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单
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闰五月,孝陵旁的偏殿,有一份名单正在被誊抄。
名单上写的,是活人的名字。
《明史·后妃传》记载:"太祖崩,宫人多从死者。"寥寥数字,是史官对这件事留下的最克制的陈述。《胜朝彤史拾遗记》的记录更为具体:陪葬孝陵者,妃嫔四十六人,另有宫人十数名。
从这份名单上划去一个名字,需要一道单独的旨意。
宝庆公主的生母,就是那个被划去名字的人。
二、一套写进家法的规矩
明代的殉葬制度,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写进《祖训条章》的成文规矩。
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朱元璋对《祖训条章》进行修订,其中有一条关于后宫的规定:无所出者,殉葬。条文入法,明令后世遵行,不得更改。
朱元璋是认真的。他这一生,做什么事都认真。从淮右一介贫民,打下大明三百年的基业,靠的就是这份认真和狠劲。这套殉葬规矩,是他替自己规划的身后事,也是他对皇权秩序最后一次强硬的申明。
然而有一条他大约没想到: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他病重的那几个月里,后宫之中恰有一个三岁的幼女,她的母亲,正在那份名单上。
三、宝庆公主是朱元璋的第十六女
《明史·公主传》载,宝庆公主是明太祖最小的女儿,生于洪武晚年。朱元璋崩时,她年仅三岁。
她的生母,史料中称为张美人,位份不高,入宫年岁尚浅。按照《祖训条章》的规定,未育皇子者列入殉葬之列,张美人在此范围之内。
宝庆公主年幼,不懂这些规矩。
据《胜朝彤史拾遗记》的相关记载,朱元璋病重期间,小公主被带至御前。她年岁太小,还不知道皇宫正在发生什么,见到父皇虚弱地躺在榻上,便走近去,开口问了一句为何不起来。
这句话史料没有留下原文。它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三岁孩子说的普通话。
但从结果来看,朱元璋在这之后,单独留下了一道旨意:为使宝庆公主有人抚养,留张氏不殉。
这道旨意的效力,盖过了《祖训条章》。
![]()
四、他一生只破过这一次例
朱元璋是一个不轻易破例的人。
他亲手制定了大量祖制,并反复申令不得更改。在权力运作上,他大兴刑狱,设立锦衣卫,诛杀淮西功臣,胡惟庸、蓝玉两案,牵连数万人。《明史》载其"性残忍",此评价来自史官,非出于褒贬,而是对事实的陈述。
在殉葬一事上,他写进祖训,本意是让后世也循此执行。宣宗朝(1435年)宣宗驾崩,后宫仍有殉葬;直到天顺年间,明英宗朱祁镇才正式下令废除这一制度。《明英宗实录》载其遗诏曰:"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止。"从朱元璋立制到朱祁镇废除,前后历经六十余年。
在这六十余年里,张美人是唯一一个在太祖驾崩时被单独豁免的人。
豁免的原因,不是她位份高,不是她有功于社稷,而是因为她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这一点,史料的逻辑链条是清晰的:宝庆公主幼年丧父,却未丧母;永乐年间,朱棣命徐皇后亲自抚养这位幼妹。《明史·公主传》载,宝庆公主历经建文、永乐、洪熙、宣德四朝,始终得到皇室成员的庇护,安稳终老。这样的结局,起点是洪武三十一年那道单独留下的旨意。
五、这套殉葬制度杀死的人
在张美人被划去名字的同时,另外四十余名妃嫔的名字,留在了那份名单上。
她们的结局,史书只用了"从死"二字。
《胜朝彤史拾遗记》有更多细节,但涉及死亡方式的描述,已是明末文人辗转记录,原始依据存疑,此处不作详引。可以确认的是:这批人死于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葬于孝陵附近,史称"从葬"。
其中有多少人曾生育过子女,史料无从查考。有多少人年岁尚轻,史料同样无载。名单上只有名字,名字后面写着的,是她们在后宫的位号,不是她们的年龄与来历。
这份名单,是洪武三十一年最沉重的史实,也是明初殉葬制度留下的最直接的证据。《明史》对这件事的记录极为简略,后世研究者推断,这或许与修《明史》的清朝史官不愿过多渲染明代宫廷旧制有关——因为清初同样沿用了部分殉葬惯例,直至康熙年间才明令禁止。
![]()
六、一道旨意的边界
朱元璋留下了那道破例的旨意,却没有推翻整套制度。
他为自己最小的女儿留下了一个母亲,也亲手让其余数十名女性成为那套制度的殉葬品。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做出的决定,这是历史留下的原貌,不加修饰。
后世写到这段历史,有时倾向于将"破例"一事渲染为帝王迟暮之年的温情,并将这温情与杀戮对立,以此制造一种历史的感动。
但史料呈现的是另一幅图景:那道旨意的射程,只到宝庆公主一个人。它没有更宽,也没有更窄。
明英宗废除殉葬,用的是"吾不忍也"四个字。从制度设立到制度废除,中间隔了六十余年,也隔了多少条已经无名无姓的人命,史书没有一一记下,也无法记下。
宝庆公主后来活到了宣德年间,史载其薨年已届中年,谥号见于记录。她大约不知道,在她三岁那年的应天府,她的一句童言究竟牵动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有牵动。
史料只记下了结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