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要不是这事儿压在心里实在憋得慌,我是真没打算跟任何人讲的。我今年48了,一个住家保姆,每天围着灶台和家务转,说白了就是社会最不起眼的那种人。可谁又能想到,就我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前些天竟然还会跟个小姑娘似的,因为一个男人脸红心跳呢?
先说说我吧。我姓周,人家都叫我周姐。来这家做住家保姆快三年了,雇主两口子都是做生意的,常年在外头跑,家里就剩一个上高中的闺女和我。活儿不重,就是琐碎,一天到晚洗洗涮涮、买菜做饭,日子过得跟复印机似的,天天一个样。
我以前在老家是有男人的。提起这个我就想叹气,我那前夫,嗜赌如命,家里能输的全让他输光了。闺女考上大学那年,我咬牙离了婚,一个人跑到城里来讨生活。刚开始在饭店洗碗,后来经人介绍做了住家保姆。一晃五年过去了,闺女都工作了,我反倒一个人习惯了。
可人这东西,嘴上说习惯了,心里头呢?尤其是晚上。
我是个闲不住的人,白天忙忙叨叨的还不觉得,一到晚上,雇主家闺女关上门做功课,偌大的房子就剩我一个,电视机开着也就是听个响儿。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觉得心里头缺了块什么。后来我就养成了个习惯——每天晚上出去散步。
我住的小区旁边有个公园,不大,但修得挺齐整。晚上七点多,跳广场舞的大姐们还没散场,遛狗的、遛娃的、跑步的,热热闹闹的。我就在那条林荫道上走,一圈,两圈,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歇会儿,看看天,看看人。这么晃悠一个多小时回去,冲个澡,倒头就能睡着。
这个习惯坚持了一年多,风雨无阻。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这条路上的人我差不多都脸熟了。哪个大姐爱穿红衣服,哪条狗最不听话,哪个老头儿走路带风,我一清二楚。可上个月,出了个意外。
那天晚上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初秋的风凉丝丝的,舒服得很。我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鞋带松了,就蹲下来系。刚蹲下,一个篮球“咚咚咚”地滚过来,正好撞在我脚边。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声音就从头顶传过来——
“阿姨,不好意思!球没接住,没砸到您吧?”
我抬起头。
路灯就在他身后,光线从他肩膀上头漫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高,瘦,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背心,胳膊上的线条结实又好看。脸嘛——怎么说呢,不是我夸张,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帅,眉眼舒展,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朝气。
我愣在那儿,好几秒没说出话。
不是吓的,是——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就是“砰砰砰”地狂跳,快得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脸上烧得厉害,我知道肯定是红了,幸好天黑了看不真切。
“没、没事。”我赶紧站起来,声音都有点儿抖。
他弯腰把球捡起来,又冲我笑了笑:“那就好。阿姨您也来散步啊?经常看见您。”
经常看见我?他注意到过我?我心里头那个乱啊,嘴上胡乱应了两句“是啊是啊”,就低着头快步走了。走出去好远,心还在怦怦跳。我使劲按着胸口,在心里骂自己:周桂香你丢不丢人?多大岁数了?见个小伙子脸红成那样,像什么话!
可骂归骂,那股子热乎劲儿就是下不去。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路灯下那张脸。我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十年?十五年?年轻的时候跟前夫谈恋爱,好像也没有这么慌过。
第二天晚上,我照常去散步。心里头有个声音说别去了,另一个声音又说凭啥不去,路又不是他家的。结果我还是去了,走得比平时慢,眼睛不自觉地往篮球场那边瞟。
他在。
一群小伙子在打球,他最高,最显眼。跑起来的时候浑身是劲儿,投个篮还要跳起来,衣角飞起来露出腰腹,我又赶紧把眼睛挪开。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就这么着,一个多星期,我天天晚上去,他几乎天天在。有时候他从球场上下来,会在路边长椅上坐着喝水,看见我就喊一声“阿姨好”。我点点头,脚步不停,可走过去了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有一天晚上,他没打球,坐在椅子上刷手机。我路过的时候他抬起头,忽然说:“阿姨,您每天都走多少圈啊?我看您走得好认真。”
我停下来,说:“四五圈吧,走不动了就回去。”
“那您身体真好。”他说,“我妈跟您差不多年纪,走两圈就喊膝盖疼。”
我笑了笑:“习惯了。”
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阿姨您歇会儿呗,老走也累。”
我犹豫了一下,坐下来了。离他大概一尺远,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清爽得很。
“阿姨您一个人住这边吗?”他问。
“不是,我在前面那个小区做住家保姆。”
“哦——”他点点头,没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那挺辛苦的吧?”
“还行,主家人好,活儿不重。”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告诉他我姓周,他说他姓林,叫我小林就行。今年才二十三,大学刚毕业,在这附近租房子住,工作还没找定,天天闲着就打打球。
二十三岁。我心里头默默算了一下,比我闺女才大三岁。
可那又怎么样呢?我又没想怎么样。我就是——就是享受跟他说几句话的工夫。他叫我“阿姨”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热乎劲儿,不敷衍,不生分,就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后来几乎每天晚上,我们都会碰面。有时候他打球,我在旁边看一会儿;有时候他打完球,我们坐在椅子上聊几句。他跟我讲他找工作的事,什么面试被拒了、哪个公司不靠谱,讲得眉飞色舞的。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说些过来人的话。他也不嫌我唠叨,还说我说话实在,比他妈强,他妈只会说“不行就回来”。
有一次他说:“周姐,我觉得您特有意思。”
我愣了一下:“我有什么意思?”
“就是——跟别的阿姨不一样。您不啰嗦,也不老抱怨,说话特别在点儿上。而且您一个人出来做保姆,靠自己,我觉得挺厉害的。”
周姐。他叫我周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叫阿姨了,改口叫周姐。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那个美啊。回家照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老。皮肤是糙了点,可身板还直溜;脸上有皱纹了,可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
那段时间,我白天干活都特别有劲儿。买菜的时候会多买点水果,想着晚上散步带几个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大大方方的,咬一口说“甜”,我就高兴得不行。
可高兴归高兴,心里头有个坎儿,我始终过不去。
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想跟他怎么样,我还没那么糊涂。我就是——寂寞太久了。
你们别笑话我。48岁的女人,绝了经,在大多数人眼里就是个老太太了。可老太太也是人啊,也会心动,也会脸红,也会因为一个笑容一个眼神就高兴半天。这些感觉不会因为年纪大了就消失,它们还在,只是没人关心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因为失眠坐起来发呆。窗外头路灯亮着,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我忽然就哭了。
我哭什么呢?哭自己傻,哭自己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犯花痴?不全是。我是哭自己太缺了。缺什么?缺被看见,缺被当个女人看。哪怕就是叫一声“周姐”,哪怕就是坐下来聊几句家常,我都觉得——原来我还在,原来我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这些年,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做家务的”。主人家客气,叫我一声周姐,可说到底,我是拿钱干活的。闺女心疼我,可她在千里之外,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每天围着灶台转、围着拖把转,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具。时间长了,我自己都忘了,我也有心跳,也会脸红,也会因为一个年轻小伙子叫我一声“姐”就高兴得睡不着。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了公园。远远看见他在打球,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冲我挥挥手,喊了声“周姐”。我笑了笑,没走过去,转身沿着林荫道继续走。
走了两圈,他追上来,手里拿着瓶水,气喘吁吁的:“周姐,今天怎么不坐了?”
我说:“今天腿脚好,想多走几圈。”
他也没多想,跟我并排走了一段。聊了几句找工作的事,说有个公司让他去复试,感觉有戏。
“那挺好的,”我说,“好好干,年轻人嘛,别怕吃苦。”
“知道了周姐。”他笑着说,“您说话就是好听,听着舒服。”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他说:“小林,以后找到工作了,可能就没空天天打球了吧?”
“应该不会,晚上还是可以的。”
“嗯。”我点点头,“以后晚上有空就出来走走,别老窝在家里。”
“知道了周姐,您也是,别走太晚,注意安全。”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该放下了。
我不是要躲着他,也不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我是忽然明白了,这段时间的心跳和脸红,其实跟小林这个人没有太大关系。他只是一个引子,让我重新看见了自己——看见了一个48岁、绝了经、却依然会心动的女人。这种感觉不是他的,是我自己的。
我需要的东西,不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关注,而是我自己对自己的在乎。
后来我还是每天去散步,还是会碰见他,还是会聊几句。但我心里头踏实了,不再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有的没的。我还是会因为他叫我一声“周姐”而高兴,但那份高兴干干净净的,没有纠结,也没有亏欠。
上周末,他跑来跟我说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入职。我替他高兴,说请他吃顿饭庆祝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行啊周姐,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带他去吃了小区门口那家面馆,两碗牛肉面,加了个卤蛋。他吃得呼噜呼噜的,吃完一抹嘴说:“周姐,这面真好吃。”
我说:“好吃就行,以后好好干,有空常来。”
他点点头,忽然认真地看着我说:“周姐,谢谢您。这段时间,您就跟我在老家我妈似的,但又不太一样——您懂我。”
我懂。我当然懂。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面馆里,把剩下的汤喝完了。老板娘过来收碗,随口问:“那是您儿子啊?挺精神的。”
我笑了笑:“不是,一个小朋友。”
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我身上暖洋洋的。我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是觉得——48岁也挺好的。绝经了也挺好的。一个人也挺好的。
因为我知道了,不管多大年纪,不管做什么工作,我们这种女人——被叫做“阿姨”的女人——心里头都还住着一个小姑娘。她只是睡着了,不是死了。偶尔被叫醒一下,脸红一回,心跳一阵,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那是我们还活着的证据。
现在的我,还是每天晚上去散步。他还是偶尔在球场打球,看见我就喊一声“周姐”。我还是会应一声,有时候停下来聊两句,有时候摆摆手继续走。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我心里头不一样了。我知道那条林荫道上有一个人在,他让我想起来——我是谁。而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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