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这砸门声,跟报丧似的。
我手里的豆浆差点洒在刚铺好的碎花桌布上。
“谁啊?这一大清早的。”
秀兰正在阳台浇那盆君子兰,手里的喷壶还没放下。
“我去看看,估计是楼下老王,嫌咱昨晚电视声大了。”
我擦了把手,踢踏着拖鞋往门口走。
门一开。
三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像三堵墙一样堵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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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兰是住这儿吗?”
领头的警察板着脸,手里那张证件,晃得我眼晕。
“啊……是,那是和我合租的妹子。咋了?”
“涉嫌一起重大诈骗案,请跟我们要回去协助调查。”
诈骗?
秀兰?
那个连菜市场为了五毛钱都要跟小贩掰扯半天的张秀兰?
我回头看去。
秀兰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的喷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水流了一地。
她没看警察,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01.
这日子,本来过得跟蜜里调油似的。
我58岁,退休三年。
儿媳妇刚怀二胎那会儿,我就撂了挑子。
“我不带。头胎我都带到了上幼儿园,这二胎你们自己想办法。我有退休金,我要过几天舒心日子。”
儿子气得半个月没跟我说话。
我没管那一套,收拾了两个大箱子,拉着秀兰就奔了这座海滨小城。
秀兰是我四十年的老闺蜜。
她命苦,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国外,好几年不回来一趟。
我俩一拍即合。
“美珍,你看这地儿,推窗就是海,比咱那筒子楼强多了吧?”
刚来那天,秀兰兴奋得像个小姑娘,拉着我的手在沙滩上转圈。
我们在离海边不远的小区租了个两居室。
房租一人一半,生活费AA。
这一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一年。
早起逛早市,买刚上岸的梭子蟹。
中午俩人炒俩菜,再整二两小酒。
晚上去广场跳舞,秀兰身段软,跳起新疆舞来,那帮老头眼珠子都直了。
“美珍,咱俩就这么过一辈子。等动不了了,就去最好的养老院。”
昨晚睡觉前,秀兰还给我热了一杯牛奶。
“喝了,安神。”
她把杯子递给我,眼神有点闪烁。
“美珍啊,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存折密码别老用生日,容易被猜着。”
我当时困得迷迷瞪瞪,也没当回事。
“瞎扯啥呢,你还能上天啊?”
谁能想到。
这天一亮,人真没了。
被带走的时候,秀兰特别配合。
手铐子“咔嚓”一声拷上的时候,我腿都软了,想扑过去。
“秀兰!这是弄啥呢!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秀兰停下脚,背对着我。
肩膀一耸一耸的。
“美珍,别管我。那个……柜子里的药,记得按时吃。”
还没等我再问,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地上那滩水,还在慢慢往四周洇。
02.
我在派出所门口蹲了一上午。
腿麻得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咬。
好不容易等到那个领头的警察出来。
“警察同志!张秀兰到底犯啥事了?她胆子比老鼠还小,杀鸡都不敢看,怎么可能诈骗?”
警察叹了口气,把我扶到长椅上。
“大妈,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接到了举报,还有一个受害者的报案。张秀兰涉嫌以投资理财的名义,诈骗他人钱财,数额巨大。”
“不可能!她哪懂什么理财,她的钱都存死期!”
“那受害者是谁?”
“现在还在调查阶段,不方便透露。不过……”
警察看了我一眼,眼神挺复杂。
“林大妈,你也赶紧去查查自己的账吧。据张秀兰交代,她这半年,也没少动你的钱。”
动我的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胡说八道!我的卡都在我自己手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我哆哆嗦嗦地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工资卡。
这是我的养老钱,一共三十五万。
我转身就往旁边的自助银行跑。
插卡。
输密码。
手指头抖得按错了两回。
屏幕亮了。
“查询余额”。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睛使劲眨了眨。
再眨了眨。
个、十、百、千、万……
15320.5元。
三十五万,就剩下一万五?
那三十多万呢?
飞了?
我手一松,卡掉在了地上。
我想喊,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我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
我调出了明细。
“转账支出,50000。”
“转账支出,30000。”
“POS机消费,20000。”
密密麻麻的,全是这半年的记录。
每一笔,都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转走的?
我想起来了。
“美珍,我手机没电了,借你手机给儿子打个电话。”
“美珍,这网上买菜要有验证码,你手机给我看一眼。”
“美珍,咱俩去办个联名账户吧,以后交水电费方便。”
一幕幕画面,像电影快进一样在脑子里过。
原来。
这就是她昨晚说的“别用生日当密码”。
这就是她每天给我热牛奶,看着我睡着的原因。
她是怕我半夜醒了,发现她在动我的手机!
四十年啊。
我把她当亲妹子,她把我当提款机?
03.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冷锅冷灶。
平时这时候,秀兰早就把饭做好了,还会嗔怪我:“洗手去,就知道等吃。”
现在,只有那盆君子兰孤零零地立在那。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手机响了。
是儿子。
“妈!怎么回事?警察怎么把电话打到我这来了?说你被骗了三十万?”
儿子的声音又急又冲,听得我脑仁疼。
“嗯……是。”
“我就说吧!我就说那个张秀兰不靠谱!让你别去别去,你非要跟她去什么外地养老!现在好了吧?钱没了吧?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少说?那是三十万啊!是我爸留给你的血汗钱!本来咱们换房还指望这笔钱呢。你倒好,全搭进去了!”
“妈,你赶紧收拾东西回来。我已经买票了,明天一早到。”
“你来干啥?”
“接你回来啊!还要报案,必须起诉张秀兰,把钱追回来!哪怕让她坐牢坐到死,这钱也得吐出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黑漆漆的窗外。
心里那个恨啊。
恨秀兰,更恨我自己。
我怎么就那么瞎?
这这一年,她对我嘘寒问暖,给我洗衣服做饭,生病了守在床头。
全是演的?
全是迷魂汤?
“张秀兰,你真行。你真行啊!”
我抓起茶几上的一个杯子,那是我们去夜市买的情侣杯,上面印着“友谊万岁”。
狠狠地砸在地上。
“啪!”
碎了。
跟这四十年的交情一样,稀碎。
第二天一早,儿子风风火火地来了。
进门连口水都没喝,拉着我就要往派出所走。
“走!去立案!必须把她送进监狱!”
“等等。”
我甩开儿子的手。
“妈!你还护着她?三十万啊!”
“不是护着。我是想弄明白。”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她要钱干什么?她不赌不毒,儿子在国外也不缺钱。她骗我这三十万,图啥?”
“图啥?图享受呗!你看这屋里,全是新添置的东西!”
儿子指着那个按摩椅。
“这玩意儿得一万多吧?还有那个破壁机,好几千!都是花你的钱!”
我愣住了。
那个按摩椅,是因为我有腰间盘突出,秀兰硬要买的。
那个破壁机,是因为我牙口不好,医生让多吃流食,她买来天天给我打米糊的。
这些东西……是给我买的?
“不对。”
我摇摇头。
“强子,你先别吵。这事儿不对劲。”
“有啥不对劲的?就是杀熟!妈你就是老糊涂了!”
“你给我闭嘴!这是我的钱,我的朋友,我自己查!”
我把儿子推开,转身进了秀兰的房间。
04.
这一年,我很少进秀兰的屋。
我们要彼此尊重隐私,这是刚合租时定下的规矩。
屋里收拾得干净利索,床单铺得一点褶子都没有。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她和她儿子的合影。
那是十年前的照片了。
我拉开抽屉。
空的。
只有几板药。
再去翻衣柜。
衣服都挂得整整齐齐,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这人走得急,按理说不该这么干净。
除非……她早就做好了走的准备。
或者是被抓的准备。
“妈,你找啥呢?警察肯定都搜过了。”
儿子倚在门口,一脸的不耐烦。
“搜那是警察的事,我找我的。”
我在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纸箱子。
里面全是废纸,还有平时买菜的塑料袋。秀兰节约,这都要攒着。
我把箱子倒扣过来。
哗啦。
一堆废纸里,掉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单据。
我捡起来一看。
是一张保险公司的缴费回执。
时间是三个月前。
金额:200000元。
两……二十万?
这正好是我卡里最大的一笔转账!
“这是啥?”
儿子凑过来一看,眼睛瞪圆了。
“理财险?我就说吧!她拿你的钱去买理财了!这肯定是填了她自己的名字!”
我拿着单据,手有点抖。
这上面只有一个业务员的电话,和一串保单号。
“走,去保险公司。”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保险公司在市中心。
那个业务员是个小姑娘,看见我们气势汹汹的,吓了一跳。
“查!给我查这个保单!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脸色变了变。
“阿姨,这……这保单确实是有效的。”
“投保人是谁?”儿子吼道。
“是……林美珍。”
什么?
我和儿子都愣住了。
“你说谁?投保人是我?”
“对,身份证号是您的,签字也是您的名字。”
小姑娘把屏幕转过来。
我看着那个签名。
那是秀兰的笔迹!
虽然她极力模仿我的字,但我认得出来,她写“珍”字的时候,最后一撇习惯往上挑。
“那是伪造的!我妈根本没来过!”儿子拍着桌子。
“那……被保险人是谁?”我问。
“也是林美珍。”
“受益人呢?”
“法定继承人。”
小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儿子。
“也就是说,如果您出险了,这笔钱是赔给您或者您儿子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儿子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不是……她偷了我的钱,给我买保险?还是二十万的?”
这说不通啊!
谁家骗子偷了钱,是为了给受害者买保障的?
“这……这是什么保险?”
我颤抖着问。
“是一款重疾险,带身故赔付的。额度很高,如果确诊重大疾病,一次性赔付五十万。如果身故,赔付八十万。”
小姑娘解释道。
“而且,这保单已经生效三个月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俩去体检。
我出来的时候,秀兰脸色煞白,手里捏着我的体检报告,死活不给我看。
“没啥事,就是血脂高点,以后少吃肉。”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然后第二天,我卡里就少了二十万。
05.
从保险公司出来,我腿都是飘的。
儿子也不嚷嚷了,跟在后面不说话。
“去医院。”
我说。
“妈,你去医院干啥?哪里不舒服?”
“去调那天的体检档案!”
到了医院,我报了身份证号,补打了一份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
打印机“吱吱”地响。
纸吐出来了。
我抢过来,直接翻到最后那页。
“肺部CT显示:右肺上叶见磨玻璃结节,大小约2.5cm,边缘毛刺,疑似恶性肿瘤,建议立即复查穿刺。”
疑似恶性。
肺癌。
那几个黑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眼里。
我腿一软,瘫坐在医院的塑料椅子上。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她偷我钱的原因?
我想起来了。
这半年,我经常咳嗽,有时候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我都当是老慢支,没当回事。
秀兰每次听见我咳嗽,都紧张得不行,非要逼着我喝那些苦得要命的中药汤子。
“这是偏方,治气管炎的。”
她总是这么骗我。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我这人抠门,要是知道自己得了癌,肯定舍不得花几十万去治,只会留着钱给儿子买房。
所以。
她偷了我的钱。
给我买了重疾险。
还在健康告知书上造了假——隐瞒了我的病情。
这是骗保啊!
她是想用这二十万,给我搏出那个五十万的救命钱!
或者是……给我儿子留下一笔那个八十万的遗产,好让我能安心治病?
傻子!
这个老傻子!
这是犯法的啊!
“妈……这……”
儿子拿着报告,手也在抖。
“她是……为了救你?”
我没理他,疯了似的往家跑。
回到出租屋。
我冲进秀兰的房间,把那个床垫子掀开。
如果她做好了被抓的准备,肯定会留下什么。
床板下面,果然有一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皮保险柜。
这还是我们去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当时她说要放首饰。
“钥匙……钥匙在哪?”
我满屋子乱转。
突然想起她走之前跟我说的那句话。
“柜子里的药,记得按时吃。”
药!
我冲到客厅,打开药箱。
在一瓶钙片的瓶子里,倒出了一把小钥匙。
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咔嗒。”
保险柜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
只有一封信。
一张银行卡。
还有一张……确诊通知书。
我先把那张确诊通知书拿起来。
看了一眼,我就感觉天旋地转,差点没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