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这辈子见过不少死人。
吹唢呐的,哪能不见死人?白事儿一年到头,抬棺送葬的活儿干了十来年,啥样的尸首没瞧见过。
可八八年腊月在河滩上看的那一眼,我吐了整整三天。
不是因为尸体泡得厉害,也不是因为那股子腥臭味儿。
是因为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让我一宿一宿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她穿着红棉袄笑的模样,活生生一个大姑娘,咋就……
我跟谁也没说。三十多年了,烂在肚子里。
今年过完年我查出肺上有毛病,大夫说不好讲。我寻思着,有些事儿还是得说出来。
那年腊月初九,我们唢呐班子接了赵家庄一门亲事。
01
腊月初六那天,我们班子在隔壁杨庄吃流水席。
办事的那家死了老爷子,八十三,喜丧。二十桌席面,请了两班唢呐,我们周家班子吃头道席。
我师傅老周五十多了,吹了一辈子唢呐,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他周成义的名号?可越是有名号,规矩越多。
"德福,酒少喝。"
师傅坐我对面,筷子夹着一块肥肉,眼皮都不抬。
"一会儿还有两轮,你喝大了,调子吹飘了,丢的是咱班子的脸。"
我点点头,把倒了半杯的酒推到一边。
旁边老刘嘿嘿笑,伸手把那杯酒拿过去,仰脖灌了。
"师傅,您就别管他了。德福这闷葫芦,啥时候见他多喝过?"
老刘四十多岁,班子里敲鼓的,嘴碎,爱打听事儿,可鼓敲得确实好。
师傅瞪他一眼:"你也少喝。一会儿起灵,你敲乱了,今天这钱白挣。"
老刘吐吐舌头,不吭声了。
我埋头扒饭,心里头盘算着这趟能挣多少。喜丧,主家给得大方,一天下来,我能分个八块十块的。
娘的药钱又能续上一阵了。
席面上人来人往,主家的亲戚端着酒碗四处敬酒,乱哄哄的。我不爱凑这热闹,吃完饭就去院子角落蹲着,抱着唢呐等开工。
老周端着茶缸子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德福。"
"嗯。"
"你娘的腿咋样了?"
"老样子。天一冷就疼得厉害。"
老周叹口气,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塞我手里。
"拿着,给你娘买点好的补补。"
我愣了愣,想推回去。
老周摆摆手:"拿着。我收你当徒弟十来年,没收过你一分钱。这点钱,算我这当师傅的心意。"
我攥着那两张票子,喉咙有点紧。
"师傅……"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老周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一会儿起灵,你吹主调。用心吹,知道不?"
"知道。"
我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02
从杨庄回来那天晚上,李国强来我家串门。
他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两家挨着,院墙上开了个小门,方便来往。小时候我俩一块儿偷过生产队的红薯,挨过一块儿揍,是穿开裆裤的交情。
后来他去镇上当了协警,穿上那身制服,人看着精神多了。
"德福,喝点?"
他手里拎着一瓶散酒,在我家堂屋门口晃了晃。
我娘正在灶房收拾,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国强来了?吃了没?"
"吃了,婶儿,您忙您的。"
李国强进屋,我搬了两个板凳,他把酒往桌上一墩,又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米。
"所里发的,顺手带来了。"
我去灶房拿了两个碗,他倒酒,我剥花生。
喝了两口,他压低声音说:"德福,最近晚上别乱跑。"
"咋了?"
"镇上不太平。"他又灌了一口酒,"这两个月丢了好几只羊,八成是外头来的流窜犯。所里让我们加紧巡逻。"
我点点头,没多问。
这年头乱,到处都有偷东西的,见怪不怪了。
喝着喝着,我娘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碟子咸菜放桌上,在旁边坐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每回她这么坐下,准没好事儿。
果然。
"国强啊,你说说你邵哥,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打光棍。你看看隔壁老张家,孙子都会跑了。"
李国强打哈哈:"婶儿,德福哥这是挑呢,不着急。"
"咋不着急?"我娘叹口气,"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就想抱个孙子,他硬是不给我这个福气。"
我闷头喝酒,不吭声。
李国强踢了踢我的脚,给我使眼色。
我娘还在念叨:"前年那闺女多好,你非给人吹了。人家哪儿不好了?长得周正,干活利索……"
"娘。"我打断她,"那闺女嫌我吹唢呐沾晦气,是人家不愿意。"
我娘愣了一下,张张嘴,又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
李国强端起碗:"婶儿,您别急,德福哥这条件,找媳妇儿不难。回头我帮他留意着。"
我娘勉强笑笑,站起来说去看看火,一瘸一拐地往灶房走。
她的风湿腿越来越厉害了,走路都费劲。
李国强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德福,你也该上点心了。婶儿这身子骨……"
"知道。"我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屋外头起风了,吹得窗户纸呼呼响。
03
腊月初八那天傍晚,老周来家里通知活儿。
"德福,初九去赵家庄,有门亲事。"
我把他让进屋,倒了碗热水。
"赵家庄?翻山那个?"
"对。"老周捧着碗暖手,"这家给的钱多,置办了二十桌。新娘子是陈家坳的,咱们明早跟着去迎亲。"
"行。"
老周喝了口水,又说:"这活儿你好好吹。赵家在那边有头有脸的,吹好了,往后活儿不愁。"
我点头应着。
老周走后,我娘从里屋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德福,听说赵家那边闺女多,你去了留点心,看有没有合适的。"
我哭笑不得:"娘,我去吹唢呐,不是去相亲。"
"那也得留意着!"我娘拍拍我的手,"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我没再接话,转身去收拾家伙。
唢呐、备用的哨子、护手的布条,一样样检查好,装进包袱里。
晚上躺在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头月亮挺亮,照得屋里白惨惨的。
我想起五年前谈的那个对象,村东头老孙家的闺女,人是真不错,可她妈嫌我吹唢呐"沾死人气",硬是把亲事搅黄了。
那姑娘后来嫁到镇上去了,听说日子过得还行。
我倒也没啥怨念。
吹唢呐这行当,说好听点叫"手艺人",说难听点就是"下九流"。谁家办事用得着你,你就是座上宾;事儿办完了,你还是那个吹鼓手,上不了台面。
谁让我爹死得早呢?十六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师傅老周收留了我,教我这门手艺。
没有老周,我早饿死了。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04
初九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了。
我娘给我煮了两个鸡蛋,硬塞我怀里,嘱咐我路上吃。
出门的时候天蒙蒙亮,霜打得地上白花花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到了村口老槐树底下,老周和老刘已经等着了。
"走吧。"老周背着他那把老唢呐,当先往山里走。
翻过一座山,到陈家坳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陈家门口围了不少人,大红的喜字贴得到处都是,噼里啪啦放着鞭炮,热闹得很。
我们支起家伙,先吹了一通迎亲的曲子。
老周的唢呐一起,那调子高亢嘹亮,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声。我和老刘跟着配合,鼓点子敲得咚咚响。
吹了一轮,新娘子该出门了。
我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边抬嫁妆、哭嫁,乱哄哄一片。
就是那时候,我看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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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嫁的队伍里,有个穿红棉袄的姑娘,扎着两根辫子,脸蛋红扑扑的。
长得真是水灵。
我多看了两眼,老刘凑过来,努努嘴:"德福,看上了?"
我白他一眼,没理他。
老刘嘿嘿笑:"那是新娘子的亲妹妹,叫陈美玲,小名小月。十里八村有名的村花,多少人上门提亲呢,人家眼光高,一个都没看上。"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人家是村花,我就是个吹唢呐的,看两眼还行,多想就是自讨没趣。
迎亲的队伍出发了,吹吹打打往赵家庄走。
翻山的路不好走,我背着唢呐走在队伍后头,心里头盘算着今天能挣多少钱。
那个穿红棉袄的姑娘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张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挂着个银锁片,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我没再多看。
05
到了赵家庄,已经快晌午了。
赵家院子大,摆了二十桌席面,院里院外都是人。
老周安排我吹主调,他自己吹和声,老刘敲鼓。三个人配合了十来年,默契得很。
吹了一上午,嗓子眼儿都冒烟了。
歇晌的时候,我们几个被安排在偏屋吃席。
菜倒是不错,大块的肉,整条的鱼,还有白面馒头。我饿坏了,埋头吃饭,也不搭理旁边的人。
吃到一半,外头吵吵嚷嚷的。
我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院子里那个穿红棉袄的姑娘被一个年轻男人拦住了。
那男人端着酒杯,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说着什么。姑娘的脸色不太好看,侧着身子想躲。
老刘也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那是新郎的堂弟,叫赵建军。二十出头,好酒好色,不是个正经东西。"
我没吭声,继续扒饭。
可眼角余光还是瞟着那边。
赵建军拽着姑娘的袖子不放,硬要给她敬酒。姑娘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
"军子,别闹了。"新郎赵建国走过来,拍了拍堂弟的肩膀,"让小月姑娘歇歇,一会儿还有活儿呢。"
赵建军哼了一声,这才松手,晃晃悠悠端着酒杯走了。
那姑娘——陈美玲,站在原地捋了捋衣袖,扭头就往屋里走了。
我收回目光,把碗里剩下的饭扒拉干净。
不关我的事。
下午又吹了一轮唢呐,中间歇了两回。
第二回歇工的时候,我去屋后茅房撒尿。
解完手系裤腰带的时候,我听见不远处有动静。
扭头一看,是赵建军,正追着陈美玲往后山树林方向跑。
陈美玲跑得很急,红棉袄的前襟敞开着,她也顾不上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树林里钻。
赵建军在后头追,嘴里还喊着什么,我隔得远,听不清。
我愣了一下,心想要不要喊一声。
可转念又想,年轻人闹着玩,兴许是人家两个有意思呢?我一个外人,多什么嘴?
再说了,我就是个吹唢呐的,管人家的闲事干啥?
我系好裤腰带,转身回去继续吹唢呐了。
这个决定,后来让我后悔了三十多年。
06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们几个正收拾家伙,准备回去,院子里突然乱了起来。
"小月!小月——"
是新娘陈美芳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探头往外看,见她披散着头发在院子里转圈,逮着人就问:"看见我妹妹没?小月去哪儿了?"
赵建国跟在后头,脸色铁青。
老周皱皱眉,把家伙收进包袱里:"出啥事了?"
旁边有人嘀咕:"说是新娘子的妹妹不见了,找了好一阵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一幕。
赵建军追着陈美玲往后山去,那都过去三四个钟头了,人还没回来?
"德福,走了。"老周招呼我。
我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心里头不踏实。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新娘陈美芳尖声喊起来:"赵建军!赵建军你过来!下午你追我妹妹去哪儿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建军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听见喊,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追了一阵没追上,我就回来了。问我干啥?"
"没追上?那我妹妹人呢?"陈美芳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你把我妹妹弄哪儿去了?"
"我哪儿知道?"赵建军一把推开她,"又不是我把人藏起来的,冲我发什么疯?"
赵建国赶紧上来拦着,脸上挂不住:"美芳,先别急,兴许小月是去亲戚家了呢……"
"她去哪家亲戚?这儿她一个人都不认识!"陈美芳哭起来,"一定是这个畜生……"
"你说谁畜生?"赵建军急眼了,"我告诉你,你妹妹失踪跟我没关系!追了一段她就没影了,我早就回来了,不信你问,下午在席面上好多人都看见我了!"
院子里吵成一锅粥。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乱糟糟的。
老周拽了拽我的袖子:"德福,这不关咱的事,走吧。"
我没动。
新娘陈美芳抹着眼泪喊:"报警!我要报警!"
赵建国脸色更难看了,可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赵建军骂骂咧咧的:"报就报!老子又没干亏心事,怕什么?"
老周叹口气,松开我的袖子:"罢了,走不成了。这事儿,得等警察来。"
众人散开去找人,点着火把往四处喊。
"小月——"
"小月你在哪儿——"
喊声在山里头飘荡,一声一声,没有人应。
我跟着找了一个多钟头,嗓子都喊哑了,啥也没找着。
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冷,火把的光摇摇晃晃的,照得人心里发毛。
07
夜里十点多,李国强来了。
他带着两个人,穿着制服,神色严肃。
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松了口气。
他先问了一圈情况,又让人把赵建军带到偏屋单独问话。
我蹲在院子角落里,抱着唢呐等着。
老周和老刘也在,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国强从屋里出来,四下看了看,走到我跟前。
"德福。"
我站起来。
"听说你下午看见赵建军追那姑娘了?"
我点点头:"看见了。"
"啥时候?"
"下午第二回歇工的时候,我去屋后撒尿,看见他追着那姑娘往后山树林方向跑。"
"还看见什么了?"
我想了想:"姑娘跑得很急,红棉袄前襟敞着。赵建军在后头追,嘴里喊什么我没听清。"
李国强点点头,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去吹唢呐了,没再管。"
李国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低下头,心里头有点发虚。
如果我当时喊一声,拦一下,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行,你先在这儿等着,别走。"李国强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去了别处。
后半夜,赵建军被带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骂,说自己是冤枉的,追了一段人就没影了,和他没关系。
新娘陈美芳趴在赵建国怀里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靠在墙根底下,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老周把我摇醒。
"德福,回去吧。这儿的事,不归咱们管。"
我揉揉眼睛,跟着他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翻过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家庄。
天边泛着鱼肚白,村子里还有零星的火把在晃动。
那个穿红棉袄的姑娘,到底去哪儿了?
08
接下来两天,搜山的人把附近的林子翻了个遍,啥也没找着。
村里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陈美玲肯定是被赵建军害了,尸体不知道埋哪儿了。
有人说也许是姑娘自己跑了,不想回来。
还有人说,那片树林子邪性,以前也丢过人。
我没参与这些议论,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我娘见我蔫头耷脑的,问我咋了,我说没啥。
初十二那天晚上,李国强又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眼底一圈青黑,看着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德福,喝点?"
我去拿了酒,他倒上,一口闷了。
"咋样了?"我问。
李国强压低声音:"证据指向赵建军。"
我一愣:"啥证据?"
"他家柴房里搜出陈美玲的一只鞋。"李国强又倒了一杯,"红色的绣花鞋,新娘子认了,说是她妹妹那天穿的。"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赵建军咋说?"
"死不承认。"李国强冷笑一声,"说不知道那鞋咋到他柴房的,说有人栽赃。可那鞋明明白白搁在柴堆底下,他不承认也没用。"
我没吭声,端着酒碗发愣。
李国强看看我:"咋了?"
"没啥。"我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事儿挺突然的。"
"是挺突然。"李国强叹口气,"一桩喜事儿,变成这样,造孽。"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那鞋是咋到赵建军柴房的?他追人追到一半,把鞋扒下来带回去藏着?
这也太蠢了吧?
可除了他,还能是谁?
我喝了口酒,没再多想。
我就是个吹唢呐的,这种事儿,轮不着我操心。
09
又过了两天,老刘跑来我家。
他一进门就压低嗓子说:"德福,我打听到一个事儿。"
我给他倒了碗水:"啥事儿?"
老刘凑近了,神神秘秘的:"那个陈美玲,之前和镇上供销社的一个小伙好过。"
我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老刘拍着胸脯,"我有个表妹嫁到陈家坳那边,她亲口说的。那小伙叫啥我忘了,反正在供销社上班,长得人模狗样的,和陈美玲好了有小半年。"
"那后来呢?"
"后来被她爹知道了,拿棍子把人打跑了。"老刘摇摇头,"陈家那老头凶得很,不同意这门亲事,说供销社的也是端公家饭碗的,瞧不上他闺女。硬是把人撵走了。"
我皱起眉头:"那那小伙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老刘挠挠头,"听说调走了,不知道调哪儿去了。"
我没说话,心里头突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陈美玲之前有相好的,那她是不是可能是……自己跑的?
可不对啊,她跑能跑到哪儿去?大冬天的,一个姑娘家,跑得了多远?
再说了,她的鞋还在赵建军柴房里呢。
可赵建军说他追了一段人就没影了……
我脑子里乱得很,越想越想不通。
"德福?"老刘推了推我,"你想啥呢?"
"没想啥。"我回过神,"你说的那小伙,叫啥名儿?"
"这我还真不知道。"老刘想了想,"你要想打听,我帮你问问我表妹去?"
"不用了。"我摆摆手,"不关我的事。"
老刘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到底哪儿不对,我说不上来。
10
腊月十六那天,李国强来家里找我。
他一进门脸色就不对,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找着了。"
就三个字,他声音发紧。
我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
"在……在哪儿?"
"河滩。"李国强深吸一口气,"泡了一个礼拜,尸体……挺厉害的。需要你去辨认一下。"
我愣住了:"我去?"
"你是当天最后看见她活着往后山去的人之一。"李国强看着我,"得劳烦你跑一趟。"
我没再说话,进屋换了件厚棉袄,跟着他走了。
我娘在后头喊:"德福,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走了大半个钟头,到了河滩。
老远就闻到一股腥臭味儿,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河滩上围着几个人,穿制服的,不穿制服的,都低着头不说话。
中间地上铺着一块白布,鼓鼓囊囊的。
我腿有点软,硬撑着走过去。
李国强蹲下身,掀开白布的一角。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那张脸。
泡得发白发胀,五官都变了形,可我还是认出来了——是她,是陈美玲。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可我的眼睛定在了另一个地方。
她身上那件红棉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一颗不少,一直扣到领口。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赵建军追她的时候,她跑得急,红棉袄前襟是敞开的,一颗扣子都没系。
11
我蹲在河滩上,盯着那排扣子,脑子里嗡嗡响。
李国强在旁边问:"德福,是她吧?"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她。就算脸泡变形了,我也认得那件红棉袄。
可那扣子不对。
那天下午我看得真真切切,她跑的时候棉袄敞着怀,扣子一颗没系。冬天的风往衣服里灌,把她里头的碎花衬衣都吹得鼓起来了。
现在这扣子,从上到下,一颗不落,系得整整齐齐。
死人不会自己系扣子。
那是谁给她系的?
"德福?"李国强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站起来,腿软得厉害,踉跄了两步。
胃里一阵翻涌,我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李国强赶紧扶住我:"行了行了,受不了就别看了。"
我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扶着膝盖喘粗气。
不是因为尸体恶心。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扣子是别人系的,那说明有人在她死后动过她。
赵建军?不对。赵建军那人,油嘴滑舌,好酒好色,就不是个细心的人。他要是杀了人,慌都慌死了,哪有心思给人系扣子?
再说了,他自己都说追了一段人就没影了。如果他追上了,动手了,又何必骗人?他那脑子,编不出这么圆的谎。
那是谁?
"德福,走吧,送你回去。"李国强架着我往回走。
我迷迷糊糊地跟着走,脑子里全是那排扣子。
整整齐齐的,从领口一直扣到腰间。
像是……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12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是那张泡得变形的脸,还有那排扣子。
我娘在外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我也没心思去管。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美玲穿着红棉袄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敞着怀往树林里跑的背影,一会儿又是河滩上那具尸体。
扣子。扣子。扣子。
谁给她系的扣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去了趟茅房。
蹲在茅坑上,我又吐了一回。
胃里空空的,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嗓子眼儿火辣辣地疼。
回到屋里,我娘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烧火。
"德福,你咋了?一宿翻来覆去的。"
"没啥,昨天吃坏肚子了。"
我娘瞅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早饭的时候,我就着稀粥啃了半个馒头,胃里还是不舒服。
我娘坐在对面,欲言又止的样子。
"娘,你有话就说。"
"我听说……"她压低声音,"那个姑娘找着了?"
我放下筷子,没吭声。
"哎,造孽哟。"我娘叹口气,"好好一个大姑娘,咋就……你说那赵家的小子,咋能下得去手呢?"
"不一定是他。"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我娘抬头看我:"不是他?那是谁?"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咋不对劲了?"
我没法跟她解释扣子的事儿,说了她也不明白。
"没啥,我瞎说的。"
我娘没再追问,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涮。
我坐在堂屋发呆,心里头乱得很。
要不要跟国强说?
可说了又能咋样?就凭几颗扣子,能说明啥?人家警察办案,讲的是证据,我这点子猜测,算个屁。
可不说,又堵得慌。
我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实在憋不住了,去了趟镇上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