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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竟提“兼祧”两房,弹幕揭露二哥假死背后的隐秘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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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说要“兼祧”两房,我正欲翻脸,眼前忽然飘过一条弹幕:“快答应!他战死的二哥是假死,你马上就是国公夫人了!”

成婚三年,肚子没个动静,婆婆的脸色早已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今夜夫君裴珩终于撕下伪装,说要“兼祧”两房,迎娶他那孤女表妹柳如烟,延续香火。我攥紧手里的茶盏,正要泼他一脸,眼前却凭空飘出一行发光的透明小字:快答应!他战死的二哥是假死,你马上就是国公夫人了!


1

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映着烛光,晃得我眼睛发疼。

裴珩说完了那番话,便端起自己的茶盏,拿茶盖撇着浮沫,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三年夫妻,他连装都不愿装了。

“兼祧两房。”我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笑着看他,“夫君的意思是,让我做那认命的愚妇,点头接纳你的心上人,往后还得对她客客气气,称一声妹妹?”

“清宁。”裴珩放下茶盏,眉头微蹙,端出那副我熟悉的、道貌岸然的嘴脸,“如烟是我表妹,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本就可怜。兼祧之事,于礼法有据,于孝道有亏?你身为沈家嫡女,侯府正妻,难道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容人之量。

成婚三年,他宿在我房里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月初一十五按例来点个卯,躺下便背对着我,连句话都懒得多说。婆婆明里暗里指着我肚子骂,说我占着窝不下蛋,我忍了。柳如烟隔三差五往侯府跑,一口一个“表嫂”叫得亲热,眼里那点算计我当看不见,也忍了。

如今,倒是我的不是了。

我盯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当年沈裴两家议亲,媒人拿来的画像上,裴珩温文尔雅,是京都数得上号的青年才俊。父亲说侯府虽已式微,但门第清贵,配我正好。母亲说裴珩是世子,日后袭爵,我便是侯夫人,一辈子体面。

我信了。

成婚那夜,红烛燃到天明,他掀了我的盖头,眼神却往门外飘。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柳如烟“恰好”病了,派人来寻他,他便丢下我这个新妇,连夜赶去探望。

三年了,我像一件摆设,被摆在侯府正妻的位置上,供着,敬着,唯独没有被当做妻子。

“若我不同意呢?”我听见自己问。

裴珩脸色一沉,眼底那点伪装的温和褪去,露出不耐烦的本相。

“沈清宁,你最好识趣些。兼祧之事,母亲已经点头,如烟那边也没意见。你若执意阻拦,便是善妒,七出之条占了一条,闹到沈家去,你父亲也护不住你。”

七出之条。

无子,善妒。

他们早就把罪名给我备好了,只等我不肯低头,便可将我一纸休书扫地出门。届时柳如烟顺顺当当进门,坐稳正妻之位,而我沈清宁,不过是侯府一个笑话,京都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扣进掌心,疼得厉害。

张嘴便要驳斥,话到嘴边——

眼前忽然一花。

一行发光的透明小字,就那么凭空飘了出来,悬在裴珩肩头的位置,一闪一闪的,像夏夜的萤火。

快答应!他战死的二哥是假死,你马上就是国公夫人了!

我愣住了。

那行字飘在那儿,我眨眨眼,它还在。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那行字依旧稳稳当当地悬着,没有丝毫要消失的意思。

什么鬼东西?

裴珩见我不说话,只当我在权衡利弊,又端起茶盏,拿腔拿调地补了一句:

“你放心,便是兼祧,你也是正妻,日后她生了孩子,记在你名下,你依旧是嫡母,体面不会少。”

体面。

我盯着那行发光的字,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嗡嗡作响。

二哥。裴晏。

侯府嫡长子,少年成名,十四岁便跟着老侯爷上战场,十八岁独自领兵,打得北狄人望风而逃,人送外号“少年战神”。三年前,青石谷一役,他被敌军围困,传闻力战而亡,连尸骨都没能寻回来。

裴珩正是因此,才从次子变成了世子,从无人问津的侯府二爷,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侯府继承人。

若是他没死……

我猛地攥紧茶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若是他没死,此刻归来,那便是御封的国公爷,整个侯府都得跪在他脚下。裴珩这个世子算什么?不过是捡了哥哥遗物的可怜虫罢了。

而那行字说,让我做国公夫人。

裴晏的夫人。

我抬起头,对上裴珩那张虚伪的脸,忽然就不气了。

非但不气,甚至有点想笑。

“好。”我听见自己说。

裴珩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诧异地看着我,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兼祧之事,我答应了。夫君既要迎娶如烟表妹,我做嫂嫂的,自然要尽心操办,不能委屈了她。”

裴珩愣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这副蠢相,心里那点仅存的不舍也散了个干净。

这样的男人,便是没有那行天降的弹幕,我也不该再留恋。

“夜深了,夫君早些歇息吧。”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明日我便去给婆母请安,商议纳妾的章程。夫君放心,我定会让如烟表妹,风风光光地进门。”

说完,我推门出去,将裴珩那张惊愕的脸关在门后。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那行发光的字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可它说的那些话,却像钉子一样,牢牢楔在我脑子里。

假死。归来。国公夫人。

我沿着回廊往自己院里走,路过祠堂时,脚步顿了顿。

祠堂里灯火幽暗,供着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右边,有一个单独的小几,上头供着一块灵牌,写的是:先考裴公讳晏之位。

那是裴晏的灵位。

老侯爷夫人亲自立的,日日上香,夜夜哭诉,恨不得将眼珠子哭出来,求老天爷开眼,把她那争气的长子还回来。

我站在祠堂门口,盯着那块灵牌看了许久。

灵牌只是死物,静静地立在那儿,香灰落了一层,也无人擦拭。裴珩是从来不进祠堂的,他说里头阴气重,晦气。老侯爷夫人倒是日日来,可每次来都要哭上一场,哭完了便指桑骂槐地骂我一顿,说我克夫,克得她儿子战死沙场,又克得她次子无后。

我从前只当自己命不好,摊上这样的婆家。

如今看来,倒是我命太好,好得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特意派人来点拨我。

“二爷。”我对着那块灵牌,轻轻喊了一声,“您若是真还活着,可要早些回来。您弟弟那儿媳妇,怕是等不了太久。”

夜风卷着落叶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回应我的话。

我笑了笑,拢了拢衣襟,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回了屋,陪嫁的丫鬟青竹正在灯下做针线,见我回来,连忙起身迎上来。

“姑娘,姑爷那边……”

“没事。”我摆摆手,示意她坐下,“青竹,去把咱们陪嫁的账册拿来。”

青竹一愣:“姑娘要账册做什么?”

“看看咱们还有多少银子。”我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拔下头上的簪子,“明日开始,怕是要花些钱了。”

青竹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翻出账册,递到我手上。

我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沈家是侯府,虽比不上从前鼎盛,但底子还在。我出嫁时,母亲恨不得把半个家当都塞进我的嫁妆里,田产铺子金银首饰,满满当当装了一百二十八抬,轰动京城。

这些嫁妆,三年来我没动过一分。

裴珩几次开口要借用,我都挡了回去。侯府是式微,但我的嫁妆是我的底气,给了出去,便再要不回来。

如今看来,我守对了。

“青竹。”我合上账册,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你说,青石谷离京城有多远?”

青竹想了想:“听说有好几百里地,快马也得跑上三四天呢。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我摇摇头,站起身来,“早些睡吧,明日还有正事。”

青竹伺候我梳洗,铺好床褥,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怎么也睡不着。

那行发光的字,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是鬼魂托梦,还是神仙点化?又或者,是我被裴珩气昏了头,出现了幻觉?

可它说得那么清楚,那么笃定,不像是假的。

假死。

裴晏假死,是为了什么?青石谷一役,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既然活着,为何三年不归,任由侯府被裴珩糟践成这副模样?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我脑子里,越想越理不清。

我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想不明白便不想了。那行字既然让我等,我便等。若它说的是真的,我等来了那位少年战神,那便是我的造化。若它说的是假的,我也没什么损失。

横竖,我已经答应了兼祧,答应了迎柳如烟进门。

裴珩以为自己赢了,殊不知,他亲手推开了一个他再也高攀不起的人。

想到这里,我竟有些期待明日了。

期待看到裴珩那副自以为得逞的嘴脸,期待看到柳如烟进门时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我等得起。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行行发光的字。

我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睡吧,沈清宁。

好日子,在后头呢。

2

第二日一早,我便去了正院给婆母请安。

老侯爷夫人刚起,正由丫鬟伺候着梳头,见我进门,从镜子里斜睨了我一眼,不阴不阳地开了腔。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奶奶竟这么早来给我请安,莫不是夜里没睡好,做噩梦了?”

这话说得刻薄,旁边的丫鬟们都低着头抿嘴笑。

我权当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脸上堆出三分恭顺七分笑意。

“给母亲请安。儿媳昨夜确实没睡好,只因夫君与儿媳商议了兼祧之事,儿媳思来想去,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一早就赶来给母亲报喜。”

老侯爷夫人手里的梳子一顿,扭过头来,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你说什么?好事?”

“自然是好事。”我走上前,从丫鬟手里接过梳子,亲自替她梳头,“如烟表妹是母亲的嫡亲外甥女,知根知底,性情温婉,进门来与我作伴,我求之不得。再者,兼祧之事于礼法有据,往后她生了孩子,记在儿媳名下,便是嫡出,既全了夫君的孝道,又延续了侯府香火,岂不是两全其美?”

老侯爷夫人被我这一番话说得愣住,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

她打量我许久,像是头一回认识我似的,眼里满是狐疑。

“你当真这么想?”

“自然当真。”我垂下眼,手上动作不停,将她的银丝一缕一缕梳顺,“母亲若是不信,儿媳这就去操办纳妾的章程,三书六礼,一样不少,让如烟表妹风风光光进门。往后儿媳定会待她如亲妹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老侯爷夫人盯着铜镜里的我,眼里的狐疑渐渐淡去,换上几分满意。

“这才像话。”她拍了拍我的手,语气软了下来,“你能想通,便是你的福气。如烟那孩子命苦,我当姑母的多疼她些也是应当。你大度些,往后她生了儿子,记在你名下,你依旧是嫡母,体面不会少。”

这话与裴珩昨夜说的如出一辙。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愈发恭顺。

“母亲教训得是。儿媳这就去安排,定让表妹满意。”

从正院出来,青竹跟在我身后,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那柳如烟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您亲自操办?您这般低声下气,岂不是让她们越发得意?”

我没回头,只淡淡一笑。

“得意才好。人一得意,便会忘形。忘了形,才会露出马脚。”

青竹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多言。

我回了自己院里,让人搬出陪嫁的箱子,翻出几匹上好的料子,又挑了几件不打眼的首饰,带着去了柳如烟住的偏院。

柳如烟暂住在侯府东边的跨院里,离正院不远,是个清静的小院子。老侯爷夫人疼她,拨了两个丫鬟伺候,平日里吃穿用度比我这正牌儿媳也不差什么。

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廊下绣花,阳光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副皮囊愈发我见犹怜。

见我进门,她慌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换上温柔的笑意,迎了上来。

“表嫂怎么来了?快请屋里坐。”

“表妹不必多礼。”我拉住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往里走,“我来看看你,顺道给你送些东西。”

进屋坐下,我让青竹把料子和首饰摆在桌上。

“这些都是我陪嫁里头的,虽算不得顶好,但也拿得出手。表妹瞧瞧,可还喜欢?”

柳如烟看着那些料子,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嘴上却推辞。

“这怎么使得?表嫂的东西,我怎能要?”

“说什么傻话。”我将一支金簪插在她发间,左右端详,笑得越发和善,“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我的东西便是你的东西。这簪子你戴着正合适,衬得肤色都白了三分。”

柳如烟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却还是装出惶恐的模样。

“表嫂待我这样好,我……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

“报答什么?”我拍拍她的手,压低声音,“表妹只需好好养着身子,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柳如烟脸一红,垂下头,做出一副娇羞模样。

我看着她这副作态,心里腻味得不行,脸上却越发慈爱。

坐了一会儿,我便起身告辞。临走时,我特意嘱咐她好生歇着,纳妾的事只管交给我,不必操心。

柳如烟千恩万谢地送我到门口,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倒像是我真是她亲姐姐似的。

出了跨院,青竹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姑娘您给她戴簪子的时候,她那眼睛都放光了,恨不得把您那箱子整个搬走!”

“让她放。”我拿帕子擦了擦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能拿走的才叫东西,拿不走的,那叫命。”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

纳妾的章程,三书六礼,一样不落。我亲自去库房挑摆设,亲自去集市选布匹,亲自盯着人打扫柳如烟的新房,事无巨细,样样过问。

老侯爷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逢人便夸我贤惠大度,是个难得的好儿媳。裴珩那头也松快了不少,来我屋里说话时,脸上竟有了几分笑意。

“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他端着我奉的茶,一副施恩的口吻,“待如烟进门,我定会约束她,不让她冲撞了你。”

我低头应是,心里却想,冲撞?她最好冲撞得狠些,越狠越好。

忙碌之余,我也没忘了正事。

那日夜里,我将陪嫁的管事陈伯叫到跟前。陈伯是我母亲陪房的人,忠心耿耿,办事牢靠,这些年替我管着嫁妆田产,从没出过差错。

“陈伯,我想托您去个地方。”

陈伯躬身道:“姑娘吩咐便是。”

“青石谷。”

陈伯一愣,抬起头来,眼里满是诧异。

“姑娘去那儿做什么?那可是战乱之地,听说至今还有流匪出没……”

“不是我去,是您去。”我打断他,压低声音,“您挑几个稳妥的人,扮作行商,去青石谷一带打听打听。当年二爷战死的地方,可有尸骨寻回?可有幸存之人?但凡与那场战事有关的消息,一概打听清楚,回来报我。”

陈伯脸色微变,迟疑道:“姑娘,那二爷是侯府的嫡长子,他的事,咱们打听做什么?”

“您别问。”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只需照我说的做。此事干系重大,万不可走漏风声。便是母亲问起,也只说我去庄子上查账,明白么?”

陈伯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老奴明白。姑娘放心,老奴定将此事办妥。”

送走陈伯,我站在窗前,望着东边跨院的方向。

柳如烟那屋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笑声。裴珩想必也在那儿,正对着他的心上人温言软语,描绘着日后的美满生活。

我收回视线,看向夜空。

月亮弯弯的,像一道细长的伤口,挂在天边。

快了。

我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快了。

半月之后,柳如烟正式进门。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八抬大轿,只是从偏院挪到了正院旁边的厢房,换了一身红衣,便算是礼成。裴珩原本还想摆几桌酒席,被我以“侯府清贵,不宜张扬”为由拦了下来。

柳如烟面上不显,心里定然不快。可她不快也没法子,毕竟“兼祧”二字听着体面,说到底不过是个贵妾,能摆什么排场?

进门那日,我亲手给她簪上金钗,当着满屋子丫鬟婆子的面,笑得一团和气。

“往后妹妹便是我的人了。咱们姐妹同心,好好伺候夫君,孝敬母亲,为裴家开枝散叶。”

柳如烟红着脸应了,眼里却闪过一丝得意。

她定然以为,自己赢了。

当晚,裴珩宿在她房里。我躺在自己床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动静,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盖住耳朵。

睡吧,沈清宁。

好戏还在后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愈发忙碌。

明面上,我陪着柳如烟说话解闷,带她出门应酬,逢人便夸她贤惠懂事,将她捧得高高的。柳如烟被我哄得晕头转向,渐渐放下戒心,连老侯爷夫人面前也不装了,时不时露出几分真性情。

暗地里,我开始做另一件事。

我让人放出消息,说我要为战死的二爷积德,动用嫁妆修缮京郊的贫民窟。

这消息一出,满京城都惊了。

侯府的二奶奶,拿自己的嫁妆去修贫民窟?这是什么菩萨心肠?

老侯爷夫人第一个不答应,把我叫去正院,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疯了?那是你的嫁妆!你去修什么贫民窟?银子多了烧得慌?”

我跪在地上,满脸恭顺。

“母亲息怒。儿媳想着,二爷为国捐躯,是裴家的荣耀,也是咱们的骄傲。他在天有灵,定然希望家中平安喜乐。儿媳拿些银子替他积德,也是盼着他能早日轮回,投个好胎。这是儿媳的一片心意,还望母亲成全。”

老侯爷夫人愣了愣,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末了,她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随你去吧。横竖是你的嫁妆,我也管不着。”

我磕头谢恩,退了出来。

出了正院,青竹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

“姑娘,您拿银子去修贫民窟,图什么呀?那些穷鬼能给您什么好处?”

我看了她一眼,没解释。

图什么?

图民心。

我让陈伯带人去了青石谷,明面上是打探消息,暗地里,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裴晏当真死了,那我这些银子便当是为自己积德。若是他还活着,那这些被他庇护过的百姓,便是我最好的投名状。

一个还未归来的国公爷,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声望,是人心,是百姓的拥戴。

而我,正在替他做这些事。

半个月后,陈伯回来了。

他连夜来见我,脸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老奴打听到了要紧事。”

我心头一跳,屏退左右,让他坐下慢慢说。

“青石谷那一仗,打得惨烈。朝廷说是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可老奴走访了附近的村落,有个老农说,当年战后,他曾见过一队人马,护着一个重伤的将军往北边去了。”

“北边?”我一愣,“北边是北狄人的地盘,他们去那儿做什么?”

陈伯摇摇头。

“这便不知道了。但老农说,那将军浑身是血,瞧着活不成了。他以为那些人是要将将军的尸首带回去安葬,便没在意。可后来他听说,朝廷并没有寻回二爷的尸骨,这才觉得蹊跷。”

我沉默片刻,又问。

“还有别的吗?”

陈伯想了想,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老奴在北边的边镇打听到,一年前,有一队人马从北狄境内出来,直奔京城而去。那些人穿着普通,但行迹可疑,边镇的守将本想拦下盘问,却被上头一道命令放了行。老奴托人打听那命令是谁下的,那人支支吾吾,不肯说。”

我心头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陈伯辛苦了。此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起。”

陈伯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独自坐在灯下,盯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年前,一队人马从北狄境内出来,直奔京城,却被上头放行。

能让边镇守将放行的,能是谁?

要么是兵部,要么是……宫里。

裴晏若当真还活着,那他这三年去了哪儿?为何不回来?为何要假死?

还有那队人马,一年前便进了京城,那他人呢?为何至今没有现身?

我想得头疼,索性不想了。

横竖,我已经让人去修贫民窟了。那些百姓得了我的好处,日后自然会替我说话。若裴晏归来,这便是我的功劳。若他不归,我也没什么损失。

至于柳如烟那边,也该收网了。

第二日,我去给老侯爷夫人请安时,特意提起了柳如烟的肚子。

“母亲,如烟妹妹进门也有两个月了,儿媳瞧着,她最近胃口不太好,动不动就犯恶心,会不会是……”

老侯爷夫人眼睛一亮,猛地坐直身子。

“当真?”

“儿媳也只是猜测。”我垂下眼,做出一副贤惠模样,“要不,请个郎中来看看?若是真有喜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老侯爷夫人连连点头,当即派人去请郎中。

消息传到柳如烟耳朵里,她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笑着应了。

郎中很快便来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一脸肃然。

柳如烟伸出手腕,让郎中诊脉。

屋里所有人都盯着她,老侯爷夫人更是紧张得攥紧了帕子。

良久,郎中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恭喜老夫人,恭喜大奶奶。这位姨娘,是有喜了。”

屋里一片哗然。

老侯爷夫人喜得合不拢嘴,连声吩咐赏钱。裴珩得了消息,也赶了过来,满脸喜色地扶着柳如烟,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柳如烟靠在裴珩怀里,一脸娇羞,眼角的余光却往我这边瞟,得意洋洋。

我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心里却冷笑一声。

有喜了?

才两个月,便“有喜”了?

当真是老天爷开眼,给裴珩送了个现成的儿子。

当晚,裴珩来我屋里,难得地摆出一副好脸色。

“清宁,如烟有孕,母亲的意思是抬她做平妻。往后你们便不分大小,以姐妹相称。”

我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哦?平妻?”

“怎么,你有意见?”裴珩脸色一沉,“如烟怀的是裴家的骨肉,抬她做平妻也是应当。你若善妒,那便是你的不是。”

我放下茶盏,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夫君多虑了。如烟妹妹有孕,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阻拦?”

裴珩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

“那你的意思是……”

“明日便开祠堂,请族老来做个见证。”我站起身来,笑意盈盈,“如烟妹妹为裴家开枝散叶,是功臣。这平妻之位,她当得起。”

裴珩狐疑地看着我,像是要在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可他没有。

我只是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送走裴珩,青竹终于忍不住开口。

“姑娘!您疯了?抬她做平妻,往后她便能跟您平起平坐!您辛辛苦苦操持这么久,就为这个?”

我没答话,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青竹。”我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你说,若是有妇人谎称有孕,欺瞒宗族,该当何罪?”

青竹愣了愣。

“那……那是大罪,轻则休弃,重则……重则沉塘。”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

明日,可有好戏看了。

3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侯府祠堂便已灯火通明。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亲手挑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配着月白挑线裙,不张扬却也不失正妻的威仪。青竹替我梳头时,手都在抖,我按住她的手,对着镜子笑了笑。

“慌什么?待会儿有你稳下来的时候。”

祠堂里,裴家的族老们陆续到齐。为首的是三叔公,须发皆白,拄着拐杖,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他身后跟着五六位叔伯,个个面色肃然,端坐在太师椅上,等着见证这场“喜事”。

老侯爷夫人早早就到了,穿着崭新的酱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的抹额,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跟几位族老寒暄。

“劳烦各位叔伯跑这一趟。如烟那孩子争气,进门才两个月就有了身孕,这是咱们裴家的福气。今日抬她做平妻,往后便是双喜临门。”

三叔公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兼祧两房,本就该如此。正妻无出,贵妾有孕,抬平妻是应当的,礼法上说得过去。”

其他几位族老也纷纷附和,都说老侯爷夫人深明大义,裴珩有福气。

我站在一旁,脸上始终挂着温婉的笑意,不时点头附和,活脱脱一个贤惠大度的正妻模样。

裴珩今日也收拾得人模狗样,穿着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站在祠堂门口迎客。柳如烟还没到,他便频频往门外张望,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看得我心里直发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柳如烟终于来了。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穿着桃红色的袄裙,外罩一件金线绣花的比甲,头上戴着我那日亲手插上的赤金簪,鬓边还簪了一朵绢制的芙蓉花,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媚。

进门时,她故意放慢步子,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丫鬟胳膊上,做出一副“身怀六甲”的娇弱模样。走到我跟前,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给表嫂请安。”

我连忙上前扶住她,满脸关切。

“妹妹快别多礼,仔细身子。来人,给如烟妹妹搬张软椅来,垫上厚褥子,别硌着。”

柳如烟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道:“表嫂太客气了,我哪有那么娇贵。”

“怎么没有?”我扶着她坐下,亲手替她理了理衣襟,“你肚子里怀的可是裴家的命根子,金贵着呢。”

老侯爷夫人看着我俩这般亲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好好好,你们姐妹和睦,便是裴家最大的福气。珩儿,还愣着做什么?快请三叔公开祠堂,上香行礼。”

裴珩应了一声,正要开口,我忽然上前一步,笑着拦住了他。

“且慢。”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我。

老侯爷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狐疑道:“怎么了?”

我笑着看向柳如烟,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家亲妹妹。

“母亲,儿媳想着,今日抬如烟妹妹做平妻,是裴家的大喜事,须得慎重些。妹妹既然有孕在身,那便是双喜临门,更要格外仔细,免得日后有什么差池,惹人闲话。”

三叔公捋着胡子的手一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大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转向三叔公,福了一礼。

“三叔公明鉴。如烟妹妹入门才两个月,便有孕在身,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侄媳斗胆,想请教三叔公一句:咱们裴家是京都世家,最重门风。若是日后有人质疑这孩子的血脉,说妹妹入门之前便已……那岂不是给裴家抹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老侯爷夫人腾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沈清宁!你胡说什么?”

裴珩也冲上前来,一把揪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疯了?当着族老的面,你竟敢污蔑如烟?”

我疼得额头冒汗,面上却依旧笑着,不慌不忙地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脸色煞白,那双眼睛里的得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惊恐和怨毒。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夫君这是做什么?”我低头看着裴珩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声音淡淡的,“儿媳不过是提醒一句,为裴家的名声着想。若如烟妹妹当真是清白的,那便请个嬷嬷来验一验,当着族老的面,还她一个公道,岂不是更好?”

“验?”老侯爷夫人尖声道,“验什么验?如烟身子金贵,怀着孩子,岂能容人轻慢?”

我看向她,笑意不变。

“母亲误会了。我说的验,是验身子,不是验孩子。只需请个有经验的嬷嬷,看看如烟妹妹是否仍是处子之身,便可真相大白。若妹妹是处子,那这孩子自然是进门之后才有的,谁敢多说半个字?”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三叔公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大奶奶这话,倒也有理。兼祧之事,关乎裴家血脉,谨慎些总没错。”

其他几位族老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老侯爷夫人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再偏疼柳如烟,也不敢当着族老的面,拿裴家的名声开玩笑。

裴珩攥着我手腕的手渐渐松开,脸上的怒意褪去,换上几分惊疑。他回头看向柳如烟,眼里竟带着一丝……不确定。

柳如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了。她像是一尊被抽去骨头的泥塑,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嘴唇哆嗦得厉害,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果然。

“既然三叔公开口了,那便这么定了。”我拍了拍手,唤来青竹,“去请周嬷嬷来。她是在宫里当过差的老人,最有经验,也最公正。”

青竹应声去了。

祠堂里一片死寂。

老侯爷夫人坐回椅子上,攥着帕子的手青筋暴起。裴珩站在那儿,盯着柳如烟,眼神复杂。柳如烟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入口回甘。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周嬷嬷来了。

她五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进门后,她先给三叔公和老侯爷夫人行了礼,然后看向我。

“大奶奶唤老奴来,有何吩咐?”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周嬷嬷,今日请你来,是想请你替如烟妹妹验一验身子。妹妹有孕在身,但有人质疑她入门之前便……我想请你验一验,还妹妹一个清白。”

周嬷嬷看了柳如烟一眼,点了点头。

“老奴明白。请这位姨娘随老奴去后堂。”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

“不!我不去!凭什么验我?我不去!”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身旁的两个丫鬟按住。我走上前去,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满脸关切。

“妹妹别怕。只是走个过场罢了,验完了,便真相大白,日后谁也不敢再说三道四。妹妹若是不去,反倒让人以为你心虚,岂不是更说不清?”

柳如烟死死盯着我,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是你……是你害我……”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着周嬷嬷道:“有劳嬷嬷了。”

周嬷嬷点点头,一挥手,两个粗使婆子便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柳如烟,往后堂去了。

柳如烟挣扎着,尖叫着,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厚重的门帘后头。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老侯爷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几次想开口,却被三叔公凌厉的目光逼了回去。裴珩站在那儿,像一根木桩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回到位置上,重新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我却觉得格外爽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周嬷嬷出来了。

她身后跟着那两个粗使婆子,架着的柳如烟,此刻已经像一滩烂泥,软软地垂着脑袋,脸上泪痕交错,发髻散乱,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娇媚模样。

周嬷嬷走到三叔公面前,行了一礼。

“回三叔公,老奴验过了。这位姨娘,仍是处子之身。”

话音落下,祠堂里炸开了锅。

“什么?”

“这怎么可能?”

“处子之身,那孩子是哪来的?”

三叔公猛地站起身来,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荒唐!简直是荒唐!”

老侯爷夫人脸色灰败,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被身后的丫鬟死死扶住。

裴珩的脸,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可笑。

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他死死盯着柳如烟,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骗我?”

柳如烟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声音嘶哑。

“表哥……表哥你听我解释……我……我是被逼的……是她!是她害我!”

她伸手指向我,那根手指抖得厉害。

我看着她,微微一笑。

“妹妹这话说得奇怪。我只是请周嬷嬷来验一验,还你清白。若你是清白的,此刻便是皆大欢喜。可你偏偏不是,那便不是我害你,是你自己害自己。”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三叔公。

“三叔公,侄媳还有一事禀报。这是侄媳派人查到的证词,是如烟妹妹勾结的江湖郎中亲笔画押的口供。那郎中承认,妹妹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谎称自己有孕。证词在此,请三叔公过目。”

三叔公接过纸,抖开来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完之后,他将证词递给其他族老,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欺瞒宗族,谎称有孕,此乃大罪。按族规,当如何处置?”

一位族老沉声道:“按族规,欺瞒宗族者,轻则贬为贱籍,重则沉塘。此女虽未生子,但意图混淆血脉,其心可诛,当从严处置。”

柳如烟听到这话,猛地挣扎起来,嘶声尖叫。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裴家的表小姐!我姑母是侯府夫人!谁敢动我?”

老侯爷夫人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三叔公一记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我看着柳如烟,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妹妹,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你姑母再疼你,也大不过裴家的族规。你算计我,算计裴家,算计所有人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柳如烟死死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宁……你……你好狠……”

我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狠?我成婚三年,无子,被婆母骂,被夫君冷落,被你这个表妹明里暗里欺辱,我都忍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妄想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今日这一切,是你自找的。”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不再看她。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声音苍老却威严。

“柳氏欺瞒宗族,谎称有孕,意图混淆血脉,罪不可恕。今剥夺其贵妾名分,贬为最低等侍婢,杖责二十,发配浆洗房服役,永不复位。其贴身嬷嬷知情不报,同罪论处,杖责三十,发卖出府。”

柳如烟尖叫着被拖了下去,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祠堂外头。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三叔公看向我,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大奶奶今日行事,有胆有识,维护族规,实属难得。裴家有你这般明事理的主母,是福气。”

我福了一礼,谦声道:“三叔公过奖。侄媳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老侯爷夫人此刻已经缓过神来,看向我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怨毒,有忌惮,还有一丝……恐惧。

至于裴珩,他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

我看向他,他下意识别过脸去,不敢与我对视。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这场戏,落幕了。

可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4

柳如烟被拖去浆洗房的那日,天阴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我站在自己院里的廊下,看着东边那间厢房的门被封上,里头的东西被一件件搬出来。粗使婆子们手脚粗鲁,将那日我亲手挑的料子随意往箱笼里塞,那支赤金簪子也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被一脚踢开,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青竹站在我身后,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姑娘,您可没瞧见那柳如烟被拖走时的模样,哭得跟死了亲娘似的,嘴里还喊着‘表哥救我’,结果姑爷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呸!活该!”

我没回头,只淡淡道:“浆洗房的差事苦,她那张脸,那双手,熬不了多久。”

“熬不住才好。”青竹恨声道,“最好熬死了,省得脏了姑娘的眼。”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

柳如烟是死是活,我已经不在意了。一个被贬为侍婢的贱妾,在这侯府里连条狗都不如,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倒是裴珩那边,这几日安分得有些反常。

自打祠堂那日后,他便再没来过我院里。听下人说,他日日躲在书房喝酒,醉醺醺地骂人,骂柳如烟骗他,骂老侯爷夫人护不住心上人,骂族老们不讲情面,骂到最后,连我也一并骂了进去。

“毒妇。”他这样骂我,“沈清宁那个毒妇,她早有预谋,她害我,她害如烟……”

青竹把这些话学给我听时,气得浑身发抖。

“姑娘,姑爷怎么能这样?分明是柳如烟自己作死,关姑娘什么事?他凭什么骂您?”

我放下手里的绣棚,抬起头来。

“他骂我,是因为他不敢骂别人。柳如烟骗了他,那是他自己眼瞎;老侯爷夫人护不住,那是她无能;族老们不讲情面,那是规矩如此。他不敢怪自己,不敢怪亲娘,不敢怪族老,便只能怪我。因为我好欺负,因为我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是他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青竹愣了愣,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那……那姑娘就这么让他骂?”

我笑了笑,重新拿起绣棚。

“骂几句又不少块肉。让他骂,骂得越狠越好。他越是骂我,便越显得他自己无能。一个只会躲在书房里骂女人的男人,能有什么出息?”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裴珩继续在书房里醉生梦死,老侯爷夫人继续称病不出,我继续操持着侯府的中馈,该做什么做什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暗地里,我让陈伯又去了一趟北边。

这回不是去青石谷,而是去边镇,去打听那一队神秘人马的下落。一年前进了京城,人去了哪儿?是死是活?若是活着,为何不现身?

陈伯去了一个月,回来时,脸色比上次还凝重。

“姑娘,老奴打听到了。那队人马进京之后,直接去了城西的一处宅子。那宅子是个老商户的产业,三年前被人买下,买主是谁,查不出来。但老奴托人盯着那宅子,前些日子,夜里头有动静。”

“什么动静?”

“有人进出。”陈伯压低声音,“不止一个,都是骑马的人,深更半夜来,深更半夜走。老奴让人远远跟着,发现那些人是往皇宫的方向去的。”

我心头一跳。

皇宫。

能让一队来历不明的人自由进出皇宫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陈伯,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老奴和几个心腹知道。姑娘放心,都是信得过的人,嘴严得很。”

我点了点头,沉默片刻。

“继续盯着那宅子。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陈伯应声去了。

我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将云层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若是那人当真活着,若是他当真在京城,那他为何不回来?为何要躲在暗处,三年不现身?

他在等什么?

或者……在谋划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得我夜不能寐。

可我没有答案。

我只能等。

半年后。

这半年里,发生了许多事。

最大的事,是裴珩出事了。

他那个世子的位子,坐得本就不安稳。侯府式微,没有实权,没有圣眷,全靠祖上的余荫撑着。裴珩又不争气,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道喝酒骂人,外头早就有人盯着他,等着抓他的错处。

终于,被人参了一本。

罪名是贪墨。

户部清查盐税时,发现有一批账目对不上,顺藤摸瓜查下来,竟查到了裴珩头上。说他任了个盐运司的虚职,却借着侯府的名头,从盐商那里拿了好处,数目还不小。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屋里看账本。青竹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

“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姑爷被人参了!说是要抄家!”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抬起头来。

“抄家?”

“外头都传遍了!”青竹急得直跺脚,“说是户部已经派了人,要去衙门拿人!姑娘,这可怎么办?若是姑爷被抓了,咱们侯府可就完了!”

我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相间,一簇簇压满枝头。

“完了?”我看着那株海棠,轻轻笑了,“未必。”

青竹愣住了。

“姑娘,您……您说什么?”

我没解释,只吩咐道:“去请陈伯来。”

陈伯来得很快。

我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

“陈伯,那宅子那边,可有动静?”

陈伯神色一凛,低声道:“正要禀报姑娘。昨夜那宅子里出来一队人,往皇宫方向去了。老奴让人远远跟着,发现那些人进了宫,到今天早上才出来。出来后,直接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去了国公府。”

我心头一跳。

“国公府?”

“是。”陈伯点头,“那宅子空置多年,前些日子忽然有人进出,修缮一新。老奴让人打听过,说是……新封的镇国公,不日便要入主。”

镇国公。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猛地站起身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镇国公。

这个封号,大周朝已经几十年没有封过了。上一个获封镇国公的,是开国时的大将军,战功赫赫,威震四方。

如今,这个封号重现京城。

而裴珩那边刚被人参了贪墨,这边便有新封的镇国公要入主国公府。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伯。”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镇国公……姓什么?”

陈伯看着我,目光复杂。

“姑娘,老奴打听过了。那国公爷,姓裴。”

姓裴。

我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果然。

果然是他。

裴晏。

那个“战死”三年的少年战神,那个被立了灵牌、被日日祭奠的裴家嫡长子,当真还活着。

而且,他已经是镇国公了。

御封的镇国公,位比亲王,权倾朝野。

而此刻,他的好弟弟,正被人参了一本,等着被抄家拿问。

我忽然有些想笑。

裴珩那个蠢货,半年来日日骂我,日日咒我,恨不得将我扫地出门。可他不知道,他的好哥哥,正在暗处看着他,等着他一步步走进死路。

而我呢?

我想起那日飘在眼前的那行发光的字。

快答应!他战死的二哥是假死,你马上就是国公夫人了!

国公夫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素净的袄裙,没有半点花纹。这是守孝的打扮。三年来,我日日为那个“战死”的二爷穿着素服,连老侯爷夫人都说我假惺惺,装模作样。

可如今,这素服,倒成了我的嫁衣。

“陈伯。”我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去准备一下。我想,侯府很快就要来贵客了。”

陈伯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本没看完的账册。

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全是那行发光的字,全是那三个字——

国公夫人。

三日后。

裴珩被抓了。

户部的人来得很快,封了侯府的大门,将账册、库房、所有值钱的东西,一概查封。裴珩被押走时,还在拼命挣扎,大喊冤枉,喊我是侯府世子,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可没人理他。

老侯爷夫人当场晕了过去,被丫鬟们七手八脚抬回屋里。下人们乱成一团,有的趁乱偷东西,有的收拾包袱准备跑路,整个侯府鸡飞狗跳,像一锅煮沸的粥。

只有我,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院里,继续绣那副绣了半年的百子图。

青竹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姑娘!您倒是说句话啊!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绣这个?”

“急什么。”我拈起一根红线,仔细比对着花样,“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咱们侯府虽说不济,可好歹是世家,抄家也抄不到我头上。我的嫁妆,早早就搬去了陪嫁的庄子上,他们搜不出什么。”

青竹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一样滚过青石板路,在侯府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是杂乱的脚步声,是有人高声喊叫的声音——

“圣旨到——”

我手里的针停了停。

终于来了。

我放下绣棚,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对青竹道:“走吧,去接旨。”

青竹满脸诧异,但还是跟了上来。

我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来到前院。

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老侯爷夫人被丫鬟搀扶着,跪在最前头,脸色灰败,浑身发抖。下人们跪在后头,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而院子正中,站着一队身穿玄甲的军士。

玄甲,黑骑,那是北境军的装束。

为首那人,正背对着我,展开手里的圣旨,声音低沉而威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裴氏一门,忠烈之后,勋旧之家。裴珩贪墨盐税,有负圣恩,着即押入大牢,听候发落。侯府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国库。钦此。”

老侯爷夫人听完,身子一软,彻底瘫在地上。

那为首的将军收起圣旨,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战场上留下的印记。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甲胄,衬得整个人挺拔如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只是一眼,我便知道他是谁。

裴晏。

裴珩与他有三分相似,可那三分相似,在他面前,简直是个笑话。

他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太沉,像是有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看了我许久,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我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只看见一双黑色的战靴停在我面前。

“你就是沈清宁?”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是。”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民妇沈清宁,见过将军。”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民妇?”他忽然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递到我面前,“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去。

绢帛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最上头是四个大字——

赐婚懿旨。

我的目光顺着那行字往下看,看到最后,手不自觉地抖了抖。

“……沈氏清宁,贞静贤德,赐婚镇国公裴晏,择日完婚。”

院子里一片死寂。

老侯爷夫人猛地抬起头来,那张灰败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下人们也纷纷抬头,目光在我和裴晏之间来回扫视,像是见了鬼。

我攥着那卷懿旨,良久没有说话。

裴晏低头看着我,声音淡淡的。

“怎么,不愿意?”

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忽然笑了。

“愿意。”我将懿旨叠好,递还给他,“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裴晏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等我?”

“是。”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等一个公道。”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哥!”

是裴珩的声音。

我回头看去,只见裴珩不知何时被人押了回来,五花大绑,满脸狼狈。他死死盯着裴晏,眼眶通红,像一头发狂的困兽。

“二哥!你……你还活着?你怎么……你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裴晏已经转过身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还活着?”裴晏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子,“让你失望了,是吧?”

裴珩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晏没再看他,只挥了挥手。

“带走。”

军士们押着裴珩往外走,他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喊。

“二哥!二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亲弟弟!我是裴家的世子!你不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裴晏收回目光,看向我。

“侯府的事,自有朝廷处置。你的嫁妆,我派人护送去国公府。三日后,大婚。”

他说完,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那副百子图,绣得不错。”

我一愣。

他怎知我在绣百子图?

可他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地跪着的人,和一个满眼怨毒的老侯爷夫人。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玄色的甲胄照得发亮。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那行发光的字,那句“你马上就是国公夫人了”。

原来,老天爷当真没骗我。

我等到了。

5

三日后,大婚。

国公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堂,满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来道贺。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年前,我也是这样坐着花轿进的侯府。那时满心期待,以为嫁的是良人,盼的是白首。结果呢?三年冷落,三年磋磨,三年活寡妇的日子。

如今再嫁,心境早已不同。

花轿在国公府门口落下,有人掀开轿帘,递进一段红绸。我握住那端红绸,另一头被人牵起,带着我一步步往里走。

跨火盆,过马鞍,拜天地。

礼成之时,我隔着盖头,听见身旁那人低声道:“往后,你便是这国公府的女主人了。”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笑意。

我攥紧手里的红绸,没有答话。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

我坐在床沿,等着那人来掀盖头。等了许久,却听见他开口道:“都下去吧。”

丫鬟们鱼贯而出,门轻轻合上。

然后,盖头被挑开了。

我抬起头,对上裴晏那双深邃的眼睛。他今日穿着大红喜服,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良久,他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我垂下眼,轻声道:“国公爷想看到什么?惊慌失措,还是感激涕零?”

他没说话,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

“合卺酒。”

我接过酒杯,与他交腕而饮。

酒入喉,辛辣呛人。

他放下酒杯,在我身边坐下。

“沈清宁。”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我知道你嫁进裴家三年,过的什么日子。裴珩那个废物,配不上你。”

我心头一跳,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遮掩。

“我让人查过你。”他说,“这三年,你忍辱负重,守住了自己的嫁妆,守住了正妻的位置。裴珩要兼祧,你应了;柳如烟进门,你忍了;她谎称有孕,你当众揭穿,反杀立威。半年前,你开始让人修缮京郊贫民窟,收买民心。三个月前,你派人去边镇打听我的下落。”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我的心跳快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

“国公爷查得这样清楚,是想问什么?”

“想问什么?”他忽然倾身过来,离我只有咫尺之遥,那双眼眸里映着烛光,像是燃着两簇火苗,“我想问,你等的那个人,是我,还是国公夫人的位子?”

这问题问得直接,直接得让人无从躲闪。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等的是老天爷给的机缘。若国公爷只是国公爷,不是我命里该等的那个人,那我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

他挑了挑眉。

“命里该等的人?”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裴珩与我摊牌兼祧那夜,我眼前飘过一行发光的字。那字说,让我答应,说他战死的二哥是假死,说我马上就是国公夫人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晏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

“发光的字?”

“是。”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我知道这话说出来荒唐,可这是真的。那行字飘在裴珩肩头,像萤火虫一样闪着光,我眨眨眼,它还在。它告诉我,让我等,让我答应兼祧,让我操持纳妾,让我忍辱负重。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你。”

裴晏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不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我倒是没想到。”他低声道,“你等我的理由,竟是这样。”

“国公爷不信?”

“信。”他看着我,目光认真,“为何不信?我也有我的机缘。”

我一愣。

“三年前,青石谷一役。”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我被敌军围困,力战而竭,本以为必死无疑。可就在我闭眼的那一刻,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说,再撑一撑,有人在等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以为是幻觉,可那声音一遍遍地响,撑一撑,有人在等你。我便撑了下来。后来,一队人马杀出重围,将我救走。我在北狄养了两年伤,又用了一年时间布局,攒够了筹码,才敢回来。”

我听着他的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撑一撑,有人在等你。

那声音,与我眼前飘过的那行字,是同一个来处吗?

“所以。”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你我本就是命里注定的一对。你那行字,我那道声,都是老天爷给的信儿。”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堆成小山。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沈清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认真,“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裴晏的妻。我会护着你,敬着你,不会再让任何人欺你半分。裴珩那个废物欠你的,我替他还。侯府欠你的,我替他们补。你只需安心做你的国公夫人,剩下的,交给我。”

我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印记。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裴珩与我说话时,连正眼都不肯给我一个。他高高在上,施舍般地说着兼祧的事,仿佛我是什么讨人嫌的物件,能留着便已是恩典。

而眼前这个男人,握着我的手,说会护着我,敬着我。

这就是区别。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好。”

那夜,红烛燃到天明。

翌日清早,我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青竹进来伺候我梳洗,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姑娘,国公爷一早就去上朝了。临走时吩咐,让姑娘多睡会儿,不必早起。还说,若是有人来请安,姑娘想见便见,不想见便打发了,横竖这国公府里,姑娘说了算。”

我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

“他真这么说?”

“可不是。”青竹替我梳着头,嘴都合不拢,“姑娘,您可算是熬出头了。您是没瞧见外头那些人,从前对姑娘爱答不理的,今儿一早就送了帖子来,说要给您请安。呸!都是些势利眼!”

我对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三年了,这张脸没什么变化,可眼神到底不一样了。

从前的沈清宁,眼里有光,有期待,有对未来的憧憬。如今那些都没了,只剩下沉静,只剩下清明。

“帖子都收下。”我淡淡道,“告诉她们,国公府事忙,改日再聚。想攀交情的,不急在这一时。”

青竹应了,又道:“姑娘,还有一事。侯府那边,老侯爷夫人派人来了,说要见您。”

老侯爷夫人。

我拿起一支玉簪,对着镜子比了比。

“不见。”

“可来人说,她是长辈,您若不见,便是不孝……”

我放下玉簪,转过头去。

“青竹,你记着。从今往后,这京城里,只有国公府,没有侯府。老侯爷夫人是裴珩的亲娘,不是我的婆母。我嫁的是裴晏,不是裴家。她想摆长辈的谱,找错人了。”

青竹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

“是,姑娘说得是。奴婢这就去打发了她。”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等等。”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沉吟片刻,淡淡道:“告诉她,裴珩的案子还没定,她若有精神闹,不如去牢里看看儿子,给他送几件厚衣裳。天冷了,牢里阴寒,别冻坏了她的宝贝儿子。”

青竹应声去了。

我重新拿起那支玉簪,插进发间。

镜子里的那张脸,平静无波。

半月后,裴珩的案子定了。

贪墨盐税,数额巨大,按律当斩。念在裴家祖上有功,减为流放三千里,发配北疆充军,永世不得回京。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屋里看账册。

青竹念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姑娘,您……您没事吧?”

我头也不抬。

“有什么事?”

“姑爷他……他流放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青竹,你记着。我的姑爷,是裴晏。裴珩那个废物,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青竹愣了愣,连忙点头。

“是是是,奴婢糊涂了。”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可看了几行,到底看不进去了。

流放北疆,充军。

那是裴晏打过仗的地方,是裴晏扬名立万的地方。裴珩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去了那儿,能活几天?

我忽然有些想笑。

裴珩算计了三年,想当世子,想袭爵,想迎娶他的白月光。结果呢?世子没了,爵位没了,白月光没了,连命都快没了。

而他那个“战死”的二哥,活着回来了,成了国公爷,娶了他的正妻。

这便是老天爷的报应。

我合上账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裴晏今日休沐,一早便去了校场,说要练练身手。我让人备了参汤,等他回来喝。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皱了皱眉,正要问,青竹已经跑了出去。

片刻后,她回来时,脸色古怪。

“姑娘,外头……外头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谁?”

青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是老侯爷夫人。她跪在门口,哭喊着说……说求您开恩,救救裴珩。还说……还说要见国公爷,让国公爷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饶他一命。”

我沉默片刻,抬脚往外走。

“姑娘?”青竹一愣,“您要去见她?”

“见。”我淡淡道,“为何不见?”

国公府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老侯爷夫人跪在地上,发髻散乱,满脸泪痕,身上穿着半旧的褙子,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威仪。她身边站着两个丫鬟,正拼命想把她拉起来,可她死活不肯,只一个劲地磕头哭喊。

“清宁!清宁你出来!你出来看看我!我是你婆母!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站在门内,听了一会儿,才让门房打开大门。

门开的刹那,老侯爷夫人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我时,眼里迸出惊喜的光。

“清宁!清宁你肯见我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要抱住我的腿,却被两个婆子死死拦住。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淡漠。

“老夫人这是做什么?堂堂侯府夫人,跪在国公府门口,成何体统?”

老侯爷夫人听着我的话,脸上的惊喜渐渐凝固,换上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怨毒,有哀求,还有一丝不甘。

“清宁,珩儿他……他是你夫君,你不能见死不救。你去求求晏哥儿,让他向皇上求情,饶珩儿一命。珩儿从小娇生惯养,哪受得了流放的苦?他去了北疆,会死的!”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老夫人,您忘了?裴珩与我和离了。那封和离书,是他亲笔写的,按了手印的。他是我的前夫,不是夫君。”

老侯爷夫人脸色一白。

“你……你不认他?”

“认他做什么?”我淡淡道,“认他冷落我三年?认他逼我点头兼祧?认他纵容柳如烟欺我辱我?还是认他骂我是毒妇,咒我不得好死?”

老侯爷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低头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夫人,您儿子有今日,是他自己作的。贪墨的是他,欺瞒宗族的是他,宠妾灭妻的也是他。与我何干?与国公爷何干?他触犯国法,便该受国法制裁。国公爷是朝廷命官,不是他私人的救星。”

老侯爷夫人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我,那双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沈清宁……你……你好狠的心……”

我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老夫人,天冷了,回吧。您若冻坏了,可没人给您送终。”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我没回头,径直往里走。

进了二门,青竹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姑娘,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

“没事。”

“那老侯爷夫人……”

“让人送她回去。”我顿了顿,“到底是一条命,死在国公府门口,晦气。”

青竹应声去了。

我站在二门里,望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那行发光的字,那句“快答应”。

原来,老天爷真的都安排好了。

6

一年后。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裴珩流放北疆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喝参汤。青竹念完了信,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我放下碗,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看手里的账册。北疆苦寒,裴珩那个废物能活几天,与我何干?

老侯爷夫人倒是硬朗,被赶回国公府门口后,竟又撑了一年。听说她变卖了侯府最后一点产业,搬到城西一处小院子里,带着两个老丫鬟艰难度日。偶尔有消息传来,说她逢人便哭诉儿子冤枉,骂我是毒妇,骂裴晏不顾手足之情。我听了只是一笑,懒得理会。

柳如烟那边,也有了下落。

她被贬去浆洗房后,熬了三个月便熬不住了。那张脸,那双手,哪是做粗活的料?她偷了管事嬷嬷的首饰想逃,被抓了个正着,打了个半死,发卖出府。听说后来被人牙子卖去了南边的妓馆,再后来便没了消息。

直到半月前,陈伯忽然来报,说在城南见到了柳如烟。

我当时正在修剪一盆兰花,手里的剪子顿了顿。

“城南?她不是被卖去南边了?”

“是被人赎回来的。”陈伯压低声音,“老奴打听了,赎她的是个行商,在南边做丝绸生意,不知怎的看上了她,便花银子赎了身,带回京城。谁知那行商的老妻是个厉害的,柳如烟进门没几天便被赶了出来,流落街头。如今……如今在南城的水巷里,做些见不得人的营生。”

水巷。

那是京城最下等的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暗娼遍地。

我沉默片刻,放下剪子。

“知道了。”

陈伯退下后,我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

柳如烟落得这般下场,是我意料之中的。她那样的女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没有与之相配的脑子。一心想攀高枝,却不知高枝上的风有多大,站不稳,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只是没想到,她竟还有脸回京城。

更没想到,她竟还敢来国公府。

那天是十五,裴晏休沐,说好要带我去城外的庄子上散心。马车备好了,丫鬟们正收拾东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青竹跑进来,脸色古怪。

“姑娘,外头……外头来了个人。”

“谁?”

她张了张嘴,像是难以启齿。

“是……是柳如烟。”

我一愣。

“她来做什么?”

“她说……说要求见姑娘,看在昔日情分上,收留她。”青竹说到这儿,忍不住啐了一口,“呸!她还有脸来!姑娘别理她,奴婢这就让人把她轰走!”

我沉吟片刻,站起身来。

“让她进来。”

青竹一愣。

“姑娘?”

“让她进来。”我理了理衣襟,淡淡道,“正好今日有客,让大家都瞧瞧,这位当年撺掇兼祧、谎称有孕的裴家表小姐,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青竹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兴奋的光。

“是!奴婢这就去!”

花厅里,已经坐了几位夫人。

今日是国公府的赏花宴,我请了几位相熟的夫人过府小聚。她们都是京中贵眷,平日里与我来往密切,此刻正坐在花厅里喝茶赏花,说说笑笑。

我让人将柳如烟带进来时,她们正好奇地往外张望。

柳如烟进门的那一刻,花厅里静了一静。

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眼眶凹陷,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娇媚模样。

进门后,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表嫂……表嫂开恩……求表嫂收留……”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我端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淡漠。

“抬起头来。”

她浑身一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我几乎认不出了。从前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从前那张白嫩的脸蛋,此刻布满细纹和斑点;从前那张樱桃小口,此刻干裂起皮,透着不健康的青白。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表嫂……我……我知错了……求表嫂看在往日情分上,收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只要给我一口饭吃……”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往日情分?什么情分?”

她愣住了。

“你撺掇裴珩兼祧的时候,想过情分?你谎称有孕欺瞒宗族的时候,想过情分?你偷了我陪嫁的玉如意与人私奔的时候,想过情分?”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你说偷走玉如意?那对玉如意,是我娘给我的陪嫁,羊脂玉的,成色极好,一对值三千两银子。你与人私奔时,顺手牵羊偷走了它们,以为我不知道?”

她浑身发抖,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的……表嫂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身旁的青竹,“念给她听。”

青竹接过纸,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京城府衙状纸一份。原告:镇国公府沈氏。被告:柳如烟。案由:盗取主家财物,潜逃在外。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恳请京兆尹大人缉拿归案,以正国法。”

柳如烟听完,脸色灰败,瘫软在地上。

几位夫人捂着嘴,低声议论。

“盗取主家财物?这可是大罪……”

“三千两银子,够判流放了……”

“活该!当年她是怎么欺辱沈夫人的,如今都报应回来了……”

柳如烟忽然尖叫起来。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是裴家的表小姐!我是……我是……”

“你是什么?”我低头看着她,声音淡淡的,“你什么都不是。”

我一挥手。

“来人,将她捆了,连同这张状纸,一并送去京兆尹。”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柳如烟,往外拖去。

柳如烟拼命挣扎,嘶声尖叫。

“沈清宁!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你……”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几位夫人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敬畏,有忌惮,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亲近。

我回到主位上,端起茶盏,微微一笑。

“让各位见笑了。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扰了大家的雅兴。”

几位夫人连忙摆手,纷纷说无妨无妨,这等贱人,就该狠狠惩治。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

三日后,京兆尹的判决下来了。

柳如烟盗取主家财物,数额巨大,按律判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和裴晏下棋。

他听完,落下一枚黑子,头也不抬。

“满意了?”

我捏着白子,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淡淡道:“谈不上满意不满意。她做下的事,自己承担后果,天经地义。”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看得开。”

“看得开?”我落下一枚白子,堵住他的一条大龙,“我若看不穿,三年前便死在那场兼祧里了。”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棋盘,忽然笑了。

“你赢了。”

我一愣,低头看去,果然,黑子已无路可走。

“你让我的?”

“没有。”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笑意,“是真输了。你这一年棋艺长进不少。”

我放下棋子,端起茶盏。

“是师父教得好。”

他挑了挑眉。

“师父?谁是你师父?”

我看着他,笑而不语。

窗外,阳光正好。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刚嫁进国公府,满心戒备,不知这个从天而降的夫君是人是鬼。一年后的今天,我与他坐在窗下对弈,随口说着家常,竟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习惯了他每日出门前在我额头落下的那个吻,习惯了他深夜归来时轻手轻脚怕吵醒我的小心,习惯了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点温柔。

有时我会想,那行发光的字,那道冥冥中的声音,究竟是谁给的?

是老天爷吗?还是我们自己命里该有这一遭?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

横竖,日子是自己在过。

又过了几日,宫里来了消息,说太后召见。

我换上诰命服,随裴晏入宫。

马车辘辘地驶过青石板路,穿过重重宫门,在内宫门口停下。

我扶着裴晏的手下车,正要往里走,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宫门口的值房里,走出一个身穿青色袍服的小吏。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正要往另一边去。

可当他抬头看见我们的马车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是裴珩。

他穿着粗糙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脚上是半旧的布靴。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哪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

他愣愣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他。

良久,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给……给国公爷、国公夫人请安。”

我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裴晏站在我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漠。

“起来吧。”

裴珩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那个三年前高高在上、要“兼祧”两房的侯府世子?这就是那个骂我是毒妇、咒我不得好死的夫君?

如今,他跪在我脚下,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忽然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免礼。”我淡淡道。

他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悔恨、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裴晏一记眼神逼了回去。

“太后在等我们。”裴晏握住我的手,“走吧。”

我点点头,随他往宫里走。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没有回头。

进了宫门,裴晏握着我的手,忽然紧了紧。

“方才那人……”

“我知道。”我打断他,“不必说。”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我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

“都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太后的慈宁宫,富丽堂皇。

太后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夸我贤惠,夸裴晏有福气。我一一应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马车辘辘地驶出宫门,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宫门口的值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我放下车帘,靠进裴晏怀里。

“累了?”

“嗯。”

他揽住我的肩,没再说话。

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驶向国公府的方向。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还是一年前的京城,可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我了。

裴珩也好,柳如烟也罢,都不过是前尘旧梦里的几粒尘埃。风一吹,便散了。

我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前路还长,慢慢走吧。

7

柳如烟流放那日,我没去送。

青竹倒是去了,回来说她被人押着上了囚车,披头散发,形如枯槁。囚车驶出城门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张嘴想喊什么,却被押送的差役一鞭子抽了回去。

“姑娘。”青竹说这话时,脸上难得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有几分感慨,“她那个眼神,奴婢瞧着,怪渗人的。”

我放下手里的书,淡淡道:“什么眼神?”

“像是……像是把所有的不甘都咽回去了。”青竹想了想,“她从前多会折腾啊,恨不得把天都翻过来。可真到了那一步,反倒安静了。”

我没说话。

不甘又如何?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想怎样便能怎样。柳如烟折腾了三年,从裴家的表小姐,到兼祧的贵妾,到谎称有孕的骗子,再到偷盗主家财物的逃犯,最后落得个流放三千里的下场。她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可每一步都算错了。

因为她只算了别人,没算老天爷。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裴晏的声音。

“在看书?”

我抬头,见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下朝回来。

“今日怎么这样早?”

“事情不多,便早些回来了。”他走进来,在我身边坐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书上,“《南华经》?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个了?”

“随便翻翻。”我合上书,看向他,“有事?”

他点点头,神色间有几分郑重。

“今日朝上,有人弹劾北疆军需官贪污军饷。皇上震怒,下令彻查。”

我一愣。

“北疆军需官?那不是……”

“是。”他看着我,目光平静,“那个军需官,正是当年揭发裴珩贪墨的人。”

我心里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还没查清楚。”他打断我,“但已经有人递了话,说那军需官当年揭发裴珩,是因为裴珩挡了他的道。至于裴珩到底贪了多少,那些银子流向了何处,背后还有没有人指使,都还没查清。”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若查出来,裴珩的案子,可能会翻?”

“翻不了。”他摇摇头,“裴珩贪墨是事实,人证物证俱在,翻不了。但若查出来背后有人指使,那指使之人,便逃不掉了。”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想查吗?”

他没说话。

我握住他的手。

“想查便查。裴珩的事,与咱们无关。但若真有人借着这事害人,那便该查个水落石出。”

他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倒是不怕。”

“怕什么?”我笑了笑,“我又没做亏心事。当年裴珩的案子,是你查的,是皇上定的。若真有人拿这事做文章,那也是冲着你和皇上去的,我一个小小妇人,操什么心?”

他愣了愣,忽然笑了。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我站起身来,替他解下朝服,“日子总要过下去。从前在侯府时,日日如履薄冰,熬了三年才熬出头。如今在国公府,有你护着,我还怕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低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清宁。”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若有一日,我出了事,你怎么办?”

我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

他沉默片刻,松开我的手,走到窗前。

“没什么。”他背对着我,声音低沉,“随口一问。”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从不这样的。

裴晏是什么人?是少年成名的战神,是权倾朝野的国公爷,是连皇上都要敬三分的重臣。他从不在人前露怯,从不说丧气话,从来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可今日,他忽然问我,若他出了事,我怎么办。

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若你出了事。”我轻声道,“我便替你守着这国公府。等你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若我回不来呢?”

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那我便替你活下去。把你没做完的事,一件件做完。”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久到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往日不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柔软。

“好。”他握住我的手,“记住你说的话。”

我点点头。

没再问。

那夜,他格外温柔。

第二日一早,我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青竹进来伺候我梳洗,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姑娘,国公爷一早就进宫了。”

我点点头,没在意。

“姑娘。”青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奴婢听说,昨夜宫里来人了。国公爷在书房见了那人,说了许久的话。今早天不亮便走了,走时神色凝重,像是……像是出了大事。”

我手里的梳子顿了顿。

“什么大事?”

“奴婢不知道。”青竹摇摇头,“但府里都在传,说北疆那边出事了。好像……好像是战事。”

战事。

我心里一沉。

裴晏是镇国公,是战神,若北疆真有战事,他必然要领兵出征。

难怪他昨日那样反常。

我放下梳子,站起身来。

“更衣。我要去书房。”

裴晏的书房,平日里不许任何人进。但我是国公夫人,自是不同的。

我推门进去时,书案上摊着一卷地图,旁边放着几封拆开的信。我走过去,低头看那地图。

是北疆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有驻军,有粮仓,有要塞。最北边,有一个用朱砂圈起来的名字——青石谷。

又是青石谷。

三年前,裴晏在那里“战死”。三年后,那里又成了焦点。

我盯着那个地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外头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见陈伯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姑娘,有消息了。”

“说。”

“北狄人集结了十万大军,正在青石谷一带活动。朝中已经议定,由国公爷领兵出征。圣旨今日便下,三日后启程。”

三日后。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可面上,依旧平静。

“知道了。”

陈伯退下后,我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再次西沉,久到有人推门进来。

是裴晏。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都知道了。”

“嗯。”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

“怕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怕。但我更怕你像三年前一样,一去不回。”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我揽进怀里。

那怀抱很暖,暖得让人想哭。

“这次不会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坚定,“这次,我一定会回来。”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三日后,大军出征。

我送他到城门口,站在万人之中,看着他骑着战马,一身玄甲,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发亮。

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来。

隔着重重人群,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举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也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大军缓缓向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姑娘。”青竹轻声道,“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往回走,驶过青石板路,驶过繁华的街市,驶回国公府。

府里静悄悄的,像一座空城。

我站在正院里,看着那株海棠。

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一簇簇压满枝头。

去年这个时候,他第一次来我院里,站在海棠树下,说那副百子图绣得不错。

如今,海棠依旧,人却在千里之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

北疆的战报,隔三差五便送来。有时候是好消息,说国公爷打了胜仗,歼灭敌军多少;有时候是坏消息,说战事胶着,双方僵持不下。

每一封战报,我都要看很多遍。从字里行间,试图看出他的消息,他的安危。

可战报只是战报,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三个月后,一封加急战报送到府上。

我拆开看时,手都在抖。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青石谷大捷,歼敌三万。国公爷身先士卒,身受重伤,现已无碍。”

身受重伤。

那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攥着那封信,半天说不出话。

青竹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国公爷他……他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信叠好,收进袖中。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他受了伤,但已经无碍。准备一下,我要去北疆。”

青竹愣住了。

“姑……姑娘?您要去北疆?那可是千里之外,路上还有流匪……”

“准备一下。”我打断她,“明日启程。”

青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

我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裴晏,你说过会回来的。

你若回不来,我便去接你。

翌日清早,我带着一队护卫,出了京城。

马车辘辘地驶过官道,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大。到了北疆地界时,已经能看见远处的雪山,和雪山下连绵的军营。

军营门口,有士兵拦住了我们。

“什么人?”

我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亮出令牌。

“镇国公夫人,前来探视。”

士兵一愣,连忙行礼,放我们进去。

军营里人来人往,有伤兵,有军需官,有正在操练的士兵。我穿过重重营帐,来到最大那顶帐篷前。

帐帘掀开,有人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的将军,看见我时,愣了愣。

“夫人?”

“国公爷呢?”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我心里一沉,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正中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上的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睁开眼。

看见我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来接你回家。”

他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虚弱得很,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好。”他握住我的手,“回家。”

8

裴晏的伤养了整整两个月,才能下床走动。

那两个月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像是一场漫长的梦。我日日守在他床边,亲手喂他喝药,替他换药,看着他身上的伤口一点点愈合。有时夜里醒来,会摸一摸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热,才能安心睡去。

他有时也会醒来,握住我的手,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很沉,沉得像要把我整个人都装进去。

“看什么?”有一回我问。

他答:“看我的夫人。”

我便笑了,不再问。

两个月后,大军班师回朝。

回京那日,万人空巷。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欢呼着迎接得胜归来的将士。裴晏骑着马走在最前头,一身玄甲,威风凛凛,哪还有半分病床上的虚弱模样。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挺拔的背影照得发亮。

人群里有人喊:“国公爷威武!”

有人喊:“镇国公万胜!”

还有人喊:“国公爷和夫人白头偕老!”

我放下车帘,忍不住笑了。

青竹在一旁抿着嘴笑:“姑娘,您听见没?百姓们都盼着您和国公爷好呢。”

“听见了。”我淡淡道。

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暖洋洋的。

回到国公府,一切如旧。

海棠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枝条却依然挺立。正院里的一切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模样,连桌上的茶盏都没挪过位置。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海棠,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裴晏第一次来我院里,站在海棠树下说的那句话。

那副百子图,绣得不错。

如今百子图早已绣完,被我收在箱笼里。来年开春,海棠再发新芽时,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回头,却知道是他。

“站在这儿做什么?”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看树?”

“嗯。”我点点头,“想明年开春,这树会开成什么样。”

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站着。

“开成什么样,都是你的树。”

我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目光温柔。

“沈清宁。”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那日在战场上,我中箭落马时,想的不是自己会死。”

我一愣。

“想的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想的是,答应过你要回去,不能食言。”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发酸,又暖得发烫。

“然后呢?”

“然后便撑下来了。”他笑了笑,“军医说那一箭再偏一寸,便神仙难救。可我没死,因为有人在等我。”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那行发光的字,那句“快答应”。

原来,那行字,那道声,都是真的。

有人在等他。

也有人在等我。

“裴晏。”我轻声道。

“嗯?”

“我也有一件事,从未告诉过你。”

他低头看我。

“三年前那个夜晚,裴珩与我摊牌兼祧时,我眼前飘过一行发光的字。那字说,让我答应,说他战死的二哥是假死,说我马上就是国公夫人了。我一直以为,那是老天爷给我的机缘。”

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现在我忽然想,或许那不是老天爷给的。”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你给的。”

他愣住了。

“你在战场上濒死之际,听到的那道声音,说有人在等你。而我眼前飘过的那行字,说让我等。这两件事,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越来越深。

“所以我在想。”我轻声道,“或许这世上真有那么一种东西,能在生死之间,将两个人的命连在一起。你听见的,是我在等你。我看见的,是你还活着。”

院子里安静极了。

风从树梢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欢喜。

“好。”他握住我的手,“那便当是我们彼此的命。”

我点点头。

十指相扣,再不分。

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朝中发生了许多事。北疆大捷后,裴晏的声望达到了顶峰,皇上数次加封,他都推辞了。只说镇国公已是超品,再封便是逾制,不敢领受。

皇上便不再提,只是愈发倚重他。朝中大事小事,都要召他商议。有时深夜,宫里还会来人,请他入宫议事。

我问他:“累不累?”

他答:“有你等着,便不累。”

我便不再问。

柳如烟那边,再没有消息。流放三千里,去了岭南,那地方瘴气重,水土不服的人活不了多久。想来她那个身子骨,也撑不过几年。

裴珩倒是还活着。听说他在北疆充军,因着裴晏的关系,没人敢刻意刁难他,却也没人敢关照他。他就那么不死不活地熬着,从一个养尊处优的侯府世子,熬成了边关最底层的兵卒。

有时想起他,我心里已没有半分波澜。

就像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面目模糊,记忆遥远。

老侯爷夫人去年冬天病死了。死前托人带信给我,说要见我一面。我没去。

青竹问:“姑娘,您真不去?到底是长辈……”

我摇摇头。

“她生前骂我是毒妇,咒我不得好死。死后又何必相见?见了也是彼此添堵,不如不见。”

老侯爷夫人死后,裴家便彻底散了。侯府的宅子被朝廷收回,改成了某位王爷的别院。裴家的牌位被移去京郊的裴氏祠堂,由几个远房族亲守着,香火稀落。

曾经煊赫一时的侯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京城的风里。

这日天气极好,裴晏难得休沐,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我问他去哪儿,他只笑不语,拉着我出了门。

马车辘辘地驶过青石板路,穿过繁华的街市,最后在一座高楼前停下。

我下了马车,抬头看去。

是国公府后头的那座阁楼。三层高,飞檐斗拱,是国公府最高的地方。平日里我只远远看过,从没上去过。

裴晏拉着我的手,一步步走上楼梯。

阁楼顶层,四面通风,视野极好。站在这里,能俯瞰整个京城。

远处是巍峨的皇城,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近处是密密麻麻的民居,炊烟袅袅,人声隐约。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和山脚下蜿蜒的河流。

他站在我身边,指着远处。

“看,那是咱们的国公府。”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国公府的院子。正院里的海棠树,此刻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

“那边。”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是侯府旧址。”

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陌生的宅院,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还有那边。”他指向更远处,“是青石谷的方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连绵的群山,和群山上方的蓝天。

“三年前,我在那里差点死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时候我想,若能活着回来,一定要站在这里,看看这京城的模样。”

我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目光深邃。

“如今,你看到了。”

“嗯。”他点点头,握住我的手,“看到了。还带回了一个人。”

我笑了。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春的暖意,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沈清宁。”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谢谢你等了我三年。”

我看着他,轻声道:“也谢谢你,撑过了那场仗。”

他笑了,将我揽进怀里。

我靠在他肩上,望着远处的京城。

前尘往事,皆如云烟散去。

从今往后,只有眼前人。

只有这并肩看过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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