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衣裳抱进屋,王婶已经出门了。锅里那七粒米正在煮,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她站在灶边,看着米粒在水里翻滚,一粒一粒,数得清清楚楚。
六年的日子,就是这样一粒一粒数过来的。
她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母亲的手很软,父亲的声音很粗。他们是怎么死的?好像是病,好像是饿,好像是一夜之间就都没了。她那时候太小,只记得自己被一个人牙子牵着走,走了很久,走到闸北,走到王家。
她不知道自己的本名叫什么。王德贵说她姓周,叫小红。周小红。这个名字像是一件借来的衣裳,不合身,但她得穿着。
锅里的粥煮好了。七粒米,煮出一锅清汤。她盛出一碗,把米粒捞起来,数了四粒放进王德贵的碗里,两粒放进王婶的碗里,一粒留在锅里——那是她的。
她端着碗,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喝那碗清汤。汤是烫的,她小口小口地啜,让热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这是今天唯一的一顿。晚上如果王德贵扛包回来得早,也许能带回来半个烧饼。如果回来得晚,她就只能喝水。
她喝完汤,把碗舔干净,放在灶台上。然后她开始干活。扫地,擦桌子,洗昨天剩下的碗,把王婶的针线活拿出来缝补。针脚要细密,王婶会检查,针脚粗了要挨骂。
她缝的是一件男人的褂子,王德贵的。褂子腋下破了一个洞,她穿针引线,把洞补好。针线在她手里游走,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她缝得很快,也很整齐,这是六年练出来的。
缝完褂子,她开始哼歌。
她自己也不知道哼的是什么。可能是小时候听母亲唱过的,可能是巷子里听来的,可能是老柳的胡琴里飘出来的。没有词,只有调子,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叹息。
她哼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在王家,出声是危险的。王德贵讨厌声音,说声音耗神,说丫头片子没资格发出声音。她只能在心里哼,或者像这样,用气声,让声带微微震动,发出一点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响。
但她不知道,这声音飘出了天井,飘过了墙头,飘进了隔壁老柳的耳朵。
老柳正坐在窗边调弦。他听见那声音,手停住了。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根丝线,从墙那头飘过来,缠在他的耳膜上。他听了几十年戏,听过无数的嗓子,但这一声不一样。这一声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苦,也许是韧,也许是某种从泥里长出来的劲儿。
他放下胡琴,走到墙根,侧耳细听。
声音断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他皱了皱眉,回到屋里,重新拿起胡琴,却没有拉。他坐在窗边,望着那堵墙,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那丫头他见过。瘦,小,总是低着头,在巷子里匆匆走过。王家的养女,闸北最常见的那种孩子,命贱得像野草。但刚才那一声……
他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单音。那声音在空气里震颤,像是一个问号。
如果那嗓子能好好调教……
他没往下想。想多了没用。在闸北,想太多是一种病,得治。但他还是把那声音记在了心里,像是一个琴师记住了一段偶然听见的旋律,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舍不得忘。
墙这边,小红已经缝完了褂子。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肩胛骨上的疼还在,一跳一跳的。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喝了几口。
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打了个寒颤,把瓢放回去。
下午,王德贵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一个人。小红从门缝里看见,那是个穿长衫的男人,戴着一顶旧礼帽,手里提着一把胡琴。
是老柳。
她的心跳了一下。她没见过老柳这么近,只见过他在巷子里走过,背影佝偻,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现在他站在天井里,站在她每天扫地的地方,她才发现他其实很瘦,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这就是那丫头?”老柳问,声音沙哑。
“是,是。”王德贵赔着笑,“您听听,您听听看。”
小红被叫到天井里。她低着头,不敢看老柳的眼睛。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王德贵今天回来得早,没有带烧饼,而是带了一个人。
“唱一个。”王德贵说。
她没动。
“唱啊!”王德贵提高了声音,“柳先生要听,你唱一个!”
她还是没动。不是不想唱,是唱不出来。在闸北,在王家,在别人的注视下,她发不出声音。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也许是恐惧,也许是羞耻,也许是六年养成的本能——出声会招来灾祸。
王德贵急了,上前一步,巴掌扬起来。
“等等。”老柳抬手制止了他。他走到小红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里,全是防备和惊恐,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不用唱。”老柳说,声音很轻,“哼一个就行。像刚才那样,哼一个。”
小红愣住了。他怎么知道刚才……
但她还是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紧绷着,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
老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站起身,对王德贵说:“嗓子是有的,但太紧。得松,得养。养好了,是个角儿。”
王德贵的眼睛亮了:“那……那柳先生,您看……”
“我带她走。”老柳说,“三年,我教她。挣了钱,三七分,我三,你七。三年后,她要是红了,你们王家跟着沾光。要是不红,我把人原样送回来。”
王德贵犹豫了。三年,这丫头就白干了。但三七分……如果真能红,那可就是摇钱树了。
“柳先生,”王婶从内屋走出来,“这丫头是我们花钱买的,三年太长了。一年,一年我们就得见到回头钱。”
老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件讨价还价的货物。“一年半。不能再短。嗓子要养,急不来。”
王婶还想说什么,王德贵拉住了她。他看了看老柳,又看了看小红,咬了咬牙:“行,一年半。但柳先生,您得写个字据,万一这丫头跑了……”
“她不会跑。”老柳说,“她没地方跑。”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小红的心里。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老柳。老柳也在看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专注?像是在看一件有潜力的乐器,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雕琢的原石。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趾从破布鞋里露出来,冻得发红。
“去收拾东西。”王德贵推了她一把,“跟着柳先生走,好好学,学不好就别回来。”
她站在天井里,没动。她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六年,她只有身上这一件衣裳,只有脚上的这一双破鞋,只有肩胛骨上的疼痛,只有那七粒米的记忆。
“愣着干什么?”王婶骂道,“还不快去!”
她转身走进灶间,从缸底捞出那七粒米,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怀里。这是她唯一的财产。
然后她走出来,走到老柳身边。
老柳提起胡琴,看了她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她跟在后面,走出天井,走出那道她走了六年的门。
王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骂了一句:“出去也是死路一条!你以为跟着个拉琴的就能翻身?做梦!”
小红没有回头。她攥着怀里的布包,攥着那七粒米,跟着老柳走进巷子里。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老柳走在前面,背影佝偻,脚步很慢。她跟在几步之后,保持着距离。
走到巷口的时候,老柳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烧饼。硬邦邦的,已经凉了,但还完整。
“拿着。”他说,“路上吃。”
她接过烧饼,没有立刻吃。她把烧饼攥在手里,硬硬的,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个承诺。
老柳继续往前走。她跟上,攥着烧饼,攥着那七粒米,走出闸北的巷子,走向一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
她不知道老柳为什么要带她走。她不知道“角儿”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离开未必是活,可能是另一种更干净的死。
但至少,她走出了那堵墙。
墙外,风很大,吹得她的破衣裳猎猎作响。她咬了一口烧饼,很硬,很难嚼,但她慢慢地嚼着,咽下去。
眼泪涌上来,她没让它流出来。但有一滴,还是砸在了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她不知道自己哼的是什么,她只是需要一点声音,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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