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陆远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面试考场的门推开,六个考官坐成一排。他抬头的一瞬间,脑子"嗡"了一声——正中间那个主考官,是上周在大伯家吃饭时跟他碰过杯的姓韩的男人。
他不敢再往两边看了。可余光还是扫到了——左边第二个,是他连续五年去送年货的刘副局长。右边第一个,是他帮大伯跑了三次医院挂号的"老朋友"。
六个面试官,五张熟面孔。
陆远握着准考证的手攥得发白。
他坐到考生席上,喉咙发紧,脑子里翻涌着过去两年的每一趟"跑腿"——给谁送了什么、去了谁家、跟谁吃了饭、在谁面前露了脸。
他忽然想起父亲陆国平每次安排他跑腿时那句永远不变的话:"去就行了,别问那么多。"
他没问过。
一次都没问过。
直到此刻,他坐在六个考官面前,一个从来没想过的念头像电一样穿过了他的后脑勺——
我爸,他到底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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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陆远的人生,从出生那天起就没赶上过什么好时候。
1999年,他出生在北方一个四线城市的老城区。家在一栋七十年代建的筒子楼里,三楼,两室一厅,水泥地面,墙皮年年掉。厨房在走廊尽头,跟隔壁老赵家共用。
父亲陆国平是个水电工。准确地说,是个什么都干的杂工——水管漏了修水管,电路坏了接电路,谁家装修他也去搬砖搬沙子。
没有固定单位,今天在这个工地,明天在那个小区,后天可能蹲在路边等活儿。
母亲叫孙敏,在一家印刷厂做装订工。陆远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母亲个子不高,说话轻声细语,手指上总有洗不掉的油墨印子。
2009年冬天,母亲查出了肺癌。
从确诊到去世,不到一年。
走的那天是个下雪天。陆远十岁,站在医院走廊里,看见父亲从病房出来,靠在墙上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也是唯一一次。
母亲走了之后,家里就剩下父子两个人。
陆国平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做饭。他的厨艺很差——炒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米饭总是夹生。陆远吃了好几年夹生饭,吃到后来,胃也不太好了。
日子紧巴巴的。母亲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几万块外债。陆国平的工钱不稳定,好的月份能挣五六千,差的时候两三千都不到。
陆远上初中那会儿,最怕学校收钱。每次拿着缴费单回家,陆国平接过去看一眼,不说话,从里屋的衣柜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有一次,铁盒子里的钱不够。
陆国平数了两遍,还差一百二。
他把铁盒子盖上,对陆远说:"明天给你。"
第二天早上,陆远在厨房的灶台上看到了一百二十块钱,压在一个碗底下。碗旁边是父亲的早餐——半个馒头和一杯白开水。
陆远知道那一百二是从哪儿来的。因为前一天晚上,他听见父亲出去了一趟,回来得很晚。
后来他从邻居赵叔那里得知,父亲晚上去给一家烧烤店接了个夜班的电路活儿,干到凌晨两点,挣了一百五。
这些事,陆国平从来不说。
他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
在家里,他跟陆远的对话永远是那几句——"吃了吗""作业写了吗""早点睡"。偶尔陆远成绩考好了,他也不表扬,就是"嗯"一声。考差了也不骂,还是"嗯"一声。
陆远有时候觉得,父亲的情绪表达系统只有一个按键——"嗯"。
可就是这个只会说"嗯"的男人,在陆远十五岁那年,做了一件让他想不通的事。
那年春节前,陆国平忽然对陆远说:"明天跟我去你大伯家拜年。"
陆远一愣。
大伯陆德厚,在陆远的记忆里是一个很遥远的存在。他知道父亲有个大哥,在市政府当官,住在城东的别墅区。
但两家几乎不来往。陆远小时候去过大伯家两三次,印象里是一个很大的房子,客厅比他们家整套房子都大,地上铺着地毯,茶几上摆着他叫不出名字的水果。
大伯对他态度还行,会摸摸他的头说"长高了"。大伯母王素琴就冷淡得多,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不是不友善,是压根没把他放在值得友善的范围里。
堂哥陆晨比他大七岁,从小成绩好,上的是省重点高中,后来考了名校。每次去大伯家,陆晨要么不在,要么在房间里学习,很少跟他说话。
两家的差距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陆国平带着陆远去拜年,提了两箱牛奶和一箱苹果。在大伯家的客厅里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喝了杯茶,说了几句客套话。大伯给了陆远一个红包——两百块。大伯母全程在厨房没出来。
回家的路上,陆远问:"爸,我们跟大伯家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陆国平走在前面,没回头:"不是不好。是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是他,我是我。"
陆远没再问了。
那之后,每年春节,陆国平都会带着陆远去大伯家拜一次年。提两箱东西,坐一个小时,收一个红包,走人。年复一年,成了固定流程。
直到陆远二十三岁大学毕业,这个流程变了。
变化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2022年夏天,陆远从一所普通二本院校毕业,专业是行政管理。
这个专业听着体面,找工作的时候才知道有多尴尬——对口的岗位要么要研究生,要么要有经验,要么要有关系。三样他都没有。
他在招聘网站上投了上百份简历,面了十几家公司,最后落脚在一家做建材批发的小私企,当文员。月薪四千,没有五险一金,老板说"干满半年再说"。
陆远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交了一半给父亲。陆国平接过来,数都没数,塞进了铁盒子里。
"你自己留着花。"
"我花不了多少。"
"留着。"
两个字,对话结束。
就在陆远入职后的第二个月,一个周六的晚上,陆国平忽然对他说了一句话。
"明天去你大伯家一趟。"
陆远正在刷手机,头也没抬:"不是刚过完年去过了吗?有什么事?"
"帮你大伯跑个腿。他腿不好,上下楼不方便,有些东西需要人帮忙送。"
"什么东西?"
"去了就知道了。"
陆远放下手机看了父亲一眼。陆国平坐在小板凳上,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爸,大伯家不是有堂哥吗?他不能跑?"
"你堂哥在省城上班,哪有空。去就行了,别问那么多。你大伯对咱家有恩。"
"有恩"——这三个字陆国平说过很多次。陆远知道指的是什么。
母亲生病那年,治疗费用远远超出了家里的承受能力。陆国平借遍了亲戚朋友,还是差一大截。最后是大伯陆德厚给了五万块钱。
五万块。在当时的陆家,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陆国平说过一句话:"这辈子,欠你大伯的。"
陆远不知道父亲是不是还完了那五万块——以他们家的条件,大概是没还完的。
所以当父亲说"你大伯对咱家有恩"的时候,陆远没有再拒绝。
第二天,他骑了四十分钟的电动车,去了大伯家。
大伯住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不是别墅,是一套两百多平的大平层,四室两厅。小区门口有保安,进出要刷卡。
陆远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被保安拦住,打了大伯的电话才放行。
大伯母王素琴开的门。
她穿着一身居家棉麻衣服,头发盘着,看到陆远,表情没什么变化。
"来了。进来吧。"
客厅很大,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大伯陆德厚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六十岁的人,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戴着一副金边老花镜,面前摆着一杯绿茶。
"远远来了。坐。"
"大伯好。"
"你爸说让你过来帮忙跑个腿。是这样——我有个老朋友住院了,我这腿不方便去看他,你帮我带点东西送过去。"
大伯指了指茶几旁边的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西洋参和一箱进口牛奶。
"人在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八楼。姓张,张处长。你到了报我的名字就行。"
"好。"
"把东西放到他床头柜上,跟他说一声'陆德厚让我来看看您'。他要是留你坐,你就坐一会儿,聊几句。别傻站着。"
陆远提着东西去了医院。找到了张处长的病房,进去之后照大伯的话说了。张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躺在病床上,看到东西挺高兴。
"你是老陆的侄子?小伙子,长得精神。在哪儿上班啊?"
"一家建材公司。"
"哦,年轻人好好干。坐坐,喝点水。"
陆远坐了十几分钟,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就告辞了。
回来的路上,他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一个普通的跑腿任务,帮大伯送个东西,跟人打了个照面。就这么简单。
这是第一次。
从那之后,"去大伯家跑腿"变成了每个月的固定安排。
有时候是陆国平主动打电话让他去,有时候是大伯直接给他打电话——大概是从第三个月开始,大伯存了他的手机号。
跑腿的内容五花八门。
帮大伯去市中心医院挂专家号——大伯的老朋友多,经常有人托他挂号,他自己不方便跑,就让陆远去。
帮大伯母去菜市场买指定的土鸡蛋——王素琴对吃的讲究,只认城北那家养殖户的土鸡蛋,一块五一个。每次要买三十个,陆远骑电动车跑一个来回四十分钟。
帮堂哥陆晨的车去4S店做保养——陆晨在省城工作,车停在父母家楼下。保养到期了,他打个电话让陆远去处理。
帮大伯给各种"老朋友"送年货和土特产——这是最频繁的任务。每到逢年过节,大伯会准备好几份礼物,附上一张纸条,写着收件人的名字、地址、电话。陆远按照纸条一家一家送过去。
送的东西不算贵重——两箱橙子、一箱腊肉、几盒茶叶、两瓶好酒。
但送的人都不普通。陆远虽然不懂体制内的门道,可他看得出来,这些人住的小区一个比一个高档,家里的装修一个比一个气派。
他们见到陆远,通常会问两句:"你是老陆的侄子?""在哪儿上班?""多大了?"
陆远礼貌地回答,放下东西,坐十分钟,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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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王素琴对他的态度一直没什么改善。使唤他跑腿的时候很自然,像是使唤一个随叫随到的快递员。有一次陆远帮她搬了一箱快递——死沉的那种,她连句"谢谢"都没说,只说了句"放那边"。
堂哥陆晨偶尔在家的时候,态度更直接。有一次把车钥匙扔给陆远:"去把我车洗了。"连个"请"字都没有。
陆远心里是有委屈的。
他跟父亲提过一次。
那天晚上,他从大伯家回来,在路上淋了雨。进门的时候浑身湿透,电动车的座垫上全是水。
"爸,大伯母今天让我去城北买鸡蛋,我来回跑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下雨了。她连杯热水都没让我喝。"
陆国平正在接一段水管,手上沾着白色的生料带。他头也没抬。
"买了就行了。"
"我是说——"陆远咽了口口水,"爸,我觉得他们根本没把我当亲戚。我就是个免费跑腿的。"
陆国平停下手上的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委屈?"
"有一点。"
陆国平把手上的生料带撕断,在水管接口上又绕了两圈。
"委屈就对了。"
陆远没听懂。
"啊?"
"你大伯对咱家有恩。恩不是白领的。你去跑跑腿,帮帮忙,受点委屈,算什么?"
"可是——"
"去就行了。别问那么多。"
还是这句话。
陆远不再说了。
他回到自己那间六平米的小房间——其实就是客厅隔出来的一个角落,用一块布帘子挡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这道裂缝他看了十几年了,从来没修过。
他忍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习惯了。从小到大,父亲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父亲说去,他就去。父亲说别问,他就不问。
这种服从已经深入了骨头里。
可有一件事他越来越觉得奇怪。
父亲对"跑腿"的安排,有时候具体得过了头。
比如有一次,父亲让他去给一个姓刘的人家送年货。临出门前,陆国平交代了一长串:
"橙子两箱,腊肉一箱。装在那个红色编织袋里,别用塑料袋,不体面。穿干净点,把你那件灰色外套穿上。去了先按门铃,人家开门了先叫'刘叔好'。进屋换鞋,门口有鞋套。把东西放客厅茶几上就行,别放地上。人家要是让你坐,你就坐。要是问你干什么工作的,你就说在私企当文员。别说多了,也别说少了。坐十来分钟就走。走的时候说一句'大伯让我代他问您好'。"
陆远当时就觉得——爸,你不就是个水电工吗?你怎么连人家门口有鞋套都知道?
他问了一句:"爸,你去过刘叔家?"
陆国平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你大伯跟我说的。别磨叽了,赶紧去。"
陆远没有深想。
可类似的情况不止一次。
每次跑腿前,陆国平都能说出一些他不应该知道的细节——比如某个人爱喝铁观音不喝龙井、某个人家门口那条路在修不好停车要提前五分钟出发、某个人最近刚换了手机号要打新号码。
这些信息,一个在工地上接水管的水电工,是怎么知道的?
陆远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问了父亲也不会回答。
02
跑腿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年。
2024年秋天,陆远二十五岁了。
他在那家建材公司干了两年,月薪从四千涨到了四千五。涨的那五百块,是因为他兼了仓库管理的活儿。
日子没什么变化。上班、下班、跑腿。偶尔跟大学同学聚一次,听他们说谁考上了研究生、谁进了国企、谁考上了公务员。
每次聚完会回家,陆远都会在那张窄窄的床上躺很久,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他不是没想过改变。他也想过考研、考公。
可考研要花钱花时间,他的工资要交一半给家里。考公更不敢想——竞争那么激烈,他一个二本出身的,拿什么跟人家拼?
直到那年十月的一个晚上。
陆国平下班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做饭,而是坐到了客厅的小方桌前。
"远远。"
"嗯?"
"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陆远从布帘后面走出来。看到父亲的表情,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了一种他不常见的东西。
认真。
一种郑重的、像是准备了很久才开口的认真。
"你去考公务员吧。"
陆远愣住了。
"爸,你说什么?"
"考公务员。我想好了。你现在这个工作没前途,干一辈子也就这样。公务员稳定,有编制,有保障。你去考。"
"爸,我二本学历,考公哪那么容易?别说面试了,笔试就——"
"笔试你好好准备就行。"陆国平打断了他,"你脑子不笨,就是没用对地方。"
"可咱家也没钱报培训班——"
陆国平没接话。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
里面是钱。
现金。一叠一叠的,用皮筋捆着。陆远看到那些钞票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是心酸。因为那些钱太旧了。
每一张都是皱巴巴的,有些边角磨毛了,有些中间有折痕,还有几张上面沾着黑色的印子,洗都洗不掉。
"三万。"陆国平说,"够你报个班了。"
"爸,这钱……"
"我攒的。你别管从哪儿来的。拿去报班,认真考。"
陆远看着那叠钱,喉咙发紧。
他知道这三万块是怎么攒出来的。父亲的工钱本来就不多,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吃饭,能剩下的少得可怜。这三万块,至少攒了两三年。
"爸,你留着——"
"拿着。"
陆国平的语气不容商量。他把塑料袋推到陆远面前。
"好好考。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站起来,去了厨房。
油烟机响了。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传出来。
陆远坐在桌前,手放在那个塑料袋上,很久没动。
他把钱收了。
第二天,他辞了工作。老板挽留了两句,他摇摇头:"家里有事。"
他报了一个线下的公务员笔试培训班,全日制,三个月。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行测、申论、常识判断轮番轰炸。
陆远上学时候成绩中等偏上,不算聪明但足够勤奋。他的优势在于能坐得住——培训班里有人上到第三周就开始迟到早退,他一天都没缺过。
三个月后,笔试。
报的是本市一个街道办的基层岗位,招一个人。报名人数一百四十七。
成绩出来那天,陆远正在家里吃午饭。手机"叮"地响了一下,他打开一看——
笔试成绩:行测78.5,申论71。总分149.5。
岗位排名:第一。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
"爸!"他喊了一声。
陆国平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我笔试过了!第一名!"
陆国平"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过了两秒,他又探出头来:"那面试呢?"
"面试还没考,过两个月。"
"面试准备好,别大意。笔试第一不代表什么,面试翻盘的多了。"
陆远的兴奋劲儿被这盆冷水浇掉了一半。
可父亲说得对。公务员考试的面试,逆袭翻盘的例子比比皆是。尤其是他们这种小城市的基层岗位,面试的主观性更强。
他开始全力准备面试。买了网课,对着镜子练答题,每天录视频回看自己的表情和语速。
面试前两周,父亲又让他去大伯家。
"去送点东西。顺便坐坐。"
陆远有点不情愿:"爸,我面试就剩两周了,时间紧——"
"去一趟,不耽误你多少时间。"陆国平的语气平淡但坚决,"你大伯打了电话来,说有个朋友想见见你。"
"见我干嘛?"
"去了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陆远没再争辩。他骑上电动车,去了大伯家。
到了之后,大伯家的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喝茶。气质不像生意人,像机关里的。
大伯介绍说:"远远,这是我的老朋友,韩叔。"
韩姓男人站起来,跟陆远握了握手。
"小伙子,听你大伯说你刚考了笔试第一名?不错啊。"
"运气好。"陆远客气地笑了笑。
"坐坐,喝杯茶。"
大伯让陆远坐下来。四个人围着茶几——大伯、大伯母、韩姓男人和陆远。大伯母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就不怎么说话了。
韩姓男人随口跟陆远聊了几句——"在哪儿上的大学""什么专业""现在干什么工作""有没有女朋友"。
都是些家常话题。陆远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韩姓男人看了看表:"老陆,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事。"
大伯送客。陆远也站起来准备告辞。
大伯回来之后,对他说了一句:"远远,面试好好考。"
"谢谢大伯。"
陆远骑车回家的路上,在红绿灯路口等灯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韩叔是干什么的?
他没问。大伯也没说。
就这么过去了。
他没当回事。
03
面试是在十二月的一个周六。
天很冷。陆远早上六点就起了。
父亲比他起得更早。
陆远从布帘后面出来的时候,看见父亲正坐在客厅的小方桌前,面前摆着一件白衬衫——新的,吊牌还没摘。旁边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和一双黑皮鞋。
"换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下班去买的。试试合不合身。"
陆远拿起衬衫。衬衫是最普通的品牌,不到一百块的那种,但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皮鞋是假皮的,看着还行,穿上有点挤脚。
"大了换小的,小了换大的。票我留着呢。"陆国平说。
"正好,不用换。"
"那就好。去吧。"
陆国平站在门口,看着陆远穿好衬衫、系好皮带、蹬上皮鞋。
"领带呢?要不要打领带?"
"不用,面试不用打领带。"
"哦。"
陆远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家门口的过道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搁在裤兜里。灯光很暗,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爸,我走了。"
"嗯。"
陆远下了楼。
考点在市委党校,离家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在候考室里等了二十分钟。
抽签。他抽到了第三组第七号——也就是说他是上午第三轮面试的最后一个。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候考室里坐满了人,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紧张得腿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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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不算特别紧张。准备了两个月,能练的都练了,该背的都背了。
十一点二十分,工作人员叫到了他的号。
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跟着引导员走到了面试教室的门口。
门是关着的。
引导员示意他等一下。里面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上一个考生出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生,脸色有点发白,走过陆远身边时没看他。
"请进。"
陆远推开了门。
面试教室不大,正对门的位置是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六个考官。桌上摆着名牌、水杯和评分表。考生席在三米开外,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陆远迈进门的一瞬间,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考官席。
这一眼,扫完之后,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不明显。就是右脚迈出去的时候停了半拍。
正中间那个主考官——五十多岁,深蓝色夹克——
不对,今天穿的是西装。但那张脸陆远认得。
是韩叔。上个月在大伯家吃饭时跟他碰过杯的那个人。
陆远的心跳加速了。他强迫自己不要盯着看,把目光移到左边——
左手边第二个考官。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电脑,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调出了一段记忆——
这个人姓刘。住在城东翠苑小区九号楼。门口有鞋套。家里客厅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看不清。
陆远连续五年在春节前给他送年货。两箱橙子一箱腊肉,要用红色编织袋装,不能用塑料袋,"不体面"。
五年。五次。
每次刘副局长都会说:"你是老陆的侄子?好小伙,有出息。"
陆远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右边移——
右手边第一个考官。
大伯有一次做了个小手术,胆结石,住了五天院。陆国平让陆远连续五天去医院送饭——保温桶装的,一荤两素一汤。
这个人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病房探望,跟大伯聊天聊很久。陆远给他倒过水,递过水果盘。他还夸过陆远:"这侄子懂事,手脚勤快。"
右手边第三个——
大伯退休那年办的"家宴"。二十几个人坐了三大桌。
这个人坐在大伯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敬酒的时候大伯拍着他的肩膀对全桌人说:"这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现在比我强了。"
左手边第一个——
大伯让他送一份文件去某栋办公楼。他在走廊里等了十分钟,这个人从办公室出来接的文件,跟他点了个头。
六个考官。
他认识五个。
不是那种看过照片、听过名字的"认识"。是帮他们跑过腿、送过东西、面对面坐过、喝过茶碰过杯的"认识"。
唯一不认识的,是最左边的一个年轻女考官。
陆远走到考生席前面,站定。
"各位考官好,我是第三组七号考生。"
他的声音很稳。嘴唇很稳。手也很稳。
可他的脑子一点都不稳。
他坐下来,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上。主考官韩姓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那张脸上写着标准的"面试考官"的公事公办。
好像不认识他。
陆远不知道他是真的不认识,还是装的。
"请听题。"
计时开始。
陆远的嘴在动,他在回答问题。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过嘴巴,变成一串一串的句子。声音是稳的,逻辑是通的,该有的结构都有。
可他的大脑在同时做另一件事——
他在飞速地回溯过去两年的每一次"跑腿"。
给谁送了什么。去了谁家。几点去的。穿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对方什么反应。回来之后父亲有没有问过。
父亲问过。
每次跑腿回来,陆国平都会随口问一句:"人家说什么了?"
陆远以为是客气话,随便答了。
"说'谢谢你大伯'。" "说我'懂事'。" "说'下次来坐坐'。"
每次他回答的时候,陆国平都是一个表情——"嗯"一声,不再追问。
可现在陆远回想起来,那些"嗯"的语气是不一样的。
有的"嗯"很短,像在确认。有的"嗯"拖得稍微长一点,带着一丝松弛的味道——像在说"好,这个过关了"。
面试结束了。
陆远站起来,向考官席鞠了一个躬。
"谢谢各位考官。"
他转身,推门,走出了面试教室。
走廊很安静。引导员带他走到了出口。
出了考点大门,十二月的冷风一下子灌进了他的衬衫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考点门口的花坛边上,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爸"。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想问。
他有一千个问题想问。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下车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上坐了一会儿。摊主认识他,问他"要不要来碗豆腐脑"。他摇了摇头。
回到家。
门没锁——父亲不在。
陆远站在那间四十平米的回迁房里。
客厅还是老样子。小方桌,两把塑料凳,墙角堆着父亲的工具箱。厨房里灶台上有一口锅,锅盖上凝着水珠——早上熬的粥还没收。
陆远没有去厨房。
他走进了父亲的房间。
那个六平米的小隔间。一张单人床,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一个旧衣柜,柜门关不严,露出一截衣袖。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母亲的遗像。黑白的,镶在一个塑料相框里,相框边上积了一层薄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拉开了衣柜的门。
衣柜里面不多——两件旧棉袄、几件工服、一条秋裤、一个塑料袋装的换季衣物。最底层压着一双布鞋和一个鞋盒。
鞋盒是白色的,牌子早就模糊了,盒盖微微翘起来一角。
陆远蹲下去,把鞋盒抽了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翻这个鞋盒。
可能是直觉。
可能是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家里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情,而父亲永远只会说"去就行了,别问那么多"。
他掀开了盒盖——