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战争加剧全球系统性粮食危机

宋 微

世界贸易组织总干事伊维拉日前向全球发出呼吁，中东战争对全球粮食安全构成严重威胁，并呼吁保持全球供应链畅通。鉴于现代粮食体系已经深度嵌入到能源、化工、海运和金融体系之中，尽管此次中东战争并没有直接摧毁世界主要粮仓，但却击中了全球农业生产最脆弱的几个环节——油气价格、化肥供应和关键海上通道，从而加剧系统性粮食危机。

第一，冲突造成大体量无辜平民沦为难民。自美以联合袭击伊朗以来，已经造成大量平民伤亡，难民潮激增。根据联合国3月19日发布的数据，这场战争已导致超过1400名伊朗平民丧生，黎巴嫩近900人死亡，以色列数十人死亡。同时，难民问题也愈加严峻。 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多达320万伊朗人流离失所，黎巴嫩有超过100万人流离失所，数万名居住在以色列北部与黎巴嫩接壤的边境地区的以色列人也离开了家园。流离失所的黎巴嫩人居住在拥挤不堪的避难所中，最近有超过 10 万人从黎巴嫩抵达叙利亚，这是叙利亚多年内战后引人注目的逆向移民潮。而大量以色列人则每天花费数小时在停车场、安全屋和地下掩体中避难，以躲避自战争爆发以来伊朗发射的1000多枚导弹和真主党发射的火箭弹。据联合国3月17日统计，“眼下黎巴嫩有13.27万人居住在约622个避难所中，被迫逃离家园的总人数可能超过100万人。” 而这种流离失所造成的拥挤状况有可能迅速增加健康风险，甚至直接演化为人道主义悲剧。

第二，国际人道主义救援体系同步承压。联合国方面警告称，如果美以与伊朗的冲突到年中仍未缓解，将有多达4500万人面临严重饥饿，使饥饿总人数达到历史最高水平，而且国际人道主义救援能力也遭到了系统性冲击。

一是救援物资价格上涨。受战事影响，人道主义物资运输成本已经上升约18%。这意味着，在最需要援助的时候，国际社会“买粮、运粮、送粮”的能力反而会下降。世界粮食计划署负责人表示，成本上涨，“意味着我们能购买的食物更少，或者能给受益人提供的现金也更少”。该机构已被迫削减苏丹饥荒地区人民的口粮，目前只能援助阿富汗四分之一的严重营养不良儿童——阿富汗目前是世界上最严重的营养不良危机地区。

二是救援物资供给结构性缩水。地缘紧张加剧必然导致一些国家把更多财政资源投向安全和军备，而不是国际援助和发展合作。结果便是，旧的饥饿危机还没解决，新的饥饿人口又在增加，一些国家被迫在高粮价、高能源成本和高债务压力之间艰难求生。

三是救援人员的安全风险攀升。中东战争对拯救生命的人道主义工作造成自新冠疫情以来最严重的破坏，导致运输物流受阻、救援人员伤亡惨重，最近几天至少有 16 名医务人员丧生。为此，联合国秘书长再次呼吁结束这场不断扩大的冲突。

第三，最不发达国家面临更严峻风险。尽管战争发生在中东，但全球化的今天最脆弱的国家仍然会被严重波及。根据世界粮食计划署分析，撒哈拉以南非洲和亚洲国家由于依赖粮食和燃料进口，最为脆弱。预测显示，西非和中非粮食不安全人口将增加21%，东非和南部非洲将增加17%，亚洲预计将增加24%。索马里、肯尼亚、孟加拉国、巴基斯坦等依赖海湾地区能源和化肥供应的国家，正面临更高的粮食安全风险。对这些国家而言，问题从来不是国际市场上一粒粮都没有，而是本币脆弱、财政吃紧、外汇有限，一旦进口账单急剧攀升，就根本买不起主食，并从经济困难迅速转化为社会风险。历史已经多次证明，战争的炮火可以不落在农田里，但完全可能落在别国最脆弱人群的饭碗上，粮价上涨从来不是单纯的民生问题，往往还会叠加失业、债务和政治不满，形成更广泛的动荡链条。

此外，这场危机也直接暴露出当前全球治理体系在粮食安全问题上的结构性缺陷。过去，国际社会常常把粮食安全理解为产量问题、援助问题、发展问题，却没有真正把它放到全球产业链和地缘安全框架里重新审视。结果就是，一旦中东这样的关键枢纽出现冲突，整个粮食链条马上感受到压力：油价涨，化肥涨；航线乱，运费涨；保险贵，金融成本也跟着上涨；最终先倒下的，总是那些最缺乏缓冲能力的最不发达国家。

‍如果说2022年乌克兰危机让世界面临的主要是黑海粮食出口通道受阻，大家担心的是“粮食运不出来”；而这一次，更大的风险是“粮食未来种不出来，或者种出来的成本越来越高”。因此，对于国际社会而言，当前最紧迫的，就是推动冲突降温、迅速止战，否则中东的炮火最终会以更昂贵的粮价、更广泛的饥饿和更深层的动荡，传导到全球更多角落、酿成席卷全球的人间悲剧。（作者是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