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砸了女儿八万的钢琴说手滑,我喂了他十万的鱼一把鱼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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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裂开的声音很闷。

像一块厚实的木头从中间被硬生生撕开。女儿愣在原地,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叔叔程永贵手里的铜摆件“哐当”掉在地板上。他拍了拍手。

“手滑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钢琴,也没看我。

我丈夫罗高卓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音板上那道狰狞的裂缝。

木头茬子刺着指腹。

裂纹从中央辐射开来,像一张破碎的蛛网。

三天后,我站在程永贵办公室的鱼缸前。

那条血红龙缓缓游弋,鳞片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暗红色光泽。

据说值十万。

我抓起鱼食罐,撒了一把。

又一把。

再一把。

鱼食像红色的雪花,慢慢沉向水底。

程永贵在门外接电话,声音很大。我拍了拍手,转身离开。

01

程永贵进门时,先皱了下鼻子。

他穿一件暗条纹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在玄关灯光下反着光。他妻子黄丽华跟在他身后,拎着个果篮,眼睛已经开始四下打量。

“这地砖选的,”程永贵用鞋底蹭了蹭地面,“现在都不流行这种哑光面的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罗高卓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茶。他朝叔叔点了点头,笑得有些勉强。程永贵拍拍他的肩,力道不轻。

“你爸前几天还跟我说,你们这房子买得急。”

“装修都是瑾萱在弄。”罗高卓说。

“知道。”程永贵在沙发上坐下,坐得很沉。沙发套子是新换的亚麻色,他坐下后,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女人家嘛,就爱弄这些表面的。”

黄丽华把果篮放在茶几上,挨着丈夫坐下。她盯着电视墙看了几秒。

“这墙漆颜色是不是太素了?”

“馨月快放学了。”我看了眼挂钟,“我去接她。”

“哟,馨月都上小学了吧?”程永贵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孙子去年就学奥数了,现在小孩竞争大,得从小抓。”

我走到门口换鞋。罗高卓跟过来,压低声音。

“叔叔就是嘴上说说。”

“知道。”

“他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我系好鞋带,站起身。透过门缝,能看见程永贵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正指着天花板吊灯说着什么。黄丽华在点头。

楼道里有风。我按下电梯按钮。

接到馨月时,她正和同学挥手道别。背着小提琴形状的书包,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看见我,她跑过来,把手塞进我手心。

“妈妈,今天钢琴老师夸我了。”

“夸你什么?”

“说我识谱快。”她仰起脸,“老师还说,下次可以试试难一点的曲子。”

我握紧她的手。孩子的手指细细的,关节处有点红,是练琴磨的。

家里传出说笑声。推门进去时,程永贵正指着手机屏幕给罗高卓看。

“瞧瞧,我儿子昨天发的,他们在海南团建。五星级酒店,带私人海滩。”

罗高卓凑近看,嗯嗯应着。

馨月小声叫了叔叔婶婶。程永贵放下手机,朝她招招手。

“来,让叔公看看。听说你学钢琴了?”

馨月点点头。

“学了多久?”

“快一年了。”

“哟,那得买架好琴。”程永贵往后一靠,胳膊搭在沙发背上,“我认识个琴行老板,改天带你去挑。初学嘛,买个一两万的就行,够用。”

我牵着馨月往她房间走。

身后传来黄丽华的声音。

“就是,小孩的东西,不用太讲究。”

房间门关上,隔断了客厅的声音。馨月放下书包,走到窗边那架钢琴前。她掀开琴盖,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轻拂过,没有按下去。

“妈妈。”

“嗯?”

“叔叔说的那种琴,声音好听吗?”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钢琴是二手的斯坦威,琴身有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但音板保养得很好。买它花了我们大半年的积蓄。

“馨月喜欢这架琴的声音吗?”

她用力点头。

“那就够了。”

客厅里,程永贵的笑声穿透门板。他在讲最近谈成的一笔生意,语气里满是自得。罗高卓偶尔附和两句,声音不高。

我摸了摸馨月的头。

“练会儿琴吧。”

她坐下,翻开琴谱。第一个音符落下来时,客厅的说话声停了停。琴声像月光下的泉水,缓缓流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片刻后,程永贵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大些。

“对了,上个月我办公室进了条鱼。血红龙,知道吧?”

罗高卓问多少钱。

“不贵,也就十来万。”程永贵顿了顿,“主要是品相好。这种鱼养好了,能镇风水,招财。”

琴声继续流淌。馨月弹的是《献给爱丽丝》,简单的旋律,在她指下变得格外温柔。她弹得很专注,眼睛盯着琴谱,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

我拉开门,走向厨房。经过客厅时,程永贵瞥了我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茶泡得浓了。”他说。

02

晚餐是在家里吃的。

我做了六菜一汤。罗高卓帮忙摆碗筷,程永贵和黄丽华坐在餐桌旁没动。黄丽华用纸巾擦拭着面前的桌面,擦得很仔细。

“你们这桌子该换张大的。”她说。

“平时就三口人,够用。”罗高卓摆好最后一双筷子。

程永贵拿起筷子,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肉炖得还行。”

馨月挨着我坐下。她吃饭时很安静,小口小口地扒着米饭。程永贵看了她几眼,忽然开口。

“吃完饭,弹首曲子给叔公听听。”

馨月抬起头,看向我。我点点头。

“好。”

“学了这么久,总得听听成果。”程永贵又夹了块肉,“我孙子学钢琴,三个月就能弹《小星星》了。”

黄丽华在一旁接话。

“你们请的老师贵吗?”

“还好。”我说。

“哎呀,老师不能图便宜。”黄丽华放下筷子,“我们给孙子请的是音乐学院的研究生,一节课五百。”

罗高卓夹菜的手顿了顿。

“馨月喜欢现在的老师。”我说。

程永贵轻哼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饭,馨月收拾好碗筷,走向钢琴。她坐下前,先朝客厅鞠了一躬。程永贵端着茶杯走过去,站在钢琴旁。

“弹个拿手的。”

馨月翻开琴谱,手指落在琴键上。是《月光》第一乐章。琴声刚起,程永贵就挑了挑眉。

“这琴……”他侧耳听了听,“声音挺亮。”

黄丽华也凑过来。

“小孩弹得不错啊。”

程永贵没接话。他围着钢琴走了一圈,俯身看了看琴身内侧的铭牌。看了很久。馨月继续弹着,音符流畅如水。弹到一半时,程永贵直起身。

“这琴是二手货吧?”

琴声停了停,又续上。

我走到钢琴另一边。“是二手的。”

“我说呢。”程永贵手指敲了敲琴盖,“看着就有年头。什么牌子的?”

“斯坦威。”

他愣了一下,又弯下腰去看铭牌。这次看得更久。客厅里只剩下琴声,还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馨月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手还悬在琴键上。程永贵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手的斯坦威也是斯坦威。”黄丽华说。

“你懂什么。”程永贵摆摆手,“二手钢琴水最深。看着牌子好,里头零件早就不行了。这琴花了多少钱?”

“八万。”我说。

他倒吸一口气。罗高卓走过来,手放在我肩上,轻轻按了按。

“馨月喜欢这琴的声音。”罗高卓说。

“八万买二手货?”程永贵声音高了些,“你们这是被人坑了。我认识琴行老板,新琴也就这个价。”

“音色不一样。”我说。

程永贵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

“行,你们觉得值就行。”

他转身走回沙发,重重坐下。黄丽华跟着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程永贵没理她,拿起手机开始划拉。

馨月还坐在琴凳上,手指轻轻抚摸着琴键。

“弹得很好。”我走过去,摸摸她的头。

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

“妈妈,老师说我下个月可以考三级。”

“嗯,我们好好准备。”

程永贵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嗓门很大。

“对,是我。那批货到了?验了没?行,明天我过去看。”

挂断电话,他看向罗高卓。

“最近生意忙,一批建材压着款。现在这行情,欠钱的都是大爷。”

罗高卓倒了杯茶递过去。

“叔叔生意做大了,难免的。”

“大什么大。”程永贵接过茶杯,没喝,“小本买卖。不过再小,也比上班强。你们这种拿死工资的,永远不知道做生意的难处。”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了我一眼。

我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筷。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黄丽华站起来说要帮忙,手还没碰到碗,就被程永贵叫住。

“让他们忙吧,你坐下歇着。”

黄丽华又坐了回去。

厨房水声响起时,客厅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程永贵在抱怨原材料涨价,抱怨客户拖欠尾款。罗高卓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洗好碗,我擦干手走出厨房。馨月已经回房间写作业了。程永贵和黄丽华站起来,说该走了。

送到门口时,程永贵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那钢琴,”他说,“回头我找懂行的朋友来看看。要是真买贵了,我帮你们找人说道说道。”

“不用麻烦了。”我说。

“亲戚嘛,应该的。”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罗高卓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叔叔今天话有点多。”

“他一直这样。”

罗高卓走到我身边,伸手想揽我的肩,手在空中停了停,又放下。

“钢琴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叔叔就是嘴上不饶人。”

我走向钢琴,掀开琴盖。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黑白琴键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手指按下中央C键,声音清亮饱满,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馨月喜欢这琴。”我说。

“我知道。”

“所以八万不贵。”

罗高卓点点头。他走到我身边,也按下一个键。两个音符交织在一起,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明天我去接馨月放学吧。”他说。

夜里躺下时,罗高卓背对着我。黑暗中,他的声音闷闷的。

“叔叔可能最近压力大。他那个建材店,听说资金周转有点问题。”

“嗯。”

“所以说话冲了点。”

我没接话。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很快消失。

罗高卓翻了个身。

“睡吧。”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程永贵俯身看钢琴铭牌时的表情——那种混杂着惊讶、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的表情。

手指在被子下轻轻蜷起。

03

周末下午,钢琴老师来家里上课。

老师姓林,五十多岁,戴一副细边眼镜。她听馨月弹完练习曲,点点头。

“节奏稳多了。”

馨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林老师翻开新曲谱,指着一段旋律讲解要点。我端了茶进来,放在钢琴旁的边几上。林老师道了谢,端起茶杯时,目光扫过钢琴音板。

“这琴保养得真好。”

“每周都擦。”

“音板是关键。”林老师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琴身,“实木音板,时间越长,共鸣越好。你们淘到宝了。”

馨月仰着脸。

“老师,这琴很贵吗?”

“贵不贵不重要。”林老师摸摸她的头,“重要的是它适合你。”

课程结束时,林老师收拾好琴谱,犹豫了一下。

“下个月的考级,馨月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考场用琴可能没这么好,得让她提前适应适应。”

“我会带她去琴行练。”

送走林老师,馨月又坐回琴凳上。她翻开新学的曲子,尝试弹前几小节。错了两个音。她停下来,重新开始。又错了一次。

琴房的门被推开。程永贵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弹错了。”他说。

馨月的手停在琴键上。

程永贵走进来,站在钢琴旁。他今天穿了件Polo衫,领子竖着,身上有股烟味。

“这曲子我听过。”他说,“节奏不该这么慢。”

馨月看向我。我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

“叔叔怎么来了?”

“路过,上来坐坐。”程永贵的眼睛还盯着琴谱,“高卓呢?”

“出去买东西了。”

他点点头,俯身靠近钢琴。馨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个音,”他伸手指着谱子上的一个音符,“你刚才弹的是升Fa,但这里应该是还原Fa。”

馨月低头看着琴键。

“我知道,手滑了。”

“练琴不能总手滑。”程永贵直起身,手背在身后,“我孙子练琴,错一个音就得重弹十遍。严师出高徒。”

客厅传来开门声。罗高卓回来了,手里拎着购物袋。

“叔叔来了?”

“刚到。”程永贵转身走出琴房,“找你有点事。”

两人在客厅坐下。我关上琴房门,回到馨月身边。她还在盯着那个音符。

“妈妈,我真的知道是还原Fa。”

“就是手指没控制好。”

我握住她的手。孩子的手心有点潮。

“累了就休息会儿。”

她摇摇头,重新翻开琴谱。这次弹得很小心,每个音符都清晰准确。弹完那段,她松了口气,抬头看我。

我竖起大拇指。

客厅里的谈话声断断续续。程永贵的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抱怨什么。罗高卓偶尔插一句,声音平和。

“……所以现在缺一笔周转资金。”程永贵说,“不多,就二十万。三个月肯定还。”

罗高卓沉默了几秒。

“叔叔,我们最近手头也不宽裕。馨月的钢琴课,还有房贷……”

“知道你们难。”程永贵打断他,“所以我没打算找你们借。就是说说,让你们也知道知道做生意的难处。”

又聊了几句,程永贵站起来。

“走了,店里还有事。”

送他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我。

“那钢琴,真花了八万?”

他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转身下楼。

关上门,罗高卓靠墙站着,揉了揉太阳穴。

“叔叔想借钱。”

“听出来了。”

“我说没有,他好像不太高兴。”

我走向阳台,推开窗户。楼下,程永贵正走向一辆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没立刻上车,站在车边点了支烟。抽了两口,抬头往楼上看了看。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扔了烟头上车。

车开走了。

罗高卓走到我身边。

“下个月我爸生日,叔叔说要办家宴。”

“到时候……你多担待点。”

我没说话。远处有乌云在积聚,天色暗了下来。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雨前潮湿的气息。

馨月的琴声从琴房飘出来。她已经练熟了那段曲子,音符流畅得像溪水。琴声穿过客厅,在阳台上打了个转,消散在风里。

“要下雨了。”罗高卓说。

我关上窗户。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表情很淡,看不真切。

04

家宴订在城西一家酒楼。

包间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我们到的时候,程永贵已经到了,正和几个亲戚大声说笑。看见我们,他招招手。

“高卓,这边坐。”

罗高卓牵着馨月走过去。我跟在后面。黄丽华坐在程永贵旁边,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馨月越来越水灵了。”一个远房姑姑说。

程永贵倒了杯茶。

“女孩子,光长得好看没用。得有才艺。”

罗高卓的父亲——我公公罗文彬坐在主位,笑着朝馨月招手。

“来,到爷爷这儿来。”

馨月跑过去。罗文彬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塞进她手里。

“听说钢琴弹得好,爷爷奖励的。”

“谢谢爷爷。”

程永贵放下茶杯。

“爸,您别惯着孩子。学个钢琴算什么才艺,现在小孩都学。”

“馨月喜欢就好。”罗文彬说。

菜陆续上桌。程永贵开了瓶白酒,给桌上几个男人都满上。轮到罗高卓时,他按住杯子。

“叔叔,我开车。”

“叫代驾。”程永贵已经倒了半杯,“难得聚聚,喝点。”

罗高卓看了我一眼。我垂眼夹菜。杯子最终还是满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程永贵嗓门越来越大,在讲他最近谈成的一笔生意。说到激动处,他拍了下桌子,碗碟叮当作响。

“那老板最后给我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现款结算,一分不欠。”

几个亲戚附和着夸他能干。程永贵摆摆手,脸上泛着红光。

“小生意,不值一提。来,喝酒。”

他又给自己满上,端起酒杯时,目光扫过我。

“瑾萱怎么不说话?菜不合口味?”

“没有。”我夹了块鱼肉,放进馨月碗里。

“听说你是建筑师?”一个不太熟的亲戚问。

“那收入不错吧?”程永贵接话,“不过再不错,也是给人打工。不如自己做生意自在。”

罗高卓端起酒杯。

“叔叔说得对。我敬您一杯。”

程永贵哈哈一笑,碰杯干了。放下酒杯,他抹了把嘴。

“高卓啊,不是叔叔说你。男人得有点魄力。你现在那工作,一眼望到头,有什么意思?”

罗文彬咳嗽一声。

“永贵,喝酒就喝酒,别说这些。”

“爸,我这是为他好。”程永贵又给自己倒酒,“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店都开第二家了。”

黄丽华在一旁扯他袖子。程永贵甩开她。

“扯什么扯,我说错了?”

馨月小声问我能不能去看鱼。酒楼大厅有观赏鱼缸。我点点头,她滑下椅子跑出去了。

罗高卓又倒了杯酒,站起来。

“叔叔,我再敬您。这些年,您帮衬我们很多。”

程永贵这才脸色稍霁,端起杯子。

“知道就好。”

酒喝得差不多了,话题转到孩子身上。几个亲戚在比谁家孩子成绩好,谁家孩子得了什么奖。程永贵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我孙子,上学期期末,全班第三。”

“真厉害。”

“钢琴也考过五级了。”程永贵说,“不过他老师说了,考级没用,得看真本事。他们学校汇演,他弹了首《黄河》,校长都鼓掌。”

罗高卓已经有些醉了,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

“馨月……馨月也弹得好。”

“哦?”程永贵看过来,“学的什么曲子?”

我没接话。一个亲戚打圆场。

“小孩学琴,慢慢来。”

“那架钢琴。”程永贵忽然说,“八万块那架。我今天还跟朋友说起,他们都说不值。”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罗文彬放下筷子。

“永贵,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程永贵声音高起来,“爸,您不懂钢琴。二手货,再好的牌子,过了二十年就不行了。他们这是被人骗了。”

罗高卓睁开眼,想说什么,打了个酒嗝。

“叔叔……那琴音色好。”

“音色好?”程永贵笑了,“你们听过几架好琴?我朋友琴行里,十多万的新琴,那声音才叫通透。”

黄丽华拉他。

“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程永贵甩开她,“八万块,买什么不好?非要买二手货,还当个宝似的。”

馨月回来了,站在包间门口,手扒着门框。她听见了最后几句,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站起来。

“爸,我们先走了。馨月明天还要上课。”

罗文彬点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路上小心。”

牵起馨月的手时,孩子的手冰凉。我们走出包间,身后传来程永贵的声音,还在说什么“不识货”。

酒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等电梯时,馨月抬头看我。

“妈妈,我们的钢琴不好吗?”

“很好。”

“那叔叔为什么……”

电梯门开了。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身影。馨月靠在轿厢壁上,低着头。

“馨月喜欢那架钢琴吗?”

“那就够了。”我说。

电梯下到一楼。大厅的鱼缸里,几条锦鲤缓缓游动。馨月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妈妈,我想回家弹琴。”

走出酒楼,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些。罗高卓跟出来了,脚步有些晃。

“瑾萱,等我叫代驾。”

他站在路边打电话。我牵着馨月,站在路灯下。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两个沉默的剪影。

程永贵也出来了,被黄丽华扶着。看见我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黄丽华拽了他一把,两人往停车场另一头走去。

罗高卓挂断电话。

“代驾马上到。”

车里,馨月靠在我肩上睡着了。罗高卓坐在副驾驶,头歪向车窗。代驾是个年轻人,专注地开着车。

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像一条光的河。

05

钢琴上的划痕,是我在擦琴时发现的。

那道痕很细,藏在琴身侧面靠近琴腿的位置。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刮过,漆面破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痕迹不深,但确实存在。

我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木茬有点刺手。

罗高卓走进琴房,手里端着水杯。

“怎么了?”

“这里有道划痕。”

他走过来,弯腰看了看。

“之前没注意。怎么弄的?”

“不知道。”

罗高卓直起身,喝了口水。

“可能是搬家的时候刮的。回头买点补漆笔弄一下。”

我站起身,继续擦琴。绒布拂过光亮的漆面,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琴盖内侧映出我的脸,有些模糊。

“叔叔昨天打电话了。”罗高卓说。

我没接话。

“他……跟我道歉了。说那天喝多了,话赶话,不是有意的。”

绒布停在音板上。实木的纹理在指尖下清晰可辨,像树木的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时间。

“他还说,如果真想买好琴,他可以找朋友打折。”罗高卓顿了顿,“我说不用了。”

罗高卓在琴凳上坐下。琴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瑾萱,我知道你不喜欢叔叔。但他毕竟是我爸的亲弟弟。”

我换了一块干净的绒布,开始擦琴键。象牙白的琴键已经有些泛黄,触感温润。每个琴键按下,都会发出轻微的回弹声。

“那年我爸生病住院,叔叔连夜赶回来,陪了一星期。”罗高卓声音很低,“他这人就是嘴巴坏,心不坏。”

擦到高音区,有几个琴键声音有点涩。我记下来,准备周末请调律师来看看。

“瑾萱?”

“我在听。”

罗高卓叹了口气。

“过阵子,叔叔可能会来家里一趟。他说想看看我们的装修,参考参考。”

绒布停住。

“什么时候?”

“还没定。我推了几次,他坚持要来。”罗高卓挠挠头,“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应付一下。”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琴盖。

“知道了。”

罗高卓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他想抱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谢谢。”

他出去了。琴房里只剩下我和钢琴。我掀开琴盖,按下一个和弦。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饱满,厚重,像深夜的海。

馨月放学回来后,直接跑进琴房。她放下书包,掀开琴盖就开始弹。今天学的新曲子,还有点生疏,断断续续的。

弹到一半,她停下来。

“妈妈,这里总是弹不好。”

我走过去,指着谱子。

“节奏可以再慢点。不用急。”

她重新开始。这次好多了,音符连贯起来。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层金色。她弹得很投入,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弹完一遍,她仰起脸。

“妈妈,我以后能当钢琴家吗?”

“你想当吗?”

“想。”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在很大的舞台上弹琴,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摸摸她的头。

“那就要更努力才行。”

她又弹了一遍。这次完全顺畅了,旋律像溪水一样流淌。弹到最后几个小节,她加了自己的处理,放慢了速度,让尾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琴声停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妈妈,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了想。

“想当建筑师。”

“当成了吗?”

“当成了。”

她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

“那我的梦想也会实现的。”

傍晚,我做饭时,罗高卓在客厅接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叔叔……真不用……我知道……行吧……那下周末?”

锅里的油热了,我放下菜。滋啦一声,油烟升腾起来。抽油烟机嗡嗡作响,盖过了客厅的说话声。

吃饭时,罗高卓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叔叔下周六过来。”他说,“就坐一会儿,看看装修。”

馨月咬着筷子。

“叔叔又要来吗?”

“嗯。馨月要有礼貌。”

她点点头,低头扒饭。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罗高卓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

脑海中浮现出那道划痕。

很细,但确实存在。像平静水面下的一道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钢琴的音色在耳边回响。那是架好琴,我知道。八万块,值不值?每次听馨月弹琴时,她的表情会告诉我答案。

她的手很小,但落在琴键上时,很稳。

窗外的树影在墙上晃动,像无声的皮影戏。远处有夜归的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城市睡着了。

我还醒着。

06

程永贵来的时候,带了盒茶叶。

“朋友送的,明前龙井。”他把茶叶放在玄关柜上,脱鞋时看了眼鞋柜,“你们这鞋柜做得太浅,长靴都放不进去。”

罗高卓接过他手里的外套。

“叔叔坐。”

黄丽华没来,说是有事。程永贵一个人,显得更自在。他在客厅转了一圈,手指划过电视墙。

“这墙纸选得还行,就是花纹太密,看久了眼花。”

我倒了茶放在茶几上。程永贵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

“水不行。泡茶得用山泉水,自来水有氯味。”

罗高卓在他对面坐下。

“叔叔最近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程永贵放下茶杯,“对了,我上次说的那批建材,款终于结清了。对方拖了三个月,利息都不给。”

“解决了就好。”

程永贵靠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你们这房子,格局其实不错。就是装修差点意思。该砸的墙没砸,该通的没通。”

馨月从琴房探出头,叫了声叔叔。程永贵招招手。

“来,弹首曲子听听。看有没有进步。”

馨月看向我。我点点头。她走进琴房,不一会儿,琴声响起来。

是《致爱丽丝》。弹得很流畅,感情也到位。程永贵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拍。一曲终了,他点点头。

“还行。”

罗高卓笑起来。

“馨月很用功。”

程永贵站起来,走向琴房。他站在钢琴旁,俯身看着琴键。

“这琴键有点黄了。”

“老琴都这样。”我说。

他直起身,手指敲了敲琴盖。

“盖子打开我看看。”

馨月掀开琴盖。程永贵弯腰看向音板,看了很久。他的侧脸在琴房灯光下显得有些严肃,眉头微微皱着。

“木头不错。”他直起身,“就是年份太久了。你看这里,”他指着音板边缘一处,“已经开始有细微的裂纹了。”

我走过去看。他指的地方确实有几道细纹,但很浅,像是木头的自然纹理。

“实木音板都这样。”我说。

“会越裂越大。”程永贵摇头,“到时候声音就变了。八万块,买这么个隐患,不值。”

馨月站在一旁,手捏着衣角。

罗高卓走过来打圆场。

“叔叔,喝茶。茶要凉了。”

程永贵又看了钢琴一眼,才走回客厅。重新坐下后,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我也是为你们好。这钢琴,趁现在还能用,早点转手。我帮你们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接手。”

程永贵看了我一眼。

“随你们。”

气氛有些僵。罗高卓起身去切水果。程永贵靠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看。琴房里,馨月轻轻合上琴盖。

手机响了。程永贵接起来。

“喂?对,是我。什么?那批货有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语气很冲。

罗高卓端着果盘出来,朝阳台看了一眼。

“叔叔好像有事。”

程永贵打完电话回来,脸色很难看。

“这批工人,没一个省心的。”他坐下,拿起叉子戳了块苹果,“发错货了,客户在闹。”

“能解决吗?”

“得赔钱。”程永贵把苹果放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妈的,这月白干了。”

客厅里沉默下来。只有程永贵嚼苹果的声音,清脆,响亮。他吃完一块,又戳了一块。

“高卓,你书房那个铜摆件,我看看。”

罗高卓起身去拿。摆件是几年前旅游时买的,仿古设计,沉甸甸的。程永贵接过来,掂了掂。

“分量足。什么材质的?”

“黄铜。”

“嗯。”程永贵拿在手里把玩,“我办公室也缺个镇纸,回头我也弄一个。”

他站起来,拿着摆件走向琴房。

“我看看放钢琴上合不合适。”

我们跟过去。程永贵把摆件放在钢琴顶盖上,左右端详。

“有点小。”他说,“钢琴大,得配更大的摆件才压得住。”

他伸手去拿摆件。就在这时,他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响了。他下意识想去掏手机,握摆件的手一松。

摆件滑落。

时间好像变慢了。我能看见那块黄铜在空中翻转,边缘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它划过一道弧线,砸向敞开的琴盖内侧。

声音很闷。

像一块厚实的木头从中间被硬生生撕开。

摆件滚落到地板上,又发出哐当一声。钢琴音板上,一道裂纹从中央辐射开来,像一张破碎的蛛网。裂缝很深,能看到底下的木纤维。

馨月捂住嘴。

琴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摆件在地板上轻微晃动的嗡嗡声。

程永贵愣了两秒,弯腰捡起摆件。他拍了拍摆件上的灰,又看了看钢琴。

“手滑了。”他说。

罗高卓快步走过去,俯身看那道裂缝。他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这……这怎么……”

“不小心。”程永贵把摆件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这琴也太不结实了,轻轻碰一下就裂。”

我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音板。裂纹边缘的木茬刺着指腹。裂缝贯穿了中央区域,那是共鸣最关键的部位。

“轻轻碰一下?”我的声音很平。

“摆件没多重。”程永贵耸耸肩,“可能是琴本身就老化了,刚好到极限。”

罗高卓直起身,脸色发白。

“叔叔,这琴……”

“我知道,八万块嘛。”程永贵摆摆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正好,换架新的。”

他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钢琴上。

“这点钱,算我一点心意。修琴应该够了。”

那几张钞票,大概一千块。

馨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眼泪一颗颗滚落,砸在地板上。她看着那道裂缝,手还捂在嘴上。

罗高卓看着钞票,又看看程永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程永贵拿起外套。

“我还有事,先走了。修琴的钱不够再说。”

他走向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渐远去。关门声传来时,客厅里的挂钟正好敲响整点。

当。

07

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我蹲下身,手指沿着裂缝边缘移动。木茬很锋利,稍微用力就会扎进肉里。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张银行卡。

罗高卓还站在钢琴旁,一动不动。他盯着那道裂缝,眼神有些空洞。

“怎么会……”他喃喃道。

馨月蹲在我身边,小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

“妈妈,琴坏了吗?”

“还能修好吗?”

我没回答。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找出钢琴保养手册。翻到维修那页,上面列着几个联系电话。

罗高卓走过来。

“我来打吧。”

他接过手册,走向阳台。打电话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我牵着馨月走出琴房,在沙发上坐下。

她靠在我怀里,身体一抽一抽的。

“叔叔……叔叔不是故意的。”她说,声音带着哭腔,“他手滑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罗高卓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问了两家。都说这种裂缝……很难修。要换音板的话,费用可能比买琴还贵。”

“多少?”

“至少五六万。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换了音板,音色也不一定能恢复。”

馨月抬起头。

“那我的琴……没了?”

罗高卓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爸爸再给你买一架。”

“不要。”她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就要这架。这架琴……声音好听。”

罗高卓看向我。我站起身,走向琴房。那道裂缝横亘在音板上,触目惊心。我掀开琴盖,按下一个琴键。

声音变了。原本清亮饱满的音色,现在变得沉闷,发哑。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

我又按下一个和弦。声音散掉了,没有共鸣,只有几个孤零零的音符。

琴死了。

罗高卓站在门口。

“瑾萱,叔叔他……”

“他赔了一千块。”我说。

罗高卓张了张嘴,没说话。他走到钢琴旁,也按下一个琴键。听到那个声音,他闭上了眼睛。

“我去找他。”他说。

“找他做什么?”

“让他……让他至少出修琴的钱。”

“他不会出的。”我说。

罗高卓看着我。他脸上有种复杂的神情,混杂着愧疚,愤怒,还有无力。

“他是故意的吗?”他问。

我没回答。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乌云聚拢,又要下雨了。

晚饭谁也没吃。馨月坐在琴凳上,手指轻轻摸着琴键,但没按下去。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妈妈,裂缝像一道伤口。”

“琴会疼吗?”

我没说话。她跳下琴凳,跑回房间,关上了门。

罗高卓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茶几上还放着程永贵带来的那盒茶叶,包装精美。

“下周六我爸生日。”他说,“叔叔肯定也会去。”

“到时候……我当着我爸的面说。我爸开口,叔叔总要给个面子。”

我没接话。走到阳台,推开窗户。雨已经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楼下有车灯划过。不是程永贵的车。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永贵发来的消息:“今天不好意思。改天请你们吃饭。”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雨下大了,敲打着窗玻璃,噼啪作响。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远山的叹息。

“进去吧,雨飘进来了。”

我关上窗户。玻璃上布满雨痕,外面的灯火模糊成一片片光斑。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罗高卓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他在装睡,就像我也在装睡一样。

黑暗中,钢琴的裂缝在眼前浮现。

那道黑色的,狰狞的裂缝。

还有程永贵放下钞票时的表情。轻描淡写,像是打发叫花子。

手滑了。

不小心。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昆虫振翅。

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是几个月前,程永贵在家庭群里发的照片。

他办公室新装修,角落里摆着一个大鱼缸。

缸里一条血红龙缓缓游动,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十万块请回来的财神。”他在群里说。

照片下面,亲戚们纷纷点赞。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08

钢琴修复师姓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

他戴着白手套,用小手电照着音板的裂缝,看了很久。最后直起身,摘下手套。

“张女士,我就直说了。”

“您说。”

“这道裂缝,正好在音板最关键的共鸣区。就算用最好的胶粘合,音色也回不去了。”陈师傅摇头,“实木音板,裂了就是裂了。像人的骨头断了,接上也有疤。”

馨月站在我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那换音板呢?”我问。

“可以换。”陈师傅说,“但费用很高。您这琴是九十年代的斯坦威,要找到匹配的原厂音板,得从德国订。加上运费、关税、人工,至少这个数。”

他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万?”

“只多不少。”陈师傅叹气,“而且换了音板,这琴严格来说已经不是原来的琴了。音色会变,就像……就像给一个人换了心脏,他还是他,但也不是完全的他了。”

“爷爷,我的琴……救不活了吗?”

陈师傅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小朋友,爷爷可以试着给它‘治病’,但它再也唱不出原来那么好听的歌了。”

馨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陈师傅站起身。

“您考虑考虑。要修的话,得尽快决定。裂缝暴露在空气里,时间长了,木头会继续开裂。”

送走陈师傅,我回到琴房。馨月还站在钢琴旁,手指轻轻摸着那道裂缝。

“妈妈,我们修吗?”

“你想修吗?”

她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修好了,声音也不一样了。”她说,“可是不修,琴就一直坏着。”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馨月,如果修不好,妈妈再给你买一架新的。”

“不要。”她摇头,“我就要这架。这是妈妈给我的琴。”

她抱住我,把头埋在我肩上。孩子的身体小小的,温热的。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领。

罗高卓下班回来时,我把陈师傅的话转述给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八万……还不如买架新的。”

“馨月想要这架。”

“我知道。”罗高卓揉着太阳穴,“但八万修一架旧琴,值得吗?”

我没回答。值不值得,每个人心里有不一样的秤。

晚饭时,馨月吃得很少。她不时看向琴房的方向,眼神空空的。罗高卓给她夹菜,她摇摇头。

“爸爸,我不饿。”

“多少吃点。”

她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她跑回房间,关上了门。罗高卓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瑾萱,我想过了。周六我爸生日,我一定让叔叔给个说法。”

“他要是不给呢?”

“不会的。”罗高卓说,“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他总要面子。”

我收拾碗筷。水流哗哗作响,冲刷着瓷碗上的油渍。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黄丽华。

“瑾萱啊,今天的事永贵跟我说了。真是不好意思。他那个人,毛手毛脚的。修琴要多少钱?你跟婶婶说。”

我擦干手,回复。

“还在评估。”

“哦哦,评估好啊。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亲戚之间,该算清楚的。”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没再回。

夜里,我又去了琴房。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钢琴上。那道裂缝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我掀开琴盖,按下中央C键。

声音依然沉闷,发哑。像一个人伤了喉咙,说不出话。

又按下几个琴键,声音散乱地飘在空中,没有共鸣,没有生命力。

这架琴真的死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冷冷地洒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鱼缸。巨大的鱼缸,灯光从顶部打下来,水草轻轻摇曳。那条血红龙缓缓游动,鳞片折射着细碎的光。

十万块的鱼。

程永贵在群里发照片时,语气里满是炫耀。

“这可是请大师看过的风水位。”

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没有按下去。

第二天,我去了建材市场。

程永贵的店在市场最里面,门脸不大,但招牌很显眼。我走到店门口时,他正在和客户说话。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瑾萱?你怎么来了?”

“家里想做个书架,来看看板材。”

程永贵脸上堆起笑。

“来对地方了。我这都是实木的,环保。”

客户走了。程永贵带我进店,介绍各种板材。我听着,偶尔问几句。店里堆满了建材,空气里有木头和胶水的味道。

“钢琴的事,真不好意思。”程永贵说,“修的话,钱不够跟我说。”

“评估要五六万。”

他笑容僵了一下。

“这么多?你不会被人坑了吧?”

“专业的师傅评估的。”

程永贵搓了搓手。

“这样,我再出五千。再多……叔叔也难。最近生意不好做。”

我看向他办公室的方向。门开着,能看见角落里那个大鱼缸。鱼缸灯亮着,水面泛着蓝光。

“那条鱼真漂亮。”

程永贵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血红龙,稀罕品种。养了半年,颜色越来越正。”

“听说很贵?”

“还行。”他摆摆手,“也就十来万。主要是招财,养了之后,生意顺了不少。”

我点点头。

“喂?对,是我。那批货到了?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电话,朝我抱歉地笑笑。

“得去仓库一趟。你慢慢看,看中什么跟我说,给你成本价。”

他匆匆走了。店里只剩下我和一个年轻店员。店员在柜台后玩手机,头也没抬。

我走向办公室。

鱼缸很大,约一米五长。

里面只有一条鱼,就是那条血红龙。

它在水里缓缓游动,姿态优雅。

鳞片是深红色的,边缘泛着金色,像穿着一件华丽的铠甲。

鱼缸旁放着鱼食罐。红色的小颗粒,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

我拧开盖子。

鱼食的味道很腥。我抓了一把,撒进水里。鱼食慢慢下沉,血红龙游过来,张开嘴吞咽。

又抓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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