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的事儿了,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一阵阵发烫。
那天去临市办点事,本来计划当天来回,结果对方临时有事,拖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最后一班大巴早就走了,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想想算了,去弟弟那儿凑合一晚吧。反正他租的房子就在市区,之前去过两回,认得路。
电话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哥?”弟弟的声音有点意外,背景音乱糟糟的。
我说了情况,他顿了一下:“行,你来吧,我让……你嫂子等你。”
我当时没多想,拦了辆车就过去了。路上还琢磨,这小子结婚快一年了,我这个当哥的上门借宿,空着手是不是不太好?可这个点了,超市都关了,算了,自家兄弟,不讲究这些。
到他家楼下快十点半了。六楼的老小区,没电梯,我爬得气喘吁吁。敲门。
开门的是弟媳。
她穿着睡衣,头发披着,脸色不太好,像是刚睡下被吵醒的。看见我,扯了个笑:“哥,来了。”
“哎,打扰了。”我往里探了探头,“小军呢?”
“卫生间呢,您先进来坐。”
客厅很小,沙发是老式的,坐下去弹簧硌得慌。电视关着,茶几上搁着一杯水,温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停了。
弟弟出来的时候擦着头发,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哥,你等会儿啊,我去给你铺床。”
“别麻烦,随便躺躺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他往卧室走,弟媳跟了进去,门虚掩着。
我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压低了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弟媳那个语气,不太对。我赶紧把视线挪开,盯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人笑得挺甜,可现在这气氛,有点拧巴。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弟弟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床薄毯,表情有点尴尬。
“哥,那个……棉被前两天刚收起来,塞柜子顶上了,实在不好拿。今晚先盖毯子行不行?你要冷,我这儿还有件军大衣……”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弟媳从屋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三张白纸,A4纸,就是平时打印那种。走过来,递到我面前。
“哥,棉被没有,这个给您。”
我愣住了。
弟弟也愣了:“你干什么?”
弟媳没理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哥,您别怪小军。他一直想给您,是我拦着。今天您来了,我就想,有些话,得让您知道。”
我低头看那三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刘爱芳。年龄:58岁。诊断:左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建议人工关节置换术。预估费用:8-12万元。
刘爱芳,是我妈。
我的手开始抖。
第二张,是一张银行转账单。收款人:刘爱芳。转账金额:50000元。转账人:王军。日期:三个月前。
王军,是我弟弟。
第三张,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皱巴巴的,上面是铅笔字,歪歪扭扭:
“奶奶,等我长大了,挣钱给你换膝盖。你先用我的压岁钱,五百块,妈妈说够买一个螺丝了。——王嘉禾”
嘉禾,是我侄子,弟弟的儿子,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
我抬起头,看着弟媳。她已经哭了,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弟弟在旁边,低着头,攥着那床薄毯,肩膀一抖一抖的。
“哥,”弟媳吸了吸鼻子,“小军不让告诉您。他说您刚换了工作,两个孩子上学,正是紧的时候。他说他是儿子,他该管。可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五,我卖衣服也就两千出头。那五万块,有两万是他晚上下班跑代驾攒的,有一万是我从陪嫁里拿的,还有两万是跟亲戚借的。他不让跟您说,怕您心里过不去。”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三个月,他白天上班,晚上跑代驾,有时候跑到凌晨三四点。上个月下雨,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来自己抹点碘酒,第二天照常去。我问他不疼吗?他说,疼,但妈更疼。”
弟媳抹了一把眼泪,指着那三张纸:“今天您来,我本来不想出来,可我在屋里听着您的声音,越想越难受。哥,您是亲哥,不是外人。这事儿您该知道。这棉被,我给不了您,因为小军把棉被钱都省下来给妈看病了。家里现在就两床棉被,一床我们盖,一床嘉禾盖。您要是盖毯子冷,我把军大衣给您,那是小军跑代驾穿的,可暖和。”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四十多岁的人了,蹲在弟弟家的客厅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我妈膝盖的毛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我不知道弟弟每个月给我妈打钱,每次都是一两千。我还跟他发过火,说你刚结婚,别老往家拿钱,先顾好自己小家。他在电话里嗯嗯地应着,说知道了哥,下不为例。
我不知道他跑代驾。我不知道他摔过。我不知道五岁的侄子,把自己的压岁钱都拿出来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次回家,我妈总是笑呵呵的,走路慢一点,我也没多想。我只知道,弟弟这两年看着老了不少,头发稀了,我还笑他是不是当爹当的。我只知道,弟媳对我客客气气的,我以为她是性格内向,从来没想过她心里装着这么重的事儿。
那三张纸,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我站起来,把弟弟和弟媳一起搂住。
“哥对不起你们。”我声音都是抖的。
弟弟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拍他那样:“哥,你说啥呢,我是你弟。”
那晚,我盖的是那床薄毯。确实有点冷,但心里热。
第二天一早,我没让他们送,自己走的。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我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用透明胶粘着,是侄子嘉禾的画。画了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开车车,妈妈卖衣衣,我长大给奶奶买糖吃。
我在那张画前面站了很久。
出了楼洞,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我给老婆发了个微信:把咱家那笔定期取出来吧,五万,我给妈打过去。
老婆回得很快:行。
我又加了一句:我弟那份,咱们还。
老婆说:一家人,还什么还,一起。
我蹲在路边,又点了根烟。
烟雾里,我好像看见小时候,我和弟弟分一根冰棍。他小,我让着他,让他咬大口。他咬完,又把冰棍递给我,嘴上都是巧克力,笑眯眯的:“哥,你也吃。”
三十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把冰棍递给我的弟弟。
而我,是他哥。
后记:
妈上周做完手术了,很成功。弟媳炖了排骨汤,坐了两个小时车送过去。侄子嘉禾在病房里给奶奶讲学校的事,讲得奶奶直笑。
我弟弟,还是话不多,就在旁边削苹果。削完一个,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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