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鲜活温暖——《风雅河之南》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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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影鲜活温暖

——《风雅河之南》后记

□杨满沧

《风雅河之南》

杨满沧 著

作家出版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但对一位作家而言，一般会有“三个”故乡——出生成长地的故乡、心灵世界中的精神原乡和用文学作品构建的故乡。如此构建的故乡才是立体的、丰富的和情感厚重复杂的。如著名作家沈从文之于湖南湘西、周大新之于河南邓州、陈忠实之于白鹿原、莫言之于山东高密、刘震云之于新乡延津等等。

诚然，与上述著名作家相比，我深知自己的文学修养和创作水平有限，而在用文学致敬故乡时，我坚信从内心生发的情感浓度和纯度和那些文学大家是一样的。

不可否认，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对一位乡村少年来说，随着年龄增长和认识外面世界的程度加深，对闭塞、贫穷、落后的成长之地心生嫌弃也很自然，试图逃离故乡的欲望逐渐增强。这样的情绪，甚至内心的绝望伴随着我们成长。如此经年，当在地理空间和时光流逝中，不知不觉已与故乡拉开足够长的距离后，再回望打量故乡时，那些不经意间留存、沉淀、积聚并不断发酵的少年记忆里，虽然布满一些生命的忧伤和岁月的“霉点”，但那些鲜活地留在内心深处的往事却更多地呈现出温馨、美好的一面，诸多真的刻骨铭心，其实一直潜移默化地滋养和抚慰着我们的心灵。

2025年春节，我早早地回到故乡陪老母亲过年。除夕早晨，我让妹夫开车专程回到吴庄村里祭祖，请祖先回家团圆。这是至今仍留存在豫东大平原上的春节习俗。今冬故乡极少下雪降雨，农业机械的大规模使用，使抗旱不再成为难事、苦活。我站在故乡的麦田里，太阳高照，蓝天白云，刮过田野的风并不感到寒冷。脚下，一垄垄麦苗青翠茁壮，与祖坟前的那两棵巨大松树的颜色相似。我们于坟茔前摆好祭品，点燃黄表纸，叩头祭拜，与长眠于地下的亲人们默默交流，祈祷安康。纸钱飞舞中，火苗突然逆风扑到我的手面上，一阵灼热、尖锐的痛感袭来，我顿有所悟：按照原来的习俗，烧纸钱时要放一挂鞭炮，叫醒安息在地下的亲人们，让他们知道儿孙们来送钱并请他们一同回家过年了。如今因环境保护，政府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四周沉寂，地下的亲人们很理解，为了告诉我们已经收到纸钱和回家过年的信息，就让火苗代替他们说话了。想到此，痛感消失了，这是否就是“量子纠缠”呢？泪眼婆娑中，爷、奶和父亲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他们相互搀扶着向我走来。

站在祖茔地，我转身望见村边那四间用红砖瓦构建的祖屋。二者相距不过五百米远，在阴阳两个世界里，一直相互守望，并时刻庇护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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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祖屋前，我站在院子里沉默良久，并没有走进我曾生活多年的屋里坐上片刻。门上的铁锁早已锈死，后墙开裂，摇摇欲坠。屋内除了沤朽的八仙桌、条案、木床和破裂的水缸外，别无它物，只剩下满屋的怀旧和伤感记忆。我清楚地记得祖屋建于20世纪70年代末，那时奶奶因病去世。在驻马店“75.8”大洪水冲塌家里的草房三年之后，经爷爷和父母辛勤努力，在原宅基地上，我家在吴庄村率先盖起四间红砖红瓦房。堂屋坐北朝南，房间之间半隔断，大梁下面用高粱秆和黄胶泥作墙，房屋上面未糊顶棚，宽敞明亮，通风透气，就是冬天极冷。父亲在黄泥墙上贴满旧报纸，还有色彩艳丽、人物形象生动的样板戏明星照，如李玉和、铁梅、郭建光等，神采奕奕，气宇轩昂。紧挨着堂屋东边，加盖两间偏房，建筑面积要小许多，中间无泥隔断墙。偏房坐东朝西，一间厨房，一间为牲口棚。在院子正中间，爷爷请人打了眼压水井，仅用半瓢引水，上下压几次，清水源源不断流出来。院子四周，用碎砖和泥坯建有围墙，朝东开有大门，并建一座简易的门楼。彼时，房屋在村里属一流，引得四邻羡慕。

此后很多年，全家9口人在这里生活。日子虽然贫穷，但很温馨。我15岁那年，幸运地考上项城县重点高中，第一次见识到县城的繁华。18岁那年，我考上北京农业大学，成为第一个靠读书走出吴庄的青年。在校苦读7年研究生毕业后，在外地四处漂泊30余年，又被调回北京工作生活。但是，在这几是年间，每年春节我都回到祖屋过年。当大姐和四个妹妹陆续从这里嫁为人妇时，我还在北京读书，或在工作地。父母和她们怕影响我的学习和工作，一次也没有告知我。曾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我们，如同离开巢穴的小鸟般先后飞走，祖屋渐渐空寂。每当忆起父母送别和她们离开时闪烁的泪光，我倍感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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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们先后成家、生子、出外打工，但她们也时常回来。尤其是每年大年初二，她们齐聚在这个称为“娘家”的屋里。如今，她们把承包地使用权流转后，随同儿女们搬到城里居住，为孙辈们继续辛劳着。十多年前，当女儿远赴大洋彼岸留学时，我专程带她回到故乡，向祖先辞别，从祖屋出发。我只是想告诉女儿说，不要忘记血脉流淌的文化基因来自于豫东大平原，这里是华夏民族历史文化之根。

追忆中那些年春节全家齐聚团圆、热闹的温馨场景，在老人逐渐故去后很难重现了，仿佛梦一场。眼前这座原来根基并不太深的祖屋已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霜雨雪了，衰老沧桑也是必然。那眼压水井仍在，但铁皮把子锈迹斑斑。院子被荒草覆盖，四处蔓延。放眼周围，如雨后春笋般崛起的三、四层钢筋水泥楼房中，祖屋显得更加寒酸、颓废，成为吴庄村唯一的危房。

祖屋常年无人居住，平时委托本家邻居余良爹看管打理。他是我三爷的大儿子，从我记事起，我们两家是近邻，相处和睦，尤其是三奶奶非常善良、勤劳。一年四季，每逢过“节气”或“节日”，或她家里来了客人，中午改善生活，三奶奶总是盛上满满一大碗，隔着齐腰高的泥巴墙送给我吃。中学时代，余良爹对我的学习非常关心。他曾在公社供销社当临时工售货员，每月工资28元左右，平时爱买小说，读完就送给我。今天，我书架上还保存着他送的《青春之歌》《金光大道》《苦菜花》《金陵春梦》和竖版繁体字的《红与黑》。我至今也没弄不明白，在那个时代，他是从哪里搞到的《红与黑》？1982年9 月，我远赴北京上学报到的那天早晨，余良爹专门到我家里相送。他从手腕上取下刚买不久的“梅花”牌手表，拉着我的左胳膊说：“戴上吧，咱到北京上大学，上课看时间，没有手表可不中啊！”这块手表，今天仍躺在我的书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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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构成乡村邻里间独有的脉脉温情，让我享受终生。

我和余良爹站在院子里，沉默一阵，他说：要是知道你今年回来，我就和你婶清理清理了。等开春，我撒些除草剂，深翻两遍土，再施些化肥，种上南瓜和西红柿。我说，中！总比满院子长荒草要强啊！面对曾经在这里成长、又暗下决心逃离的祖宅，我情不自禁地掏出手机拍照时，惊讶地发现屏幕上呈现出的堂屋大门两边的破窗户，仿佛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瞪着我责怪：“你怎么才回来呢？以后还会回来吗？”

置身老宅，内心五味杂陈，我无言以对，又听见余良爹问我：“这房子已成危房了，你还准备翻盖不？”这个问题很现实、很直接，我也曾经多次想过，并和健在的老母亲商量过，但我给不出明确答案。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吴庄村因其太偏僻、渺小，就连在地图上或书籍中成为一个地名的资格也没有。眼前的老宅和吴庄，终将慢慢消失在时光流逝的长河里。我们这些从吴庄村走出去的后人，将来谁还能记得她呢？

想到此，我心中默默对余良爹说，即使不把祖屋翻盖成新房，我也要用笔在纸上重构一座文学意义上的故乡“新屋”，从而时坐落在豫东大平原上的小小吴庄村，绝不会因时光而消失。我和父老乡亲们能够永远相聚在这里，聊天，猜枚，喝酒——这就是我撰写并出版《风雅河之南》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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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曹丕《典论·论文》）我相信，由这所故乡“新屋”所孕育、孵化出的每一粒种子，将会被刮过河之南岸的“风”带到祖国的四面八方及世界各地，到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落笔于此，梦回故乡。河之南岸，风雅永恒！

是为后记。

杨满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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