子戴到她腕上,简单问了她的出身家世,便命张嬷嬷带她去库房挑选谢礼。

李亭鸢知道崔母心系自己女儿,也不曾介意崔府的怠慢,婉拒了谢礼。

她的左手腕因救崔月瑶受了伤,但她从未想过让崔府的大夫替自己诊治或是挟恩图报,只想快快出府医治。

便是在出府的路上,李亭鸢第一次碰到了崔琢。

那个时候的崔琢已是年少成名,惊才绝艳。

他朝她走来,步伐平稳,一袭冷蓝色锦衫,身姿如松柏冷峻,耀眼又疏离。

李亭鸢停下脚步同他行礼,张嬷嬷对崔琢回禀说是她救了他妹妹。

男人的目光闻言朝她压下来,沉稳平静,皎如明月。

李亭鸢原本以为他也会像崔母一样,对她的救命之恩报以物质的答谢。

却不想崔琢看向她的手腕,微不可察地蹙眉后开了口:

“疼么?”

李亭鸢一愣。

微风拂过,男人低沉的嗓音如醉人的酒,同她鬓边的碎发一道拂过耳廓。

不知为何,瞧着那张映在夕阳余晖下的清冷面容,李亭鸢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李亭鸢攥紧了掌心,缓缓点了下头。

“……疼。”

那日的夕阳如火烧一般,燃尽了西边的半边天空,热烈得如同她身体里激涌的血液。

此后的许多年,李亭鸢都再未见过同那天一样的夕阳。

后来过了几日,崔母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当时的怠慢,命人请她过府款待,再之后崔月瑶登门感谢,一来一回她便成了崔府的常客。

可打从那次之后,那个男人面对她的每一次又变回了客气疏离的态度。

仿佛那次亲自盯着太医为她诊治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亭鸢原本以为,她会一直远远仰视着他,亲眼看着他与旁人成婚。

直到三年前那晚……

窗外一阵冷风吹来,李亭鸢打了个冷战从回忆里惊醒。

她微微垂眸,手指摩挲着腰间略有些褪色的香囊,心底慢慢溢出一丝苦涩的悲凉。

崔府的第一夜,李亭鸢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崔月瑶便找上了门,两人一道去了清心堂给崔母请安。

崔府规矩森严,李亭鸢二人到的时候,房中已经聚集了几个来请安的小辈。

除了昨日见过的柳氏和二房的几个表亲外,还有两个李亭鸢没见过的少女。

众人互相见过礼后,崔月瑶拉着李亭鸢咬耳朵:

“那边那个粉衣服的,便是我昨日同你说过的柳梦鸢,二嫂的亲妹妹,名字里的那个鸢字,和你的是同一个。”

李亭鸢微微诧异,借着同崔月瑶说话的功夫偷偷瞧了过去。

那姑娘穿着一身淡粉色绣银丝海棠纹的襦裙,面容白净,身姿纤细。

同其余交头接耳的人不同,她就只安安静静站在柳氏身旁,显得异常乖巧。

昨日崔月瑶同她说,这柳梦鸢本是来京城探亲后顺路来崔府探望其姐柳氏,结果不知怎的,颇得母亲的眼缘,母亲硬是将人留了下来。

崔月瑶凑近李亭鸢耳旁,悄声道:

“这柳梦鸢瞧着倒是清秀,但又不是倾国倾城,门第也不显赫,不知为何母亲近来却有意撮合她与我哥哥,而且我听母亲说,哥哥似乎也十分属意她……”

李亭鸢闻言猛地瞪大眼睛:

“崔……世子他不是早就成亲了么?”

崔月瑶蹙眉,奇怪地看着她:

“谁告诉你我哥他成亲了?”

言罢,她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哦了一声,“你是说昨天那个臭小子吧?他啊,可不是……”

崔月瑶的话刚说到一半,忽感众人都安静了下去,她急忙也跟着住了嘴,对李亭鸢挤眉弄眼一番,示意她回去后慢慢跟她说。

李亭鸢被崔月瑶方才的话冲击得心绪不宁,浑浑噩噩同众人一道行了礼。

直到崔母同她说话,她才回过神来。

“亭丫头昨夜睡得可还习惯?”

崔母笑盈盈地朝她招了招手。

李亭鸢走上前去,将自己的手递过去,脸上的笑意有几分魂不守舍:

“劳夫人记挂,亭鸢一切都好。”

“还叫什么夫人……”崔母笑道,“义女也是女,今后你便唤我一声母亲,让瑶丫头叫你姐姐。”

李亭鸢抿了抿唇,还未说话,崔月瑶便已经凑了上来,搂着她脆生生唤了句:

“我的好姐姐诶!”

她这一声惹得众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亭鸢跟着低下了头。

低头的瞬间,她的余光瞥到柳梦鸢,见她唇边只挂着一抹浅笑,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看过去的时候,她恰好也朝她看了过来,眼神幽幽。

“对了……”

崔母拍了拍李亭鸢的手,“今日明衡休沐,待会儿你们俩去松月居给你们兄长请个安。”

崔月瑶一听要去给崔琢请安,立马扒到崔母身上撒娇:

“我还没有陪够母亲说话呢,再说了……哥哥政事繁忙,我还是不去打扰他了。”

崔母无奈在她鼻子上刮了下,转而看向李亭鸢。

李亭鸢不是那般不知轻重的人,崔月瑶可以同崔母撒娇推脱,她却不行。

更何况她也看出来崔母当着众人的面提出此事,也是刻意说给她听,毕竟今后她都要在崔府、在崔琢手底下讨生活。

李亭鸢攥了攥掌心,垂眸温顺道:

“母亲提点的是,亭鸢待会儿便去向世子请安。”

崔母笑道:

“还叫世子呢?该唤声兄长才是。”

松月居的地势较旁处高一些。

李亭鸢走到院门口时额上已微微渗出了细汗。

她在门口站了须臾,待汗落了,整了整衣裙和发髻,这才抬脚绕过照壁。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隐约可见崔吉安的身影。

李亭鸢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犹豫了片刻走到房门口,弯膝行礼:

“亭鸢来给兄长请安。”

她的嗓音偏清甜,说话的语气又乖顺,在这氤氲着朝露的清晨听着格外沁人心脾。

屋中的声音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一阵低而快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崔吉安的笑脸出现在门口:

“姑娘来了?快请进。”

李亭鸢道了声谢,跟着崔吉安走进去。

这间房间是她第一次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清淡的墨香与松木气息。

屋中布局和她想象中差不多,清冷简约,但每一处细节又都透露着精雅与极致的讲究。

同清心堂众多姑娘的欢声笑语相比,这里冷清得过分,似乎连阳光都少了几分温度。

崔琢此刻便坐在东边窗下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桌案前,冷白遒劲的手中捏着一支朱笔,似是在批阅公文。

应当是不用去官署的缘故,崔琢的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雅白色常服,衣襟和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坐在桌后的身姿板正端方。

冷白日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更显得他清隽俊美,却也冷漠得不近人情。

听见她过去,他头也未抬,手中的笔在公文上继续批注着什么,淡淡道:

“来了?一旁侯着。”

李亭鸢飞快收回视线,恭顺地回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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