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刷到了一个帖子。
【好想和老婆离婚怎么办?】
评论区全是骂声。
楼主加了很长一段解释,说自己对老婆多大方,送了多少东西,离了也不会亏待她。
我一条条看下去,看到最后,手心全是冷汗。
是我老公发的。
我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问他。
01
刷到那个帖子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我靠在床头,陆砚行还没回来。他说今晚有应酬,走之前特意交代不用等他,语气和往常一样温和。结婚三年,他向来是个体贴的丈夫,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有点酸。我本打算刷两下就睡,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个情感博主的首页。
最新一条帖子的标题很简单:
【好想和老婆离婚怎么办?】
下面已经有两千多条评论,清一色都是骂的。
“渣男滚出克!”
“老婆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她?”
“离婚就离婚,还跑来网上找认同,恶心。”
我原本也要划走,却看见楼主在主楼加了很长一段内容。
【大家别急着骂我,有些情况我必须说明白。我对老婆真的很大方,她就是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孩,我们结婚本来就不算门当户对。当初是我一心想娶她,这些年珠宝黄金隔三差五就给,市值千万的平层写在她名下,她开的那辆保时捷也是我全款买的。如果不是跟我结婚,这些东西她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离婚的话,这些我都会给她,我绝对不亏待她。】
评论区依旧不买账。
“给钱就是好丈夫了?结婚只谈钱?”
“你描述里全是优越感,你看不出来吗?”
“建议你老婆快跑。”
我盯着那些文字,忽然觉得有点冷。
卧室里开着地暖,我却从指尖凉到了心里。
他回避了很多问题。比如他的职业,比如他们的相识过程,比如他老婆的工作。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砚行。
我老公。
市值千万的平层,确实写在我名下。结婚那年他生意正好,说要给我一个安身立命的底气,我感动得偷偷哭过。保时捷是我生日礼物,他说老婆值得最好的。珠宝黄金,他确实隔三差五就送,虽然我总说不用破费。
我认识他的时候,确实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女孩。父母都是县城老师,我在读研,他在创业,偶然的机会相识。他追了我一年,我被他诚意打动,不顾父母“门不当户不对”的担忧嫁给了他。
这些年,我辞了原本的工作,专心打理家庭,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所有人都说我命好,嫁了个有钱又体贴的老公。
原来在他眼里,这叫施舍。
我翻到那个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下午三点十七分,他在干什么?
我记得。他早回家,说想喝我炖的汤。我在厨房忙了一下午,他坐在客厅看电视。中途端汤给他,他还笑着夸我贤惠。
原来那时候,他刚在网上发完想离婚的帖子。
我盯着那个匿名头像,忽然很想笑。
笑我自己。
我关掉手机,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陆砚行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只隐约感觉到身边床垫陷下去,有人给我掖了掖被角。他手指碰到我肩膀的时候,我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睡着了?”他轻声问。
我没动,也没应。
他也没再说话,翻身睡去。
黑暗中,我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他做早餐。煎蛋、培根、牛奶,和每一个早晨一样。他坐在餐桌前看财经新闻,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玖月,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约了美容院。”我说。
他点点头,继续看新闻。
以往这时候,我会绕到他身后,搂着他的脖子问晚上想吃什么。他会握住我的手,说“随便,你做的都好吃”。然后我会笑着亲他一下,说“那我看着做”。
今天我没有。
我把煎蛋端上桌,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吃自己的那份。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出门的时候,他在玄关换鞋,忽然回头:“玖月,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抬头看他,笑了笑:“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他顿了顿,“就是感觉你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说,“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汤。”
他笑了,点点头,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不一样。
我当然不一样了。
从看到那个帖子开始,我就不再是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程玖月了。
我收拾好厨房,没有去美容院,而是打开电脑,找出了当年HR发给我的那份offer。
结婚前,我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主管,带过十几人的团队,业绩连续三个季度排名第一。结婚后,陆砚行说不想我太累,让我辞了工作安心在家。我犹豫过,但他说“我养你”的时候那么真诚,我就信了。
这些年,我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没辞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我从没真正想过要回去。
现在我想了。
公司经理的位置空出来了,我知道。以前的朋友还在那家公司,偶尔会跟我聊起。据说这次竞争很激烈,好几个老资历都在争。
我翻出当年的简历,开始修改。
改着改着,手机响了。
陆砚行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以前我会回:“不用带,我给你做。”
今天我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秒回:“怎么了?不开心?”
“没有,”我打字,“在忙。”
忙。
他大概以为我在忙美容、忙逛街、忙那些“富太太的日常”。
他不知道,我在忙简历。
下午四点,我把改好的简历发给了那个朋友。她很快回复:“玖月?!你认真的???”
“认真的。”
“可是你老公那边……”
“他支持我。”我打出这四个字,自己都觉得讽刺。
朋友发了一串感叹号,说周一帮我把简历递上去。
晚上,陆砚行回来的时候,带了我最爱吃的那家日料。
“今天怎么想起来带这个?”我问。
“路过,就想着给你带点。”他把食盒打开,摆在我面前,“趁热吃。”
我夹了一块三文鱼,慢慢嚼。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和以前一样温柔。
“玖月,”他忽然开口,“我爱你。”
我筷子顿了顿。
这是他的习惯。隔三差五就会说一次,像某种确认。以前每次听,我都会心里一暖,觉得嫁给他是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今天听,我只觉得讽刺。
“我知道。”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他没听到想要的回应,愣了一下。
“你呢?”他问,“你还爱我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昨晚还在网上发帖想离婚的男人,看着这个一边说爱我一边盘算着怎么体面甩掉我的男人。
“当然爱。”我说。
他笑了,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没抽回来。
但我心里知道,从昨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握着的这只手,还在他掌心里。
但握着这颗心的那根线,已经被我自己,一点一点,收了回来。
周一早晨,陆砚行出门前,照例在玄关亲了亲我的额头。
“晚上想吃什么?”
我替他整理领带的手顿了顿,抬起头,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的浅笑:“你不用管,我晚上有个饭局。”
他愣了一下:“什么饭局?”
“公司那边,几个老朋友约着聚聚。”我说得轻描淡写,“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经理的位置空出来了,我想试试。”
“经理?”
他的语气里有一瞬间的停顿。很轻,但被我捕捉到了。
“对。”我松开他的领带,退后一步,“之前的老东家,你应该记得。”
“记得。”他说,表情看不出什么,“怎么突然想回去工作了?”
“在家待久了,想找点事做。”
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深色的木门。
以前他问“怎么突然想回去工作”,我会解释很多:不是嫌你养不起我,只是觉得自己该有点事做,不会影响照顾家里,你放心。
今天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不需要他放心了。
下午两点,我到了约定的咖啡馆。
林染已经在里面等着,看见我进门,远远地冲我挥手。
“程玖月!”她站起来,夸张地上下打量我,“天哪,三年了,你居然一点没变!”
我笑着坐下:“你也没变,还是这么能嚷嚷。”
林染是我以前在公司的搭档,关系最好的那种。我辞职后,我们偶尔也会约饭,但频率越来越低。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
“说正事,”她压低声音,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的简历我递上去了,HR那边反馈很快,说想约你聊聊。”
“这么快?”
“废话,你以为你是谁?”林染翻个白眼,“当年咱们部门业绩第一,连续三个季度,这个记录到现在还没人破。你走了之后,那个位置换了好几拨人,都不行。现在你主动说要回来,他们巴不得呢。”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有说话。
“不过,”林染顿了顿,“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什么?”
“竞争很激烈。”她掰着手指头数,“老周,你知道吧?在公司八年了,这次志在必得。还有销售部的王洁,据说上面有人。另外总部还空降了一个,听说是哪个高管的亲戚。”
我点点头,神色如常。
“你不紧张?”林染瞪大眼睛。
“紧张有什么用。”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尽力就行。”
“行啊程玖月,”林染笑了,“三年不见,变沉稳了。”
我没接话。
不是变沉稳了。
是以前那些一惊一乍的情绪,都被一个人消耗光了。
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客厅的灯亮着,陆砚行坐在沙发上看平板,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回来了?”
“嗯。”我换下高跟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他说,顿了顿,“饭局怎么样?”
“还行。”
我走进卧室,开始卸妆。他跟进来,靠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
“玖月。”
“嗯?”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我拿着卸妆棉的手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上来。”
我没说话,继续卸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伸手过来搂我的时候,我往床边挪了挪,说:“睡吧,明天还有事。”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收了回去。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但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之后的几天,我像上了发条。
白天跑面试,见猎头,和林染一起吃饭聊公司情况。晚上回家,该做饭做饭,该收拾收拾,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不再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不再等他回家再睡,不再在他加班的时候炖好汤送过去。他出差三天,我打了两个电话——以前是每天至少三个。
第五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早。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份面试用的PPT,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他走到我身后,看了一眼屏幕,“还在忙?”
“明天终面,最后过一遍。”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玖月,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好。”
“那你怎么……”他顿了顿,“怎么好像不怎么理我了?”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我身后,眉头微微皱着,眼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失落?委屈?还是……不甘心?
以前从来都是我追着他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现在居然反过来了。
“没有不理你。”我转回头,继续改PPT,“最近事情多,忙完这阵就好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了书房。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忙完这阵就好了?
不,不会好的。
等我真的忙完这阵,等我真的拿下那个位置,等我有能力自己站稳脚跟——
到时候,就不用“好”了。
终面那天,我穿了三年没穿过的职业装。
镜子里的女人让我有点陌生。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眉眼平静,唇角微抿。没有半点在家时的温婉柔和。
林染在公司门口等我,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程玖月,你今天气场两米八。”
我笑了笑,没说话。
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五个面试官,问的都是以前我带项目的经历。我回答得很顺,像三年时间只是一场短暂的假期。
最后一个问题,HRD问我:“程小姐,如果这次能回来,你打算怎么开展工作?”
我想了想,说:“首先,我会梳理现有团队的架构和项目进度。其次,我会把当年那套运营体系重新搭建起来,结合现在的市场环境做优化。最后——”
我顿了顿,看着在座五个人。
“最后,我要把当年那个第一,拿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HRD笑了,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程小姐,欢迎你回来。”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林染追出来,一把抱住我:“玖月!你太帅了!今晚必须庆祝!”
我拍拍她的背,笑着点头。
手机响了。
陆砚行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晚上,我和林染在日料店喝酒。
她喝得有点多,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玖月,你知道吗,你辞职那会儿,我特别不理解。你明明那么厉害,怎么说退就退了。后来你说结婚了,我想,也行吧,人各有志。可现在你又回来了,我就特别高兴,特别特别高兴。”
我给她倒满酒,没说话。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老公呢?他知道你回来了吗?”
“知道。”
“他怎么说?”
我想了想,说:“他没怎么说。”
林染眨眨眼:“那他……支持你吗?”
支持吗?
我端起酒杯,看着里面清亮的液体。
他说过支持。说过很多次。每次我说想做什么,他都笑着说“好,我支持你”。
可那些“支持”,从来都是在他不损失任何东西的前提下。
我需要他晚回家的时候,他没支持过。我需要他分担家务的时候,他没支持过。我需要他理解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的时候,他没支持过。
他要的,是一个永远围着他转的程玖月。
那个程玖月,从看到那个帖子的晚上,就已经死了。
“他不重要。”我仰头,把酒一饮而尽,“重要的是,我回来了。”
晚上十一点,我到家。
客厅的灯亮着,陆砚行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盘凉透的菜。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我换鞋,“你怎么还没睡?”
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
“玖月,”他说,声音很低,“你今天,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我看着他。
“什么事?”
“我发微信跟你说,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他说,“你回我了吗?”
我没说话。
“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他继续说,“你一个都没接。”
“在忙,没听见。”
“忙什么?”
“庆祝。”
他愣了一下:“庆祝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庆祝我,程玖月,重新拿到offer。下周一入职,运营部经理。”
他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所以你今天,是真的忘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程玖月,”他说,“你变了。”
我没回答。
变了?
不,我没变。
我只是,不再装了。
那天晚上,陆砚行睡在了书房。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我刚辞职,他也是这样,一个人睡书房。
理由是:工作太忙,怕吵到我。
现在呢?
现在他睡书房,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晚开始,这张床,终于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入职第一周,忙得脚不沾地。
公司变了很多。架构重组过,人员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年那些熟悉的面孔只剩下林染和零星几个老同事。但业务没变,还是那套打法,还是那些痛点。
开会的时候,我看着PPT上那些似曾相识的数据,忽然有点恍惚。
三年了。
这三年,我在干什么?
做饭,煲汤,等他回家,等他夸我贤惠,等他说“我爱你”。
而他呢?
他在网上发帖,想怎么体面地甩掉我。
周一例会结束,老板把我单独留下来。
“玖月,运营部的情况你大概也了解了。”他靠在椅背上,“这两年业绩一直起不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了想,说:“打法太旧,不敢试错,团队士气也不太行。”
他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做诊断。”我说,“给我两周时间,我把每个项目都过一遍,该砍的砍,该推的推。另外——”
我顿了顿,看着他。
“我想带团队做一次封闭训练,三天两夜,把之前的陈年旧账都翻出来清一遍。需要公司支持预算。”
他笑了:“可以。要多少,你报个数。”
走出会议室,林染在外面等着,一脸紧张。
“怎么样?”
“还行。”我说,“老板批了封闭训练的预算。”
“卧槽!”她瞪大眼睛,“那个抠门玩意儿居然批了?程玖月,你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
我笑着拍她一下:“别胡说。”
她挽着我的胳膊往工位走,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家那位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他不是一直不太想让你出来工作吗?现在你忙成这样,他没意见?”
我想了想这几天。
陆砚行每天按时回家,按时吃饭,按时问我“今天累不累”。我加班,他就等着。我不回微信,他就不停地发。我敷衍他,他就一遍遍追问。
“玖月,你今天几点回?”
“玖月,还在开会吗?”
“玖月,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玖月,你回我一下。”
以前都是我在问。
现在换他了。
“没意见。”我说,“他有意见也没用。”
林染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周四晚上,加班到九点。
我关掉电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拿起手机。
二十三条未读消息,全是陆砚行的。
从下午五点开始:
“玖月,今天能早点回吗?”
“玖月,阿姨请假了,晚饭没人做。”
“我订了你爱吃的餐厅,七点,能来吗?”
“八点了,你还在忙?”
“玖月,你回我一下。”
“玖月,你到底在忙什么?”
“玖月,我等你。”
“九点了,你什么时候回?”
最后一条,是九点零五分。
“我在公司楼下。”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写字楼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反射着昏黄的光,一个人靠在车门上,正抬头往上看。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我认得那辆车。
陆砚行的车。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
走出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我只穿了一件薄西装外套。
陆砚行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怎么不接电话?”
他的声音有点哑,眉头皱着,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
像在看一个快要消失的东西。
“在忙,静音了。”我说,“你怎么来了?”
“你不回消息,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觉得不自在。
“上车吧。”他终于开口,“外面冷。”
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一直没说话。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也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呼呼吹着,和偶尔的转向灯滴答声。
快到小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玖月。”
“嗯?”
“你还爱我吗?”
我转过头看他。
他盯着前方的路,侧脸线条紧绷,下巴微微收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他说,“你还爱我吗?”
我沉默了几秒。
“爱。”我说。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相信。
是怀疑。
他在怀疑我。
“那你为什么……”他顿了顿,“为什么最近都不看我?”
“看你了。”
“没有。”他说,“你眼睛里,没有我了。”
我没说话。
车停进车库,熄了火。
他没下车,我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程玖月,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他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
是讽刺的,凉的,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
“陆砚行,”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他没回答。
“我没出轨。”我说,“我只是在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因为忙。”
“以前你也忙,但你从来不会不理我。”
“以前的我,已经死了。”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车库里安静极了,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握得很紧,像怕我跑掉。
“玖月,”他说,声音很低,“别这样。”
我没说话。
“你这样,我怕。”
怕?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结婚三年,第一次听他说“怕”。
怕什么?
怕我不爱他了?
可他明明,早就不想要我了。
“回去吧。”我抽回手,“明天还要上班。”
说完,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没有跟上来。
我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从缝隙里看见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他又睡在书房。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的那句话。
“你还爱我吗?”
爱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以前那个爱他爱到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的程玖月,正在一点一点,死掉。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玄关。
穿戴整齐,像要出门的样子。
“今天周末,”他说,“我送你上班。”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
他看着我,眼神很坚持。
我没再推,点了点头。
一路上,他开得很慢。
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他开了四十分钟。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玖月。”
我回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
“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
“我来接你。”
他打断我,语气里有一点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像恳求。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笑了。
那笑容,像松了口气。
我推开车门,走进公司大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靠在墙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的。
他慌了。
他开始不安了。
他开始一遍遍确认我还爱不爱他了。
可我呢?
我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以前他只要皱一下眉,我就心疼得不行。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我怕”,我心里居然没有半点波澜。
电梯到了。
我走出去,走进办公室,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手机响了。
他的微信:“到了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又一条:“午饭记得吃。”
还是没有回。
第三条:“玖月,你回我一下。”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进抽屉里。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一下,两下,三下。
我没有拿出来。
林染走过来,敲了敲我的隔板。
“开会了,老板临时召集。”
我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跟着她往会议室走。
路过窗边的时候,我无意中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
他还在。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手机在抽屉里,还在震。
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封闭训练定在入职第三周。
地点选在郊区的度假村,三天两夜,运营部全员参加。出发那天早上,我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陆砚行站在玄关,看着我。
“三天?”
“三天。”我弯腰换鞋,“周五晚上回来。”
他没说话。
我直起身,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复杂得我懒得去分辨。
“走了。”我说。
“玖月。”
我回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
“我送你。”
“不用,公司有车。”
“我送你。”
又是那种语气。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恳求。
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今天的议程。第一天的破冰,第二天的项目复盘,第三天的工作坊。每一项都需要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车停在公司门口的时候,我睁开眼。
大巴已经等在路边,林染站在车门口冲我挥手。
“到了。”陆砚行说。
“嗯。”
我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却很紧。
“玖月。”
我回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早点回。”
我看着他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曾经无数次牵过我的手。
“知道了。”我说。
轻轻抽回手腕,推门下车。
大巴开动的时候,我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动。
林染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不是你老公的车吗?”
“嗯。”
“他来送你?”
“嗯。”
林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玖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她斟酌着措辞,“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我转过头看她。
“我应该高兴吗?”
林染愣了一下。
我没再解释,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应该高兴吗?
有个男人大早上开车送你,握着你的手说早点回,依依不舍地目送你的车离开。
电视剧里,这是恩爱的桥段。
可我只觉得累。
不是因为他不该做这些。
是因为,他做的每一件“好事”,都在提醒我——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是因为怕失去我。
可他凭什么怕失去我?
那个想离婚的人,明明是他。
三天两夜的封闭训练,累是真累,效果也是真好。
我把运营部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砍掉了三个持续亏损的项目,重新调配了人员架构,立下了季度目标翻倍的军令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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