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北京奥运会，面对劝自己不要出席的声音，布什总统：我要去

2008年6月的一个下午，华盛顿白宫西翼的走廊里气氛有些微妙。工作人员在不同房间间穿梭，有人拿着电视台的民调数据，有人递上智库刚出的分析报告。主题都指向同一件事——两个多月后，北京将点燃奥运圣火，而时任美国总统乔治·沃克·布什，究竟去不去。

当时，离北京奥运会开幕还有不到两个月。中国方面各项筹备已经进入冲刺阶段，场馆测试、城市整治、志愿者培训，都在紧张推进。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大洋彼岸正不断升温的争论：美国总统要不要亲自出席在北京举行的第29届夏季奥运会开幕式。

在美国国内，来自国会部分议员、人权团体、媒体评论员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公开发表社论，建议布什以“缺席开幕式”的方式“表达立场”。也有顾问提醒，这一年是美国大选年，任何对华姿态都可能被放到放大镜下解读。就在这种氛围中，布什却在不同场合逐渐释放出一个明确信号：要去。

很多人后来只记得，2008年8月8日晚，他坐在北京“鸟巢”看台上，挥动小国旗，为美国运动员加油。却不一定清楚，在抵达北京之前，他在多方压力中如何一步步做出决断，又是怎样向中国方面传递信息的。

有意思的是，这一次出访，在美国总统出席奥运会史上，也有一个微妙的“第一次”——这是美国在任总统第一次亲自参加在国外举行的奥运会开幕式，对外界的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一、来自各方的劝阻与布什的“我要去”

如果把时间拨回到2001年7月13日，北京成功申办奥运会的那一晚，恐怕很难有人预料到，七年之后，一位美国总统的行程，会成为围绕这届奥运会的焦点之一。申奥成功后，中国国内对2008年的期待日渐高涨，奥运会不仅被视为体育盛会，也被视为国家整体形象的一次集中展示。

随着2008年渐渐临近，国际舆论场却开始出现另一股潮流。围绕北京奥运的争议话题，被一些西方媒体不断放大，抵制之声此起彼伏。在这种背景下，布什如果在开幕式上露面，很容易被赋予超出体育本身的政治含义。

6月间，布什在会见来访的中方官员时，谈到计划出席北京奥运开幕式。他提到，举办奥运会是中国人民值得骄傲的大事，希望能到现场感受那份自豪感。中方对这一表态表示欢迎，但很快，美国国内的批评声音就跟着涌了出来。

部分议员直接公开呼吁，希望他“重新考虑行程安排”。一些评论文章更是直言不讳地建议他“以不出席开幕式的方式，释放政治信号”。在当年那个国际舆论环境下，布什如果选择退一步，反而显得顺势而为。

然而，围绕是否“政治化奥运”的讨论，反而促使他做出一个相对清晰的判断。对他来说，奥运会有其独立的逻辑，体育与政治之间不必强行绑在一起。这一思路后来在他和记者的对话中，表达得相当直接——奥运会是体育赛事，政治问题有别的渠道和场合可以谈。

7月中旬，中方驻美媒体与白宫沟通采访事宜，正是看准了这一时间点，希望通过问答的形式，让布什把态度说得更明白一些。美国国务院新闻官代表白宫发出采访邀请时，也在客观上确认了一个事实：尽管劝阻声不断，总统本人已经倾向于按照既定计划前往北京。

到7月底，距离北京奥运开幕只剩十来天，外界对布什是否出席的猜测，渐渐有了答案。这时候，白宫的工作重点已从“去不去”，转为如何用适当的方式，向中国民众说明自己的考虑。

二、中美记者会面：把话挑明说

2008年7月30日中午，四名中国记者来到白宫北门，进行例行安检后，在工作人员带领下走进白宫主楼。采访地点安排在罗斯福会议厅，面积不大，却见证过不少外交场合的谈话。这一次，话题的核心，是不久后的那场奥运会。

下午一点过，布什推门进来，面带笑意，同在场记者一一握手，寒暄几句。气氛不算拘谨，却也不算轻松，毕竟很多问题都绕不开当时的国际舆论环境。坐定之后，他先简单介绍了即将到来的亚洲行：韩国、泰国、然后是中国。

谈到前往中国时，他略带玩笑地提到，这趟北京之行“有一点公事，也有一点私人意味”。原因不难理解——他的父亲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布什，将以美国奥运代表团及残奥代表团名誉团长的身份去北京，弟弟妹妹也计划同行。有人顺势插话说，“那岂不是全家在北京团聚”，现场响起一阵笑声，这一瞬间多少冲淡了外界那些严肃的争论。

笑声刚落，一名记者把话题引向敏感处：“你反对将奥运会政治化的立场，在中国引起了不少共鸣。对中国民众，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这个问题不绕弯子，几乎直指此前各种劝阻声音的核心——到底是把奥运会当体育赛事看，还是当政治舞台看。

布什听完，稍作停顿，随即给出了比较完整的回答。他说自己非常期待这次访问，也多少有些兴奋，因为那将是全世界运动员在北京同场竞技的时刻，会让中国人民感到自豪。他接着强调了一点：个人和美国都尊重中国人民，尊重中国的历史和传统。应邀参加奥运，对他而言是一种荣幸，这也是他愿意用“出席开幕式”这种具体方式，表达对中国人民尊重的原因。

不得不说，这个表述带有他个人一贯的直率风格。他没有刻意回避外界争议，而是明确把逻辑说出来：出席开幕式，是为了向中国民众传达尊重，而不是为某个政治议题站队。他还补充了一层考量——通过这种姿态，可以让中国政府在某些问题上对美国的信任度有所提升，双方在面对共同挑战时，沟通空间也会更大一些。

紧接着，他用了“把奥运与政治脱钩”这几个字，几乎为自己的这次行程定下基调。他坦言，自己和中国领导人有很多其他渠道和机会讨论政治议题，不必非要把奥运会当作这样的平台。这样的表态，既回应了国内一些“借机施压”的期待，也给了外界一个相对清晰的信号——这趟北京之行，至少在形式上，主要是体育外交性质。

在聊到具体安排时，他还提到自己会去看美中男篮小组赛，顺带提到姚明效力于休斯敦火箭队，是他的“家乡球队”球员，希望姚明的伤势能够恢复，让比赛更有看头。轻松话题一出，现场的气压又降了一些。

对于外界关注的北京空气质量问题，布什给出的回答颇带几分玩笑，他说：“只要中国人能呼吸，我当然也没问题。”一句话引来哄笑，既避开了尖锐批评，又没有显得刻意客套。这种近乎幽默的回应方式，在当时的国际舆论氛围下，显得有些特别。

当话题转向中美关系时，他提到了正在筹备的美国驻华大使馆新馆开馆仪式，也提到任内双方开展的战略对话。他对两国经济关系的描述比较冷静，既承认相互依存，又强调其中蕴含的挑战，用“很难简单用非此即彼来概括”这样的句式，保持了一种审慎态度。

这次采访在下午两点左右结束。一周后，中方记者收到白宫寄来的合影，照片上布什签了名。细节不算轰动，却可以说明一件事：在喧嚣的舆论之外，他试图用一种相对平实的方式，把自己的思路完整地呈现出去——来北京，不是为了拎着政治议题登场，而是希望借奥运之名，与中国社会保持直接接触。

三、父子同赴北京：细节中的态度

如果说7月的那次会面，让人看到的是布什在公开表态上的思路，那么8月初父子两代总统先后抵达北京，则更像是一次“用脚投票”的行动表达。

8月6日下午，84岁的老布什和夫人芭芭拉乘专机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作为美国奥运和残奥代表团的名誉团长，这位曾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以美国驻华联络处负责人身份在北京长期生活的老人，对这座城市并不陌生。当年他和夫人常骑自行车穿梭胡同，被人称作“骑自行车的大使”，这些画面在许多回忆录中都有提及。

多年以后再次到访，他坦言，对中国的变化印象极深。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街道上以自行车为主，到2000年代小汽车越来越多，从当年低矮楼房为主的城市天际线，到眼前拔地而起的高层建筑和“鸟巢”等大型场馆，都是他亲眼见证的变迁。不得不说，在对外场合，老布什谈起这些时，带着明显的感慨和一种发自内心的熟悉感。

8月7日，乔治·沃克·布什与夫人劳拉抵达北京。对于这位当时62岁的在任总统而言，这并不是第一次访华，却是第一次在奥运会这种大规模国际赛事场景中出现。经过一晚调整，第二天早晨，他出现在美国驻华大使馆新馆的开馆仪式上。

在象征意义上，这场仪式颇为特别：父亲和儿子，两任美国总统共同出席同一座驻外大使馆新馆的揭幕，这在美国历史上并不常见。老布什先发言，提到自己三十多年前第一次来到中国，如今再看北京，“像回到另一个又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坦率地说，能在中国举办2008年奥运会这个特殊时刻，与家人一起回到北京，意义格外不同。

轮到小布什讲话时，他用一句“能被自己的爸爸介绍出场，是一种特别的荣幸”作为开头，语带幽默，却点出了这场活动的特殊性：不仅是外交场合的仪式，也是家族记忆的一次重叠。从某种角度看，父子共同出现在北京，堪称对这段跨越数十年的中美接触史的一次具象化呈现。

8月8日中午，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的欢迎宴会，为参与北京奥运会的各国贵宾提供了一个集中交流的平台。胡锦涛和夫人刘永清在门口迎接来宾，布什夫妇与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雅克·罗格夫妇分列两侧，依次入场。这种座次安排，本身就在传递一个信号：美国作为重要参与方，其元首出席受到了正式而明确的重视。

宴会的菜式安排颇具中国传统审美意味，从以“宫灯拼盘”为主的冷菜，到“瓜盅松茸汤”“荷香牛排”“鸟巢鲜蔬”等热菜，再到烤鸭和冰激凌，既有中式经典，也兼顾了外国宾客的口味。对很多第一次来中国的来宾而言，这些细节或许只是一次美食体验，但对熟悉中国礼仪传统的人来说，这样的宴席安排，隐含着一种“重客”的规格。

到了晚上，北京国家体育场“鸟巢”灯火通明。开幕式在全球亿万观众的注视下开始，极具中国特色的文艺表演、恢宏的烟花和编排，被许多评论称为“视觉盛宴”。各国代表团入场时，看台上的元首、政要纷纷起身向本国运动员挥手致意。美国代表团出现在场地内时，布什夫妇站起身，挥动小旗，脸上显出放松表情，和此前在华盛顿面对媒体时的严肃形象相比，多了几分普通观众的状态。

不得不承认，开幕式这一晚，在视觉上更令人难忘的，是整场演出本身。但从外交象征的角度看，美国总统在看台上的那一小块位置，仍然承载着外界大量解读。不少欧洲国家领导人当时选择不出席开幕式，而布什在一片劝阻声中坚持来到“鸟巢”，客观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开幕式后，北京奥运会进入各项目角逐阶段。布什没有以“看完仪式就离开”的方式处理这次行程，而是用接下来的两天，把自己当成一名普通体育爱好者，出现在不同场馆。

8月9日，他来到朝阳公园的沙滩排球场，观看美国女队的训练和比赛。现场气氛热烈，他在保安人员的护卫之中，走到场边，与运动员寒暄几句，还亲自上前发了几个球，短暂地“上阵过招”。场面一度颇为轻松，这类画面很快登上了各大媒体的体育版面。

8月10日，他又来到国家游泳中心“水立方”，现场观看游泳决赛。那天最受关注的，是美国选手迈克尔·菲尔普斯参加的男子400米个人混合泳。这个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拿下6金2铜的“飞鱼”，将目标定在8枚金牌。在布什等人的注视下，他以4分03秒84的成绩打破世界纪录，拿到自己在北京的第一金。

菲尔普斯后来回忆，当自己到达终点抬头时，看到看台上布什在挥舞国旗并点头致意，这一幕让他印象极深。对一名运动员来说，总统亲自到场助威，无论是否产生额外压力，至少是一种清晰的支持信号。

同在“水立方”的男子400米自由泳决赛中，美国选手拉尔森·詹森获得铜牌。颁花仪式结束后，詹森抬头望向看台，随后走上看台，将手中的花束递给了劳拉·布什。这一瞬间的互动，看似只是小小礼貌动作，后来却在布什的回忆中多次被提起。

当天晚上，布什兑现了此前在白宫对中国记者说过的话——出现在奥林匹克篮球馆的看台上，观看美国队对阵中国队的男篮小组赛。场内气氛盛大，美国队拥有多名NBA球星，中国队则有姚明、易建联等主力。比赛最终以美国队101比70取胜，两队球员在场上激烈对抗，看台上观众则对双方都给予了热烈反应。对这场球的记忆里，除了比分，还有一种颇为微妙的场景：一国总统在看台上看球，场内球员则在专业层面真刀真枪地竞技。

完成在北京的四天行程后，布什启程前往其他亚洲国家，随后返回华盛顿。在登机前接受简短采访时，他用语不算华丽，却给出了相当直接的总结——这次出席北京奥运，是希望向中国人民传达一个明确讯息：美国尊重他们。

四、站在白宫草坪上，他再次谈起北京

两个月后，北京奥运会和残奥会已经落下帷幕。2008年10月7日，五百多名美国奥运和残奥运动员代表来到白宫，参加一场特别的接见活动。对他们而言，北京已经成为一段结束不久的记忆；对布什来说，那些在“鸟巢”和“水立方”的画面，也并没有过早淡出。

这天，白宫南草坪搭起临时舞台，运动员和家属在草地上列队站好。布什出场后，向他们致意。他坦言，出席北京奥运，是自己人生经历中“最棒的一段之一”，尤其是开幕式那一晚，让他和夫人劳拉印象极深。那是一个象征意义极强的夜晚，视线集中在主火炬和场内表演时，看台上的许多细节很容易被忽略，而对当事人来说，那种现场感却难以用语言完全复刻。

在向运动员致辞时，他给北京奥运会下了一个简明的评价：这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届，有一万多名运动员参加三百多个小项，八十多个国家的选手登上领奖台，四十多项世界纪录被打破。他列出这些数字，并非为了堆砌，而是想让这些代表意识到，他们经历的是一届在历史上注定会留下醒目标记的奥运会。

对于美国队的表现，他点到为止——110枚奖牌，站在所有参赛代表团之首。这样的成绩，自然足以让这些站在草坪上的运动员昂首。

在众多名字中，他特意提到了菲尔普斯。这位刚刚在北京拿下8金的游泳名将，已经成为美国人心目中的新一代体育偶像。布什提到，回国后很多人问起他有没有在北京见到菲尔普斯，他回答见过，这句话引来阵阵掌声。不过，他紧接着又说，真正让他印象深的，是见到了菲尔普斯的母亲。在他看来，这位母亲说话直接，却满是对儿子的支持和爱，这一点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这一段看似家常的评价，折射出一个事实：在布什的叙述中，北京奥运不仅仅是大型赛事，也是关于家庭、亲情、成长的故事汇聚点。运动员夺金的瞬间固然耀眼，但在他眼里，那些背后的父母、教练，同样构成这届奥运会的温度。

说到奥林匹克精神，他提到一种简单却被反复验证的现象：赛场上是对手，走下赛场，回到运动员村，大家又可以成为朋友。尤其在北京这种多国运动员集中驻地的环境中，这种日常交流被不断放大。对很多年轻人来说，这或许是他们第一次和来自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同龄人同住一栋楼、吃同一食堂、训练间隙闲聊。这些看似琐碎的互动，往往比一两场比赛结果更能长久地留在记忆里。

值得一提的是，在回顾北京经历时，他特别提到了詹森送花的那一幕。对外人来说，这只是游泳馆里一个略带温情的小插曲，在布什口中，却被称为“难以置信的亲切举动”。他当场邀请詹森参加自己和劳拉即将到来的结婚纪念日活动，以此表达谢意。从形式上看，这似乎只是礼貌性的客套，但从一个国家元首的角度，这样的邀请不太常见，多少说明这件小事在他心里留下的位置并不低。

回过头看，从六月白宫的会面，到八月北京的行程，再到十月白宫草坪上的回顾，2008年的这段时间里，布什围绕北京奥运所做的一连串选择，贯穿着一条比较清晰的主线：在政治争议声中，刻意保持奥运会作为体育盛事的属性，让这次出访尽可能靠近“体育外交”的轨道。

对他来说，决定“我要去”，并不是简单的日程安排，而是在一个复杂舆论环境下做出的取舍。那些在“鸟巢”看台上挥旗的画面，在后来许多关于北京奥运的记录里，往往只有几个镜头，却隐含着当年不少人难以忽视的象征意味。对中美关系而言，那四天的相处时间当然无法改变深层结构，却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点，为两国之间保留了一个直观而不那么冰冷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