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伊朗伊斯兰革命,并非如很多人认为的那样,通过一场革命迅速将伊朗的“君主制”国家转变为“神权制”国家,而是在革命驱逐了国王、推翻了君主制之后,伊朗在短暂的时间内有谋求建立一个“世俗共和国”的意图,但这个意图很快被以霍梅尼为首的教士集团扑灭,之后,一个神权国家建立起来。
记住这段事实,是非常有意义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巴列维王朝发起的“白色革命”,其目的确实是 要把伊朗这个还基本处于中世纪的落后国家变成一个现代化强国。但改革过程中问题重重:伊朗的国民素质普遍不高,改革得不到民众的响应;改革过程中充满腐败,很多利益进了王室和官员的腰包,底层民众仍然贫困;巴列维国王想改革,但没有“改革到底”的决心,舍不得放弃权力。
比如说巴列维搞的土地改革,他要把地主手里多余的土地一律没收,然后平均分配给农民,这确实是为了底层人的利益。但实际操作上,土地分给农民以后,政府应该接着教给农民种植农作物的技术、售卖农场品的办法,这样才能让农民在获得土地之后“切实获得经济利益上的增加”,可巴列维王朝只是把土地分给了农民,那些帮助农民增收的后续工作一点都没做。改革之前,当地主的手里拥有大量土地时,农民做地主的佃户,经营问题全由地主负责,农民只负责埋头种田就行;现在,土地都分到了农民手里,种子肥料灌溉等问题全靠农民自己,粮食的销路也是农民自己的事儿,特别是各种捐税也都落到了农民头上,农民没有地主的能力,根本“搞不定”独立经营土地赚钱谋生这件事,很多农民的生活反而不如给地主做佃户的时候更轻松、经济状况更好。于是农民就反对国王发起的改革,进而反对国王。
再比如,巴列维王朝大力“西化”,引入西方生活方式,德黑兰街头出现赌场、夜总会等场所,出现了女性着装清凉的电影。当然, 巴列维的确十分注意提高妇女的地位,他赋予妇女选举权,还提出要保证她们的受教育权利。
改革最怕改到最后需要“对自己动刀”。如果没那个勇气“对自己动刀”,那改革就相当于“半途而废”了。伊朗国王发起的改革导致民众陷入贫困,导致王室和王室委任的官员靠贪污腐败发了大财,当民众要求查处腐败官员、要求王室放弃权力的时候,“贪恋权力”的巴列维国王不愿“对自己动刀”,改革在事实上走入了死胡同,无法继续深入推进了。
对于古今中外所有的“改革”来讲,最怕就是“改革已经进行,但进行得不彻底,甚至半途而废”,这种改革甚至还不如“完全不发起改革”。巴列维国王就陷入了这种境地。
民间对国王的反对情绪逐渐积累。
但需要指出的是,反对国王的力量不是一股,而是“好多股”,各股力量反对国王的原因是不同的。底层人的思想很朴素,关心的都是很实在的经济利益,他们认为“改革让我的生活质量下降了”,所以他们要反对。教士集团和广大穆斯林认为国王发起“西化”引进的电影、歌舞厅以及让女人可以不穿黑袍不戴头巾属于“伤风败俗”,所以他们要反对。左翼人士则认为国王的改革“还不够”,比如他们不满足于“女人仅仅 可以不穿黑袍不戴头巾”,而应该让女人立即拥有“与男人平等的权利”,在伊朗这个有着悠久的“男尊女卑”的伊斯兰传统的国家里推进“女权”的步子“完全可以更大一些”,再比如他们认为伊朗的司法独立和媒体自由的建立也应该“速度更快一些”,但国王的动作“不够快”,所以他们也反对国王的改革。
这里能看出来一个吊诡的现象:对于巴列维国王的改革,穆斯林群体和“左翼人士”都反对,但反对的原因却是彼此相反的,穆斯林认为“根本就不该进行改革”,而左翼人士认为“要把改革进行得更快、更彻底”。
但这不影响左翼人士和穆斯林群体联合起来“结成统一战线反对国王”,在“反对国王”这一点上,大家是盟友。
那么,反对国王的“第一枪”是谁先开打的呢?不是霍梅尼为代表的穆斯林。穆斯林是虔诚的教徒,很多人处于社会底层,没有那么高明的见识也没有信息灵敏度和思考深度,反对国王的“第一枪”是1977年开始由律师、作家、无政府主义者、女权主义者率先“打响”的。彼时的霍梅尼早就流亡国外多年了。
七十年代末期,正是“白左”思潮在欧美蓬勃发展的时期,而且在当时,“白左思潮”确实是有进步意义的,在消除人类社会上存在了几千年的性别歧视、消除种族歧视等方面功不可没。我们很多人看过反映那个时期美国社会种族歧视状况的电影《绿皮书》,那个时候“白左思想”还没演变到二十一世纪的“过犹不及”地步。
所以,在当时那个年代,美西方扶持的国家,政治上要表现出“宽容”、“自由”,否则就可能失去美西方的支持。彼时来自民主党的美国总统卡特就抨击过巴列维国王“不够宽容”、“不够尊重人权”。这种情况下,巴列维国王当然只敢对左翼人士的言论持“宽容态度”。
左翼人士是出了名的“在安全的环境中最勇敢”,既然巴列维国王给予了他们“安全的、宽容的”环境,他们当然对巴列维国王“火力全开”,各种对国王不满的言论由他们思考出来、传播开去,开始埋下“革命烈火”的种子。底层人和穆斯林是没有左翼人士的觉悟的,所以“左翼人士”做了发起革命的“先锋”。
但伊朗是个整体上保守落后的国家,民众思想传统守旧,“思想进步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是虔诚的穆斯林。伊朗的“左翼人士”就有些势单力孤、曲高和寡,他们的力量在国王面前“不值一提”,完全无法撼动国王。于是,伊朗的“左翼人士”开始寻找同盟军。由于霍梅尼在穆斯林中很有威望,左翼人士就找到了霍梅尼,希望借助霍梅尼的力量发动全国人数众多的穆斯林,推翻君主制,建立左翼人士期盼的“民主共和国”。
一直被流放在国外的霍梅尼本来毫无机会,现在有左翼人士主动递过来的橄榄枝,他当然立即伸手抓住。
当左翼人士与霍梅尼联合起来,反对国王的力量迅速壮大了。当然,这段时间霍梅尼在伊拉克遥控指挥伊朗国内的穆斯林,伊朗巴列维国王并未允许他回国。
另外,必须得说一句的是,伊朗“左翼人士”也是有原则的,比如这位 沙普尔·巴赫蒂亚尔先生,他跟霍梅尼提了双方的合作条件,就是“大家合作推翻君主制后只能建立民主的、世俗的共和国,而不能建立阿亚图拉统治的神权国家”。当时的霍梅尼没有跟左翼人士讨价还价的资本,一口答应了对方的条件;而 沙普尔·巴赫蒂亚尔则对霍梅尼的承诺“深信不疑”。就问你,伊朗的“左翼人士”深信对方的承诺,幼稚不幼稚?
在反对国王的力量联合起来发起宣传、暴乱等行动之后,伊朗的土地下像是有一股岩浆奔流涌动,越来越不稳,直到迎来“火山喷发”的那天。
1978年8月19日,一家名为雷克斯的电影院被人为纵火,造成了477人死亡,纵火者为伊斯兰极端分子。他们认为放电影违背了伊斯兰教法,所以才要纵火。
当时的伊朗左翼人士知道真相,但他们深知如果“真相”被伊朗人民知道,霍梅尼代表的穆斯林势力将遭到毁灭性打击,王权的力量将大大加强,显然是不利于左翼人士们“反抗国王”的大计的,于是左翼人士们为了他们那“高尚的革命事业”选择了“说谎”,与伊斯兰极端分子一起将纵火“栽赃”给巴列维国王的秘密警察机构“萨瓦克”。伊朗左翼人士与霍梅尼一起愤怒地向全国人民喊话:“这件烧死477人的惨案 是国王手下的萨瓦克们干的! ”
左翼人士善于辩论,善于写出煽动人心的演讲稿,再加上在穆斯林群体中威望极高的霍梅尼振臂一呼,那真的是烈火燃起,局势不可收拾。 伊朗从此陷入了不可遏制的骚乱之中。
9月4日是开斋节,在这一天,德黑兰的街头出现了不少于50万人的大游行。民众开始高呼口号,要求巴列维下台,同时拥护霍梅尼。
9月8日,示威民众与军队发生激烈冲突,军队开枪镇压,有上百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9月9日,德黑兰炼油厂的工人开始罢工。罢工浪潮很快就席卷全国,到了9月18日,连伊朗中央银行的工作人员都开始罢工了。
巴列维国王手忙脚乱,穷于应付。他意识到霍梅尼在境外遥控着整个局势,于是就派人联系伊拉克当局,要他们把霍梅尼赶走。
伊拉克把霍梅尼赶到了法国。
法国是什么地方?几乎可以说是左派的大本营,哪怕到今天仍然是。伊朗本国的左翼人士与法国左派人士联合起来,以“压迫宗教自由”等“罪状”在西方大造舆论,向巴列维王朝施压。老神仙霍梅尼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塑造自己形象的机会,大肆演讲宣传,让他在伊朗国内穆斯林中的威望更高,在西方左派人士中的影响力更大。
巴列维见势不妙,只好改变态度,争取与霍梅尼合作。他公开声称希望霍梅尼回国,与他共同讨论如何治理国家。但是,霍梅尼的态度十分强硬,开始反客为主,表示国王不离开伊朗,他不会回国。
在伊朗国内的穆斯林和左翼人士以及西方左派人士的强大压力下,巴列维最后选择屈服,于1979年1月离开了伊朗, 并让一个摄政委员会代行其国王职权。国王一走,整个政府就涣散了。2月1日,霍梅尼回到伊朗,一下飞机就迎来了几十万人的欢呼。
就伊朗左翼人士做的这些事情,虚伪不虚伪?
欧美和伊朗的左翼人士在霍梅尼刚回国的时候都特别欢欣鼓舞,满心期望地以为“贪腐的伊朗王权已经被推翻,一个崭新的更文明进步、更自由更宽容的伊朗将会被建立起来”。
但事实很快让他们失望。
由于霍梅尼深受广大穆斯林信徒支持,又有军队中的人投向他,他成为伊朗事实上“说了算”的人。霍梅尼立即露出獠牙,要将伊朗由“君主制”转变为“神权国家”。
彼时,左翼人士虽然比霍梅尼的实力逊很多,但并非“完全没有抗争的可能”。只不过,伊朗左翼人士在面对霍梅尼这种真正“强硬的狠角色”的时候,选择了“果断让步认怂”。见到霍梅尼违背了“不在伊朗建立神权国家”的诺言,沙 普尔·巴赫蒂亚尔没有抗争,而是宣布放弃他原来坚持的“不能在伊朗建立阿亚图拉统治的神权国家”的主张。 之后,左翼人士完全向霍梅尼表示服从,同意建立以霍梅尼为首的“神权国家”。沙 普尔·巴赫蒂亚尔被霍梅尼驱逐出境,也流放到法国。远离伊朗之后,沙 普尔·巴赫蒂亚尔认为自己处于伊朗境外,伊朗教士集团管不着他,他又“安全了”,于是又有了勇气抨击伊朗的“神权统治”,骂教士集团“不讲信用”、“违背承诺”,最终,他在巴黎被伊朗教士集团派出的三名刺客于1991年8月刺杀身亡。
霍梅尼操作伊朗走向“神权国家”是在1979年3月。3月底,他在全国搞了个公投, 公投的问题是:您是否支持将现政权转变为伊斯兰共和国?公投使用的选票是红绿两色,绿色表示赞同,红色表示反对。投票人在红色或绿色选票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表明态度,然后把选票投入选票箱即可。选票箱现场有支持霍梅尼的武装力量成员“保护投票进程”。请问这种情况下,谁敢投反对票?最后的结果是,99.31%的人投了绿色的赞成票。于是霍梅尼“尊重伊朗全民的民意”,将伊朗变成了神权国家。
看看人家霍梅尼的手段,会演戏,手段狠,该认怂时认怂,该违背承诺的时候就违背承诺,该下狠手的时候就下狠手。伊朗“左翼人士”跟霍梅尼比起来“幼稚且软弱”,怎么斗得过霍梅尼?
伊朗当时著名的左翼人士不止沙 普尔·巴赫蒂亚尔一位,还有 阿布·哈桑·巴尼萨德尔。他是霍梅尼的弟子,后来当过伊朗总统,因为反对神权统治而 被免去了总统的职务。之后,阿布·哈桑·巴尼萨德尔也被驱逐出伊朗,流亡法国。他在法国宣布成立流亡政府,呼吁各种力量联合起来推翻伊朗教士集团的政权。此后的时间里,阿布·哈桑·巴尼萨德尔不断抨击伊朗当局,直到他在2021年10月病死,终年八十八岁。
还有 迈赫迪·巴扎尔甘,在推翻国王的初期被霍梅尼任命为总理。但他 希望建立一个伊斯兰民主共和国而不是“神权国家”。他直接对采纳为伊朗宪法的伊朗最终宪法草案提出反对意见。其结局也当然是“黯然离职”。
这些人能当上首相、总统、总理,本来都是有一定能力和实力的,但最后,由于对教士集团“幼稚地轻信”以及在关键时刻的“软弱”,他们发起的“革命”被教士集团夺取了胜利果实,妥妥的“为人做嫁”。带着美好愿望发起革命的女权主义者、自由主义者,这些左翼人士的结局却是活在了“神权统治的国家”,还不如巴列维时代。
幼稚地善待“有着恶之缺陷的弱势群体”,幼稚地相信“他们哪怕强大了也不会构成威胁”,幼稚地相信“这些有着恶之缺陷的群体一定总是会信守承诺”;等到面对“真正强大的邪恶”,却又不敢反抗,只敢屈服认怂;但在“文明人之间的内斗中”却又“虚伪、没有道德、没有底线”,这是伊朗左翼人士发起的本意是“让伊朗走向文明”的革命却让伊朗走入“神权国家”深渊的重要原因。
昔日伊朗左翼人士身上的这些缺点,在今天的“左翼人士”身上得到改正了还是变得更严重了?答案,每个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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