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人生最大的变故,是他被处以“宫刑”。
被处宫刑之前,他是一个“男人”,意气风发,可以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被处宫刑以后,他不再是一个“男人”,活得小心谨慎,忍辱偷生,卑微地活着,可谓苟全性命于乱世。
他的“苟且”,连老友任安都看不下去了,便写了一封信,措辞严厉地指责司马迁不能举荐贤才,辱没了读书人的风范。
一句话,人活着而如此,简直毫无风骨可言。
司马迁本不想解释什么,误会便误会了,不懂便不懂吧。
可是没多久,任安就入狱了,被处死刑,命不久矣,司马迁决定,还是给任安写一封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做出解释。
他吐露了自己的痛苦,表达了自己的愤怒,也表明了自己之所以忍辱活着,就是为了《史记》。
这封信,就是千古第一奇文《报任安书》,而他忍辱活着写就的《史记》更是无上经典,鲁迅赞叹“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报任安书》不仅文字优美,气魄雄浑,更是表达了一种向上的强大力量。
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自我实现。
对于人生,死太容易了,一根绳子一把刀,一滴毒药一个悬崖,都能让人失去生命。
可是,比起死,好好活着才是最难的。
所谓好好活,就是将想做的事情做了,去实现了自我的价值,实现了生命的价值,让生命没有遗憾。
可以说,在这世间,比死更可怕的,是活得不尽兴。
翻开《史记》,就会读到司马迁的自述,他出生于史官世家,从周王朝开始,就延续了这个卖文为生的职业。
司马迁的父亲,也是大汉王朝的史官。
那个年代,讲究子袭父位,因此,司马迁生来,就不用为工作担忧,但凡他不是一个傻子,都可以继承父亲的工作,成为新一代的“太史令”。
因此,长大后的司马迁,不用到处找工作,还可以到处游历,成了一位见多识广的年轻人。
可能是遗传,司马迁也喜欢文字,他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记录下来。
38岁的那年,继承了父亲的位置,成了新的“太史令”。
此后,他一门心思都想干好自己的工作,想写出一本好书,流传后世。
可是,在他四十七岁那年,却迎来了人生最大的变故,他为李陵之事仗义直言,却惨遭入狱。
摆在司马迁面前的路,有两条:
第一,按照当时的惯例,用钱赎罪,交一大笔钱,就免除一切罪责,可是司马迁是个清官,一心只想写书,根本没认真搞钱,所以没钱救赎自己。
第二,被处以宫刑,从此像太监一样,不能作为男人而活着,在这司马迁看来,是让人最耻辱的刑法。
当然,他也可以一死了之。
可是,为了自己尚未完成的作品,司马迁宁愿屈辱地活着。
此后,他成了一些人眼中的笑话,司马迁更加小心谨慎,更加卑微地活着。
很多人都不理解他,都觉得人生受辱至此,活着还不如死了,活着只是屈辱的延续,死了最起码还能留有一丝风骨。
可是司马迁选择活着。
承受了这么大的屈辱,活成了一个笑话,为什么还要活着?
因为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他的《史记》还没有完成,死是容易的,但他不能轻易去死。
当生命成为一种屈辱,成为一种累赘的时候,想以死来逃避,这是人之常情,这是人性。
可是真正厉害的人,都是反人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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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很多人都不理解司马迁的做法。
他们只觉得,司马迁变得“懦弱”了,在他身上,读书人的风骨没了,他再也不敢轻易说话得罪人了。
就连他的朋友任安,都不理解这位朋友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于是,任安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指责司马迁的不作为,他指责司马迁不敢仗义执言,不敢推荐贤能人才。
司马迁收到这封信,虽然心里痛苦,可是依然没有解释。
就这样一直过了挺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给任安回信。
可是,任安因罪入狱,被判死刑。
司马迁一看,再不回信,任安就没机会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活着了,他就写了这封信,回复任安:
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
他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像任安规劝的那样,选贤举能,他不是与世俗同流合污,出身书香门第的他,也受过先辈圣贤高尚精神的熏陶,也是内心正值,不敢有所怠慢。
可是受刑后,司马迁成了“太监”,虽然还在当官,可是已经近似于“宦官”了,这是不被当成“人”看的。
这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容易引来攻击。
他告诉任安,自己身体已经遭受摧残,又生在这样的污浊环境之中,每次想做什么,都会受到指责,想要做点好事,结果自己反而先遭罪。
他心里的苦,跟黄连一样,可是他谁也不能说,因为说了很多人也不懂。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他觉得自己虽然身在那个时代,却不会被轻易懂得,即便他才能突出,品行高洁,但也不能以此为荣,否则就会自取其辱。
因此,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很多时候,我们不是别人,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人身上,更不能将自己所欲,施加给他人。
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材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之豪俊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在信里,司马迁说:
一个人如何修身立命,是判断他智慧的凭证。
一个人是否乐善好施,是评判他仁义的起点。
一个人在人生选择面前如何取舍,是体现他的道义的标志。
而一个人如何面对耻辱,是断定这个人是否勇敢的准则。
一个人如果这这些方面都做得比较好,就算得上是君子了。
所以,在司马迁看来,人生最大的祸患,就是贪图利益,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心灵受到创伤,哀莫大于心死。
一个人最丑恶的行为,就是他的所作所为侮辱了祖先。
而人生最大的耻辱,就是遭受宫刑。
遭受宫刑的人,就是他人眼中的笑话,世世代代以来,都是这样。
卫灵公和宦官同乘一车,孔子就为此感到羞耻,离开了卫国。
商鞅是秦朝最有名的变法之人,可就是因为他是靠宦官的举荐才被秦孝公召见,此后,有名的贤人赵良便为此感到寒心。
自古以来,人们对宦官的态度都是鄙视。
司马迁悲哀地解释说,宦官的地位就是这样,一件好事,在宦官手里完成,都会成为坏事。
当今朝廷,虽然缺乏人才,可是又怎么轮得到一个受过宫刑的人来举荐天下英才呢?
自从为官之后,司马迁就决定尽忠职守,努力办事,取得皇上的信任,他为官的第一目的,就是建功立业,其次,是为朝廷查缺补漏,推举人才。
除此之外,还要能够攻城略地,抵御外敌。
可是,这些方面,他一样都做不到,便只能有意迎合皇帝,保全自己,这样虽然没法建功立业,却也能苟全性命。
曾经,他还是一个健全之人的时候,就在朝堂上秉公直言,那时候尚且没有人听从他的意见,何况如今遭受宫刑,成了宦官。
人生在世,没有一个人是容易的。
那些表面看起来风光的人,背后可能都是龌龊,那些表面上云淡风轻的人,背地里可能都是艰辛和汗水。
有些苦,是别人能看到的。
而有些苦,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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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
司马迁为什么会遭受宫刑这样的耻辱呢?
事情的前因后果是什么?
他在《报任安书》里也做了解释。
自从继承了父亲的职位,司马迁就兢兢业业,断绝无用的社交,日夜都想贡献自己的才华,以求无愧于心。
李陵是他的同事,这位李陵,来头很大,是汉朝著名的飞将军李广的后代。
可是司马迁和李陵,人生追求不同,也没有多少交往,连酒都没有一起喝过一杯。
但据司马迁观察,李陵也是一位有节操的人,因为他孝顺父母,交友以诚,为官清廉,取舍有度,合乎礼仪。
最重要的是,李陵还能不顾自身安危,在国家为难之际,挺身而出。
他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见了。
后来,匈奴作乱,李陵带领五千兵马,面对远超自己率领军队数量的敌人,苦战十多天,最终寡不敌众,不幸兵败。
但李陵的杀敌数量,远超自己所带领的军队数量,他虽败犹荣。
战败之前,李陵振臂一呼,兵士奋勇抵抗,满腔热血。
李陵曾求援,可是朝廷的公卿大臣,都在忙着为皇上庆贺,根本不顾李陵死活。
李陵战败后,这些公卿又夸大李陵战败之过,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李陵身上。
司马迁实在看不过去,不顾自己人微言轻,他为李陵打抱不平,公正地说了几句话。
可是,司马迁还没说完,皇帝就大怒,觉得司马迁是在为李陵辩解,所有人都觉得,兵败就该死,就是罪大恶极,完全不理会客观原因。
几句公正的话,就为司马迁招来滔天大祸。
他被下狱,又没有钱财赎罪,最终被处以宫刑。
此后很长时间,心中的苦闷,都无处言说,因为这些事情,是很难向俗人讲清楚的。
在这世界,很多人都是世俗的走狗,心中都是世俗的偏见,面对这样的世界,很多解释都显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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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罪被侮辱的处境是很不容易安生的,地位卑贱的人,往往被人诽谤和议论。我因为多嘴说了几句话而遭遇这场大祸,更被乡里之人、朋友羞辱和嘲笑,污辱了祖宗,又有什么颜面再到父母的坟墓上去祭扫呢?即使是到百代之后,这污垢和耻辱会更加深重啊!因此在肺腑中肠子里每日多次回转,坐在家中,精神恍恍忽忽,好像丢失了什么;出门则不知道往哪儿走。每当想到这件耻辱的事,冷汗没有不从脊背上冒出来而沾湿衣襟的。我已经成了宦官,怎么能够自己引退,深深地在山林岩穴隐居呢?所以只得随俗浮沉,跟着形势上下,以表现我狂放和迷惑不明。
被处以宫刑后,身体不健全令人痛苦。
但最让司马迁难受的是,他成了世俗眼中的笑话,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议论纷纷。
同乡的人,肆意羞辱和嘲笑他,觉得他辱没了祖宗。
就连他曾经的朋友,都嘲笑他,觉得他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这样的屈辱,即使百代之后,也没法消除。
想到这里,司马迁痛苦不堪,却每天都会想起这些屈辱,只要想起来,就神情恍惚,茫然若失。
一想到这些屈辱和嘲笑,就冷汗直流。
他已经遭受了这么大的屈辱,也没法像别人那样隐居山林,哪怕他真正去隐居了,人们也不会真正放过他,这样的屈辱也不会有所消减,只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因此,他决定,苟全性命,随世俗浮沉,跟着形势走,来保全自己。
司马迁感慨说:
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司马迁悲哀地感慨,他身份低微,就算被杀了,也惊不起半点风浪,就像一只蝼蚁死了一样。
如果他死了,世人只会觉得他罪大恶极,因此被处以死刑,会觉得他是自寻死路。
这就是人们心中的偏见,这就是世俗权威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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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人固有一死。
可是他司马迁,不能就这样死了。
虽然遭受了天底下最耻辱的刑法,他却决定活着,然而,这比死了更加不容易。
死是太容易的事情啊。
要活着,并且活好,才是最难的。
他不能死,因为他人生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他告诉任安,他忍受屈辱,苟且而活,就是因为有志未竟。
他也觉得,有些屈辱,也许是为了成就人的。
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文王被拘禁,却扩写了《周易》。
孔子困窘,才有了《春秋》。
屈原被放逐,才有了《离骚》。
左丘明眼睛瞎了,才有《国语》。
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却写出了《说难》、《孤愤》。
最有名的《诗》三百篇,也都是那些有才之人抒发心中的愤怒之情而写。
这些文字,就是人们感情压抑不得不诉诸笔端的成果,有些人心中的抱负在现实生活里实现不了,就只能诉诸文字,以便让将来的人了解他的志向。
而他,司马迁,也想写下一些东西,来向世人传达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没有真正完成,他就不能轻易去死。
人之死亡,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忍辱多年后,司马迁终于完成了这部书,就是《史记》。
看到作品完成的那一刻,一切都值得。
因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一个人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就能够忍受一切生活。
看着已经完成的《史记》,司马迁对朋友感慨,只要能写完这本书,即便千百次受辱,他也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人生最重要的事情终于完成了,他最想做的事情,终于做完了,他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就有了寄托。
人活在世上,只要有了精神的寄托,就能忍受这世间的许多东西,否则,生活将变成多么难以忍受的东西啊。
有些人一旦遇到生活的苦难,就寻死觅活,那是因为他们精神上的寄托已经没了。
司马迁遭受宫刑后,活得很痛苦,连男人都不是了,可是他却活得很男人,因为他将人生最想做的事情都做了。
相反,我们这世间的很多人,我们没有受刑,我们的身体是完整的,可是我们的精神已经残缺了。
一个人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就能够忍受一切生活,因为他明白,他的目标就在那里,其他一切,若是阻碍,他就跨过阻碍,若是跨不过去,他就绕过去。
总之,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他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
当他穿越人生的苦难,来到自己的目的地,他会发现,过往的经历将让自己所见的风景更加绚烂。
我们穿越苦难,只为成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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