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德国卖烧烤,与一位德国女孩合租3年,我每天下厨为她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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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炉子里的炭火暗下去的时候,柏林的天还没完全黑透。我擦了把额头的汗,油渍混着炭灰在围裙上抹开一片污痕。隔壁土耳其烤肉店的老板穆拉特正在收摊,朝我挥了挥手:“李,明天还来吗?”

“最后一天了。”我用德语回他,声音有点哑。

穆拉特愣了愣,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他手上沾着香料的味道,混着这三年我闻惯了的、柏林夏夜的气息。“真要走?你生意不错啊。”

“债还清了。”我简短地说,开始收拾铁签。铁签撞在一起叮当响,就像我第一天推着这辆二手烧烤车来这时一样。那天下着雨,我德语说得磕磕巴巴,穆拉特帮我扶住了差点翻倒的调料架。

回到租住的那间老公寓时,已经晚上十点半。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是时亮时灭,我在黑暗里数着台阶上——第四级那块木板松了,踩上去会“咯吱”响,第七级有个小缺口。三年了,这声音熟得像自己的心跳。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莉亚站在门口,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居家T恤,下面是一条浅蓝色运动裤——这是我去年回国过年时,在县城集市上给她买的,二十块钱一条,她当宝贝似的穿。

“我听到脚步声了。”她说中文,语调还是有点怪,但比三年前好太多。

厨房的灯亮着,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我愣了愣:“你还没吃?”

“等你。”莉亚侧身让我进来,接过我手里的背包。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年,自然得像呼吸。背包很重,里面是今天的收入和没卖完的肉——不多,就几串,我打算自己解决掉。

“不是说不用等吗?”我脱了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老房子的地板总是凉的,夏天也是。

莉亚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听到微波炉启动的“嘀”声,然后是盘子碰撞的轻响。等我洗完手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回锅肉、一碟清炒西兰花,还有两碗米饭。那盘回锅肉里的肉片切得太厚,青椒也没煸透——是莉亚的手艺。

“尝尝。”她在我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的。

我夹了一筷子。咸了,而且豆豉放得太多。但我嚼得很慢,然后点点头:“有进步。”

莉亚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也拿起筷子——用筷子的姿势还是别扭,像小孩握笔,但已经不会把菜掉在桌上了。

“今天怎么样?”她问。

“卖光了。最后几串是半价处理的。”我扒了口饭,“汉斯先生来了,买了两串鸡心。他说他妻子下个月要做手术,以后可能不能常来了。”

汉斯是个退休邮差,每周五晚上雷打不动会来我的摊位,买两串鸡心,站在路边吃完,再把签子还给我。他妻子有心脏病。

莉亚“哦”了一声,筷子在碗里拨了拨。“那……你跟他说你要走了吗?”

“说了。他抱了抱我,说中国烧烤是他吃过最好的。”我说着,喉咙有点堵,赶紧又塞了口饭。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只有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驶过的声响。这间公寓临街,晚上总能听到电车轨道摩擦的“咔嗒”声。第一年我睡不着,现在要是听不到,反倒不习惯了。

“我帮你收拾行李吧。”莉亚突然说。

“不用,没多少东西。”

“衣服总要叠的吧?”她站起来,不由分说地往我房间走,“你叠的衣服,每次都像揉皱的纸团。”

我跟进去。房间很小,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满了。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已经塞了一半——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羽绒服。还有三本德语教材,书页都卷了边。

莉亚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件衬衫。那是我在国内买的,穿来德国,袖口已经磨得起毛。她低头叠着,手指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很慢,很仔细。

“这件也带走吗?”她举起那件印着柏林熊的纪念T恤。是去年夏天,我们一起去勃兰登堡门附近逛集市时买的,十欧元两件,她一件,我一件。

“嗯。”

“那这个呢?”她又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里面是张合影——我和她,站在烧烤车前。那是去年圣诞节,生意特别好,我们收摊后在雪地里拍的。她围着红围巾,鼻尖冻得通红,我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烧烤夹。

“也带。”我说。

莉亚把相框小心地塞进行李箱的夹层,用衣服包好。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微微起伏。

“莉亚。”我叫她。

“嗯?”

“这三年……谢谢你。”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谢什么。是你帮我省了房租——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还有饭。”

是啊,饭。

我记得三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在租房网站上看到这间公寓的合租信息,价格便宜得离谱,就在查理检查站附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孩,德语带着柏林口音。我结结巴巴说了半天,她忽然用英语问:“你是中国人?”

我说是。

她说:“你会做饭吗?”

我愣了愣:“会一点。”

“就你了。”她说,“房租可以再减五十欧,条件是——每天做晚饭,带我的份。”

于是我就这么搬了进来。莉亚那时21岁,洪堡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她父母在慕尼黑,但“关系很糟”——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第一次见面,她穿着黑色连帽衫,牛仔裤上破了好几个洞,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我的房间:“那是你的。厨房可以用,但做完饭要打扫干净。我不吃猪肉。”

第一个月,我们几乎没说话。我早出晚归,白天在中餐馆后厨打工,晚上去语言学校学德语。她要么在房间,要么去图书馆。晚餐我多做一份,放在冰箱,她什么时候吃,我不知道,也不问。

转变发生在那个深秋的夜晚。我感冒发烧,提早回来,倒在床上昏睡。醒来时天黑了,闻到粥香。莉亚端着一碗白粥站在我门口,表情还是冷冷的:“你发烧了。只有粥,爱喝不喝。”

那碗粥煮糊了,底下是黑的。但我全喝完了。

从那天起,晚餐不再是我做好放冰箱。她会准时出现在餐桌边,等我开饭。我们开始聊天——起初是简单的“今天怎么样”“还好”,后来渐渐多了。她说她的论文,我说我老家的烧烤摊;她说她父母的争吵,我说我出国是为了还债——我爸肝硬化去世前欠下的医药费。

“多少?”她问。

我说了个数。换算成欧元,四万八千。

莉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要还很久。”

“所以得赚钱。”我说。然后我辞了中餐馆的工作,用最后一点积蓄买了辆烧烤车。德国人爱吃烧烤,但他们的烧烤是香肠和猪排。我想试试中国的——羊肉串、鸡心、韭菜、茄子,撒上孜然和辣椒面。

第一天出摊,我只卖出去三串。莉亚来了,带着她的三个同学。她指着我的烧烤车,用德语大声说:“这是我室友,他的烧烤,全柏林最好吃。”

她的同学们将信将疑地买了。第二天,他们又来了,还带了别人。

三个月后,我的摊位前开始排队。

一年后,我还清了第一笔债。

“李。”莉亚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已经叠好了所有衣服,行李箱合上,立在墙边。房间突然空了,像从来没人住过。

“嗯?”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十点出门去机场。”

她点点头,站起来。“那……早点睡。”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最后一顿早餐。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你?”我笑了,“别把厨房烧了。”

“煎蛋我还是会的。”她转过身来,努力想做出凶巴巴的表情,但没成功,“说,想吃什么?”

“那就煎蛋吧。”我说,“两个,单面。”

“好。”她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床沿,看着那个行李箱。手机亮了,是航空公司发来的提醒短信:“尊敬的旅客,您乘坐的CAxxx航班将于明日14:00起飞,请提前三小时到达机场办理值机……”

三年了。

我来的时候,行李箱里除了衣服,就是一堆药——我妈塞的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她说德国药贵,带上。我没告诉她,这些药在海关可能被没收。但我还是带了,因为那是她半夜起来,一样样数好,用塑料袋分装好的。

现在要回去了。箱子里多了三本德语教材,一件柏林熊T恤,一张合影。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窗外,最后一班电车驶过,“咔嗒、咔嗒”,声音渐渐远去。

我躺下,闭上眼。煎蛋要单面的,蛋黄流出来,蘸面包吃。莉亚第一次给我做早餐时,把蛋煎成了黑色橡胶饼。我默默吃了,她盯着我看,然后小声说:“下次会更好。”

她确实越做越好了。就像我的德语,就像她的中文,就像那些起初半生不熟、后来渐渐默契的日子。

睡意袭来前,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要记得把冰箱里那瓶没开封的老干妈留给她。她爱吃我做的麻婆豆腐,虽然她总被辣得满脸通红,一边喝水一边说“还要”。

还要。

可是没有下次了。

第二章

煎蛋的香味飘进来时,我正梦见老家。梦里是我爸的烧烤摊,夏夜,烟雾缭绕,他手里一把铁签子翻飞,油滴在炭上“滋啦”响。我站在旁边递调料瓶,他额头的汗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该加炭了。”他说。

然后我就醒了。天已大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一条条横在床上。楼下传来小孩追逐的笑声,还有狗叫。

厨房里有“滋滋”的油爆声。我披上外套出去,看见莉亚站在灶台前,一手拿锅铲,一手紧张地攥着围裙边。平底锅里,两个鸡蛋正冒着泡,边缘已经焦黄——煎得有点过,但没糊。她小心翼翼地用锅铲铲起,手腕一翻,蛋在半空划了个弧线,“啪”一声落在盘子里。

单面,蛋黄完整,颤巍巍的。

“怎么样?”她端着盘子转身,下巴微微扬起,像个等待表扬的小学生。

“厉害。”我竖起大拇指。

她笑起来,把盘子放在桌上。旁边还有两杯牛奶,两片面包——面包切得歪歪扭扭。我坐下,掰了块面包蘸蛋黄。蛋老了点,但味道不差。

莉亚在我对面坐下,却没动刀叉。她双手捧着牛奶杯,眼睛盯着杯子里晃动的白色液体。

“车订好了吗?”她问。

“嗯,十点准时到楼下。”

“东西都收好了?”

“好了。”

“护照、机票、居留卡……”

“都在包里。”我拍拍椅背上挂着的背包。

一问一答,像核对清单。说完这些,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沉默地吃早餐。面包嚼在嘴里发出“嘎吱”声,牛奶杯放回桌上时“咚”的一响。这些平常被忽略的声音,此刻格外清晰。

“那个……”莉亚忽然开口,“我上午没课。送你去机场吧。”

“不用,太远了。你回来不方便。”

“我可以坐地铁回来。”

“真的不用。”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想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点了点头:“好。”

她像是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小口喝牛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有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梢微卷。我这才注意到,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在百货公司打折区买的,标签上写“100%棉”,价格标签撕掉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胶痕。

当时她说“太正式了,没机会穿”。今天穿了。

吃完饭,我洗碗。莉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水龙头流出的水哗哗响,我挤了点洗洁精,泡沫在盘子上堆成小山。

“李。”她在背后叫我。

“嗯?”

“你回去之后……做什么?”

我把盘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先看看我妈。然后,可能找个工作,或者自己做点小生意。”顿了顿,又说,“还没想好。”

“还会做饭吗?给别人做?”

“应该会吧。”

“哦。”她声音低下去。

我擦干手,转过身。她依然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一块剥落的漆皮。抠了又抠,那块漆皮摇摇欲坠。

“莉亚。”我叫她。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我。

“这三年……谢谢你收留我。”我把昨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加了一句,“没有你,我可能在青年旅社住到没钱,然后就滚回国了。”

“是你自己挣的。”她别过脸,看向窗外,“你付了房租,还……还做了那么多顿饭。”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转回头,声音忽然有点急,“你付钱,我给你房间,公平交易。你还多做了饭,是我赚了。”

“莉亚……”

“本来就是。”她打断我,转身走进客厅。我听到她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的窸窣声。

我跟出去。她正蹲在茶几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给你的。”她站起来,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打开看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欧元纸币,用橡皮筋捆着。还有一张卡片,对折的,普通白卡纸。

我愣住了。

“一万欧。”莉亚说,声音很平静,“我去年继承了一笔我祖母的遗产,一直存着。你拿去,回去做点什么。开个店,或者……随便什么。”

“莉亚,这不行——”

“就当是投资。”她抢着说,语速很快,“你不是说你老家那边,烧烤生意好吗?你开个店,算我入股。赔了不用还,赚了……赚了分红给我。”

“莉亚。”我把纸袋放回茶几,“我不能要。”

“为什么?”

“太多了。而且……”

“而且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蓝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蒙着一层水光。我忽然意识到,她在紧张——插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衬衫领口下的喉结微微滚动。

“而且我还欠你。”我说。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我欠你一顿饭。”我说,“三年,每天一顿,算下来一千多顿。我答应过的事,没做完。”

莉亚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别过脸,深深吸了口气,又转回来。“那不算欠。那是……那是你自愿做的。”

“所以我不能拿你的钱。”我把纸袋又往她那边推了推,“莉亚,你留着。读书,或者……或者以后用得着。”

“我用不着。”她固执地说,“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钱。”

“以后会有用的。结婚,买房……”

“我不会结婚。”

她说得斩钉截铁。空气凝固了。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客厅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大得刺耳。

“莉亚。”我放软声音,“这钱我真不能要。你的心意我领了,但……”

“但什么?”她上前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我用的是同一种。“但你觉得我是可怜你?施舍你?”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惨淡。“你知道吗,李,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就是太有骨气。”她摇摇头,拿起纸袋,走回房间。门“咔嗒”一声关上,不轻不重,但整个屋子都震了震。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牛皮纸袋,她没拿走。不,她拿走了,又放回来了?不对,她刚才明明拿走了……我脑子有点乱。

手机响了。是车行打来的,说车已经出发,大约十五分钟后到。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对面楼那对老夫妻正在阳台上浇花,老爷爷提着喷壶,老奶奶在一旁指指点点。三年来,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们,但从来没跟他们说过话。以后也不会了。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再检查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客厅。三年前我搬进来时,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现在多了书架,塞满了书——莉亚的社会学大部头,我的德语课本和菜谱。墙上挂了幅画,是莉亚从跳蚤市场淘来的,抽象得很,我看不懂,但她说线条里有“生命的张力”。窗台上多了两盆绿萝,是我从超市买回来的,莉亚负责浇水,居然没养死。

这个屋子有了生活的痕迹。我的,和她的。

门开了。莉亚走出来,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平静。她已经背上了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她每天上课都背这个。

“车快到了。”我说。

“嗯。”

“我下楼等。”

“我跟你一起。”

她帮我把行李箱推到门口。箱子不重,但轮子在老地板上滚过的声音很响,“咕隆咕隆”,像打雷。我最后扫了一眼房间——床铺整齐,书桌干净,垃圾桶是空的。我在这里住了三年,现在要走了,像从来没住过一样。

关门,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咔哒”。我把钥匙递给莉亚。

她接过,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电梯坏了——这栋老楼的电梯十次有八次是坏的。我们走楼梯。行李箱很沉,我要提着,莉亚说“我帮你抬一边”,我们一左一右,提着箱子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走到三楼时,莉亚忽然说:“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停电,我们也是这样抬东西。”

我想起来了。是去年冬天,暴雪,整片街区停电。冰箱里的食物要坏了,我们俩把能装的东西装进保温箱,抬到楼下有发电机的朋友家。楼梯间黑漆漆的,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她走前面,我走后面,箱子在中间。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我一把拉住她。她的手冰凉,在黑暗里微微发抖。

“记得。”我说。

“那天真冷。”她说。

“嗯。”

然后就没话了。继续下楼。二楼。一楼。单元门推开,夏日的阳光和热浪一起涌进来。我眯起眼。

一辆灰色大众停在路边,司机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靠在车边抽烟。看到我们,他掐灭烟,走过来。

“去机场?”他问德语。

“对。”我答。

他打开后备箱,帮我们把行李放进去。箱子塞进去时“咚”的一声闷响。

“走吧。”司机拉开车门。

我站着没动。莉亚站在我身边,离我一步远。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扫过脸颊,她没去拨。

“那我走了。”我说。

“嗯。”

“你……好好读书。按时吃饭,别老吃面包夹香肠。”

“你也是。少抽烟,对肺不好。”

我愣了愣——我抽烟很少,只在特别累的时候抽一两根。她怎么知道?

但我没问。只是点点头:“好。”

司机按了下喇叭,不是催,是提醒。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把外面的世界隔开。隔着车窗,莉亚站在路边,双手抓着帆布书包的带子,站得笔直。阳光太烈,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车启动了。缓缓驶离路边。我回头,从后车窗看她。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渐渐变小,变成一个蓝色的点,然后消失在街角。

我转回身,靠在座椅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用带口音的德语说:“女朋友?”

“不是。”我说。

“可惜。”他耸耸肩,打开了收音机。德语新闻播报的声音填满了车厢,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柏林街道。面包店、咖啡馆、书店、公园。这三年,我没怎么好好逛过这座城市。总是在打工,在学习,在烧烤摊前忙碌。现在要走了,才觉得陌生又熟悉。

手机震了一下。是莉亚发来的消息,很短:“冰箱里有给你带的水和面包,路上吃。”

我打字回复:“好。谢谢。”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又删掉。重新打:“钱我放在你书桌抽屉里了。你收好。好好照顾自己。”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那头是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我耳朵里:

“李,你回来。求你回来,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我愿意养你。”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真的愿意。你别走。留下来,我们……我们可以一起。我养你,好不好?”

车在红灯前停下。十字路口,人群熙熙攘攘,绿灯亮起,人们匆匆走过斑马线。一张张陌生的脸,朝着各自的方向。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先生,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对电话那头说:

“莉亚,别说傻话。”

“我不是说傻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想了很久了。从你告诉我你要走的那天起,我就在想。我算过了,我的奖学金加上兼职,够我们两个人生活。你可以继续上学,或者……或者做你想做的。不用那么累,不用每天在油烟里站到半夜。李,你值得更好的,你……”

“莉亚。”我打断她,“我是中国人。我妈妈在国内,一个人。我还有债要还,虽然快还清了,但我得回去。那里是我的家。”

“这里也可以是!”她哭出来了,抽泣声从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三年了……李,我们在一起三年了。这不算家吗?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过圣诞节,一起在阳台上看雪……这不算是家吗?”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些画面:冬天,阳台,我们裹着同一条毯子,看雪一片片落在楼下光秃秃的树枝上。她递给我一杯热茶,手指冻得通红。我说“谢谢”,她说“不客气”,然后我们一起沉默,看雪看很久。

那是家吗?

我不知道。

“司机在等我。”我说,声音干涩,“我要去机场了。”

“李——”她哭喊着我的名字。

“莉亚,保重。”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世界忽然安静了,只有收音机里播音员毫无感情的声音,和车窗外城市的喧嚣。

司机又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这次没说话。

车继续向前开。机场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蓝底白字,上面画着飞机的图案。

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柏林的夏天的味道——汽车尾气、咖啡香、还有远处施普雷河淡淡的河水气息。这个味道,我闻了三年,以后不会再闻到了。

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我知道,只要我现在开机,打回去,说“好,我回来”,一切都会不同。

但我的手放在腿上,没有动。

车驶入机场出发层的通道。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人们拖着行李箱,拥抱,告别,哭泣,微笑。

我的航班是下午两点。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还有三个小时。

第三章

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我一进去就打了个寒颤。托运柜台前排着长队,各色行李箱像疲倦的兽,趴在光洁的地板上。婴儿的啼哭声从一个方向传来,又被广播里温柔的女声盖过——先是德语,再是英语,然后是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把行李箱放倒,坐在上面排队。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大腿。我没开机。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莉亚那句话:“我愿意养你。”

养我。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某个最柔软的地方。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穷,饭桌上常常只有咸菜和馒头。我爸在烧烤摊前忙到深夜,回来时浑身油烟味,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几串肉,说:“儿子,吃。”那肉已经凉了,油脂凝结成白色,但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我爸病了,肝硬化,肚子胀得像鼓。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爸没用,没给你留下什么,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说“爸,别说这些”,他说“你得出去,离开这儿,挣了钱,把债还了,好好过日子”。

所以我来了德国。刷盘子、切菜、学德语、卖烧烤。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梦里都在背单词。手指上全是烫伤和刀口,围裙洗不干净,永远是油腻腻的棕色。

“养你”这两个字,太奢侈了。奢侈到我不敢想。

队伍向前挪动。前面是一对中国情侣,女孩在哭,男孩搂着她的肩,小声哄着。他们说的是上海话,软软的,我听不太懂,但大概猜得出——男孩要回国,女孩留在这里继续读书。

“侬要好好叫吃饭,晓得了伐?”男孩说。

女孩点头,眼泪掉在男孩肩头的衬衫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我移开视线。玻璃幕墙外,飞机缓缓滑行,起飞,冲上灰白色的天空。一架,又一架。每架飞机里,都坐着告别的人。

轮到我了。我把护照、机票递过去。地勤是个棕色卷发的姑娘,微笑很职业:“行李直挂北京?”

“对。”

“几件?”

“一件。”

她贴上标签,把登机牌递给我:“登机口在B25,12点半开始登机。祝您旅途愉快。”

愉快。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讽刺。

过了安检,候机厅更空旷。我在免税店前停下,橱窗里摆着香水、巧克力、酒。莉亚喜欢一种果味香水,每次经过香水柜台都会多看两眼,但从来没买过。她说太贵了,不值得。

我走进去,指着那瓶淡粉色的香水:“这个,包起来。”

店员是个妆容精致的亚洲面孔,用德语问:“需要礼品包装吗?”

“要。”

她熟练地包装,系上银色的丝带。我付了钱,把小小的礼盒塞进背包侧袋。然后我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旁边是充电桩,插上手机充电器。

手机屏幕亮起。开机动画转动,然后是一连串的提示音——未接来电、短信、微信。大部分是莉亚的。我点开最新一条语音,手指悬在播放键上,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我打开微信,找到我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儿子,东西都收好了吗?路上小心。妈在家等你。”

我打字:“妈,我马上登机了。一切都好,别担心。”

发送。几乎是立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几秒,消息过来:“好,好。飞机上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家。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莉亚的名字。她的头像是一张照片——我们烧烤车前,她举着一串烤鸡心,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我偷拍的,她后来设成了头像,一直没换。

我点进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钱我放在你书桌抽屉里了。你收好。好好照顾自己。”

下面是她发来的十几条,我没看。再往下,是之前每天的对话,琐碎平常: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土豆烧牛肉?”

“好。我七点回来。”

“冰箱里有蛋糕,我给你留了一块。”

“谢谢。你吃了没?”

“吃了。今天论文写得怎么样?”

“很难。想哭。”

“哭完继续写。给你煮了姜茶,在厨房。”

“嗯。”

往上翻,翻不完。一千多天,每天都有。有时候只有一两句,有时候是语音,她跟我抱怨教授刻薄,我跟她说今天城管来找麻烦。鸡毛蒜皮,絮絮叨叨,像日子本身一样平淡,也像日子本身一样结实。

我退出来,关掉微信。广播响了,是德语,我的航班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背起背包。登机口前已经排起了队,人们安静地移动,像一条疲惫的河。我把登机牌和护照攥在手里,纸质的登机牌边缘有点割手。

队伍缓慢前进。前面是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老太太说“我有点晕”,老先生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剥开,喂到她嘴边。动作自然,像做过一万次。

轮到我了。我把登机牌递过去,扫描,绿灯亮起,发出“嘀”的一声脆响。空乘微笑:“欢迎登机。”

我走进廊桥。金属墙壁,脚步声回响。透过小小的圆窗,能看到机翼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步一步,走向舱门。空乘站在门口,鞠躬,微笑。

我找到座位,靠窗。放好背包,坐下。安全带扣上时“咔哒”一响。窗外,地勤人员在指挥,行李车来来往往。又一架飞机起飞,轰鸣声透过舷窗传来,闷闷的。

乘客陆续登机。我旁边坐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一坐下就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打字。斜前方是一家三口,小孩在哭闹,妈妈低声哄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香水、还有隐约的倦怠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莉亚发来的短信,很简短:

“我在地铁上。去机场的路。等我。”

我盯着这行字,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

“请不要在起飞阶段使用电子设备。”空乘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抬头,是个金发空姐,妆容精致,微笑标准。

“我……我需要下飞机。”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她愣了愣,但很快恢复职业笑容:“先生,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舱门已经关闭。如果您有紧急情况……”

“我必须下去。”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闷闷地疼。

周围的乘客都看过来。戴眼镜的男人皱起眉,那对夫妇也停下哄孩子,看着我。

“先生,请您先坐下。”空姐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飞机即将滑行,为了您的安全……”

“我女朋友来了。”我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这个词,“她在机场,她要见我。我必须下去。”

空姐的表情有一丝松动,但很快摇头:“很抱歉,先生,按照规定,舱门关闭后就不能再打开了。您可以等飞机降落后联系她,或者……”

“等不了!”我声音提高了,“就现在,求你了,让我下去。她在地铁上,她在往这儿赶。如果我现在不走,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再也见不到了。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空姐为难地看着我。这时另一个空乘走过来,年纪大些,像是乘务长。她低声和空姐交谈了几句,然后转向我:“先生,您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地铁上?如果她确实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可以尝试联系地勤,让她在登机口等您。但您本人现在不能下飞机,这是安全规定。”

“她叫莉亚。莉亚·迈尔。”我语无伦次,“从查理检查站附近来,坐U6线,然后转S-Bahn。她应该快到了,她说她在地铁上……”

乘务长点点头,拿出对讲机,走到一旁低声说话。我站在原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有同情,也有不耐烦。斜前方的小孩不哭了,睁着圆圆的眼睛看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乘务长走回来,表情遗憾:“先生,我们联系了地勤,目前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旅客在询问。而且从市区到机场的地铁至少需要四十五分钟,您的航班十五分钟后就会起飞。恐怕……”

“我等她。”我打断她,“飞机可以起飞,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等。”

“先生……”

“求你了。”我看着她的眼睛,用我能做到的最诚恳的语气,“就十五分钟。如果她没来,我认。但让我等这十五分钟。”

乘务长沉默地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职业的冷静,也有一丝人性的松动。机舱里的广播响了,机长通知飞机即将滑行,请乘客系好安全带。

“请您先坐下,系好安全带。”乘务长最终说,“我们会尽力为您联系。但如果起飞时间到了,我们必须按计划执行。”

我跌坐回座位。安全带胡乱扣上。手在抖,扣了几次才扣好。旁边的男人看了我一眼,摇摇头,继续敲键盘。

飞机开始缓缓移动。透过舷窗,航站楼慢慢向后滑去。我看到玻璃幕墙后模糊的人影,看到闪烁的航班信息屏,看到远处起降的飞机像玩具一样被拖来拖去。

莉亚。她在哪?地铁到哪一站了?她跑得急吗?会不会摔跤?她今天穿了那双有点磨脚的帆布鞋,跑起来会疼。

我掏出手机,开机。信号一格一格跳出来,然后是无数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我点开最新一条语音,颤抖着按下播放。

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地铁报站声,人群的喧哗。然后是她喘息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很快:

“李,我到动物园站了。马上转S-Bahn。你等我,一定要等我。我有话要跟你说,很重要的话。求你了,别走。别走好不好?我……我爱你。我一直没敢说,但我爱你。从你每天给我做饭开始,从你生病时给我煮粥开始,从你每次晚归都轻手轻脚怕吵醒我开始……我爱你。你留下来,我们在一起。我可以养你,我真的可以。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不在乎你是哪国人。我只想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你,每天一起吃你做的饭。李,求你,等我。”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背景音是地铁关门的“滴滴”声,和列车启动的轰鸣。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窗外的航站楼越来越远,飞机拐上滑行道,开始加速。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震得耳膜发疼。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请再次确认您的安全带已系好……”广播里,机长的声音平静无波。

不。不要。

我猛地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旁边的男人吓了一跳:“喂,你——”

“让我下去!”我冲着乘务长的方向喊,“她现在在S-Bahn上,马上就到了!让我下去!”

“先生,请您立刻坐下!”乘务长快步走过来,脸色严肃,“飞机已经在滑行,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就一分钟!让她在登机口等我,我跑过去!”

“不可能!请您配合,否则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两个空乘也围过来,挡在我和过道之间。周围的乘客发出不满的嘘声,有人说“搞什么啊”,有人说“能不能有点公德心”。

我被按回座位。安全带被重新扣上,这次扣得很紧,勒得我胸口发疼。飞机继续加速,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然后猛地一轻——离地了。

柏林在脚下变小,变成一片灰绿色的拼图。街道如蛛网,河流如银线。那些我走过无数次的路,那些我熟悉的屋顶和广场,那些烟火气和咖啡香,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瘫在座位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旁边的男人看了我一眼,弯腰捡起来,递还给我。

“谢谢。”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然后转回头,继续看他的电脑屏幕。

飞机爬升,穿过云层。阳光刺眼,我拉下遮光板。机舱里暗下来,只有阅读灯零星亮着,像荒野上的孤火。

空乘开始发放饮料。轮到我时,乘务长亲自递过来一杯水。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距离。

“先生,您还好吗?”她低声问。

我摇摇头,接过水杯。水是温的,喝下去却像冰一样,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们会在十分钟后提供餐食。如果您需要帮助,请按呼唤铃。”她说,然后推着车继续向前。

我把水杯放在小桌板上。水在杯子里晃动,映出机舱顶灯的倒影,碎成一片片。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莉亚发来的,一张照片。地铁车厢,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墙壁。然后是一行字:

“我到机场了。你在哪?”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然后我打字,手指僵硬,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

“飞机起飞了。莉亚,对不起。”

发送。然后关机。

我把手机塞进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引擎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像某种巨大的、不知名的兽,在云层之上喘息。我睡着了,或者说,我假装睡着了。在梦里,我又回到了那间老公寓的厨房。锅里炖着土豆牛肉,咕嘟咕嘟冒着泡。莉亚在写论文,咬着笔杆,眉头紧皱。我喊她:“吃饭了。”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今天吃什么?”

“你猜。”

“猜不到。但一定好吃。”

然后我们坐下,面对面。窗外的天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电车驶过,咔嗒,咔嗒。

梦太真,真到我能闻到土豆的香味,能听到她翻书页的沙沙声。

然后我醒了。飞机在下降,耳膜鼓胀得发疼。空乘在广播,说即将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地面温度二十八摄氏度。

窗外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灰绿色。然后是城市的轮廓,高楼林立,道路如织。这是我的家。我离开了三年,又回来的地方。

飞机轮子触地,剧烈震动。然后滑行,缓缓停靠。

舱门打开,热浪涌进来。我随着人流走下飞机,走过廊桥,走进航站楼。中文的指示牌,中文的广播,中文的广告。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取行李,过海关。行李箱在转盘上缓缓出现,混在一堆相似的箱子里。我拎下来,很沉。

打开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大部分是莉亚的。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我还在机场。在B25登机口。我会等到最后一班飞机起飞。”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拖着行李箱,走向出口。

自动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人潮汹涌,接机的人举着牌子,大声呼喊,拥抱,哭泣,欢笑。

我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开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了。

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很轻,很哑:

“……李?”

“是我。”

“你在哪?”

“北京。”

又是沉默。我听到她那头有机场广播的背景音,还有人群的嘈杂。她真的还在机场。

“莉亚。”我说,“回家吧。”

“为什么?”她问,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不等我?”

“飞机起飞了。”

“你可以改签!可以坐下一班!李,你知不知道我在机场跑了多久?我从地铁站一路跑过来,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我到登机口的时候,你的飞机刚刚滑走。我看着它起飞,李,我看着它飞走的!”

她的声音变成哭喊,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你说你欠我的,欠我一顿饭。那你还啊!你回来,做给我吃,做一辈子!我不要钱,不要你开什么店,我只要你回来。李,我只要你……”

“莉亚。”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电话那头,她的哭声停住了。只剩下抽泣,一声,又一声,像受伤的小兽。

“我三十岁了。”我说,背靠着冰冷的机场墙壁,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潮,“我来德国是为了还债。现在债还清了,我该回家了。我妈老了,一个人。我得回去照顾她。这是我的责任。”

“那我呢?”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算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答不上来。

“三年……”她喃喃道,“三年算什么?”

“莉亚,谢谢你。”我说,每个字都像刀,割着我的喉咙,“谢谢你陪我度过这三年。但我必须走了。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我们……就到这里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关机。把手机塞回口袋。

机场外,天是灰蒙蒙的,像要下雨。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夏天的热风里。出租车排着长队,我上了一辆。

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了个地址。是我妈住的小区,在老城区。

车启动,驶入车流。北京的天空是熟悉的灰黄色,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我摇下车窗,让热风灌进来。

风吹在脸上,干热,带着尘土的味道。这是北方的夏天,和柏林不一样。柏林的风是凉的,带着河水和雨水的湿气。

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我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车在高架桥上飞驰。我闭上眼,想起莉亚的眼睛,蓝色的,像柏林雨后的天空。想起她说“我养你”时,那颤抖的声音,和眼里破碎的光。

然后我想起我爸。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儿子,爸对不起你。”

想起我妈。每次视频,她都把脸凑得很近,说“儿子,你瘦了”,然后偷偷抹眼泪。

想起那四万八千欧元的债。一张张钞票,沾着油烟和汗水,寄回国内。

车下了高架,拐进老城区的小路。路边是熟悉的早点摊、小卖部、理发店。三轮车叮铃铃驶过,大爷大妈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

这就是我的生活。真实,沉重,无法逃避。

出租车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去。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味道。我爬上五楼,在贴着褪色春联的门前停下。

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妈。”我叫她。

“哎!”她应着,声音哽咽,伸手来拉我的行李箱,“快进来,快进来。妈包了饺子,三鲜馅的,你最爱吃。”

我走进去。屋里很暗,但很干净。桌上摆着碗筷,电视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

这就是我的家。我离开了三年,又回来的地方。

我坐下来。我妈端上饺子,热气腾腾。她坐在我对面,不住地看我,眼里含着泪,却又笑着。

“吃,多吃点。”她把盘子往我这边推。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下去。是熟悉的味道,韭菜、鸡蛋、虾仁。咸淡适中,皮薄馅大。

“好吃吗?”她问,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好吃。”我说,又夹了一个。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我低头吃着饺子,一个接一个。热气熏得眼睛发酸。我拼命眨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还有孩子的笑闹。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想。这就是我要面对的一切。

而柏林,那间有电车声的老公寓,那个会煎糊鸡蛋的德国女孩,那辆飘着孜然味的烧烤车,都留在了八千公里外,留在了另一个夏天。

就像一场做了三年的梦。

现在,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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