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我娶了隔壁村有名的泼辣女子,新婚夜她瞪我:你敢碰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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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碗没喝的交杯酒

1991年腊月二十六,我娶了刘玉梅。

说是娶,倒不如说是“换”。我家在李家坳,她家在刘家屯,两村隔着一道山梁。那年我二十五,在村里已经算大龄青年。家里穷,兄弟三个,我排老二,爹娘为我的婚事愁白了头。刘玉梅二十三,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厉害”,据说能站在村口骂街半个时辰不重样,没人敢娶。

媒人王婶来说亲时,我娘直摆手:“那闺女太泼,进了门还不把房顶掀了?”

王婶拍着大腿:“哎呀老姐姐,你想想,你家建国这条件——家里三间土坯房,兄弟还没成家,爹腿脚不好,除了人老实肯干,有啥?人家玉梅虽然脾气冲,可模样周正,身板结实,干活一个顶俩。最重要的是,她家不要彩礼!”

就最后这句话,让我爹娘动了心。

见面那天,在镇上的国营饭店。刘玉梅穿一件红格子外套,两条麻花辫又粗又黑,眼睛大,看人时直勾勾的,不躲不闪。我给她倒水,她接过来,手很稳,指尖有茧。

“我叫李建国。”我憋了半天就这一句。

“知道。”她声音不软,但也不刺耳,“王婶说了。”

一顿饭吃得安静。临走时,她突然问我:“你会打女人不?”

我一愣,连忙摇头:“不、不会,那哪能。”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行,那就这么着。”

没有电影里那些弯弯绕绕,亲事就这么定了。腊月二十六,我家借了村里的拖拉机,绑上红绸子,我去接亲。刘家屯比我们村还偏,路不好走,到的时候都快中午了。

刘玉梅家比我家还破,院墙塌了半截。她爹是个闷头抽旱烟的老汉,她娘一直在撩起围裙擦眼睛。刘玉梅自己从屋里走出来,穿一身崭新的红棉袄,衬得脸很白。她没让兄弟背,自己爬上拖拉机后斗,坐得笔直。

她娘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布包,眼泪汪汪。刘玉梅没回头,只说:“妈,回吧。”

拖拉机突突突往回开。山路崎岖,她坐在那儿,手紧紧抓着车斗边沿,指节发白。我想说点什么,风大,话被吹散了。

酒席摆在自家院里,摆了六桌。村里人都来了,嘴上说着恭喜,眼神里多少有点看热闹的意思——都想看看这“泼妇”进了门是啥样。我大哥大嫂忙前忙后,三弟还小,只知道凑在灶台边偷肉吃。

刘玉梅一直很安静。敬酒时跟着我,让叫啥就叫啥,让喝就抿一口,不多话,但脸上也没多少笑模样。有人起哄让她唱首歌,她抬眼看了看那人,眼神淡淡的,那人讪讪地自己把酒喝了。

我爹娘对视一眼,悄悄松了口气。也许这媳妇,没传说中那么凶?

晚上,闹洞房。半大小子们挤了一屋,吵着要吃“同心果”(用线吊着的苹果让新郎新娘一起吃)。刘玉梅坐着不动。有个二流子,村东头的赵嘎子,借着酒劲凑过来,嬉皮笑脸要去摸刘玉梅的脸:“新娘子,让哥瞧瞧……”

他手还没碰到,刘玉梅突然站了起来。

她动作不快,但很稳。伸手从桌上抓过那把用来剪红纸的剪刀,也没举起来,就那么握在手里,尖头朝外,看着赵嘎子。

屋里瞬间安静了。

赵嘎子手僵在半空。

“滚出去。”刘玉梅说,声音不高,平平的。

赵嘎子脸色变了变,想撑面子:“开个玩笑……”

“我数三下,”刘玉梅打断他,眼睛眨都不眨,“一。”

“二”还没出口,赵嘎子扭头就挤出了门。其他半大小子见状,哄一下全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最后剩下我发小陈满仓,他尴尬地冲我笑笑,也带上门溜了。

屋里忽然就只剩下我们两个。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我把门栓插好,转过身。刘玉梅已经把剪刀放回桌上,正低头解棉袄最上面的扣子。她的手很稳,一点不抖。

我喉咙发干,走过去,想帮她。

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白天看起来只是大的眼睛,此刻在跳动的灯光下,亮得吓人。她“啪”地一下打掉我的手,力气很大,我手背立刻红了。

然后她站起来,往后撤了一步,双手叉在腰上,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瞪着我,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

“李建国,今晚你要是敢碰我一下,试试。”

第二章 炕上的楚河汉界

我愣住了,手背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那一下闷棍。

“玉梅,你……这是干啥?”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咱是夫妻了。”

“夫妻?”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李建国,咱俩为啥结婚,你心里没数?你图我家不要彩礼,我图啥?我图有个地方让我离开刘家屯!至于别的,你想都别想!”

她说着,快步走到炕边,从陪嫁的那个蓝布包袱里扯出一条旧床单,抖开。那床单洗得发白,中间还有块补丁。她拎着床单,在宽阔的土炕中间比了比,然后看向我。

“找俩钉子,再找根棍子。”

我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下意识问:“干啥?”

“在炕中间拉个帘子。”她说得理所当然,“从今儿起,你睡那头,我睡这头。井水不犯河水。”

我血往头上涌。二十五岁的男人,娶了媳妇,洞房花烛夜,媳妇不让碰,还要在炕上拉帘子?这要是传出去,我在李家坳还做不做人了?

“刘玉梅!”我提高了声音,觉得憋屈,“你别太过分!我是你男人!”

“男人?”她冷笑一声,那双眼睛像淬了冰,“李建国,我告诉你,要不是我爹娘跪下来求我,要不是我那个赌鬼大哥欠了一屁股债要把我卖给镇上的老光棍换钱,我刘玉梅就是跳了后山崖,也不会进你李家的门!你现在出去问问,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刘玉梅是‘破鞋’、是没人要的货?你爹娘急着给你成家,不嫌弃我名声臭,不就是图个省钱能干活的劳力吗?咱们谁也别嫌谁,搭伙过日子,把表面功夫做全了,让外人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了。别的,免谈!”

她语速很快,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我耳朵里。

“破鞋”?我好像听王婶嘀咕过一嘴,说刘玉梅以前在镇上的纺织厂干过临时工,后来不知为啥不干了,回村后名声就坏了,具体咋回事,王婶没说清。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想着农村闲话多,姑娘家大嗓门跟人吵过架,就能被传成泼妇。

可看她现在的样子,那眼里深不见底的怨恨和决绝,不像只是吵架那么简单。

我那股火气,被她眼里的冰冷和话语里的绝望,一点点浇灭了。剩下的,是茫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我看着她。她依旧叉着腰,站在那儿,像一棵绷紧了的小树,浑身是刺,防备着全世界。红棉袄在昏黄的光下,刺眼得很。

我默默转身,去外屋柴堆边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木棍,又从我爹做木工活的筐里摸出两个铁钉,一把锤子。

回来时,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条旧床单。

我没说话,踩着炕沿,在土炕上方裸露的房梁两侧,找准位置,砰砰两下,把钉子砸进去一截,留出半截挂棍子。然后接过她手里的棍子,穿进床单一边缝出来的布套里,把棍子两头架在钉子上。

一条简陋的“帘子”,垂了下来,把一张大炕,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跳下炕,拍拍手上的灰。

“睡吧。”我说,声音疲惫。

她似乎没料到我真的照做了,盯着那帘子看了几秒,又飞快地瞥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她一声不吭,脱了外衣,穿着秋衣秋裤,迅速钻进了帘子她那侧的被窝,面朝墙壁,蜷缩起来,只留给我一个紧绷的背影。

我吹了灯,在黑暗中脱了衣服,躺进我这侧冰冷的被窝。

腊月的风从窗纸缝隙钻进来,呜呜地响。崭新的红被子,捂不热身体。一帘之隔,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存在感却那么强。

我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没有温存,没有喜悦,只有一条打着补丁的旧床单,隔开了我和我的妻子。

我想起白天她坐在拖拉机上挺直的背影,想起她握剪刀时稳当的手,想起她说“我图有个地方让我离开刘家屯”时,那深深的无助和决绝。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破鞋”……这个恶毒的词在我脑子里打转。隐隐地,我胃里有点发堵。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被冻醒一次,听见帘子那边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很短,很快消失,像是我的错觉。

第二天鸡叫三遍,我醒来时,帘子那侧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见刘玉梅已经在灶房里了。灶火映着她的脸,她正麻利地搅着大锅里的玉米粥,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起来了?粥快好了,去叫爹娘吃饭。”她说,语气平静,和昨晚那个竖起全身尖刺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爹娘也起来了。吃早饭时,刘玉梅给我爹盛粥,双手递过去:“爹,您喝。”又给我娘拿窝头:“娘,小心烫。”

声音不高不低,礼数周全。

我娘笑得合不拢嘴,直夸“玉梅勤快”。我爹也点点头,闷头喝粥。

我看着刘玉梅。她低头喝粥,小口小口,很安静。仿佛昨晚那个叉着腰、眼睛喷火、在炕上拉帘子的女人,只是我做的一个荒唐的梦。

只有当我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握着筷子的手时,看到那用力到发白的指尖,才恍惚觉得,那不是梦。

白天,她是个挑不出错的勤快新媳妇。抢着洗碗、喂猪、打扫院子,和我大嫂说话也客客气气。村里有婶子来串门,她还能扯出一点笑模样应付两句。

只有到了晚上,房门一关,帘子一放,她才又恢复成那个冰冷的、充满戒备的刘玉梅。我们睡在帘子两侧,像是住在同一个山洞里的两只陌生野兽,保持着安全距离。

这种分裂的日子过了三天。回门的日子到了。

按规矩,新媳妇第三天要带着新郎回娘家。我娘早早备好了四样礼:两包桃酥,两瓶水果罐头,一块肥多瘦少的猪肉,还有一包红糖。

刘玉梅看着那些东西,没说什么,默默接过去。

去刘家屯的路还是那么难走。这次没开拖拉机,我俩步行。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远。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我要稍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一路无话,只听见脚踩在冻土上的嘎吱声,和远处寒鸦的叫声。

快到刘家屯村口时,她忽然慢下脚步,等我走到差不多和她并肩。

“李建国,”她没看我,眼睛看着前面泥泞的路,“等会儿到了我家,不管看到啥、听到啥,你……别多话,跟着我就行。”

我侧头看她。她抿着嘴,下巴绷得紧紧的。

“知道了。”我说。

她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但脸色更沉了。

进了她家那个塌了半截院墙的院子,她爹蹲在屋檐下抽烟,看见我们,只是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嗯”了一声。她娘从屋里迎出来,眼睛又红了,拉着刘玉梅的手上下看:“梅啊,回来了……好,好……”

屋里比上次来更显破败,冷锅冷灶的。一个穿着油腻棉袄、头发乱蓬蓬的年轻男人歪在里屋炕上,正是刘玉梅的大哥,刘金龙。他看见我们手里的东西,一骨碌爬起来,眼睛放光:“哟,妹夫来了!带啥好东西了?”

他径直走过来,一把夺过刘玉梅手里的肉和罐头,凑到眼前看,嘴里啧啧有声:“行啊,还有点肉膘。”说完,拎着东西就往外走。

“哥,你干啥去?”刘玉梅出声。

“换点钱,昨儿手气背,回回本。”刘金龙头也不回。

“那是回门礼!”刘玉梅声音高了。

“啥礼不礼的,进了这个门就是老刘家的东西。”刘金龙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刘玉梅她娘嗫嚅着想说什么,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最终只是低下头抹眼泪。她爹则狠狠磕了磕烟袋锅,骂了一句:“败家玩意!”但也没起身去拦。

刘玉梅站在那里,胸脯起伏,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她死死盯着刘金龙消失的门口,眼睛里的火,比新婚那晚瞪我时,还要炽烈,还要……绝望。

我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宁愿跳崖,也要离开这个家。

也隐约明白了,她那浑身的刺,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第三章 流言与耳光

从刘家屯回来,刘玉梅更加沉默了。白天干活更卖力,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耗光。晚上,帘子那边的呼吸声,有时会变得又重又长,我知道她没睡着。

村里关于她的闲话,渐渐飘进了我的耳朵。起初是压低的议论,当我走近就戛然而止,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略带同情的眼神看我。后来,就有些不怕事的老娘们,故意在我娘跟前嚼舌根。

“建国娘,不是我说,你那新媳妇,厉害是厉害,可这来历……啧啧,听说在镇上时,就不太安分,跟厂里……”

“哎呀,陈年旧事了,提它干啥。反正现在嫁到咱村了,好好过日子呗。”

“过日子?谁知道心里揣着谁呢?要不咋听说,新婚夜都没让建国近身……”

我娘起初还笑着驳两句,后来脸就沉了。晚上,我听见爹娘屋里传来压低的争吵。我爹闷声说:“人是你让娶的,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我娘带着哭腔:“我哪知道她真有那些腌臜事!这以后在村里咋抬头?建国以后咋办?”

我躺在帘子这头,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我侧耳听帘子那头的动静,一片死寂,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又过了几天,村里小学老师孙卫国的娘去世了,他家办白事,全村都去帮忙、随礼。我和刘玉梅也去了。

孙卫国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以前在镇上中学读过书,现在回村小学教书,戴个眼镜,文质彬彬。他媳妇前年难产没了,一直没再娶。村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私下里都爱多看他两眼。

灵堂前,刘玉梅跟着我去行礼。孙卫国作为孝子还礼。当他抬起头,目光和刘玉梅接触的一刹那,我明显感觉到,身边刘玉梅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孙卫国也愣了,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楚。但他很快低下头,恢复成那副悲伤麻木的样子。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一直留意着刘玉梅的我,捕捉到了。还有旁边几个同样来帮忙的媳妇,她们交换的眼神,我也看到了。

我的心,直往下沉。

帮忙做饭的时候,刘玉梅在井边洗菜。村里有名的快嘴王寡妇凑过去,假意帮忙,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玉梅妹子,听说你以前也在镇上待过?认识孙老师不?孙老师可是在镇中读的书。”

刘玉梅洗菜的手停都没停,头也不抬:“不认识。”

“不能吧?”王寡妇拔高了点声音,“孙老师可是在镇纺织厂旁边住过校呢,你那时候不也在纺织厂干活吗?”

周围洗菜、切菜的女人们,动作都慢了下来,竖起了耳朵。

刘玉梅猛地直起身,手里还拿着一把湿漉漉的青菜,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她盯着王寡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王嫂子,你啥意思?有话直说。”

王寡妇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仗着人多,梗着脖子:“我能有啥意思?就是随口问问呗。听说你当年在厂里,可是……”

“可是啥?”刘玉梅上前一步,逼近她。

王寡妇被她的气势慑得后退半步,嘴上却不饶人:“可是风流人物!跟人家有妇之夫不清不楚,被人家老婆打到厂里,工作都丢了吧?不然能回咱这山沟沟?”

“哗啦”一声!

刘玉梅把手里的那盆洗菜水,兜头盖脸,全泼在了王寡妇身上!

王寡妇尖叫一声,成了落汤鸡,冻得直哆嗦。

“刘玉梅!你个破鞋敢泼我!”王寡妇跳着脚骂。

刘玉梅扔了盆子,一把揪住王寡妇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她眼睛赤红,像是要喷出火来,声音却因为极度压抑而嘶哑颤抖:

“王翠花!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信不信我今天撕烂你的嘴,再去你家灶坑把你家房子点了!我刘玉梅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一命抵一命!你试试看!”

那眼神里的狠绝和疯狂,把所有人都镇住了。王寡妇吓得忘了哭骂,筛糠一样抖。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刘玉梅粗重的喘息声。

我拨开人群冲进去,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刘玉梅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死死揪着王寡妇,而王寡妇面无人色。

“玉梅!松手!”我拉住她的胳膊。

她猛地甩开我,力气之大,让我一个趔趄。她看我的眼神,是空的,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灰烬。

然后,她松开了王寡妇,转过身,拨开人群,一步一步往外走。背挺得笔直,脚步很稳,但微微发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崩溃。

王寡妇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话语越发不堪入耳。

我看看她,又看看刘玉梅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一刻,愤怒、难堪、疑惑,还有一丝对刘玉梅的担心,全都搅在一起。

我没有去追她,也没有理会哭骂的王寡妇和议论纷纷的人群。我走到主事人那里,掏出身上仅有的五块钱,塞给他:“卫国哥,对不住,家里有事,先回了。”

说完,我也转身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回到家,刘玉梅不在屋里。我找了一圈,在屋后柴垛后面找到了她。

她蹲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柴垛,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绝望的哭泣。

我站在几步外,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那么单薄,那么无助。刚才在孙家院子里那股被羞辱的怒火,突然就泄了气,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想起新婚那晚她说的话:“谁不知道我刘玉梅是‘破鞋’、是没人要的货?”

我想起回门时,她那个烂赌的大哥,和她唯唯诺诺的爹娘。

我想起孙卫国看到她时,那一闪而过的眼神。

王寡妇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有妇之夫?打到厂里?工作丢了?

难道……都是真的?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她察觉到有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又红又肿,满是戒备和绝望。

“刘玉梅,”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干涩,“王寡妇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和孙卫国……到底咋回事?”

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丝。那眼神,比任何言语都让我心头发凉。

我猛地站起来,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我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她在我身后问,声音沙哑。

“我去问孙卫国!”我吼道。

“李建国!”她突然尖声叫住我,带着哭腔,“你别去!我求你了!别去!”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好,我不去问他。”我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她,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做了啥?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全村人看笑话!”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建国,你总算问出来了。”她抹了把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直视着我,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骇人,“没错,王寡妇说的,一半是真的。我是跟过一个有家的男人,在镇上。工作也丢了,名声也臭了,被赶回刘家屯,成了人人唾弃的破鞋!”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逼得我后退。

“可我告诉你,李建国!”她几乎是在嘶喊,“我不是自愿的!是那个畜生,是我们车间的主任!他灌醉了我……我不敢说,家里指着我的工资,我怕丢工作……后来他老婆发现了,来厂里闹,所有人都骂我不要脸,勾引人……没人信我是被强迫的!没有!”

她浑身抖得厉害,像是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孙卫国……孙卫国他当时在镇上读书,租的房子就在厂区旁边。我躲在那里哭,他看见过几次……他帮过我,也只是帮我拦过那个主任老婆一次,说了几句公道话。就因为这个,村里那些长舌妇,就把我们编排到一起!他没了媳妇,我名声坏了,正好凑一对,是吧?”

她惨笑着,眼泪不停地流。

“可人家是老师,是文化人,干干净净。我呢?我是什么?我就是一团烂泥!谁都可以踩一脚!我爹娘怕我在家丢人,急着把我嫁出去,我哥想拿我换赌资!你们家呢?你们家不就是图我便宜,能干活吗?李建国,你娶我的时候,难道就没听说过我的那些事?你心里就一点都没犯过嘀咕?”

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是啊,我听说过风言风语,只是不愿深想,或者,内心深处,也抱着侥幸。

“现在你满意了?”她喘着气,眼神空洞,“你的新媳妇,不但是个泼妇,还是个破烂货。李建国,你要是觉得丢人,觉得过不下去了,行,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不耽误你!”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屋里冲。

“站住!”我下意识地吼了一声。

她停住,没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着,仿佛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量。我脑子里乱哄哄的,愤怒、震惊、同情、还有一丝莫名的揪心,全都搅在一起。

我想起她握剪刀时的稳当,想起她在拖拉机上的背影,想起她每天早上默默做好的早饭,想起她在我爹娘面前的恭顺,也想起炕中间那条冰冷的帘子,和她半夜压抑的哭泣。

我闭上眼,又睁开。走到她面前。

她戒备地看着我,脸上泪痕未干。

我抬起手。她身体一颤,闭上了眼睛,像是准备迎接一个耳光。

但我的手,最终只是重重地落在她旁边的柴垛上,砸得柴禾哗啦一响。

“刘玉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那条帘子,今晚撤了。”

她猛地睁开眼,惊愕地看着我。

“但是,”我盯着她,不容置疑地说,“在你说‘愿意’之前,我不会碰你。”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我需要冷静,需要一个人待着。

我不知道她在我身后,是怎样的表情。

我只知道,我心乱如麻。这个我娶回来的、浑身是刺的女人,她心里装着那么多的苦和痛。而我,这个所谓的“丈夫”,在她过去承受那些的时候,在哪里?

我沿着村后的土路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天完全黑透。冷风吹在脸上,生疼。

回到家时,屋里亮着灯。我推门进去,看到炕上,那条打了补丁的旧床单帘子,不见了。

刘玉梅坐在炕沿,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听到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了白天的疯狂和绝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

桌子上,摆着扣着碗的饭菜,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我们隔着昏暗的灯光对视着。

谁也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好像从这一天,开始不一样了。

第四章 火光与选择

撤了帘子的炕,显得空荡又陌生。我们依旧各睡各的被窝,中间隔着半臂宽的距离,像是一条无形的鸿沟。但至少,抬头能看到房梁,而不是那块压抑的补丁布。

日子还得过。白天的刘玉梅,似乎更沉默了,但干活依旧拼命。她不再刻意对我爹娘笑,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甚至更细致。我娘背地里叹气的时候多了,但当着刘玉梅的面,也不再提那些闲话,只是眼神复杂。

村里关于那场风波的议论,明面上消停了些,但暗流涌动。王寡妇见了我们家人,远远就绕着走,但眼神里的怨毒藏不住。孙卫国办完丧事回学校了,偶尔在村里遇见,他总是匆匆低头避开,像个影子。

我和刘玉梅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平静。我们不提那天的事,不提孙卫国,不提过去。交流仅限于“饭好了”、“爹叫你去挑水”、“娘让你捎点东西”。晚上躺在炕上,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但中间那半臂距离,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我知道她在观察我,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评估的眼神。我也在观察她。看她麻利地操持家务,看她喂猪时被猪拱了踉跄一下低声骂句脏话,看她偶尔望着院外发呆时,侧脸上那种茫然的脆弱。

我发现,她其实没那么“泼”。她的凶悍,她的尖刺,更像是一层坚硬的壳,里面包裹着的,是怕受伤的惊惶。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有散灯碗、放烟火的习俗,但那年月,家家都不宽裕,也就是小孩挑个纸灯笼玩玩。我家更没什么过节的气氛。

晚上,吃了我娘煮的几个实心汤圆(没钱放馅),刘玉梅早早回了我们屋。我坐在外屋跟我爹抽了会儿烟,也进去了。

她没睡,靠在炕头,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在缝补我一件磨破了袖子的旧衣服。针脚细密匀称。灯光给她低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异常安静。

我脱鞋上炕,钻进被窝。过了好一会儿,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炕柜上,吹灭了灯。

黑暗降临。外面隐约传来别家小孩的笑闹声,很快也沉寂下去。只有风声掠过屋顶的茅草,发出簌簌的轻响。

“李建国。”她忽然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天……谢谢。”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没逼问她,也没去找孙卫国的麻烦。我沉默了一下,说:“没啥。”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跟那个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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