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冬风裹着碎雪,刮得人脸颊生疼,卖炊饼的刘老汉却顾不上冷,只顾着低头摆弄手里的竹秤 —— 他这摊子开了十几年,生意始终不温不火,根子全在他自己身上。
十个炊饼,总要悄悄少给一两个,看着客人捧着纸包走远,他便摸着兜里的铜钱,暗自得意。收铜钱时更是藏了心眼,若是有铜板滚落在地,他便用脚尖飞快一踢,将铜钱踹进街边阴沟,转头就催客人再补一枚,一来二去,攒下的全是昧心钱。
腊月二十三灶王节,街上处处飘着糖香,刘老汉关了摊子,躲在昏暗的小屋里数钱。破陶罐里堆着三百枚铜钱,他一枚枚摩挲着,盘算着过年能割斤肉、扯块布,嘴角快咧到耳根。
忽然,“叮” 的一声脆响,一枚铜钱从罐口蹦了出来,在破旧的木桌上滴溜溜打转,转得刘老汉眼晕。他伸手去抓,那铜钱竟猛地停住,发出一道尖细的童声:“刘老抠,你昧心钱攒够了没?”
刘老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汗毛倒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会说话的铜钱!他抄起墙角的扫帚就打,铜钱却像长了腿,灵活地在屋里滚来滚去,边滚边扯着嗓子唱:“刘老抠,心肝黑,十个炊饼缺一角,踢钱入沟真缺德 ——”
歌声刺耳,刘老汉追得气喘吁吁,最后铜钱 “嗖” 地钻进床底,再没了动静。他趴在地上扒拉半天,只摸到一手灰尘,只得骂骂咧咧地歇了,只当是自己老眼昏花,冻出了幻觉。
可第二天出摊,怪事才真正开始。
客人递来铜钱,刚碰到刘老汉的手心,那铜板就突然大叫:“这钱是我的!他昨日少找我三文!” 路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客人又气又恼,当场和他争执起来。更荒唐的是,他偷偷藏在袖筒里、准备伺机踢进阴沟的铜钱,竟会自己蹦出来,嚷嚷着 “要回家”,闹得人尽皆知。
不过三天,“刘老汉的铜钱会说话” 的奇事,就传遍了整个临安城。孩童们追着他的摊子唱顺口溜,大人们见了他都绕道走,生怕沾上报应。往日稀稀拉拉的客人彻底没了踪影,摊子前冷冷清清,到了年二十八,家里只剩半袋发霉的面粉,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除夕夜的前一夜,刘老汉饿得前胸贴后背,裹着破棉袄对着床底叹气:“铜钱大爷,您饶了我吧,我知错了。”
床底立刻传来一声冷哼:“错哪儿了?”
“我不该缺斤短两,不该偷藏客人的铜钱……” 刘老汉耷拉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呢?” 铜钱的声音陡然严肃。
刘老汉愣在原地,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这时,那枚泛着青光的铜钱从床缝里滚出来,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临安城西土地庙,供桌下第三块砖,你自己去看。”
天刚蒙蒙亮,刘老汉就顶着寒风往土地庙赶。破庙早已荒废,供桌落满灰尘,他按照铜钱的话,撬开第三块松动的青砖,里面竟藏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五锭发黑的银子静静躺着,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字条,字迹虽旧却清晰:“万历四十八年,刘阿大拾银不昧,还予失主。善有善报,子孙当效。”
刘阿大,正是他过世多年的太爷爷。刘老汉捧着银子和字条,脸烧得滚烫,羞愧得抬不起头。太爷爷一生拾金不昧,守着善心过日子,可到了他这一辈,却为了几枚铜钱,丢了良心,失了本分。
除夕夜,刘老汉用家里最后的面粉,蒸了三大笼实打实的炊饼,个个分量足、面皮暄软。他推着车子走到街口,免费分给街上的乞丐、巡夜的更夫、赶夜路的归人,每个人都捧着热气腾腾的炊饼,连声道谢。最后剩下三个,他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心里却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时,那枚铜钱又慢悠悠地滚过来,“扑通” 跳进他空荡荡的收钱罐里:“给我找个家呗。”
刘老汉又气又笑:“你不闹腾了?”
“你罐子空了,我住这儿宽敞。” 铜钱在罐里打了个转,声音软了下来,“记住了,我叫良心钱,专治黑心人。你再敢耍小聪明缺德,我还开口说话。”
刘老汉郑重地点点头,把铜钱擦得亮晶晶的,贴身放在口袋里。
开春后,他关了炊饼摊,改卖起了豆腐,秤杆总是翘得高高的,给人添秤从不吝啬。有人说,深夜路过他家小屋,总能听见里面有两个声音在聊天,一个是刘老汉的粗嗓门,一个是尖细的童声,像是在细细算账:
“今日多给了王婆二两豆腐。”“该的,她儿子卧病在床。”“李书生欠的三文钱还没还。”“不急,他娘下月还要抓药。”
从那以后,那枚铜钱再也没开口说过话,可刘老汉的豆腐摊前,总摆着一枚擦得锃亮的铜钱。有人好奇问起,他便眯起眼笑着说:“这是我家的记账先生,管着我一辈子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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